文案:
柯遠作為金牌經紀人,與愛人並肩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年,卻在登上山巔之時,被一腳踢開。
一場有預謀的車禍,讓柯遠重生為不入流小明星黎錦。睜開眼,卻忽然發現自己竟身處金主床上!
喂喂親,麻煩先離我遠點,你認錯人了……
一邊是溫柔金主的愛意綿綿,一邊是人渣前任的步步緊逼,且看他如何烈火涅槃,重回巔峰!

第一章

他一無所有了。

他將桌上的檔分類整理,摞在桌角。又取下抽屜鑰匙,一併交給秘書,對她交代工作瑣碎:合同都在這裡,鑰匙麻煩轉交人事,下月要做的演唱會有些細節需要修正,具體改動都在電腦裡……

柯遠知道,自己一無所有了。

今天早晨的例行董事會,他被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掃地出門了。

“柯經理……”秘書小姐臉上露出哀戚的表情。

到今天為止,她已經整整做了他五年秘書,何嘗見過柯遠如此失態。

劉海汗濕,雙目通紅,甚至連扣在滑鼠上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我沒事……”

柯遠一直覺得秘書小姐是時代難得的女強人,見她為自己的去留如此難過,心裡又是不忍又是愧疚,於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安慰的話出口一半,被人打斷。

那人進他辦公室從不敲門,無論他在專心整理資料還是忙裡偷閒泡杯功夫茶,都闖入得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如果碰巧柯遠在講電話,那麼不好意思,他更加沒耐心等,直接奪過手機掛斷,先聽我講完再說。此刻也一樣。

他微微揚著下巴,緩步走到柯遠面前,目光在整理好的桌上掃過,最後停在柯遠的臉上。

“出去。”他冷冷地吩咐。

這話不是沖著柯遠,是吩咐秘書小姐。但平時對他又敬又怕的秘書小姐今天不知怎麼,竟然生出無比勇氣,踩著高跟鞋的瘦小身影微微一晃,竟然擋在柯遠面前。

明明白白保護的姿勢。

柯遠失笑。

其實秘書小姐多慮了,舒慕的驕傲,讓他絕對不屑於做那種痛打落水狗的事。

況且自己這條落水狗已經一無所有,還能被欺負成什麼樣,他也很期待。

“小靜。”柯遠微笑,“勞煩你先出去一下。”

秘書小姐猶疑半晌,最終不得不順從出門。

斗室裡,便只剩柯遠同舒慕兩個人。

舒慕不說話,柯遠自然也沒有唱獨角戲的興致,只好裝作很忙,低頭收拾東西。可憐他之前手腳動作快,該整理的檔合同早整理好,如今總不能將好不容易分類好的檔打亂重排。於是只好抽出紙巾,擦桌子。

一邊擦一邊腹誹,也不知誰有福氣,來坐他這個前任親手擦過的桌子,嘖嘖,擦得多乾淨。

來來回回把桌子擦了兩遍,手忽然被人按住。

舒慕恨到極點,一字一句,幾乎從牙縫擠出:“你這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什麼?”柯遠下意識抬頭看向舒慕

不怪他愚鈍,他是真的沒聽懂。

舒慕當他挑釁,愈發氣極,大手一揮,整理好的檔統統被他拂落在地。

饒是柯遠脾氣再好,看著漫天飛舞的白色紙張,已經壓抑下去的火氣還是“噌”的一下湧了上來。

“我有什麼要做給你看的?”他冷笑,“被掃地出門的不是我嗎?”

舒慕咬牙,美好的面部弧度因為盛怒而顯得異常僵硬,仿佛受委屈的是他一樣,

柯遠靜靜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裡被他捏得太緊,微微發青。

疼,真疼。

“不是你哄我拿出全部積蓄來辦公司,最後卻跟外人聯手,免除我在公司的一切職務?不是你哄騙我在股權轉讓書上簽字,騙走我在公司的全部股份?不是你授意媒體,詆毀我噁心變態,玷污大眾偶像?”既然要撕開傷口,索性讓它更血肉模糊一些——他肆無忌憚翻舊賬,“不是你答應我,會跟我一生一世?我都還沒問你為什麼食言,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你!”仿佛聽到什麼了不得的消息,舒慕的睫毛劇烈顫動著,抓著柯遠的手遲遲不肯放鬆,卻使不出半分力氣,到最後,也不得不放。

“你都知道?”舒慕的語氣永遠盛氣淩人,何曾這樣底虛過?

“我是你的經紀人啊,資金轉移,股權兌換……這些把戲都是我教你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柯遠頓了頓,那些苦澀仿佛船行淺水翻湧起的河底泥般,叫人難以生受,“只是直到吃了虧,我才能相信,有一天,你會拿這些招數來對付我。”

他看著面前的人,忽然覺得說什麼都是多。

十年了,他們並肩戰鬥,相互扶持,同甘過共苦過,其實很多話不必說明白。

如此,已經足夠。

“我走了。”他說,“既然是公司辭退我,就應該遵照合同所說,按底薪賠付我三個月薪水當遣散費。這筆錢勞煩你抽空幫我知會財務部,打到我帳戶。家裡的東西我就不去拿了,麻煩你幫我處理。還有別的問題,就請你看在相識十年的份上幫我處理一下吧。咱倆以後……儘量別聯繫了。”

柯遠聳聳肩,繞過舒慕,朝門口走去。

檔撒落一地,怎麼走都躲不過,他也就順理成章踩上去,狠狠踏幾下,就當擦鞋。

解氣。

快走到門邊,身後忽然傳來皮鞋踏地的急促聲響,下一刻,他被人緊緊擁入懷中。

“你要去哪兒?”背部傳來熟悉而溫熱的溫度,舒慕咬牙切齒,“不准走,就算你在公司沒了股份,可你還是我的經紀人!”

……何必呢。

舒慕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既然敢做,就一定已經知道事情無法轉圜。既然如此,現在這樣假惺惺的,何必呢。

可是多可悲,他心裡竟然有那麼一點點的小高興,仿佛這句挽留就抵得過雲南白藥,撒在心頭傷口上立即治癒。他忽然很想相信,舒慕不是對自己毫無感情,自己陪伴在他身邊的這十年,不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笑話。

於是他微微弓起身,乖乖地靠進舒慕懷裡,雙臂交疊,雙手交握。

忽然,摸到了那枚小巧而堅硬的金屬。

是的,舒慕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小小的鉑金戒指。

他伸出右手,輕輕覆在他手背,無名指處戒指互相碰撞,發出低不可聞的聲響。

那天舒慕獲得影帝桂冠,頒獎典禮結束後,驅車帶柯遠去海邊,親手套這對戒指在彼此指間,擁著他,為他念戒指內側,那鐫刻的文字。

“forever love”,永恆之愛。

哪有什麼永恆。

連鉑金這樣堅硬,都有熔點,何況一段本就千瘡百孔的感情。

所以就——別再自欺欺人了吧。

他直起身,將戒指褪下,完完好好交回舒慕掌心。

“以後不是了。”他說。

 

第二章

這本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週一。

公司董事開季度大會,總結上季度成績,分配下季度工作。誰會想到大股東忽然集體發難,指控柯遠濫用職權、賬務作假、貪污公款,將他當場免職。

柯遠不服爭辯,對方倒好,幾個人擰成一股繩,個個對他橫眉冷對,鬧得僵了,甚至指著他的鼻子叫他“Get out”。

最難堪是舒慕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柯遠心裡委屈面上遭罪,朝他拋了好幾回眼色叫他幫腔,對方只作不覺。他孤零零站在眾人面前,每個人都把他當臭蟲,恨不得他趕緊滾開,唯一應該站在他那邊的那個……

算了,不提也罷。

今天太陽大,曬得人發昏。柯遠開著車繞二環兜了三圈,把車停在路邊。

他該去哪裡呢?

以前總是抱怨沒有週末沒有假期,連夢裡都在排通告,現在他有了大把大把的時間,忽然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去很久之前就想去的那家咖啡廳喝杯咖啡?去郊外看看之前想買下來的那座農場?去見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或者乾脆右拐進加油站把油箱加滿這就去西藏自助遊?

拜託,別鬧了——柯遠翻著自己的銀行卡苦笑——他沒有錢,他所有的積蓄都給舒慕了,雖然還有張透支額度超高的信用卡,但相信舒慕早就把它也停掉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柯遠沒有休息的資本,只好振作賺錢。

他打電話給抵押公司,叫他們過來給車子估價。如今的座駕是年初買的,使用不到半年,買進時花費百來萬人民幣,也不知如今作價幾何。現在他一窮二白,唯一可傍身的技能就是做藝人經紀。好在人脈還在,即便被人掃地出門,也不至於一蹶不振。只要有資金,東山再起是早晚的事……

“滴滴!”

手機驟響,柯遠拿起來一看,差點沒順手扔出去。

“10086溫馨提示,您本月話費餘額不足十元……”

媽的!

柯遠幾個深呼吸,從煙盒裡摸索出一根煙,點火。

落到這步田地,其實怪不得別人,要怪自己。

自己喜歡這個人太久了,所以當舒慕終於開口願意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狂飆的興奮沖昏了頭腦,導致他失去判斷力。後來舒慕花言巧語哄自己拿錢投資開公司,自己雖然也曾懷疑,奈何那人眼神幽怨語氣鬱卒,直教人恨不得月亮都摘下來給他,區區錢財而已,算什麼?

真是可笑。

明明都已經是三十歲的老男人了,談個戀愛還像十幾歲的小女生一樣,到頭來落得人財兩空,還能怨誰?

柯遠猛吸兩口,香煙飛快燃盡險些燒到手指。他撇撇嘴,順手將煙蒂扔出窗外,眼神一抬,抵押公司的車已經來了。

“吸取教訓吧,柯遠。”他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吃愛情的虧。”

然後他推開車門,伸出腳。

然後——

世界都黑了。

“12日上午十一點零八分,舒慕經紀人柯遠遭遇車禍,喋血街頭。據目擊者稱,當時柯遠試圖下車,被從身後駛來的麵包車撞上,造成柯遠當場死亡,車體嚴重受損……”

“當場……死亡?”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柯遠緩慢而沉重地睜開雙眼。入目,雕花吊頂,水晶頂燈,牆角還有一盞被塑成蓮花狀的小夜燈。

這是哪裡?

所有骨頭像被人用木棍打散了,又酸又疼。他揉著頭髮坐起身來,電視裡的娛樂新聞播了一遍不夠,又播了第二遍,第二遍不夠,還要再來一次文字滾動新聞。柯遠呆呆看了三遍,只覺得心臟都忘了跳。

自己死了?

太可笑了,自己這不是好端端地活著嗎,怎麼會……

他轉過頭,窗戶的倒影清楚映出他如今的樣子。

五官柔和輪廓清晰,眸中黑成一汪清澈深邃的湖水,被頂燈的光襯著,唇色嫣紅面容瑩白,竟然有種渾然天成的誘惑味道。

這不是他,他在娛樂圈打拼十年,從內到外都修煉出一副涼薄相,黑白無常見了都要抖三抖。

想到那突如其來的劇痛和接下來的黑暗,他漸漸明白發生了什麼。

車禍嗎?

看來自己真是悲慘,連老天爺都看不過,親自補刀。

柯遠翻身下床,地上一層厚厚毛絨地毯,赤腳踩上去也絲毫不覺得涼,只是空調冷風過大,他渾身上下只穿一條三角內褲,冷得很。環顧四周,離床不遠的地方亂七八糟散著衣褲若干。他走過去,隨便翻檢一下,驚訝地發現這竟然是兩套衣褲,比了比,其中印著範思哲標誌的那套男裝應該不是他的,碼子略大,他穿不上。

房間裡還有別人?

他胡亂把衣服穿好,走出臥室。

真大。

剛剛的臥室已經比普通人家寬敞,客廳更加大得驚人。茶几紅木沙發真皮,地攤質地優良一看就來自於土耳其或中東。只是這房間陳設過於生硬冷清,不像居家,倒像哪處五星級酒店的豪華總統套房。

柯遠在屋中轉了一圈,耳邊忽然傳來嘩嘩水聲。

順著聲音看過去,門邊一個小間亮著燈,磨砂玻璃上隱約顯出一個高大人影。

一瞬間福至心靈。

柯遠緩慢而艱難地咽了口口水,然後瘋狂檢查自己衣服牌子褲子口袋,腦補幾輪後,基本確定自己如今處境。

衣著寒酸口袋沒錢,這房間絕不是自己開的。再看這要命的長相,呵呵,原來自己重生到男鴨身上了。

他含著舌頭根,小心翼翼收腹提臀,隔著褲子,右手一寸一寸往後摸索,半晌,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並非事後,菊花完好。

柯遠小心翼翼瞅了瞅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聽裡面水流正旺,似乎還要洗一陣子。無論如何,他可不想剛剛死而復生還沒弄明白自己是誰的時候就被人開了菊花,於是躡手躡腳,走為上計。

一步、兩步、三步……突然,右眼皮亂跳。

“你要去哪?”

身邊的浴室門猛地被人拉開,讓人雙眼迷蒙的水汽爭先恐後撲向他的臉頰。柯遠抬起頭,呼吸停窒肌肉僵硬。

面前的人沒擦乾身上的水,溫熱的水滴大顆大顆滾落在浴室門前的地毯上。柯遠目瞪口呆,視線從他光裸的腿間緩緩上移,滑過他平坦的小腹,結實的胸肌,寬闊的肩膀,最終,到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曾經無數個深夜,他被夢魘驚醒,轉頭就能看到的這一張臉。

李奕衡,怎麼是你!

 

第三章

如果說在這世上還有什麼人能讓柯遠害怕的話,李奕衡絕對排第一名。

當年舒慕還是個懷揣夢想擠在一堆小明星裡等通告的不入流新人,柯遠站在他身邊,好似陪襯。後來老闆抓壯丁去陪酒,舒慕不給面子甩手走人,氣得老闆半死揚言封殺他。柯遠嚇得不行,趕緊毛遂自薦,自己頂了舒慕位置,這一頂,就頂到了床上。

當時柯遠還不知自己陪的是哪尊大佛,被灌得半醉半醒,只顧著牢記老闆囑咐聽話順從,對方吻上來的時候,就乖乖伸出舌頭,對方分開自己雙腿的時候,就乖乖咬牙別出聲。那夜月光晦暗,屋子裡只有一盞昏黃小夜燈,柯遠被人翻來覆去折騰,疼得發昏,只覺得誰拿刀子在骨髓上磨也不過如此,卻始終咬緊牙不吭聲,直到撐不住,昏迷過去。

夢裡把那人連帶祖宗十八輩罵了千八百遍,醒過來卻發現,自己賺大了。

陪的是李奕衡。

娛樂圈被傳成了神一樣的人物。

當年李生未至而立,已經單槍匹馬自群狼環伺的家族叔伯手中奪來家族企業的控制權,旗下產業自餐飲到地產,什麼賺錢做什麼。偶爾興起,玩票性質地來娛樂圈溜達一番,輕而易舉便將老牌娛樂界大佬馮氏力斬馬下。

所以他疼,疼得渾身冷汗,還扯著嘴角朝他媚笑。

李奕衡不吃柯遠這套,見他醒了,也只是冷著臉在他身邊躺著,抽出煙,點燃。柯遠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卻知道機會不可錯過,於是強忍著渾身上下快散架的感覺,蹭上去,靠在李奕衡肩膀。

光這樣簡單的動作,就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李奕衡的身子微不可聞地僵硬了一下,接著用一種很不熟練的姿勢伸手過來,輕輕摟住了他的肩膀。

那溫熱的溫度,順著李奕衡的肩頭懶洋洋地傳遞過來,柯遠忍不住,又要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就聽一個沉穩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在他耳邊問:“你要什麼?”

我要什麼?

柯遠意識朦朧,閉著眼睛,仿佛能看見站在鎂光燈外,舒慕驕傲而單薄的身影。

“早晚,我要讓所有的相機為我而生。”那人這樣發誓。

於是他努力讓自己的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我有個朋友,非常漂亮,非常厲害,他應該成為這娛樂圈裡獨一無二的超級巨星。我要……幫他變成那樣的人。”

李奕衡輕輕“嗯”了一聲,問:“這樣就夠了嗎?”

“夠了。能陪伴他走到山頂,很夠了。”

李奕衡沒有回話,只是翻了個身,雙臂把他摟在懷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舒慕就得到一個難得機會,參演大製作電影。而那之後不久,柯遠申請成為舒慕的經紀人,親手為他安排大小事宜,在每次需要臺階往上爬的時候厚著臉皮求見李奕衡,把自己內外洗淨,雙腿岔開在床上等他。然後在不需要利用他後,便如扔燙手山芋般,與他斷掉所有聯繫。

截止到今天,柯遠與李奕衡的最後一次見面是一年前。那天年度風尚人物頒獎,舒慕意氣風發站在臺上,柯遠懶得奉陪,搭電梯去頂樓抽一支煙。電梯在22層停駐,恰好李奕衡走進來,一身西裝,比臺上的頂級男星都更耀眼。

柯遠沒想到千躲萬躲躲不開他,心虛驚訝之下,不小心打火機掉在地上。李奕衡自然而然彎腰去撿,柯遠哪敢勞動他,也跟著蹲下身去。

“不用。”李奕衡的聲音聽來如此陌生又熟悉,“我已經撿到了。”

柯遠尷尬地直起身,平日八面玲瓏,對著眼前的人卻擺不出表情。倒是李奕衡先笑了笑,將打火機交回他手上,指尖擦過他掌心,叫他肩膀止不住縮了一縮。

“如今他已經走到山頂了,你高興麼?”沉默良久,李奕衡忽然問,

柯遠愣了一下,回答:“高興。”

“高興就好。”電梯到達,他走了出去。

望著面前的裸男,柯遠撫著額頭,後背倚在牆上歎氣。

怎麼那個帶男鴨開房的,竟會是他!

其實“開房”兩個字,實在不適合用在李奕衡身上。

誰都知道他狡兔三窟,每月三十天不停換住處都不會重樣。眼前這豪華總統套房,說不定也只是他在各大酒店的長期包房之一。

至於他帶人回酒店……開玩笑,李先生正值壯年又是單身,自然有生理需要。

柯遠腦洞大開,李奕衡絲毫不覺。他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扯下條浴巾,鬆鬆垮垮圍在腰間。濕漉漉的頭髮沒有擦乾,晶瑩的水珠順著脖頸鎖骨一路下滑,在胸膛上留下一道閃著光的浮水印,最終沒入浴巾遮擋的腿間。

撩人的性感。

柯遠“咕咚”吞了口口水,別過眼不敢再看。

李奕衡渾然不覺自己惹人犯罪,光著腳朝外面邁出一步。柯遠嚇得趕忙後退,撞到門上,發出“咚”的一聲。

李奕衡居高臨下審視他片刻,轉身一邊擦頭髮一邊朝客廳走去:“你不願意,我不勉強。”

連根睫毛都懶得再為他抬。

柯遠知道自己該腳底抹油馬上走人,可身體不知為何,竟硬生生定在原地,連眼睛也不聽使喚,只是追隨著李奕衡的背影。那人十年來身材毫無走形,寬肩窄臀,要不是生在富貴鄉中,只怕每年隨便去巴黎走秀都夠他衣食無憂。

即便在柯遠對舒慕最癡狂的那些日子,也不得不公平公正地贊一句:李先生,帥!

李奕衡叉開腿坐到客廳沙發上,隨手把濕毛巾甩到一邊。臥室的電視還開著,女主持毫無感情的聲音清楚地回蕩在房間裡。

“金牌經紀人柯遠死前,與旗下藝人舒慕的緋聞已經鬧足一年。舒慕粉絲對二人情事呈兩種極端,支持者拍手叫好,反對者甚至曾對柯遠寄出死亡威脅。柯遠車禍去世後,舒慕傷心過度,工作已全線暫停。但據知情人稱,柯遠死前因濫用職權、賬務造假、挪用公款等多項罪名被所在HM公司罷免所有職務,其所挪用公款數額巨大,一旦HM公司起訴柯遠,他將面臨三十年以上刑期。目前警方已介入調查車禍過程,後續消息我台將持續跟進……”

“你為什麼還不走?”

柯遠如夢初醒,下意識看向李奕衡。那人側著頭,半張臉藏在黑暗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問話的語氣,實在稱不上友善。

柯遠在他面前習慣性腿軟,身子一顫已經答出口:“我想聽完這條新聞……”

李奕衡抬眼,冷冷地看著他:“你認得柯遠?”

 

第四章

柯遠已經回過神,暗道這多新鮮啊,我還能不認識自己個?但掂量再三,選了個最安全的方式答道:“以前曾經見過幾次,不能算認識。”

無比詭異,李奕衡竟一瞬間從語氣到聲音都溫柔起來:“你什麼時候見到他的?他跟你說什麼了?”

柯遠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編:“他到我們公司挑新人的時候,我參加過他的海選,他跟我說過幾句話。說我……不適合做明星,不過話不多性格又穩重,倒是適合做經紀人。”說完還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柯老師人長得好看,心地也好,看著好像很冷淡,但實際上很溫柔。可惜我沒能被柯老師選上,否則一定能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

挑新人是每年都要來幾遭的事,倒也不造假,不適合做明星那句,則是柯遠剛入行時候,一個前輩曾親口對他說過的話。

當時柯遠還不信,後來真的做了經紀人這行,才知道自己果真是低頭做事的命。

這番話說出口,李奕衡許久都沒有再接話。他岔開雙腿,手肘搭在膝蓋,整個人蝦子一樣躬身坐著,仿佛有許多心情要噴薄出口,卻找不到地方宣洩。這樣的姿勢,柯遠與他相識十年,沒有見過幾次。

朦朦朧朧,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柯遠愚鈍,他想不通。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柯遠以為他已經石化,李奕衡才站起身來:“你吃飯了嗎?”

柯遠怔住。

李奕衡的嗓子莫名有一點嘶啞,他清了清喉嚨,重新問了一遍:“你餓不餓?”

柯遠確實餓了,於是老老實實點頭。

“那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李奕衡勉強一笑,走進臥室去。

自柯遠二十歲投身娛樂圈至今,眼見身材標緻的模特無數,哪怕連舒慕都算在內,在穿西裝方面都不及李奕衡風度翩翩。大約是幾代富貴積累出的倜儻氣質,李先生只需著最簡單的西裝坐在那裡,就已經叫人神魂顛倒。

曾經有業內L小姐,青春正好美豔無雙,陪富豪吃飯一局叫價二百萬,但放話出來,惟獨陪李奕衡吃飯分文不取。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L小姐至今未能如願。

要是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如今正坐在柯遠面前,不知會不會氣歪下巴。

可柯遠顧不得欣賞對面大好男色,他餓得發慌,餐盤端上來就揮舞刀叉開戰,吃得風雲變色才拍著肚皮滿足下場。下場前依依不捨端過一旁果汁,忽覺額頭炙熱仿佛被人注視,這才想起坐在對面的李奕衡。

柯遠自覺丟人極了,乾笑著解釋:“小時候家裡窮,孩子又多,吃飯的時候不搶著吃就要餓肚子,長大了也……”

說完心虛地看看四周,還好還好,下午三點的西餐廳,人少。

李奕衡點頭表示理解,道:“如果不夠,可以再叫。”

柯遠趕緊搖頭:“不用不用,夠了夠了……謝謝你。”

李奕衡沒應聲,端起桌上紅酒品了一口,問道:“你說你曾經見過柯遠幾次。剛剛只說了一次,還有呢?”

柯遠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李先生屈尊降貴請自己吃飯,原來是要趁機套他的話。

只是,自己撒謊一次還成,說得多了,肯定瞞不過李奕衡那雙老奸巨猾眼。

於是乾脆回答:“那幾次都是遠遠見了一面,我記不清了。”他捏緊手中的玻璃杯,試探著問:“李先生,你跟柯老師很熟?”

李奕衡目光變幻,淡淡道:“我們是朋友。”

柯遠神色複雜地點點頭,對,誰說上床不是交朋友的一種方式。他輕咳一聲,狀若無意:“柯老師他……怎麼好端端會車禍?”

李奕衡神色如常:“什麼叫好端端車禍?”

柯遠意識到自己失言,乾笑著糾正:“我只是覺得一切都太巧了,他前腳剛被HM公司踢出去,後腳就車禍……”

“嗯……”李奕衡沉吟,“你是說有人陰謀陷害,先往他身上潑髒水,然後又製造車禍假像,殺人滅口,然後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有那麼一個瞬間,四周似乎變成了南極呼嘯著冷風的極晝之夜。

從很久之前柯遠就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憑他的智商,想在李奕衡面前耍心眼,實在是太難了。

可惜,他常常忘。

於是現在,李奕衡眉梢上挑,手指輕移,悠閒地晃著手中的紅酒杯,悠悠哉抬眼看他。那殷紅的酒液在杯中打轉,掛在透明杯壁上,暈出一圈圈模糊的酒痕。

柯遠覺得,那些紅色液體很有可能在下一秒變成自己的心口血。

“你在懷疑誰?”李奕衡為難地皺起眉,“HM是柯遠與舒慕的心血,柯遠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舒慕。你是在懷疑他嗎?”

“我……”否認的話未能沖出口,電光火石間,柯遠莫名改口,“對,我就是在懷疑他。”

這世上恨他的人有千千萬,可唯有一個人能讓他毫無防備之心,引頸就戮。

那是舒慕。

柯遠的呼吸漸漸緩下來,胸口有種巨石碾壓的窒息感。

意外車禍?真當他是傻子,不懂下車要先觀察周圍環境?!

可是,如果真的是舒慕,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柯遠苦笑。

新聞上說得很清楚啊,“挪用公款數額巨大”,這筆錢既然不是自己挪用,就只能是舒慕做了手腳。

雖然股東們現在還不知道舒慕挪用公款,但早晚會東窗事發,到那時,別說他在HM公司的地位保不住,只怕苦苦經營十年的演藝事業也要毀於一旦。

而要保住自己,最好的方式,無疑是找個替罪羊。

於是作為HM公司實際操盤者的自己,成為了那個最佳人選。

誰會相信萬事小心的柯遠對舒慕有著絕對信任,竟然幾個月對財務狀況不聞不問,放手讓他任命的財務總監去搞。

搞啊搞,搞掉自己一條小命。

何況,柯遠甚至落井下石地覺得,以舒慕如今的江湖地位,就算是個菜鳥經紀人來帶他,對他的事業也不會有任何影響。所以失去個經紀人而已,小CASE。

“自柯遠車禍以來,有許多人猜測是舒慕下的手,可這裡面,絕不該包括你。”李奕衡忽然說,“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我給忘了。”

柯遠渾身一震,下意識抬起頭。

李奕衡靜靜地審視著他,冰冷目光自柯遠頭頂掃到腳尖,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透般。良久,他收回目光,躬身將紅酒杯放在桌上。

柯遠生硬地擠出三分笑:“您貴人事忙,就不用記得我的名字了。”

“很多人費盡心機爬上我的床,就是為了讓我記住他們的名字,閑來無事跟身邊人提一提,幫他們少奮鬥十年。”李奕衡嗤笑,“怎麼,你反倒目的單純,是為了我而來的嗎?”

柯遠窒住。

李奕衡仿佛極有耐心,既然問過,便不再催,好像就此等待答案般,倚著沙發坐好。

他越是平靜,柯遠越是膽戰心驚。他隱約知道李奕衡並不是真要問自己名字,但背後深意,他搞不懂。

何況,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叫什麼。

柯遠悄無聲息地握緊拳,心口仿佛架著口大油鍋灼灼炙烤,叫他額頭沁出冷汗。

他不能答,更答不出。

“還是,你根本不敢說?”李奕衡冷笑著附過身來。他身上是沐浴後特有的男士古龍水香味,冰冷中帶著三分壓迫。柯遠怔怔地看著他靠近,想躲卻躲不開,只能被動地被他捏著下頜,僵硬地仰起頭。

兩人幾乎鼻尖對著鼻尖,李奕衡帶著紅酒香氣的氣息噴薄在柯遠臉上,讓柯遠忍不住屈辱地閉上眼睛。

“黎錦!”正在柯遠束手無策之際,耳邊忽然掠過一陣強風。鈍重的痛感隨之襲來,柯遠被重重推回椅上,“混蛋!你敢碰他!”

 

第五章

肩膀撞到椅背,連帶脖子關節都“嘎嘣”一聲,直疼得柯遠眼冒金星。可他哪有眼冒金星的功夫,眼前黑壓壓一片,他順著那方向望過去,面前站著小山似的一個男人,正氣急敗壞朝李奕衡舉拳頭。

那人身高目測一米九,寬肩窄臀好身材,大夏天穿著短袖POLO衫,露出健壯有力的上臂肌肉。

察覺到柯遠的目光,他轉過頭,一臉關切:“你沒事吧?”

柯遠的肩膀疼得要命,可看他這兇神惡煞的樣子,也不敢說實話,只能傻呆呆點頭。

見柯遠沒事,那人孩子氣地笑了一下,轉頭,繼續惡狠狠瞪著李奕衡。

喂,你不要好像跟我很熟一樣對我笑啊,你這樣是在害我懂不懂!

柯遠“豁”地站起身,動作麻利地與對方劃清界限。

李奕衡李大人,你千萬看清楚,我跟這個膽敢對你揮拳頭瞪眼睛的傻大個不是一夥的,冤有頭債有主,你要發作都朝他去,別找我!

沒想到他這邊剛禱告完,傻大個仿佛生怕李奕衡不誤會一樣,手臂往後一擋,牢牢把柯遠護在自己身後,然後威脅:

“我警告你,不要再打我兄弟的主意,否則,我管你是誰,絕對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兄……兄弟?大哥,我們很熟嗎?

麻煩你拿族譜出來看一看喲,出了五服的親戚我不認啊!

柯遠聽得一臉絕望,李奕衡倒是好整以暇,微笑道:“沒問題,只要你兄弟也不打我的主意。”

“你放心!”傻大個胳膊一伸,把柯遠嚴嚴實實摟在懷裡,力度太大,柯遠覺得自己整張臉快被他胸膛拍成一張大餅,“我們就算一輩子都只是小角色,也不稀罕借您的光!”

“是嗎。”李奕衡淡淡道,“那就好。”

說完,似笑非笑看著柯遠。

柯遠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也知道再這樣下去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於是乾脆俐落抓住傻大個的手,露出個無比燦爛的微笑。

“李奕衡先生謝謝您的款待東西真是太好吃了您先忙我就不打擾您了再見!”

然後死死拖住傻大個,一秒鐘便消失在李奕衡的視野裡。

“你就住這種地方?”柯遠一邊小心地避開滿地垃圾果皮,一邊努力讓自己大半個腳掌著在破碎得幾乎站不住人的臺階上。

這幢樓的樓齡起碼在四十年以上,從外面看,外牆的白漆因為久不清潔已經成了深灰色,有幾戶人家的窗戶掉了半邊窗,陰森森如鬼屋。走了進來,才知道“如”鬼屋實在是抬舉這裡了。

這種地方,鬼都不要住。

樓道裡到處是散發著臭氣的果皮垃圾,還有不用的舊傢俱隨便擺放,好端端一個走廊,走幾步要躲一條沙發,再走幾步要避三個麻將桌。柯遠捏著鼻子左拐右拐,好不容易前方道路相對平坦,沒邁幾步,斜剌裡沖出一個身穿三點內衣渾身橫肉的中年大媽,正舉著菜刀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飯。

柯遠盯著大媽手裡的菜刀半晌,恨不得去死。

旁邊傻大個樂呵呵補刀:“是咱們住在這裡。”

柯遠扒著窗戶真的要尋死。

傻大個臂力驚人,一把把他拽回來,一臉緊張提醒:“別離窗戶那麼近,這窗戶不結實,小心摔下去。上回六樓的阿鵬就是在視窗抽煙才不小心掉下去摔死的,你忘了?”

還真的摔死過人?!

柯遠咬牙切齒:“你為什麼住在這種地方?!”

“沒錢啊。”傻大個說,“公司又要求我們住市中心,又不給那麼多錢,一個月薪水房租都不夠付,只能選便宜些的城中村。”

說話間已經到了,傻大個用鑰匙打開門,隨著門開,一種過期花生油的氣味飄了出來。

柯遠捏住鼻子朝裡看,這才覺得傻大個為人厚道。

有剛剛的一切打底,如今他看到眼前景象,已經能夠很淡定。

屋子裡亂得無法想像,海報橫七豎八扔了一地,傍晚光線昏暗,照得海報上明星個個像陳屍。劣質塑膠椅子倒在地上沒有人扶,竟然還有人別出心裁在上面架了個盤子。柯遠走近一看,笑都笑不出。

那盤子裡,竟然擱著兩個充電器。

屋子小,看上去最多有二十坪,卻五臟俱全。衛生間一個,廚房一個,當然都髒的讓人不願用。再往裡走,臥室像空難現場。

積成小山的煙灰缸,吃剩一半的發黴蘋果,分別靠牆擺放的兩張單人床,以及一看就知道久不見陽光且超過三個月沒有換洗的被褥。

唯一好端端放著的,是牆上纖塵不染的一把吉他。

“站在門口幹嘛?”傻大個揉著頭髮走進門,彎腰從枕頭底下抽出條毛巾擦脖子上的汗,“進來啊?”

柯遠微微仰頭,克制地合上眼睛。

這房間裡,有一張床是屬於自己的。

今後,自己就要住在這豬圈裡。

忍無可忍,他抓起電話撥號。傻大個不解地看他氣急敗壞,問:“你給誰打電話?”

“家政!”

“幹嘛?”

“叫他們來打掃衛生!”

“為什麼!”傻大個飛撲過來,一把將他撲倒在床上,“我們自己打掃不就行了嗎!你知不知道家政多貴,一小時三十塊,哪有那個錢!”

柯遠被他仰面撲在床上,手機遠遠飛開,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接著,房間裡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柯遠怔怔地睜大眼睛,看著整個人伏在他上面的傻大個。剛剛在酒店也好,一路上回來也好,都只是覺得這人的微笑過於燦爛,容易晃瞎人的眼而已。

如今近距離一見,卻覺得這人過分好看了。

濃重的劍眉自英挺的鼻樑盡頭向兩邊恰到好處地延伸,眉毛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黑得仿佛夏夜最高遠遼闊的夜空,望進去,仿佛有繁星點綴。一路向下,上帝很少賜予亞洲人的鷹鉤鼻,以及嫣紅得適合深吻的唇。

他太好看了,這樣目光灼灼地與你對視,你會忍不住別過頭去,生怕自己臉上偶然蹦出的那顆青春痘落入他眼中,叫他心生一毫釐的厭棄。

柯遠犯了職業病,他在想,這麼好的一個明星胚子,他為什麼不紅?

 

第六章

想了很久,後來某一天忽然頓悟,因為他笑太多。

本來是適合扮深沉玩性感的一張臉,一笑全浪費。深邃的眸,性感的唇,笑起來全都彎曲曲,看起來不像天邊追逐不到的那顆星,倒像隔壁那個舉著花灑澆花,在陽光下問你早上好的鄰家大哥哥。

可惜可惜。

瞧人家舒慕,沉浸娛樂圈十年,愣是把一張娃娃臉修煉出冰雪王子神功,笑也好不笑也好,永遠不遠不近地勾著你,叫你心裡癢癢,忍不住就要捧著他追著他,卻怎麼都觸不到。

但無論如何,後來是後來,現在是現在。

現在的柯遠被傻大個壓著,那人微微睜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帶著淡淡煙草香味的氣息灼熱地噴在自己臉頰,更惹人犯罪的是,他單膝屈起,毫無自覺地插在柯遠兩腿之間,隨著呼吸的起伏,甚至有一點微微的抖動。

柯遠是GAY,不用多,這樣的姿勢再多十秒鐘,他就要硬了。

“吧嗒。”

天太熱,一滴汗順著傻大個的鬢角滑啊滑,滑過臉頰鼻尖,猛地掉落柯遠眉間。

柯遠如夢初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中透出三分輕鬆:“好,我不叫家政,不過,你能不能先從我身上起來?”

傻大個“哦”了一聲,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單手支撐著身子,坐到一旁,訕笑:“平時太忙了,晚上回來又累又困,只想睡覺,所以沒時間收。”

“沒事,也有我的責任。”所以說漂亮臉蛋是萬能武器,剛剛柯遠還對他滿肚子嫌棄,現在已經自覺軟下來,“掃帚在哪裡?趁著天還沒黑,收拾一下吧。”

傻大個立即行動,從門口翻出沒剩幾根毛的掃帚,一通亂揮。柯遠遠遠看著,覺得他不像掃地,倒像在霍格沃茨上飛行課,手掌裡的魁地奇失去控制。

“停停停!”因為臉蛋產生的那點好感瞬間消失殆盡,柯遠沖過去奪下他手裡的掃帚,趕人,“我自己來,你一邊呆著去。”

掃帚揮了兩下,驚覺身邊氣壓越來越不對勁,他抬起頭——傻大個扁著嘴,一臉“被嫌棄了好傷心”的表情。

柯遠投降:“那個……我肚子有點餓,你會不會做吃的?做點吃的給我好不好?”

傻大個點頭如搗蒜:“會會會,我最拿手小炒肉,我做給你吃!”

說完一頭鑽進廚房。

柯遠心頭浮現不祥的預感,跟著鑽進廚房。果然,鍋邊掛著厚厚一層油,碗邊滑得捏不住,說不清多久沒仔細刷過。

“你!”柯遠指著鍋碗瓢盆發號施令,“把這些東西全部刷一遍……不,刷兩遍!用洗潔精,仔細刷!”

說完一眼都不想多看,重新回到臥室。

當年舒慕還沒走紅,兩人也曾一起租住小公寓,請不起保潔,一切自己動手,故而練出柯遠一身好本領媲美月薪一萬塊的頂尖家政。不過他今天倒是不急,拿著抹布這裡擦擦那裡抹抹,偶爾拉開抽屜仔細觀察一番,翻東西一般。

不錯,的確是在翻東西。

剛剛李奕衡的問題提醒了他。

當前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弄明白自己的車禍到底有沒有內情,而是——

自己是誰。

他如今對自己,對傻大個一無所知,總不能貿然去問傻大個他姓甚名誰,否則還不被當神經病。不過好在這房間是兩人合住,蛛絲馬跡總有點,拼拼湊湊,也能拼湊出一個人。

這樣邊打掃邊找,還真被他找到。

床頭櫃抽屜最裡面有一個餅乾盒子,打開最上面並排擺著兩個身份證。左邊那個,抿著嘴唇瞪著眼,白瞎一副好相貌,正是如今的自己。

黎錦,23歲,東部小城生人。

再看右邊那個,蠢頭蠢腦,嘴角上揚,仿似剛想笑又被人呵斥不許,於是硬生生將個燦爛微笑憋回腹中。

駱飛,19歲,金牛座,K城人,正是傻大個。

柯遠默不作聲抬起頭,掃了一眼那個在廚房忙碌的身影。

原來叫駱飛。

身份證下面是一些發票單據,何時何地買了衣服,何時何地交了水電費,一應票據都保存下來,整整齊齊疊在裡面。柯遠一張張看過來,連連感歎真是年輕人的花錢方式。

月初發薪水時買衣服置行頭,將自己打扮得像花蝴蝶,連飯館都多下幾次,月末卻求爹爹告奶奶,做菜恨不得只滴一滴油,肉末都不要見。

不過柯遠耐著性子蹲在這裡翻盒子,又不是想看這些沒意思的東西。

他繼續翻,盒子被掏空,竟然只剩下了一張紙,卡在盒子最下麵。

比起發票單據,這張紙略為厚實,對折成四層,隱約透出些印泥的淡紅色。

柯遠眉頭微蹙,將這張紙取了出來。

是一張演出合同。

合同僅一頁紙長短,寫明他與駱飛參演某食品廣告,最下面,認認真真簽著黎錦與駱飛的大名。

這樣的合同他見得多了,廣告公司預算少,多半會從三流經紀公司、藝術院校,甚至街邊拉人,反正只要臉蛋好看,又不需要多少演技。簽下的合同也簡單敷衍,當場演完當場付錢。有些靠此為生的串場演員出門就把合同撕掉,銀貨兩訖的買賣,出了片場,誰還在乎?

難為這傻子竟然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

柯遠捏著這張合同,不知該笑該歎。

想當年,這樣的露臉機會,給舒慕他都不屑一顧。

不過也不奇怪,自從自己豁出去跟李奕衡上床,舒慕上位的速度就坐了火箭般往上竄,還沒來得及吃這樣的苦就已經大紅大紫。

舒慕啊舒慕,老子當年豁出去捧紅你,到頭來竟被你一腳踢開,踢到這裡給人當不入流廣告陪襯。

丟人丟回姥姥家。

柯遠長籲短歎,指間的合同隨他情緒起伏,呈不規則狀變形,眼看就要被揉成團。忽然,身邊掠過一陣疾風,某人一個箭步沖過來,猛地從他手裡抽出合同。

 

第七章

“看就看,揉什麼!”駱飛的語氣裡帶著三分責怪,仔細將合同展開撫平,再小心翼翼放回盒子。

柯遠被他嚇了一跳,站起身:“幹嘛這麼緊張?一份合同而已。”

駱飛斜著眼瞪他:“什麼一份合同?這是咱倆頭一回上電視!多有紀念意義!以後可以拿著這張合同告訴咱們兒子,這是你老爸明星路的起點!”

“明星路的起點?”柯遠皮笑肉不笑,“當明星就這麼好?”

“當然好。”駱飛妥妥當當把盒子放回抽屜,從牆邊搬出一張折疊桌,腳踩桌角,用力一按,“被人追著天天喊我愛你還不好?”

折疊桌滿是鏽跡,駱飛按了一下沒有展開,桌子反倒滑稽得往上彈了一下。柯遠見狀,過去幫他一起用力:“照你這麼說,當人民幣更好,你怎麼不去?”

“別鬧。”桌子這次展開,駱飛滿意地拍拍手中灰,直起身,朝柯遠笑道,“吃飯!”

晚飯很豐盛,小炒肉、燒茄子、鮮蘑菜心、小蔥豆腐,涼熱皆有葷素搭配,再加上香噴噴的白米飯,叫人口水直流。柯遠前世大部分時間在外面應酬,已經好久沒正經吃一頓家常菜,面前這些恰好合他口味。他揮舞筷子吃的不亦樂乎,全然忘記自己三個小時前剛剛在酒店蹭過李奕衡一餐飯。

駱飛從來覺得自己廚藝不過爾爾,輕易不敢露手,沒想到竟受到柯遠如此歡迎,簡直受寵若驚,不知不覺,筷子都停了。

柯遠以一夫當關的氣勢吞掉一碗飯,抬起頭,看到的正是駱飛這副見了鬼的表情。

“怎麼了?”他莫名其妙。

“好……好吃嗎?”駱飛險些咬了舌頭。

“不錯。”柯遠照實回答。

駱飛頓時熱淚盈眶:“小錦,這還是你第一次誇我。以前你嫌我做的不好吃,都不肯吃。”

不好吃?這個黎錦是燕窩鮑魚喂大的嗎?

柯遠皺眉:“我怎麼會覺得你做的不好吃?”

“是你說的,吃這些沒意思,要吃,就去香格里拉大酒店吃頂級大餐。”駱飛道。

柯遠失笑。

香格里拉的頂級大餐又如何,六成熟牛排永遠做成八成,香檳酒像兌了啤酒一股馬尿味,就連飯後甜品都不精心。不過說不定這一切不完美映到黎錦眼中,也都變成身份的象徵,走紅的證明。

怪不得他迫不及待跑去陪人上床,遠大志向如此,難怪。

只是他不知道,娛樂圈給人睡成篩子都不紅的比比皆是?

“我現在不想去了。”柯遠微笑,一大口肉送入腹。

吃著吃著,氣場又不對。柯遠抬起頭,駱飛嘴唇顫抖,正一臉為難地看著自己,仿佛跟人借錢卻不知如何開口。他頓時吃不進去,筷子一撂,語氣不耐:“又怎麼了?”

駱飛滿是懇求“小錦,你能以後都不去了嗎?”

他當是什麼事呢。

柯遠翻個白眼:“沒問題。”

“不,我的意思是,以後你再也不去陪人……”駱飛難堪地吞了口口水,怎麼也說不出那兩個字,“只要我們肯吃苦,肯努力,就算不靠那些旁門左道,也一樣能紅的!”

是的,肯吃苦,肯努力,就算不靠旁門左道也能紅。

只不過這個幾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一而已。

百個人裡面的一個,千個人裡面的十個,千萬個人裡面的……

你怎麼能保證自己祖墳冒青煙,恰好是這幸運兒中的一員?

當年柯遠也如此堅信這句話,於是吃苦中苦,忍痛裡痛,卻依舊是不入流小藝人。

這句話,在他從李奕衡床上下來那一刻,就再也不信了。

可不知為什麼,看著面前的駱飛,他忽然想到當年的自己。

一樣充滿希望的雙眼,一樣鬥志昂揚的雄心,堅信自己可以憑雙手站到山巔上去。

“好,我答應你。”他微笑。

雖然你早晚會明白自己是錯的,但我只希望那個告訴你的人,不是我。

駱飛得了他這句保證就放下心來,高高興興吃飯。柯遠卻興味索然起來,只吃幾口就不再動筷。飯後駱飛搶著刷碗,柯遠當然沒興趣同他搶,於是倚在牆邊瞧他幹活。

“你不同意我陪人上床,怎麼不早點攔我?”瞧了半天,他忽然問。

駱飛歎了口氣:“我早知道還會不攔你?老闆說有廣告叫你拍,單獨把你叫走,我本來還替你高興,後來聽Pinky說才知道,老闆是叫你做那種事。我當時就忍不住,沖到老闆辦公室,問他把你帶到哪裡去。”

“他肯告訴你?”柯遠問。

“當然不肯,他還叫我不要攔著你大紅大紫。去他的大紅大紫,我見他怎麼都不肯說,也氣昏頭,剛好他書桌旁掛著把牛角刀,順手拔出來抵他脖子,告訴他要麼說實話,要麼就同歸於盡。他被我嚇到,當然什麼都肯講了。”

拿刀抵老闆脖子?!

柯遠下意識退了一步,離這個危險分子遠些:“你老闆沒當場報警,證明他對你是真愛。”

“愛不愛我哪裡知道。”駱飛揚臉笑道,“反正我從那時到現在還沒見他,就算他要發作我,也要等明天。”

柯遠歎了口氣,讓出櫃子,讓他把碗放進去:“對了,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吃的藥都哪裡去了?我剛剛找了一圈,沒有找到。”

“吃藥?你為什麼吃藥?你身體不舒服?”駱飛嚇了一跳,幾乎把手裡碗都砸碎。

“我不是一直在吃藥嗎?”柯遠斜他一眼,怪他大驚小怪。

“沒有啊!”駱飛道,“你身體那麼好,從我認識你到現在大半年,連感冒都沒有過。小錦,你最近身體不舒服?”

大半年,感冒都沒有過……

柯遠雙手背後,不著聲色地貼緊冰冷牆壁,悄然握起的手心裡,濕漉漉全是瞬間湧出的冷汗。

“沒有,我逗你玩的。”他勉強笑了一下,低頭走回臥室。

從醒來到現在,自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房間裡沒有任何醫院的診斷書或藥物,駱飛也親口證實黎錦生前身體健康。

那麼,只有23歲的黎錦,究竟是因何而死?

 

第八章

據駱飛說,第二天公司安排兩人參演公司最新廣告。柯遠,不,現在是黎錦,早早就跟駱飛到達了廣告拍攝地。

黎錦如今簽約的這家名為星畫傳媒,公司成立不到四年,旗下一水不知名小藝人,唯一拿得出手的也不過在影視劇裡演演男三號。這次有機會與業界廣告大佬映美公司合作,旗下藝人幾乎傾巢出動。黎錦到時,映美公司一樓大廳早已烏泱泱站了無數搔首弄姿的漂亮人。

這也難怪,映美業內立足二十年,財大氣粗盛氣淩人,肯賞光與如此小公司合作,星畫老闆再不抓緊時會,那是眼瞎。

駱飛人高馬大,長相出眾,站在一堆俊男靚女裡也絲毫不落下風。他人緣不錯,剛一到便笑著與眾人打招呼,哈哈拉拉說些無聊的事。黎錦沒興趣參與他們閒聊,轉身想去旁邊沙發上坐會兒,沒想到剛要轉身,人群裡忽然響起一片恭維之聲。

黎錦抬頭看去。

人群裡站著個女人,笑容職業妝容精心,一身白色阿瑪尼套裝修飾得身材曼妙。她對大家介紹自己名叫梅蘭妮,是映美廣告工作人員,近日攝影棚都被佔用,只剩一個小棚,卻無法容納這麼多人,只能讓大家分批進去拍攝。不過大家不必心急,名單擬好,會由她按照名單先後,一個個帶大家進棚。沒有叫到名字的,可以去休息室等,沙發飲料,冷氣無線網,盡情享用。

眾人空等許久,等到這樣的回應,心裡難免有氣。可對著這樣的女人,氣是半點撒不出,尤其聽到還有補償措施,更是滿足,注意力早轉移到名單上自己名字先後上去,誰還計較別的。

黎錦心裡有些抵觸當明星,正琢磨著是不是找個機會同老闆商量下,做回老本行,因此對這個機會也不甚上心。駱飛則不同,他猴子樣在人群裡跳上跳下,本來長得就高,為了叫人家注意他,更是踮著腳尖,不經意與梅蘭妮對上眼神,朝人家燦爛一笑,笑得人家悄悄紅了半邊臉。

事實證明,就算美男計也沒有用。名單念了兩三輪,只剩最後四五個人也被叫到,獨獨沒有他與黎錦名字在上。駱飛急了,追著梅蘭妮問:“姐姐姐姐,是不是搞錯,怎麼會沒有我們的名字?我們精心準備了很久,就等這個機會,麻煩你再幫我們核實一下。”

職場女性,誰的年齡不是秘密?被追著叫姐姐,放在平時梅蘭妮多半要一個白眼翻過去,無奈臉蛋實在是穿腸毒藥,梅蘭妮被駱飛這樣討好地叫著,半點脾氣發不出,反倒停下腳步,二十多人一個個重新核對起來。

核對了足足兩遍,合上資料夾:“抱歉,確實沒有你們的名字。”

駱飛傻了。

“請問這份名單是我方發來?”黎錦見駱飛一腔期待落空,心中不忍,走過來問。

梅蘭妮點頭:“名單我與貴公司藝人統籌核對過,沒有錯誤。”

那就是自家這邊出了問題。

“抱歉耽誤您工作。”黎錦垂頭思索片刻,對梅蘭妮歉意一笑,“您先忙,我問一下統籌。”

駱飛已然無措,束手束腳由著黎錦給統籌電話,對方那邊傳來冷冰冰的機械人聲。

“抱歉,您撥叫的用戶暫時不方便接聽您的電話。”

連撥幾個,都是這樣。

“怎麼回事?”駱飛徹底炸毛,“我為這個廣告節食鍛煉兩星期,晚上想到就興奮得睡不著覺,現在招呼也不打就要把我們卡掉?!”

“你先別急,說不定公司有什麼別的安排。”黎錦安撫。

駱飛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開始瘋狂撥電話:“還能有什麼安排,我們又不是力捧藝人,總不至於忽然叫我們演主角!”

黎錦失笑:“你倒是對現狀認識清楚。”

的確,要是昨天自己圓滿完成陪床任務,說不定今天還會飛上枝頭,可是偏偏自己搞砸了。

搞砸了……

黎錦腦中忽然電光一閃,一個荒誕卻又異常合理的可能性竄出腦海。

不會吧,難道是因為這個……

他怔怔盯駱飛半晌,盯得駱飛頭頂發毛,抬頭怒視:“你看我幹嘛!快給欣姐電話問怎麼回事啊!”

“欣姐是誰?”黎錦下意識反問。

“我們的經紀人啊傻瓜!”駱飛怒到口不擇言,“怎麼你從昨天回來就這也要問那也要問,你腦袋被門擠了?!”

話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自昨天見面,駱飛一直一副笑臉,誰想到他遇見丁點事竟然如此干戈大動沉不住氣。況且黎錦畢竟占了旁人身體,心中發虛,駱飛這樣質問,聽到黎錦耳中,已然是起了十分的疑心。

他目光微移,避開駱飛的眼睛,不語。殊不知,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叫駱飛後悔不迭。

“小錦,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氣昏頭了……”他連聲道歉。

黎錦扯出三分笑,道:“沒關係。”到底心虛,起身出門,“你在這裡等我,我出去問下到底怎麼回事。”

 

第九章

映美廣告公司如業界任何一個廣告公司一般,充斥著身穿職業裝的OL或英俊青年,他們個個衣著光鮮表情職業,對誰都扯開嘴角笑,仿佛是你兄弟姐妹。可上天給他們高薪高學歷,對於他們而言,這種友善不過是施捨給一無所有者的一點福利。BB霜粉底液遮去通宵加班的疲憊,高額年終獎彌補全年無休的勞累,身處這些人中,你會覺得未來就如沐浴在強烈的日光下,明亮,明亮得晃花你的眼,叫你看不清前路,只能前行。

黎錦在自助咖啡機前取過一杯咖啡,坐到大廳裡草綠色的休息臺上。身邊兩位男士正低聲爭論著什麼,杯中咖啡冷卻多時,散發出微微發苦的香氣。

他吹了吹咖啡的熱氣,望休息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說是出來打探情況,其實不過想要躲開駱飛。雖說重生皆是天意,但看著駱飛對自己這麼好,還是會彆扭。

畢竟自己只是個冒牌貨。

慢條斯理喝完杯中咖啡,時間也過了許久,他站起身,剛要回休息室去,便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你們在這裡啊,我找你們半天。”

他回過頭,說話的是個淡粉色套裝的女人。

“忙嗎?不忙的話跟我走一趟。”她走到黎錦面前,目光掃過黎錦,又掃過身邊兩人。

原來不是跟自己說話。

黎錦轉身欲走。

“忙,忙瘋了!”兩人中其中一個哀聲抱怨。

“少裝相,我知道你們的項目還沒到位,最近幾天閑著呢。”女人笑道,“跟我出門辦件事,補助發現金。哎,你別走,一起去!”

黎錦已經走出幾步,被女人從身後趕上,攔住去路:“你是新來的徐明吧?一起。”

黎錦冷著臉,剛想說你認錯人了,驟然聽到那句“補助發現金”,頓時抖擻精神挺身而出!

“沒問題!”他一馬當先。

女人名吳豔,是映美廣告公司HR。除黎錦三人外,她還叫了幾個男員工,滿滿當當坐了一輛麵包車。最後多出一個人沒地兒坐,吳豔瞅瞅這個瞅瞅那個,沖黎錦嫣然一笑:“你跟我坐另一輛吧。”

黎錦也回之以微笑,伸手引路:“女士先請。”

微笑之燦爛明媚,晃亮了閱美無數的吳豔一雙眼。

吳豔所乘是一輛國產別克轎車,司機老成冷氣充足。她叫黎錦坐副駕駛,自己坐後排,又貼心在自己身邊的座椅上擺好抱枕。黎錦從後視鏡裡見她考慮周到,猜測大約待會兒還有人上車,於是回頭,繼續施展迷人微笑:“豔姐,我們這是去哪裡?”

黎錦雙眉微挑睫毛濃長,笑起來尤其討人喜歡,正對吳豔胃口。她心中哀歎,怎麼這樣好看一張臉蛋竟不是經自己手面試招入公司中,嘴上解釋道:“大老闆有些私事,需要人手幫忙,待會兒你多做少說就好。”

大老闆?黎錦皺眉,私企老闆有私事叫下屬幫忙也不少見,但映美畢竟是大公司,且現在正是工作時間,這位老闆如此公私不分小家子氣,竟然抽調辦公室員工,也真少見。

但畢竟自己是沖錢去的,吳豔說得好,多做少說,總不會錯。

黎錦昨夜剛剛重生,輾轉反側半夜無法入眠,如今坐在車中,被冷氣一吹,上下眼皮不停打架,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裡顛三倒四,冷不丁聽到個頗為熟悉的聲音,叫他昏沉間分出三分清醒去仔細辨認。

“久等。”那聲音帶著笑,緊接著有些意外,“這位是?”

“徐明。”吳豔笑著介紹,“我們這邊的新人,另輛車坐不下,我叫他過來坐。”

接著便有只手拍自己肩膀:“徐明,醒醒,這是林辛,總裁特助。”

黎錦猛地清醒,一猛子直起身來,轉頭盯著林辛。

怪不得覺得熟悉,林辛是李奕衡特助,李奕衡對她極為信任,工作生活都不避諱。想當年,自己跟李奕衡在度假村別墅荒唐,套子用完,還是林辛獨自開車送來。

這女人在樓下按門鈴半天沒人應聲,電話也久打不通,自己掏出備用鑰匙進門上樓,直入臥室將三盒套子放在床頭櫃,從頭到尾一眼沒有斜視床上的李奕衡與某人。

自那之後,黎錦深感一張老臉丟得精光,再也沒敢見林女俠。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黎錦抽著半張臉,望窗外。

窗外大樓高聳入雲,三分之一處從上到下排列四個大字——“淩雲大廈”。

這是李奕衡的產業。

他這才想起,自己死前一個月,李氏收購映美全部股份,成為映美廣告公司全資大股東。

所謂大老闆,指的並不是映美老闆,而是李奕衡。

“辛姐好。”黎錦皮笑肉不笑地跟林辛打招呼。

林辛笑著點頭,算是認識了,接著轉身問吳豔:“叫了幾個人?”

“八個。”吳豔道,“李先生那邊夠用嗎?”

林辛道:“夠了,麻煩你們,真過意不去。”

她說著過意不去,話裡話外卻沒有半點客氣的意思。吳豔自然也明白她是客氣,況且大老闆給面子肯用,也是體面,於是她趕緊道:“辛姐可別這麼說,能幫到忙我們當然義不容辭。況且柯遠先生是李先生好友,為他葬禮出一份力,我們也很願意。”

柯遠先生的葬禮?

自己的葬禮,關李奕衡什麼事?

黎錦默默坐直了身子,脖子悄悄挪向中間,打算再多聽些。可兩人這句說完,就好像翻過這頁般,開始討論些不挨邊的東西。黎錦等了半天沒聽到有用資訊,沉不住氣回頭問:“辛姐,咱們這是要去給柯遠葬禮幫忙?”

林辛一愣,點頭應道:“對。”

“柯遠不是舒慕的經紀人嗎?怎麼他的葬禮叫咱們去幫忙?”黎錦直截了當切入問題關鍵。

 

第十章

林辛看了吳豔一眼,吳豔尷尬地笑了笑,朝黎錦連使眼色,叫他別再說話。可事關自己身後事,黎錦哪敢糊塗,身子坐直嘴角下垂,已然是不問出結果不甘休的架勢。

“你知道柯遠是怎麼死的?”林辛也曾有初入職場敢說敢問的時候,況且這事告知黎錦也無妨,便哂笑道。

“新聞說他是車禍而死。”黎錦答道。

“而且虧空HM公司上億人民幣。”林辛道,“他死了,帳目沒死。這上億元虧得HM幾乎垮掉,舒慕作為另一名創始人,這些天救火尚且來不及,哪有時間給罪魁禍首辦葬禮?”

“這些錢是不是柯遠所為還不一定,舒慕就急著把人踢開,也不怕寒了下屬的心!”黎錦心中漸冷,他知道自己被扣了頂帳目作假的帽子,卻沒想到是上億鉅款。自己如今這是死了,要是沒死,只怕一個零頭都壓得自己幾生幾世翻不得身。

狠,真狠。

“舒天王怕什麼?只要他一天是天王,就永遠會有人飛蛾一樣撲在他身邊,為他當牛做馬。”林辛冷笑,“舒天王吸金本事一流,除了柯遠那個傻瓜,誰不是奔著舒慕周身金光去的?寒心?他身邊的人,根本沒有心!”

黎錦一震。舒慕剛出道時桀驁不馴,媒體得罪了一大圈,負面消息幾乎天天見報。後來經自己小心維護,這才一年年好了起來。當時自己還沾沾自喜,現在聽林辛說出這番話,便明白所謂好藝德,不過自欺欺人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那柯遠的朋友們呢?他們也不出面?”

“舒慕都不出面,他們為什麼出面?”林辛失笑,仿佛意外黎錦竟會如此天真,“這時候,誰出面,就等於誰替柯遠認下了那上億欠款,要被債主圍堵了。”

“呀。”吳豔脫口叫道,“那李先生出面不就……”

“圍堵李先生?他們敢嗎?”林辛譏笑,“也多虧李先生為人重感情,否則一代金牌經紀柯遠,只怕死了也不過草草火化,一捧骨灰。”

是啊,多謝李奕衡為人重感情。

黎錦仿佛脫力般靠在座椅,茫然地看著窗外。

要不是李奕衡先生記得自己曾為他提供多個夜晚的歡愉,只怕來日他想為自己上柱香,都不知找哪處廟宇。

感謝無私的金主李先生,他比愛人和朋友都更靠譜。

車子一路開到城郊公墓,越走路越堵,到最後任司機師傅技術再好,黎錦一行也給堵在公墓外面。

“怎麼這麼多人?”吳豔望著窗外長槍短炮的記者大驚。

娛樂圈日日更新換代,柯遠雖死得不堪,又有上億帳目糾纏不清,但畢竟只是區區經紀人。他的版面,早被新近推出的新人歌手代替,怎麼還會有這麼多記者等在這裡?

黎錦也很奇怪。

不遠處那輛車他認得,本城著名八卦小報香蕉日報首席記者採訪車,非大新聞不到場,每到場必爆料大新聞。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葬禮實在不夠格當什麼大新聞。

那為什麼,香蕉日報的採訪車會在這裡?

而且不僅香蕉日報,本城各大娛樂媒體幾乎傾巢出動。身為金牌經紀,他對各媒體採訪車可謂如數家珍,放眼望去,各家可謂盡出精銳。

為什麼?

是什麼樣的大新聞,竟能請得動各大媒體一起出動?

“滴——”

寂靜的車廂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林辛低頭接聽,短短的通話時間內,她一言不發,表情卻越來越冰冷,到電話掛斷,已然懾人。

“司機,我們繞路進公墓。”林辛冷聲,“舒慕要來拜祭柯遠,還有半個小時就到了。”

自柯遠死後,舒慕便暫停一切演藝活動。外界開始時盛傳舒慕傷心過度以致無法開工,八卦小報主流媒體無不稱讚他重感情講義氣。而後某天爆出柯遠濫用職權帳目作假,以致舒慕多年心血HM公司瀕臨破產,外界又異口同聲咒駡柯遠死不足惜,對舒慕心疼外報以憐惜。這種情況下,舒慕不顧及柯遠身後事成了理所應當,前來拜祭反而變得寬宏大量。

這手公關玩得真好,經紀人慘死,他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就連冷漠無情不顧好友身後事都成了理所應當。

以舒慕的能力,這樣的手段哪怕玩得出,也未必肯屈尊費這些心思。

黎錦站在靈堂前,看著懸掛著的巨大黑白照片,由衷冷笑。

列位真是多慮,舒慕背後有此強援為他出謀劃策,只怕HM公司不僅不會倒,反而要蒸蒸日上。

只可憐你,他對著照片裡柯遠那張看不出喜怒,只寫滿疲憊的臉咂舌,那上億人民幣不知被他們挪用到哪裡去了,反倒由你背黑鍋。

舒慕來得很快,林辛一行人剛下車便接到電話,說舒慕距離公墓不到十公里。林辛如臨大敵,要給李奕衡電話報告,關鍵時刻那人電話又接不通。她只得暫管一切,小跑著安排眾人事務。吳豔被她叫去幫手,走前囑咐黎錦去何處何處幫同事忙,黎錦應下,轉身便溜進靈堂。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躲進這裡來,明明不願見舒慕,可腳底有神,竟一路引著自己往靈堂跑。

這不是要跟舒慕撞個正著?

外面雖然記者成群,靈堂卻空空如也,除了正中央停著柯遠一副棺材,整間大屋只有黎錦一個活物。

李奕衡很是厚道,靈堂內冷氣十足,靠近棺材的地方還擱著不少冰塊,似乎生怕三伏天氣裡將柯遠停靈於此會不小心腐壞變質當眾屍變再次登上娛樂頭版。

哦不,這次說不定還會被人整理成稿,在蓮蓬鬼話連載。

其實何必停靈。

黎錦走到黒木棺材前,靜靜望著那暗沉地讓人氣悶的黑暗。

即便停靈七七四十九天,柯遠含冤去世,也登不了極樂,何況如今自己重生轉世,二度為人。

他雙手插在口袋,與棺木對視。之前在路上,他以為自己面對棺木會傷心難過或憤恨怨怒,但走到近前,才發現心情竟異常平靜。

平靜得到此刻,才真正接受了自己已然重生的事實。

也好,黎錦伸出手,探身摸到冰冷的棺壁。

回首無來路,往事不可追,多少人求這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不得,既然老天厚待給了自己,那就……

忽然,門口人聲忽然嘈雜起來。

黎錦仿佛如夢初醒,猛然想起舒慕要來拜祭,看樣子,已經走到門口!

怎麼辦!

 

第十一章

黎錦仿佛如夢初醒,猛然想起舒慕要來拜祭,看樣子,已經走到門口!

怎麼辦!

且不說他不知怎麼解釋為何自己身在此地,見了舒慕,他能不能張得開口都是問題。

他急得咬牙,眼神往旁邊一瞟,恰好看到靈堂右側有扇門半開半掩,裡面不知道做什麼用。外面人聲鼎沸,間或夾雜幾聲挑了高音的尖叫,越走越近,近在咫尺。黎錦來不及多想,撒腿往門裡跑去,身子剛閃進黑暗,靈堂的門便開了。

好險!

冷汗刷得一下冒了出來,黎錦緩緩呼出提起的那口氣,借著外面透進的微弱燈光觀察身邊。

原來這是個小休息室,裡面擺著桌椅沙發,靠牆角還有雙人床一張,只是不知誰肯睡在這裡,每天晚上與死人相伴,不怕鬧鬼?

黎錦轉過身,背靠牆壁,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恰好能從門縫中看到靈堂前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約是李奕衡下了禁令不許閒雜人等打擾,那些蒼蠅般的記者沒有一個能跟著進來,所以此時此刻,站在靈前的只有舒慕一人。

舒慕穿一身阿瑪尼黑色西裝,貼身的剪裁將他的好身材顯露無餘,自門口至靈前,每一步都走得魅力十足,就連皮鞋踏地的單調聲響都仿佛帶著某種奇妙的韻律,仿佛不是來祭拜故人,而是走在巴黎時裝周的T臺上一般。他走到靈前,手捏三炷香,抬高手臂,將燃著的香依次供在額頂,面前,胸口,接著深鞠一躬,上前將香火插入香爐中。隨即轉身,一眼都沒看面前棺木頭頂照片,仿佛前來祭拜,不過是誰佈置給他的一個任務。

突然,角落響起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

舒慕吃了一驚,邁出的右腳猛然收回,應聲轉身——

“原來是你。”看清來人,舒慕嗤笑。

靈堂暗處,李奕衡緩緩踱了出來。

黎錦大驚,靈堂雖大卻空曠,他在這裡呆了半天,也沒看到第二個人,李奕衡是從哪裡出來?

靈堂四面無窗,唯有頭頂四盞大燈亮如白晝,白慘慘的光投下來,映得李奕衡面無血色,憔悴不已。黎錦昨日才與他見面,可那時酒店燈光曖昧昏黃,反倒為李奕衡的憔悴平添了幾分多情的輪廓,今天看來,這個仿佛永遠不會老去的男人似乎真的一夜之間開始蒼老。

是為自己嗎?黎錦深有自知之明,也不禁惴惴地揣測。

李奕衡性格沉穩,八風不動,區區舒慕怎能讓他動容。他迎著舒慕挑釁目光,一直走到柯遠靈前,躬身行禮,也上了三炷香。

舒慕萬人迷當慣,何況一向瞧李奕衡不順眼,被他這樣慢待怎肯甘休,於是上挑眉毛,譏諷道:“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為柯遠辦這場葬禮。”他垂下睫毛,斜著香火冷笑,“只是我實在想不明白,辦就辦,又何必停靈七天這麼久?就算停足七七四十九天,最終還不是要推進焚屍爐,化為一堆白粉?”

李奕衡不氣不惱,仿佛根本沒有聽到,香火燃起,他眸光閃爍,只盯著那一叢緩緩上升的白煙。

舒慕變本加厲:“難不成,你還等他七日回魂,哪天夜裡與你相聚?”

此話一出,黎錦不知怎的,心裡竟然大大震動了一下,下意識探頭去尋找李奕衡表情。李奕衡依然神色不變,只是終於有了些反應,抬起頭,淡淡地看了舒慕一眼:“你心虛,自然不敢見他。”

“我心虛什麼?”舒慕覺得這話實在太可笑。

李奕衡歎了口氣,仿佛安撫胡鬧的孩子般:“那筆錢今天上午已經到賬了吧?”

舒慕一愣,忽然像被挑釁般,緊緊握緊了拳:“你什麼意思?不僅替他送葬,還要替他還錢嗎?”

黎錦怔住。

這話的意思,難道是……

“不管這筆錢你們挪用到哪裡,我替他還上,此事到此為止,以後他跟你兩不相欠。媒體那邊,我也已經下了封口令,不許再提。”李奕衡正色,“這三炷香,算是你對他有個交待。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見他,來日寒食清明,望你別再打擾他清淨。”

“李奕衡,”舒慕怒極反笑,“你以為你是誰?”

李奕衡不語,態度卻很明確。

“柯遠是我養的一條狗。”舒慕冷笑,“他活著,要為我勤勤懇懇,死了,也由不得別人說了算!”

“一條狗?”李奕衡忽然突兀地笑了兩聲,漸漸,笑聲變大,笑到最後,已然淒厲,“那你殺這條狗的時候,有沒有一絲愧疚?”

“一條狗的死活,難道我還沒有權利決定?”舒慕譏諷。

李奕衡仰頭,仿佛天花板上住著亡者亡靈,冥冥中一對耳朵聆聽世事,可他看了許久許久,卻只看到一片白光,叫他眼眶酸澀,幾乎落下淚來。

“為什麼?”李奕衡知道這句話就像一根尖細的銀針,只要問出,就會將自己身體裡所有力氣戳空,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為什麼要殺他?你已經讓他一無所有,何必趕盡殺絕?”

“因為他愛我。”舒慕說的理所應當,“被一條狗愛上,你會不會覺得噁心?這條狗骯髒醜陋,偏偏每次見到你就討好一樣吐舌頭。你明明討厭死了他,卻甩不開躲不掉,不得不忍受他膩在你懷裡撒嬌,忍受他每次看著你的眼神都好像要用他那噁心的舌頭從上到下舔一遍。你當然會想殺了他,無時無刻不想殺了他。撫摸他的時候,恨不得將他的毛一根根拔下來;擁抱他的時候,恨不得手臂用力狠狠勒斷他的脊樑骨;甚至你跟他舌吻都克制不住咬斷他舌頭的衝動!這個念頭你天天有日日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重複一百遍,當然不會滿足於讓他一無所有。所以我殺了他,這不是很正常的事?”

冷,真冷。

靈堂安裝了大功率冷氣,木棺旁又堆滿冰塊,可這一切一切,都及不上舒慕言語間那種冷。

可他仍嫌不足,竟揚著下巴冷笑三聲:“不過就算我殺了他又如何?你以為他會怪我恨我?不不不,他愛我成魔,他若地下有知,只會問我有沒有髒了我的手,擔心以後沒人照顧我我是否會習慣。”他輕撫手掌,聲聲叫好,“愛情,偉大的愛情,偉大的柯遠的愛情,要不是他讓我噁心透頂,說不定我真要由衷贊一聲佩服!”

原來如此。

李奕衡得到答案,已經不願再與舒慕繼續糾纏下去,回轉身來,卻正對上牆上柯遠的黑白照片。斯人音容笑貌猶在耳畔,可已經永生永世不得再見。

他心中浪潮翻滾百感交集,痛入骨髓,突然,一個陌生的聲音打破滿室寂靜。

“你說謊。”有人沉聲說道,“舒慕,你殺柯遠,根本不是因為你厭惡他,而是因為你怕他。”

 

第十二章

黎錦眼望舒慕,緩緩走近。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認識這個男人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竟沒有一眼將這個男人看清楚。

他知道舒慕有各種各樣的缺點,倨傲冷情,任性胡鬧,可這些外人絕難容忍的缺點在他眼中,仿佛塗了奶油再配上藍莓果醬般,叫他每嘗一口,便覺香甜無窮。

原來那都不是奶油,而是致命的砒霜。

看這靈堂棺木,靜靜躺在裡面那人,原來不是車禍而死,而是日復一日,中毒而死。

而舒慕生怕他死得不透,還要特地趕來,在他靈前再灌一碗毒藥,提醒他到得地下,來生轉世,也滿嘴苦澀,牢牢不忘這味道。

“舒慕,你殺柯遠,是因為你怕他。”黎錦在棺木邊站定,四周森森冷意侵體,他卻覺得痛快,“你怕他活著會動搖你的地位。”

“笑話!”舒慕朗聲大笑,“他已經一無所有,拿什麼來動搖我的地位?”

“正因一無所有,才會破釜沉舟。”黎錦每句話每個字都吐得清楚萬分,“舒慕,你今天的江山是跟柯遠並肩打下來的,你瞭解他,你知道他絕不會甘心如此收場,你怕他捲土重來,再造一個天王來與你抗衡。”

“再造一個天王?”舒慕更覺可笑,“你以為這件事這麼容易辦到?”

“別人也許不行,但柯遠可以。”黎錦道,“柯遠知道你所有的弱點,他能成就你,當然就能親手毀掉你。這樣的人,你可能不怕他?你怕壞了!你根本沒有阻止他的能力,所以,你只能殺了他。”

可你以為殺了他就夠了嗎?

你一定不知道,老天竟給我這樣的機會。

它讓我再世為人,且站在這裡,聽你親口承認殺害曾經的愛人,聽你說他只是一條討厭的狗,聽你說殺他的念頭由來已久,甚至萌芽在每個你們刎頸交纏的時候。

一種說不清的笑意漸漸從胸口蒸騰,黎錦牢牢看住舒慕,緩慢地笑了起來。

舒慕,直到你說出這些話之前,我都在為你找藉口。

我信我自己的眼睛,我信我與你這十年感情,我信你只是被人栽贓陷害身不由己,我信你滿心愧疚自責,也許你來看我,是打算親自向我發誓,說你會查明真相為我復仇。

我信了這麼多,唯獨不信是你殺我。

可原來真的是你。

舒慕,我多謝你,謝你毀我肉體,卻給我機會讓我轉世重生,重新站在你面前。

所以我必定用十倍精力,回報你拳拳深情,讓你也嘗到今日如我一般心如死灰之痛!

“李先生,”舒慕到底是舒慕,演技一流氣度超然,失神不過片刻,已經恢復冷靜表情,“這是什麼人?我的助手應該事先已經知會貴方,希望能夠讓我單獨拜祭故人。怎麼這裡會忽然出現個陌生人朝我叫囂?”

李奕衡看看黎錦,淡淡道:“這是我的員工,負責清潔靈堂衛生。”他頓了頓,竟然勾了勾唇角,仿佛要笑,“這孩子初出茅廬,心思單純,向來有一說一,如果冒犯,還請見諒。”

舒慕眸光微沉,自上而下,好好地將黎錦打量一番,嗤笑道:“清潔工?怪不得說話顛三倒四。”他拍拍手上本不存在的灰塵,像被什麼東西噁心到一樣,深深皺起眉頭,“李先生,人我已經拜祭過,先告辭。”

說罷,他決然轉身,快步走出靈堂。

直到舒慕出門,黎錦身體裡那一股氣才驟然抽離。他身子發軟手腳發軟,全身上下竟微微發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可他怎麼退?後面就是柯遠棺木,棺木四周圍滿冰塊,難不成他直挺挺摔在冰塊上?

正在他閉目聽天由命的時候,忽然伸出一隻手來,牢牢扶住了他。

他抬起頭,李奕衡眼眶微紅,神情卻靜水無波。

黎錦這才意識到自己盛怒之下幹了什麼,手腳亂抓,螳螂樣跳起來,警惕地看著李奕衡。

“我送你回去吧。”他本以為李奕衡會問他為什麼在這裡,但李奕衡沉默半晌,只是說出這樣一句。

看似詢問,實際同命令也差不多。

黎錦乖乖跟在他後面,從後門直接去停車場,上了那輛限量版賓利純黑超跑。名車到底不凡,三秒鐘發動掛檔,待黎錦笨手笨腳系好安全帶,車子已經開出二百米。

“去哪裡?”李奕衡問。

黎錦當然不敢問為什麼李先生興致這麼好,竟主動提出送自己回家,剛要報上地址,忽然渾身一凜。

壞了,他把駱飛忘在休息室了!

“麻煩你去映美廣告公司。”黎錦道。

李奕衡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今天在那裡有個廣告要拍。”黎錦解釋。

李奕衡沒有多問,油門踩下,車子跑得更快。

行至半路,忽然下起雨來。先是零星幾點,打在車窗上不過幾條斷續的水線,後來漸漸急促,不過片刻,已經豆大,砸在車窗上咚咚作響,聽著駭人。

在這樣的天氣下行車本來就驚險萬分,偏偏李奕衡瘋了般頻踩油門,車子在連天雨幕中箭一般穿雨而過,幾次超車時,黎錦甚至懷疑李奕衡練過漂移,否則怎麼前一秒還在人家後頭,下一秒已經遠遠超車,看不清對方蹤影。

他雙手緊抓安全帶,生怕李奕衡哪下失手直接把自己晃出去,有心提醒李奕衡小心駕駛,更怕還沒等話說完那人已經因為分心直接把車撞上綠化帶。正左支右拙猶豫不決之際,忽然右前車輪一個顛簸,像是碾到石子。雨幕中,高速行駛的汽車仿佛被誰掀動一角,重重向左邊側翻開去。

“李奕衡!”黎錦失聲尖叫,難道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一條小命恐怕就要交待於此?!

千鈞一髮之際,也不知李奕衡如何力挽狂瀾,車子竟然只是劇烈顛簸了一下,接著便穩穩落在柏油馬路上,一路濺起水花無數,繼續狂奔前行。

虛驚一場,黎錦後怕不已,轉身質問李奕衡:“你找死?!”

“不找。”李奕衡平視前方,頭都不轉一下,“至少現在不。”

黎錦還要再說,但陰沉日光下,李奕衡雙唇緊抿,自額頭到下巴,每個弧度都冰冷得叫人膽寒。

心念電轉,幡然頓悟。

直到車子停在映美大廈前,黎錦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到了。”李奕衡道。

黎錦咽了口口水,打開安全帶,手指摸上把手的刹那,忽然轉過頭:“你早就知道我躲在那裡了,對不對?”

李奕衡不予回答。

“為什麼不揭穿我?”黎錦忽然覺得面前這人陌生得可怕。

李奕衡一笑:“你不是聰明絕頂,能看穿舒慕心思嗎?不如你來猜猜我的?”

“李奕衡,”黎錦咬牙切齒,字字成齏,“你是故意讓我聽到舒慕那番話的——你真殘忍!”

李奕衡微微失神,怔忪望著那個身影毅然拉開車門,飛快沖進雨中,竟半句也分辨不出。

不錯,從黎錦踏入靈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開始,他只是想看看黎錦想做什麼,後來舒慕進來,他卻懶得再顧及這區區小角色。

舒慕大放厥詞之時,他甚至慶倖這裡除了自己外,還多一個聽眾。

否則來日舒慕落魄,只自己一個落井下石,不是單調?

至於說自己殘忍……

“你們又何嘗對柯遠仁慈過?”

李奕衡嘴角帶笑,輕聲道。

黎錦失魂落魄進了大廳,沒走幾步,迎面撞進一個人懷裡。

那人很高,黎錦這一下正好撞在他胸口,震得他太陽穴鈍痛。他一邊揉著額角一邊道歉,冷不防被緊緊抓住肩膀,頭痛改肩痛。

“你……”黎錦抬頭,嚇了一跳,“駱飛?”

“小錦,你去哪裡了?”駱飛眼眶通紅,鼻音濃重,哭腔明顯,“我們被解約了!”

“什麼?”黎錦摸不著頭腦,“什麼解約?”

駱飛掏出兩張白紙,晃在黎錦眼前:“小錦,公司說我們私下拍廣告是違約,單方面跟咱們終止合同,而且……”他指著紙上黑字一行,鼻子一酸又要掉淚,“而且公司要追究我們違約金,每人五十萬,一共一百萬!”

“一百萬?!”

晴天霹靂。

 

第十三章

解約的原因,名義上是因為所謂私拍廣告,實際上簡單得很。

駱飛拿刀威脅老闆還罷,黎錦竟敢公然從李奕衡床上逃跑,才是老闆最不能忍的。誰知道李先生脾氣如何,要是為此事惱羞成怒想要發作,豈不是得不償失?於是這倆惹禍精還是早早踢出去為好。

至於違約金……黎錦心知肚明,對方根本沒打算要,自己更沒錢給。

失去這份合約,黎錦並不心疼。他本就沒打算做明星,如今恢復自由身,正好重新選家娛樂公司重新來過。駱飛就頹廢許多,自那天回來,他一直鬱鬱寡歡,飯都不吃,一個勁作死。

黎錦勸過幾次,人家充耳不聞,他也懶得再廢口舌。

這夜黎錦難得早睡,一夢漸醒,朦朧中竟聽到叮叮咚咚,吉他單調而乾淨的彈奏聲。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陽臺上,西斜的月光如銀白錦緞般傾灑一地,夜風吹動窗簾,輕柔而美好的音符如同布料的褶皺,婉轉而曲折。

“你在幹什麼?”黎錦撐起身子。

“吵到你了?”月光裡,駱飛回過頭,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

兩人積蓄所剩無幾,交電費的錢都沒有,過了好幾天黑暗的日子。這夜月光傾城,恰恰好做極佳一盞白熾燈。黎錦睡意跑光,索性坐在床邊,腳底踩著延伸到床頭的一截月光,搖頭道:“沒,是我自己醒了。”

駱飛應了一聲,手指擦過吉他琴弦,“鐺”的一聲。他回過頭,看著黎錦:“知道為什麼我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嗎?”

黎錦搖頭。

“因為這麼多年來,除了我姐姐,你是第一個肯認真聽我唱歌的人。”駱飛咧嘴一笑,這笑容卻比哭泣好不了多少,“小錦,我再給你唱一首好不好?”

“好。”黎錦欣然,“就唱當時你唱給我聽的那首。”

“她坐在窗臺寫字

她穿著白色裙子

她晃動腳的樣子美得不真實

我愛上她的髮絲

我迷戀她的皓齒

我每日每夜徘徊在她的陽臺 為她吟誦 那些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哦我心愛的女孩 麻煩把頭低下來 看看我手心中滿滿的愛

哦我心愛的女孩 請別意外

就像飛魚依賴著大海 我會愛上你 這多麼自然……”

短暫的吉他前奏後,駱飛輕輕晃動腦袋,隨著簡單卻跳躍的旋律唱出這首自己寫的歌曲。月光下,他的側臉忽明忽暗,仿佛鍍著一層銀色的光。

黎錦身子前傾,靜靜坐在床上。他已經忘了上一次聽到這樣動人的旋律是多久之前的事,當舒慕仿佛套用公式般完成一個又一個高音之後,他的心就再也沒被誰的歌聲打動過。

而就在這間小小的、破舊的、因為停電而失去一切光亮的房間裡,他又一次邂逅了這種心動。

這種心動就像初中放學時你經過那片落葉滿地的樹林,看到那個黑長直發的女孩時一般自然而美好。心臟在一瞬間被丘比特的金箭射中,這種感覺讓你喉頭發緊口中乾燥,酸甜苦辣混雜在一起成一種奇特的味道。

你會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地猜測,這是不是愛情的味道。

黎錦覺得,他在這首歌裡,嘗到了愛情的味道。

他意猶未盡地反復回味這種味道,直到駱飛停下手中的吉他許久,略帶疑惑地看向他。

“怎麼了?”駱飛笑,“聽傻了?”

“沒有。”黎錦回過神,為自己找面子,“你應該找個專業的作詞。”

“上次你就是這麼說的。”駱飛輕輕微笑著,手掌拍了一下吉他的琴弦,“所以我才特別想紅啊。我想,只要我成名了,也許我就可以找更好一點的詞人為我寫詞,向更多厲害的人學習如何作曲編曲,然後站在被無數燈光照射到的舞臺上,為台下的人唱我寫的歌。”

黎錦垂首微笑。

“我知道,我太幼稚了。”駱飛低下頭,仿佛吉他是他最親密的愛人,他用一種寵溺而溫柔的目光凝望著它,“小錦,對不起啊,我堅持不下去了,我……要做逃兵了。”

黎錦猛地抬起了頭。

“我今天下午出去,買好了回家的車票,明天上午九點半的火車。對不起,要留你一個人為夢想努力了。”駱飛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黎錦想,他應該很想哭,但卻不願讓眼淚掉下來,“真可惜啊,我還從來沒有站到舞臺上,我還從來都沒有享受過被燈光聚焦,我還從來沒有對著話筒,對著台下的聽眾,大聲喊出我的名字,然後告訴他們,好好聽我唱這首歌……”

然後,他的不甘心的不捨得的眼淚,忽然沉重地落了下來。

他才十九歲,在他經歷過的單純的十九年人生裡,歌唱是他的一切。他覺得,只要努力,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做不到,只要朝著夢想不斷飛奔,總會到達那個夢想成真的終點。

所以——

“只要站到舞臺上,被燈光照耀,被聽眾聆聽就夠了,是嗎?”黎錦忽然站起身,問道。

“什麼?”駱飛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只要這樣就夠了,是吧?”黎錦扯起一邊嘴角,仿佛諷刺般輕笑。

這麼簡單的要求,怎麼可能達不到?

就算現實要給你上最殘酷的一課,那起碼在最後一秒,讓你面帶微笑離去。

“跟我來。”黎錦緊緊抓住駱飛的手,不顧一切地向門外跑去。

月過中天,寬闊的街道寂靜無聲,空氣仿佛都被抽空,對立的低矮樓房之間,只傳來黎錦與駱飛奔跑時腳步的迴響。那連綿不斷的,極具力量的腳步聲,像是某種獨家的鼓點。黎錦緊緊牽著駱飛的手,在路燈閃爍的馬路上跑過。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兒?”駱飛覺得黎錦瘋了。

“幫你找個舞臺。”黎錦說。

“你說什麼?”駱飛張大嘴,灌了一肚子風,“你……”

“閉嘴!大半夜我不睡覺在大馬路上飛奔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你,你該感謝我,而不是喋喋不休問些待會兒你就知道答案的問題。”黎錦伸出手,上下揮舞,“該死,這些計程車怎麼都不停!”

說話間,又一輛載客的計程車從眼前呼嘯而過。

駱飛足足愣了三分鐘——其間又掠過計程車若干——然後大聲喊了句:“你等我一下!”,接著轉身跑了回去。

 

第十四章

五分鐘後,他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回到黎錦面前。

“騎得到嗎?”他問。

“哪裡來的?”黎錦看著自行車上鏽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鐵銹,嘴角抽搐。

“之前買來騎著去公司的,後來你嫌丟人,我就隨便擱那裡了。”駱飛使勁壓了兩下車座,“沒想到還有氣。”

黎錦伸腿跨坐上去:“你騎著,我坐著,走!”

還好員警沒有半夜巡邏這裡,還好這城市的監控鏡頭沒有人定期檢查,還好每個看到這一切的人都沒有聲張,否則也許第二天,很多人都會知道有兩個大男人是怎樣哼著不成調的歌,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越城市的梧桐樹,從一頭向另一頭跋涉。

騎行半小時,駱飛氣喘吁吁地將自行車停在一座廢棄海邊倉庫旁。黎錦跳下後座,幾步走到倉庫門前,不知用了什麼辦法,一分鐘後,推開倉庫大門。接著,他徑直走到門邊,隨著“哢嗒”,開關啟動的聲響,整間倉庫都亮了起來。

這裡竟然是一個小型的演出場地。

巨大的音箱,頭頂的七彩頂燈,以及牆上五顏六色的囂張塗鴉,每一樣,仿佛都迫不及待地向人們宣告,I AM ROCK!

“來幫忙!”黎錦狠狠拍了一把駱飛的頭。

駱飛這才知道自己不是做夢,他的面前,真的,是一個,舞臺!

他抱緊吉他,幾乎連滾帶爬跟著黎錦奔赴後臺。

場地長久不用,即便各項設備都完好如新,也落了厚厚一層灰,更別提考慮到安全,所有設備的線路全部散開,需要重新組裝。駱飛對這些一竅不通,笨手笨腳地在黎錦的指揮下將淩亂的線頭歸位組裝插接,然後打開開關調試。

“你怎麼會組裝音箱?”駱飛像十萬個為什麼一樣在黎錦背後發問,“你為什麼會知道這裡?你怎麼進來的?你不怕有人來抓咱們?這根線應該插哪裡?”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裡?我怎麼進來的?

黎錦的後背不可察覺地繃緊了。

因為,這裡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啊。

十年前,這裡是本市紅極一時的地下搖滾聖地,舒慕的第一場LIVE就在這裡。那天夜裡,舒慕一曲唱罷,所有人都沸騰了,他們瘋狂喊著舒慕的名字,他們踩在凳子上揮舞著自己的手臂,他們甚至試圖爬上舞臺,用自己的擁抱和熱吻向歌手致敬。

那是舒慕最完美的一次演出,也是在那一刻,柯遠愛上了舒慕。

後來搖滾沒落,這裡漸漸冷寂,難以維持,柯遠就將它從原主人的手裡買了下來,按照當初的樣子裝修一新,甚至找出當年舒慕用過的電吉他,珍而重之地作為這裡的一部分,放在後臺櫃子裡的第三排架子上。

當然,大門鑰匙也照老規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被他埋在大門左邊那蓬無論春夏秋冬都不發芽的雜草叢裡。

可他怎麼跟駱飛解釋?

所以他只能吊起眼睛,沒好氣:“問那麼多幹嘛?我要是說我偷來的,你就不唱了?閉嘴,幹活!”他指著手邊的插口,“這根線插這裡!”

十分鐘後,所有設備準備就緒,黎錦單手撐住舞臺邊緣的木板突起,一躍而下。

“開始吧,你的個人演唱會。”他伸出雙臂,仿佛要擁抱空氣中隱約漂浮的炙熱氣息,“舞臺,燈光,還有我,你的聽眾。”

如果你的夢想僅僅如此的話,那就實現它,又有什麼大不了。

駱飛抱著剛剛從架子上取下的電吉他——他並不知道這曾經屬於舒慕——他撥動琴弦,電吉他低調地發出一個單音:“唱什麼?”

“隨你。”黎錦指向舞臺,“This is your stage!”

“別說英文,我聽不懂。”駱飛手指驟動,一連串炸裂的音符從他指尖流出。

“Say! Hey!

Hear the sound of the falling rain

Coming down like an Armageddon flame

the shame the ones who died without a name

Hear the dogs howling out of key

To a hymn called "Faith and Misery"

And bleed,the company lost the war today

I beg to dream and differ from the hollow lies

This is the dawning of the rest of our lives

On holiday!”

“混蛋,你不會英文唱哪門子的英文歌!”黎錦像個二十歲的少年一樣——事實上他現在的確只有23歲——瘋狂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電吉他那種摧毀般的音質永遠是木吉他望塵莫及的,如果說在陽臺上輕聲彈唱的駱飛是個小心翼翼練習著吉他曲譜還要擔心鄰居會否投訴自己擾民的單純少年的話,那現在的駱飛,他隨心所欲操縱著吉他,隨著節奏的變化在舞臺上奔跑跳躍著歌唱的樣子,就像個揮舞著披風,威風凜凜要征服你的王。

他一首接一首歌唱,搖滾名曲也好原創歌曲也好,他甚至把經典《卡農》重新編曲,隨性填詞隨性哼唱,想不出歌詞時乾脆單腿踩著舞臺邊緣,來一段電吉他的SOLO。也許他的技術不是最好,也許他的高音不是最高,但黎錦在他的歌聲裡肆無忌憚揮舞手臂,放縱地將身體控制權交給充斥著整個空間的音樂。

巨大的音箱如實地將吉他的音質傳出,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從山頂滾下的巨大石塊,無法阻擋,無力抵擋。黎錦大聲地隨著駱飛嘶吼、歌唱,就像十年前一樣,在這裡,在這個巨大的鐵皮倉庫裡,關閉大門,悶熱的氣流無法釋放,高溫讓震耳欲聾的音樂更加震撼。他站在所有人中間瘋狂揮舞著手臂,大聲叫著臺上那個人的名字。

他是光,他是電,他是唯一的神話。

他是舞臺之王!

他是誰?

他不是舒慕,現在的舒慕早已忘記什麼叫歌唱,他每天只在錄音室呆兩個小時,他灌錄的唱片就像數學課本上前人研究出的方程式,它們精准而死板,它們像在推導證明,多過探索,它們……

它們叫他媽的什麼音樂!

真正的音樂應該是這樣!

“駱飛!”黎錦大聲地喊出駱飛的名字,就像十年前他喊出舒慕的名字一樣。真正的音樂應該是這樣,它讓你忘記煩惱,它讓你全心投入,它讓你覺得有了它,飲水也當飽。

他是光,他是電,他是舞臺之王,他是新一代神話。

他是駱飛!

他應該在萬眾矚目的中心,而不是被一張車票送回家,從此把音樂埋葬!

“小錦。”電吉他的聲音忽然斷了下來,臺上的駱飛滿臉是汗,眼睛在燈光的印襯下閃閃發光,“我嗓子不行了,所以,這是最後一首。”

“興高采烈的破蛹 華麗新生的衝動

尋找燦爛天地 美夢

主宰愛情的是誰 奮不顧身的撲火

短暫輪回只為 襯托

你笑 你哭 你的動作

都是我的聖經 珍惜的背頌

我喜 我悲 我的生活

為你放棄自由要為你左右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織網的惡魔

破碎的燕尾蝶還做最後的美夢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天使的誘惑

讓我做燕尾蝶擁抱最後的美夢

讓我短暫快樂很感動”

讓我短暫快樂很感動嗎……

黎錦輕輕地笑起來。

這樣短暫的快樂就夠了嗎?

他看著臺上的駱飛,那個人完美地收住了最後一個音節,電吉他微微震顫的聲音被誠實的音箱傳導在每一片空氣,再小的顫抖都讓人感動地要起雞皮疙瘩。他靜靜地抬著頭,舞臺上的駱飛站在所有燈光中央,額頭的汗珠流進他年輕的眉間,沾濕他的睫毛,最後流進他的眼中,跟淚水混作一堆。

“駱飛。”黎錦喊了一夜,此時,他的聲音陰沉而喑啞,“你的夢想僅僅是這樣而已嗎?”

駱飛扯過T恤袖子,擦了擦眼淚:“不是的。”

“那是什麼?”

“我想……唱歌。”駱飛說,“我想有鼓手,貝斯手,我想要一個完整的伴奏團隊,我想站在更大的舞臺上唱歌,我想有幾千人幾萬人甚至幾十萬的聽眾,我想讓所有人都記住我的名字,我想……我想讓所有人提起駱飛,就會承認我的音樂!”

“所以我們再為夢想努力一次好不好?”黎錦大聲問他,“把票退掉,就算再苦再難,堅持下去!解約?別為這樣操蛋的理由就放棄夢想啊!反正還年輕,我們有無數次跌倒再爬起來的機會,一次失敗算得了什麼?有種就把我打到爬不起來為止啊!所以別這麼容易就喊退出,把你的夢想交給我,像個爺們,我們好好奮鬥到最後,好不好!”

“好!”駱飛跳下臺,幾步走到黎錦面前,緊緊抓住他的肩膀,“讓我們一起,再來一次!”

拉開倉庫大門的時候,外面正拂曉。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直直地照射在他們臉上,暖烘烘得,剛好把眼淚烤幹。

黎錦蹲下身子,將鑰匙小心地埋回雜草下,站起身時,發動機的轟鳴在耳邊一閃而過。

他循聲望去,一輛黑色的跑車呼嘯著穿過海邊堤壩,向遠處掠去。

“沒想到這麼早,除了我們,這裡還會有別人。”駱飛抓抓頭髮,忽然意識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小錦,這次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吧?”

“啊……”黎錦翻著白眼想理由,“你也看到了,這裡是個地下演出場地,雖然現在不營業了,可以前總有營業的時候嘛……然後營業的時候,自然需要服務生嘛……我——我以前在這裡打過工!”

駱飛信了。

 

第十五章

兩個月後。

“駱飛!駱飛!駱飛!”

鼓噪的音樂,明暗的燈光,沖天的酒氣,以及深夜,無數揮舞著手臂扭動著腰肢買醉的人群。

酒吧裡,黎錦認真地伏在吧台寫寫畫畫,隨著頭頂唯一的光亮越來越小,他很有先見之明地抬起胳膊,力度適中角度刁鑽,輕輕推開快要整個人撲倒在他身上的女醉鬼。

“駱飛!你看,是駱飛!”女醉鬼爛泥一樣趴在桌上,對著臺上的人尖叫。

“是是,我知道是駱飛。”黎錦跳下高腳凳,小心翼翼躲開她,在吧台邊重新選擇一個位置坐好,“他要是劉德華,我早就撲上去了。”

“駱飛!我愛你!”醉鬼大叫一聲,軟在吧台睡著了。

黎錦翻個白眼,角落裡,忙著耍帥的調酒師朝他投來一個“我很同情你”的目光。

是的,作為酒吧歌手,駱飛已經出道一個多月了。

黎錦抬頭看著臺上只用兩根指頭捏著話筒,神情騷包衣著閃亮,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散發著男性荷爾蒙的駱飛,不太舒服地吞了口唾沫。

一個月前,那場只有一個觀眾的演唱會後,駱飛決定為自己的歌手夢再努力一次,而黎錦也確定,他想要一手打造、超越舒慕的新一代天王,就是駱飛。但理想很豐滿,現實超骨感,兩人沒錢沒權,又不是在家裡發功做夢就能一夜爆紅。

於是,黎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駱飛的演唱視頻發到網上。

網路時代,借助網友的力量炒作是每個經紀人的必修課。況且駱飛實力超群,比起某些所謂歌手要實至名歸得多。所以他精心選擇了駱飛當晚演唱的最後一首歌,《燕尾蝶》,發佈在網上,一個周後,兩人去超市的時候,被某女攔下。

“請問,你是駱飛嗎?”此女問。

“對。”駱飛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

“哎呀我好喜歡你的歌你的聲音真的太好聽了你本人比網上還要帥!”此女心花亂顫,“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簽名合影送走某女之後,駱飛問:“發生了什麼?”

“我把你那天給我唱歌的視頻發到網上了。”黎錦微笑,“恭喜你,你紅了。”

“哈?”駱飛難以置信地笑起來,“你……你什麼時候拍的?”

“你不知道的時候。”黎錦道。

大部分網路紅人到最後都免不了曇花一現,所以黎錦只放出一首視頻,且是當晚最後一首。視頻中,駱飛眼眶微紅,聲音微啞,他對著電腦前的所有人說:“我嗓子不行了,所以,這是最後一首……”

於是沒聽飽的人在問,其他幾首在哪裡?

緊接著,黎錦放出第二、三、四首,一個月內,駱飛的演唱視頻在各大網站點擊榜居高不下,駱飛同學第一時間嘗到了走紅的味道。

同時,唱片約也紛至而來。如今唱片市場雖然不景氣,但唱片公司卻如雨後春筍。可惜,黎錦沒打算賤賣駱飛,何況,他跟駱飛身上都背著違約金沒還。那一紙違約書和百萬鉅款仿佛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等閒小公司消受不起。

於是他一邊接洽有實力的唱片公司,一邊答應某家酒吧的邀約,讓駱飛作為駐場歌手,先在酒吧駐唱三個月。

“謝謝大家……”

一曲終了,黎錦單手支頭,靜靜地看著臺上的男孩。閃爍的燈光裡,一道追光逡巡全場,最終定格在圓形舞臺上那個微笑的少年,他從台下人手裡接過吉他,露出個標誌性微笑,手指輕撥琴弦。

“我要你陪著我,看著那海龜水中游……”

黎錦低頭,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臺上的人仿佛天生屬於舞臺,自他在酒吧登臺以來就收穫大批粉絲,甚至還有慕名而來專為一睹風采的……

“他不該唱這樣的歌。”忽然有人在黎錦身邊道。

黎錦轉過頭,失笑。

如果你看到一個人在本來就黑暗的夜店裡還戴著大號黑超墨鏡,你也會笑。

“哪個歌手沒唱過口水歌。”黎錦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這樣的歌唱多了會埋沒他的才華。”那人點了杯馬爹利,喝下一大口。

“不會。才華這東西就像寶石,天天拿出來折騰說不定反而容易腐蝕氧化,適當拿出來展示才能一鳴驚人。”黎錦遞上清水,“對了,這家的馬爹利是進口的,勁很大。”

“噗——”

話音剛落,便見一大蓬水噴薄而出。

黎錦不忍直視,貼心送上清水一杯。

那人一口氣灌了一整杯,這才稍微緩解酒勁沖頭的不適感。他深深吸了兩口氣,摘下黑超,墨鏡後,一雙細長而狹小的眼睛閃動著晦暗不明的光。

“聽人說,你是駱飛的經紀人?”那人譏笑,“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酒吧歌手有經紀人。”

“駱飛以後難免會出道,成為職業歌手,早點適應有經紀人的生活對他有好處。”黎錦把本子合上,“況且,早點結束經紀人與藝人的磨合期,對我們彼此也是件好事。”

小眼睛失笑:“你好像對他能成為職業歌手這件事特別有信心。”

“我只是對自己有信心而已。”黎錦說得特別坦誠。

“哈哈。”小眼睛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憑什麼?憑你們現在在酒吧唱這些口水歌?憑場子裡這些根本沒有任何音樂鑒賞能力只想買醉的聽眾?還是憑你給他做的這份所謂什麼培訓計畫?”

他動作誇張地指著黎錦剛剛合起來的本子,諷刺。

那本子裡寫著黎錦對駱飛的培訓計畫,除去每天最基本的休息時間,其他的時間被黎錦劃分為幾個板塊,學習英文、樂理,甚至如何得體地著裝以及優雅地行走。

用黎錦的話來說,這些東西是成為合格藝人的必修課。

而上個月的計畫,在黎錦的逼迫下,駱飛勉強完成了。黎錦正在做的這份計畫是下個月的,也許酒吧太過嘈雜,影響了他的感覺,竟然被人偷窺了還不知道。

“我說過了,憑藉的是我。”黎錦不動聲色回擊,“在酒吧唱口水歌又如何?在酒吧你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人,他們的要求千奇百怪,口味各不相同,你有辦法搞定他們,來日自然有辦法搞定那些愛你的恨你的歌迷。況且,你的消費群體是誰?不是那些研究一個小節有幾個音符的音樂系教授,你的消費群體,恰恰是這些不懂音樂卻有著大把大把的錢可以用來買唱片的普通人,身處他們中間,你就更容易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麼。來日一旦成名,他們將是你的第一批支持者。至於那份培訓計畫,當一個人與你資源相同、唱功相同、長相不相上下的時候,是否會英文,是否能獨立創作,甚至舉手投足是否能做出市場要的那一份氣質,就成為了制勝的關鍵。”

“原來在酒吧駐唱有這麼多好處。”小眼睛不置可否,動作誇張地拍手。

“不止,在酒吧駐唱的好處還有很多很多,但最大的好處其實是——”黎錦微笑起來,“可以遇到像你這樣懷揣目的而來的星探。”

 

第十六章

“不止,在酒吧駐唱的好處還有很多很多,但最大的好處其實是——”黎錦微笑起來,“可以遇到像你這樣懷揣目的而來的星探。”

小眼睛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大了。

但馬上,他回歸鎮定,聲音裡的高高在上一如既往:“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跟著駱飛一個星期了。”黎錦說,“永遠坐在離舞臺最近的座位,身邊沒有任何人陪伴。你看起來很忙,總是在接打電話,或者低頭看手機,但每當駱飛上臺,你所有的電話就奇跡般停止了。有幾次,你甚至錄下了駱飛的幾首原創。”

“你的眼神真好用,場子這麼暗竟然都看得出。”小眼睛諷刺道,“不過,你太自信了點。我不是什麼星探,你猜錯了。”

這次換黎錦驚訝了。

“不管你對自己再怎麼自信,也不會真的希望駱飛在酒吧裡唱一輩子吧?”小眼睛站起身,食指與中指夾著張名片,輕佻地遞過來,“我是《中國星聲代》欄目的編導貝浮名,有興趣的話,聯繫我吧。”

“小錦。”結束演唱後,駱飛一邊喝水一邊朝黎錦走來,“那人是誰?”

他指著剛剛離去的貝浮名。

黎錦輕輕捏著手中的名片,牙齒緩慢而有力地移動著。

“機會。”他輕笑著回答。

薪火衛視大廈九層。

茗茶室的門“霍”地一下被人推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率先走了出來。

他一手拿著個藍色資料夾,另一手夾著剛脫下來的長袖西裝,略微留長的頭髮在腦後綁一個結,渾身上下充滿藝術細菌。

“預算的事,就拜託你了。”他回頭,對緊隨其後的女人道。

“我會盡力,不過,還請秦大導演這次控制好預算,不要再超了。”林辛一身米黃色OL套裝,淡淡回道。

長髮男就是這次《中國星聲代》的總導演秦逸歌。亞洲娛樂圈裡導演不少,但要提起大家公認的鬼才導演,那非秦逸歌莫屬。

二十歲那年,在他還是一名電影學院導演系在讀大學生時,就以一部文藝片出道,橫掃當年各大電影節的最佳新人導演獎,並收穫了該學期的特等獎學金。之後,他的電影之路一發不可收拾,以一年一部電影的速度,飛快崛起為第六代導演的領軍人物。到他三十歲那年,已經把所有能拿的獎項拿了個遍,甚至由於在某部電影中的客串演出,獲得了當年的最佳新人演員獎。但在事業巔峰之際,他忽然銷聲匿跡。

三年後,他榮耀複出,帶來了轟動全國長達半年之久的選秀節目《超模時代》,精美的製作、有趣的節目編排、良好的推廣方式……這檔節目將國內本屬冷清的模特業推向大眾面前,四個月的時間裡,衣香鬢影、煙行媚視佔據了觀眾的所有注意。據稱,第二年高考後,模特專業的報考人數比往年多了兩倍。秦逸歌也就此放棄自己在電影圈獲得的所有成績,轉而投向電視策劃圈。

這次《中國星聲代》甫一發佈,就引來媒體蜂擁而上。眾所周知,這不僅是秦逸歌暌違兩年的第一部作品,更是總局“限唱令”發佈前獲批的最後一檔音樂類選秀節目。近年音樂類選秀節目氾濫,總局早有發佈“限唱令”,強制正在製作的所有音樂類節目下檔之意,而總局人員也領會精神,早在幾個月前就不再審批任何音樂類節目。各家想盡辦法搭上末班車而不得,但據說,工作人員只因為這場選秀的總導演是秦逸歌,就大方放行了。

無他,秦逸歌是品質的保障。

這場選秀的幕後團隊跟隨秦逸歌多年,大家合作無間默契十足,品質自然不用擔心。播出平臺則選擇了近年來異軍突起的薪火衛視。自五年前薪火衛視被李奕衡的李氏收購後,這家瀕臨倒閉的電視臺得以起死回生,最近兩年,更是憑藉收視率穩坐國內衛視第一把交椅。

唯一的不穩定因素反而是秦逸歌。

是的,在外人眼裡,秦逸歌是天才,是名導,但在身邊人眼裡,他簡直就是徹頭徹尾的噩夢!

從拍電影時開始,秦逸歌從來不知道劇本是什麼,總是心情到了,立刻架上機器開始拍。這習慣也被他帶到了節目策劃中。據說,當年舉辦《超模時代》之時,秦逸歌就不按條理出牌,節目結束後,花費超出預算兩倍。要不是後來的廣告收入和後續影響力讓主辦方賺得盆滿缽滿,只怕秦逸歌從此都別再想在電視圈混。這次薪火衛視雖然攬下《中國星聲代》主辦權,但早預料到自己壓不住這尊大佛,於是特地從總公司請來總裁特助林辛小姐鎮場子。

只是沒想到,林辛剛來兩天,薪火衛視工作人員就哭喪著臉把一份預算報告遞到她面前。

報告上,赫然寫著,原預算在海選階段就被用光,考慮到後續節目品質,希望追加兩倍投資。

林辛知道,薪火衛視早在節目還沒播出前,廣告費就收回成本,現在不過是不願自己出錢,在跟老闆哭窮。沒關係,她既然是過來協助的,自然可以幫他們把意見傳達到李先生那裡,只不過後果……就不是她能預料的了。

“我也不想超啊,不然你幫我跟上頭商量商量,別做什麼史上最棒的選秀,大家湊合湊合,預算我一分錢不加,怎麼樣?”秦逸歌當然不怕沒錢,他出身富家,錢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數字。再說,雖然節目前期燒錢燒得厲害,但他有信心,節目結束後能幫主辦方收回五倍以上投資。

“別鬧了。”林辛無奈地瞪了他一眼。

她跟李奕衡日久,同秦逸歌也算半個朋友。

“放心吧小辛,你老闆有的是錢,再多十倍預算他都出得起。”秦逸歌笑著歪頭,餘光掃到走廊盡頭的休息大廳,忽然頓住。

今天是《中國星聲代》的第三場海選,那裡作為候場地點,聚集了無數懷有音樂夢想的、想紅的、或者各有目的的年輕人。

在他們當中,有人將要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被他親手捧上萬眾矚目的巔峰。

秦逸歌抬腳,緩緩向他們走去。

“不要緊張,就當是在酒吧裡唱歌。”遠遠的,那個穿著簡單T恤的年輕人伸長手臂,認真地幫面前的朋友整理衣領,“觀眾從一大堆人換成四個,你多賺啊。”

“嘿嘿。”低著頭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笑起來。

日光西斜,從大廈側方開著的通風視窗射進來,將年輕人手背的絨毛映襯出金黃色的柔光。少年輕輕抓住這只手,一臉堅毅:“放心,不會讓你失望!”

曾經,也有人在他身邊,這樣溫柔地為他打氣。

而他是怎麼回答?

“這是咱們的重點關注對象,駱飛。”身邊有人低聲介紹。

駱飛?

秦逸歌微微合眼,片刻,偏頭問身側的貝浮名:“就是你找回來的那個,抱吉他唱歌的小孩?”

 

第十七章

那個大男孩他有印象。為了增加節目的娛樂性,編導們會到全國各地尋找適合參加節目的好苗子,鼓動他們參賽。這個名叫駱飛的男孩在貝浮名提交上來的視頻中懷抱吉他,引吭歌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沒想到,本人比模糊的視頻裡要好看這麼多。

秦逸歌微微笑起來:“他身邊那個呢?”

“黎錦。”貝浮名說,“是駱飛的經紀人。”

“經紀人?”秦逸歌仿佛聽到什麼大笑話,“還沒紅呢,要什麼經紀人?”

貝浮名也這麼認為,於是連連點頭。

長時間被人注視,任誰都會覺得後背發毛渾身不舒服,黎錦轉過頭,恰好與秦逸歌視線相對。

果然是他!

在收到參賽邀請當晚,黎錦就上網查閱了關於星聲代比賽的全部資料。之前他做舒慕經紀人時,一直想與秦逸歌接觸而不得。在他印象中,秦逸歌不苟言笑,是個非常不好接觸的人。他本以為自己就算要跟秦逸歌接觸,起碼也要比賽過半,沒想到,秦逸歌這麼快就站到了自己面前。

“怎麼了,小錦?”駱飛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壓低聲音問,“他是誰?”

黎錦不答,他實在鬧不清楚,秦逸歌站在他們面前用意何在。

當然,以黎錦這種習慣將簡單問題想複雜的脾氣,是死都想不到秦大導演過來只是偶然的。

“小夥子,你認識我?”秦逸歌也被看毛了,他摸摸自己的臉,沒東西啊?

黎錦搖搖頭,這時,便聽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182號在哪裡?182號進場!”

182號正是駱飛。

黎錦趕緊轉過身,一邊囑咐駱飛注意事項,一邊最後幫他整理一下髮型衣著。

見人家不瞧自己,秦逸歌聳聳肩,轉過身去。恰好,林辛踩著高跟鞋姍姍而來。

“下週一海諾大廈的酒會,李先生讓我囑咐你別忘了。”林辛對秦逸歌嫣然一笑,“李先生那裡還忙,我先回去了。”

說完,稍一點頭,坐旁邊的電梯下樓。

駱飛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即使再怎麼提醒自己放輕鬆,在親眼看到面前四人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小腿打顫。

面前,就是目前華語娛樂圈最具有號召力的幾個人之一。

最右邊,著名樂評人阿普,縱橫樂評界近十年,以言語犀利著稱,曾連載長篇評論批評天后杜薇唱功差台風俗,引起長達一年之久的粉絲罵戰,以一人之力舌戰粉絲,最終獲勝。

右邊第二位,著名歌手譚笑笑,出道十餘年,獨創“譚氏唱腔”,曾赴美發行全英文專輯,並憑藉此專輯獲得格萊美音樂獎提名。她是華語樂壇中第一位獲得格萊美音樂獎提名的流行女歌手。

右邊第三位,影視歌三棲明星莫合平,年少時以樂隊出道,後轉入影視劇拍攝。曾憑藉首次觸電作品獲得當年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主角獎。現成立獨立工作室,是當紅女星楊曦的老闆。

至於最左邊這位……

駱飛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

從剛剛進來到現在,最左邊的評委就一直盯著他,那意味不明的目光讓他有種被人扒光的感覺。

施東寧,金牌音樂製作人,華語樂壇的神話。他五歲開始學習鋼琴,十七歲發表自己第一部流行音樂作品,成功捧紅當年還是新人的天后張新妮。隨後,他被瑞典皇家音樂學院破格錄取,一邊攻讀古典音樂一邊為華語樂壇寫歌,至今已經整整二十年。有人說,就算他不進入流行樂壇,古典音樂界也一定有他一席之地,但他偏偏進了,且親手打造超過一百張專輯,捧紅天王天后無數。同為評委的阿普曾經在自己的文章中說,華語樂壇過去二十年的流行趨勢是由施東寧主導的,而華語樂壇的下一個二十年,也掌握在施東寧手中。

黎錦曾經叮囑過自己,哪怕沒有晉級,也一定要抓住施東寧的耳朵。

因為只要施東寧肯為你糾正一個音符,都會有大牌公司上趕著來簽下你這“明日之星”。

駱飛將目光收回,努力展開一個非常柔和的微笑:“評委老師好,我是182號駱飛,19歲,來自K城。我今天為老師們帶來的是《無樂不作》。”

“駱飛你好。”譚笑笑點頭道,“開始吧。”

駱飛抱了抱懷中的吉他,手指撥動,熟悉的音符如炸雷般自指尖引爆。

“想收集夏天的熱

穿越叫幸福的河

想做吞大象的蛇

不自量力說真的有何不可

我想寫歌

當天是空的 地是幹的

我要為你倒進狂熱

讓你瘋狂 讓你渴

讓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

天氣瘋了 海水滾了

所以我要無樂不作

不要浪費每一刻快樂

當夢的天行者!”

真奇怪,只要唱出第一句,接下來的每一句就仿佛習以為常般自己迸出舌尖。駱飛盡情將木吉他彈得發熱,唱到HIGH的時候甚至在原地跳動,什麼緊張忐忑沒底氣統統拋一邊,就連現場有評委都忘光,直到一首歌唱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比賽。

而對面的四位評委表情各異,誰都不說話。

駱飛覺得,自己好像HIGH過頭,搞砸了。

他渾身僵硬地恢復站姿,激烈彈奏過的琴弦還在兀自嗡動,他尷尬地併攏手指,緊緊壓在琴弦上,頭低下去就不敢抬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普第一個出聲:“駱飛……很好聽,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你這個吉他再這樣下去要被你彈壞了,換個好點的吉他吧。”

駱飛怔住,點頭。

“音準好像有點問題。”莫合平不能確定地看向譚笑笑。

譚笑笑一臉凝重,點頭。

莫合平又把頭轉向施東寧,得到同樣的回答。於是他問駱飛:“你受過專業的音樂訓練嗎?”

駱飛搖頭。

“我建議你去找個老師,好好上幾節音樂課。”莫合平說,“不用多,幾節就能糾正你的問題。”

駱飛的心越來越沉,他可憐巴巴地看著評委四人組,手裡的吉他都快抱不住了。

吉他太爛,音準有問題,還讓自己去上音樂課……

難不成這代表著……

“還愣著幹什麼?”莫合平攤平手掌,往外一揮,“快去找老師啊!”

駱飛扁著嘴,眼眶瞬間就被某種熱乎乎的液體充滿了。

淘……淘汰了嗎?

這麼簡單,就被淘汰了?

為了準備這次海選,自己每天都抽時間熟悉歌曲,反復練唱,彈吉他彈得手指出血,甚至節食一周,只為了看上去更加上鏡……

這些努力,都白費了嗎?

小錦,對不起,明明答應過不讓你失望的,可是……

“謝謝評委老師。”

駱飛強忍眼淚,禮貌地鞠躬,垂頭喪氣轉過身。懷裡的吉他仿佛有千斤重,墜得他路都走不穩,每一步都像灌了鉛,提起落下,萬分艱難。

好一會兒才走到門邊,駱飛回過頭,依依不捨地最後看這演播廳最後一眼。

這也許是自己這輩子唯一一次機會,站在這樣燈火輝煌的演播廳裡吧。

喂喂,別難過啊,他反復鼓勵自己,好歹一次性見到了四位大明星,還彈吉他唱歌給他們聽,應該高興才對啊!

可是為什麼,還是這麼想哭呢?

不知道為什麼,從來功課不及格的駱同學,在這一刻竟莫名想起一句詩。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回來!”忽然,身後一聲大喝,“誰讓你走了!”

 

第十八章

駱飛渾身一震,下意識回頭。

身後,四個評委憋笑快憋出內傷,一旁的編導悄悄沖他打手勢,讓他回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駱飛傻呆呆:“我……我不是被淘汰了嗎?”

“誰說你淘汰了?我說了嗎?”莫合平環視一圈,其餘三位元評委全部搖頭,“回來,還沒宣佈結果呢就想走?”

“啊!”駱飛大叫一聲,屁顛屁顛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跑回原地。

事後他才知道,當天評委們一口氣海選了一百多名選手後已經完全支撐不住,只能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很不幸,駱飛進來的時候,評委們全都玩HIGH了,於是,他被涮了。

“駱飛,”譚笑笑雙手合十,“你知道嗎,我剛剛聽你唱的時候,幾乎控制不住要跳起來為你叫好!你真的給了我一個非常大的surprise!你是到目前為止,我聽到的聲音當中最讓我激動的一個!”

“是的,而且他才只有十九歲,他的未來還有很多的可能性,很大的進步空間!”莫合平附和道,“笑笑,你知道,有很多人從小經受專業訓練,他們的唱功完全沒問題,但是他們的歌聲就是無法感染你。而駱飛不是這樣。他說他沒有經過訓練,但他的聲音就是有一種感染力,讓我能夠投入進去!”

“好聲音!”阿普大豎拇指,“我這裡給你通過!”

“我也通過!”譚笑笑道。

莫合平站了起來:“我當然是通過!”

“駱飛。”第四位導師施東甯自駱飛回來後就一直沒有出聲,此刻,才淡淡問道,“按照規則,四位元導師當中三位給你通過你就可以晉級全國四十強,但是,你想要四個通過嗎?”

駱飛點點頭:“想。”

“我跟其他三位導師不一樣,他們對於後輩都很寬容,但我不。因為缺點就是缺點,優點再多再大,也掩蓋不了缺點。”施東寧道,“你彈吉他的指法有問題,彈奏時間超過半小時,大拇指就會非常痛,時間再久,第二天大拇指基本什麼都做不了,對不對?”

駱飛有些意外。

因為施東寧說的很對。

“你的音域很寬,高音應該也不是多大問題,但是,你的音準不行。”施東寧道,“而且你的心理素質非常差,一個男子漢,不過就是沒有晉級,哭什麼?以後你在人生道路上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比這個痛苦的多多了,你也都一哭到底?”

駱飛羞愧地低下了頭。

“不過,我承認,你是個好苗子。”施東寧歎了口氣,道,“你在網上的那些視頻我都看了,說實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你今天的表現比起那天來講,可以說是差到極點。”

“哈?什麼視頻?”譚笑笑大感興趣,“施老師,什麼視頻?”

“就是一系列視頻,他抱著電吉他自彈自唱,被封為什麼搖滾王子之類的……”阿普掃盲。

駱飛意外不已,張大嘴看著阿普。

“據我所知,你現在在酒吧駐唱,是嗎?”阿普問。

“對。”駱飛說,“我想做專業歌手,所以先到酒吧積累點實戰經驗。”

“呵。”施東甯的冷面大法終於破功,“什麼實戰經驗?”

“我朋友跟我說,如果我能搞定酒吧裡最挑剔的客人,那以後就能搞定最挑剔的歌迷。”駱飛實話實說。

“那你遇到過最難搞定的客人什麼樣?”施東寧笑著問。

“是個女孩子,要我扮演她前男友,唱她最喜歡的歌給她聽……”駱飛一邊回想,一邊道。

“她最喜歡的歌?”莫合平笑道,“來,就當笑笑老師是那天的女客人,你把那首歌唱給她聽。”

駱飛咬了咬嘴唇,低頭,拇指撥動吉他的琴弦。

“有只叫瑪麗瑪麗瑪麗的螞蟻

愛上馬路對面的查理

可惜查理查理查理是只貓

天天在想河裡的魚

只是一條馬路的距離

可憐瑪麗走不過去

眺望著查理 縮在誰懷裡吃魚

馬路上 每一輛車 各奔東西

每一個人 匆匆走到哪裡

有沒有目的 要不要目的

就像螞蟻瑪麗。”

這首歌的原唱尖細而慵懶,每字每句都好像少女在對自己的男友撒嬌控訴,駱飛掐著嗓子唱出來,不僅不顯得違和,反而充滿喜感。尤其他充分配合歌詞,腳底挪動,一會兒貓步一會兒螞蟻,到最後兩腳岔開,活脫一個四不像。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唱了。”施東寧及時制止了他,“你再唱,笑笑老師要笑到桌子下面去了。我給你過了!”

“謝謝老師!”駱飛一蹦三尺高,幾乎手腳並用奔到施東寧面前,從他手中接過大大的“通過”綠卡。

小錦,說過不讓你失望的,我沒有食言!

 

第十九章

上午九點,日光正好。

送去洗衣房的床單全部取回,一條條伸展開掛在陽臺,暖風吹過,仿佛潔白紗帳。黎錦一邊掛床單一邊跟屋裡的駱飛閒聊,口袋裡電話忽然嗡嗡作響,他順手接起,竟是貝浮名。

“黎錦……”電話那頭,貝浮名總是帶點自負的聲音顯得十分沒有底氣,他叫著黎錦的名字,幾乎有點忐忑。

近幾天,貝浮名常跟他電話往來。畢竟駱飛能夠參賽多靠貝浮名引薦,而後順利通過海選,他也多次單獨囑咐叮嚀,關照他們一些比賽細則。

《中國星聲代》啟用海選制,設立全國四大賽區,每個賽區選拔十人彙聚P城,成為全國四十強。四十強將統一進入由薪火衛視主辦的新星學院接受為期20天的培訓,並在培訓期結束後進行考核,評選出全國二十強。

新星學院位於薪火衛視大廈旁的萊佛士國際酒店內,薪火衛視包下酒店最頂部兩層作為學員活動地點,並在酒店大堂設立學員簽到處。節目組要求在全國海選結束後一周內到新星學院報導,逾期視為自動放棄比賽資格。

明天就是報到的第一天,貝浮名這時候打電話來不奇怪,無論是作為節目核心編導之一,還是親自發掘駱飛的第一人,他都要在今天再叮囑一次。畢竟如果駱飛能一炮走紅,對於貝浮名今後的事業發展有百利無一害。

黎錦意外的是,他這麼爽利一個人,竟然吞吞吐吐起來。

“怎麼了?”潛意識告訴黎錦,一定有什麼環節出了問題。

“駱飛之前,是不是跟星畫傳媒簽過五年演藝合約?”貝浮名問。

黎錦心裡咯噔一下,照實答道:“是。”

“你們私接廣告,合同違約,星畫傳媒強行跟你們解約,並追究你們每人五十萬,共計一百萬違約金,對不對?”貝浮名又問。

“對。”黎錦下意識看了駱飛一眼,那人坐在床上,第無數次翻開綠色的“通過”卡,仿佛要將上面的每字每句深深烙印在心裡,“怎麼了?”

“一周內,這筆錢能還上嗎?”貝浮名的聲音有些急迫,“不用都還,只還上駱飛那份就行。你知道的,這次選秀聲勢浩大,是推新人的好機會,許多參賽選手都有後臺。但是,晉級的名額只有四十個,星畫那邊主推的藝人被卡下來了……”

後面的話,貝浮名沒說,黎錦也能明白。

星畫傳媒想讓自己的藝人進四十強,在不違背比賽規則的前提下,只能從現有學員中踢出一個。剛好,駱飛跟他們有違約官司,他們算准了駱飛沒錢還,正好把駱飛踢出。

“我記得,比賽沒有規定駱飛的情況不可以參賽。”黎錦說。

“黎錦大哥,這時候,你再怎麼扯規定都沒用。”貝浮名真急了,“就算現在我們讓駱飛進了四十強,以後星畫難免會拿這件事炒作,到時候損害的就不僅僅是駱飛的名譽了,說不定節目組都要被牽扯進去。所以我說,要麼你就把這筆錢還上,要麼……讓駱飛退賽吧。”

“駱飛是不可能退賽的!”黎錦幾乎咬牙切齒,“我也……沒那麼多錢。”

“那你想怎麼樣?”貝浮名無奈。

我想怎麼樣?

黎錦轉過頭,看著駱飛。

那人坐在床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聽見自己咬牙切齒說什麼“退賽”,讓他意外不已,直直地盯著自己。

他很信任自己。

讓他學英文,他每天再累再困,都要背完一百個單詞再睡覺;讓他去酒吧駐唱,他再討厭那些口水歌,也願意抱著吉他站在臺上;讓他去參加選秀比賽,他緊張得好多天都沒睡好,卻反復安慰,讓自己放心。

所以如果自己讓他退賽,他會聽的。

甚至連解釋都不需要,他就會聽從。

“貝編導,”黎錦背過身,深呼吸,“這件事,能麻煩您幫我拖一拖嗎?”

電話那頭,貝浮名頓了頓,有些疲憊:“你想怎麼拖?我最多幫你拖到報到截止最後一天,五十萬,你一個周就能搞到?”

“不知道。”黎錦伸出手,緊緊攥住未幹透的床單,“不過,總要試試吧。”

“那好,祝你成功。”貝浮名掛斷電話。

“怎麼了?”駱飛走過來,“什麼退賽?”

黎錦鬆開手中的布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頭,儘量平靜地看著他。

“咱們的老東家拿違約金做文章,要逼你退賽……”這件事反正也瞞不住,黎錦照實相告。

沒想到,駱飛聽完之後,竟然表情平靜如常。

黎錦本以為他會發狂暴怒,或者握著拳頭要找星畫老闆算總帳,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走回房間,像剛才那樣坐在床上,繼續把散落一邊的衣服一件件疊好。

“小錦,我們現在別說五十萬,就是五萬都拿不出。”他說。

黎錦知道。

“所以,退賽吧。”他聳聳肩,把背包裡的換洗衣物全部拿出來,“反正就算真的參賽也未必能紅,何必傾家蕩產去賭?我們繼續回酒吧唱歌,說不定遇到好一點的唱片公司,出一張好唱片,一樣能紅。”

“如果你遇不到好公司,或者出了唱片也紅不了呢?”黎錦問。

“那就……回家嘛。”駱飛揚起臉,扯出一個巨大到虛偽的笑,“又不是只有當明星才能做音樂,在家裡也可以啊。在家裡也可以抱著吉他唱歌,對不對?實在技癢,就去KTV跟朋友High一下,也很好嘛。”

“然後到老了,坐在搖椅上的時候,你要跟你的孫子說,你實現夢想的方式就是去KTV點唱台按按鈕是嗎?”黎錦幾步跨到駱飛面前,幾乎使上全身的力氣,把他手裡那件可惡的衣服抽出來,狠狠扔在地上,“別開玩笑了!在酒吧唱歌?你真的想唱歌給那些只想買醉的時候有點伴奏而根本不關心你唱什麼的傻瓜聽嗎?你在臺上扭著腰唱《浪花一朵朵》的時候難道不想把吉他狠狠砸在所有人臉上嗎?”

“有本事你就不要把這張卡片牢牢抓在手裡從早晨到晚上看個一百遍啊!”黎錦高高揚起通過卡,用力甩在床上,“回家,現在就回家去!好好聽媽媽的話,去讀書工作,每天應付做不完的工作加不完的班,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跟同事K歌,卻發現他們把好端端一首小情歌唱成信天遊。對,不會有人在乎你懂不懂音樂會不會唱歌,他們甚至不知道你在一首歌裡升了3個Key,高音用的是美聲唱法。他們只會扯著脖子聲嘶力竭,如果你沒辦法像他們一樣,就是不合群。他們懂什麼音樂?當你在家裡彈吉他的時候,他們只會叫員警來投訴你擾民,他們不會有哪怕一秒鐘來聽聽你究竟唱了些什麼!駱飛,如果你甘心就這樣回家,讓上帝賜予你的音樂天賦白白浪費,像任何一個普通人那樣庸庸碌碌過一輩子的話,我會當那個在舞臺上發光的人已經死了。”

他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吸氣:“我會當,那天答應我,為夢想奮鬥到最後一秒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我也不想啊。”駱飛伏下身,小心翼翼拾起通過卡片,將每個褶皺展平收好,仿佛這薄薄一張紙,就是他最後的夢想,“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五十萬,我們從哪里弄?小錦,也許這都是命,我註定不能站在舞臺上,給很多人唱歌。”

命嗎?

黎錦閉上眼睛。

多麼簡單輕巧的一個字。

“命”。

當你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到,當你就快要成功的時候卻功虧一簣,當你被突如其來的打擊擊垮,你就可以用這個萬能的字來安慰自己。

這都是命,是上天的安排。

可是我不服啊,我不服!

憑什麼我的命是這樣!憑什麼那個被命運選擇的小可憐要是我?!

憑什麼有些人就是可以一生順遂,而我卻命途多舛?

如果每個人都可以成功,那我的命,絕不是被這些混蛋挫折打垮,我的命,不過是比別人繞得更遠些,跑得更快些,付出得更多些。

所以……

“駱飛,你想留下來參加比賽嗎?”黎錦睜開眼睛。

駱飛的眼睛紅通通的,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淚沾在手指上,反而愈發明顯。

“我想,”他回答,“非常非常想。”

“那就把你的信用卡給我。”黎錦伸出手。

駱飛愣了一下,乖乖從包裡掏出信用卡,交到他手上:“你要幹嘛?”

“我去想辦法讓你留下來。”

 

第二十章

黎錦在另外的包裡翻找,把他跟駱飛所有的銀行卡都揣進口袋,接著大步走到門口。

“小錦,你要去哪兒?”駱飛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放心,我不是去搶銀行。”黎錦把手機關機,遠遠地拋給駱飛,“等我回來。”

駟馬路是這座繁華城池中最熙熙攘攘的所在。

這裡似乎晝夜不眠,即便淩晨兩三點,也依舊人潮鼎沸,燈火通明。全球各大奢侈品都在這裡常駐專賣店,LV、Lancome、Hermès……巨大的看板仿佛層巒的山峰,在人們頭頂耀武揚威。隨處可見手拿星巴克咖啡的人們匆匆而過,每張面孔都行色匆匆,似乎一絲不苟的精緻著裝下是超人的紅藍制服,他們趕著找一處電話亭,好內褲外穿,拯救世界。

黎錦站在巨大的GUCCI標誌下,怔怔望著那略顯黯啞的金色LOGO。

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也不用再走這一步。

直到站在這裡,他才知道,曾經的自己有多麼天真。

這是他唯一的辦法。

臨近正午的日光仿佛有某種蠻橫的力量,將本來深沉的金色照耀出跋扈的光線,刺得他雙目生疼。

唉,他忽然自嘲地歎了一聲,果然年紀大了人也開始磨嘰起來,瞧瞧當初,自己挺身而出的時候哪裡猶豫過一時半刻。

抬腳走進門去,門內裝修典雅大氣,一臉微笑的導購小姐淡妝相宜,迎上前來,熱情道:“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

“我要去參加酒會,麻煩您,幫我出出主意。”他回之燦爛微笑,笑容奪目,不啻《時尚先生》雜誌新一季封面男模。

導購小姐禮貌應聲,將他細細打量片刻,然後閃身紮進商品間。黎錦好整以暇坐在沙發喝茶,順便翹著二郎腿欣賞新出刊的《財富》雜誌,不過十分鐘光景,從上到下,一整身男士西裝已然預備妥當。

“多謝。”他放下茶杯,揚著嘴角嚮導購小姐道謝,進試衣間換下POLO衫牛仔褲。這世間,最合襯男人的果然是燕尾西裝,尤其GUCCI本季新裝設計師宣導法式風格,每道裁剪之處染盡法蘭西百年浪漫情懷。

黎錦推開試衣間大門,逕自走到鏡子處,鏡子裡的男人西裝筆挺,身形修長,活脫脫高檔寫字樓內的白領精英男。他皺著眉頭將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三四個來回,仍不滿意,隨手扯下脖子上的藍灰條紋領帶。衣領處扣子沒有扣好,這樣的動作一扯,扣子也隨之鬆開,露出一小截突出的鎖骨。

導購小姐輕輕咽了口口水。

她也沒有想到,自家衣服竟然有如此魔力,能將一個進門時還仿似大學畢業生的男人暫態包裝成外企精英。

黎錦信步在店中逡巡——白灰格子領帶?不好;純黑領帶?過於沉重;紅色條紋?他取下這條領帶,立起襯衫衣領,手指翻動,打一個漂亮的領帶結。

“好看嗎?”他歪過頭,對導購小姐微笑。

“好……好看。”導購小姐聲如蚊訥。

當然好看,黎錦本就一張俊臉,腰窄肩寬,身材正好,一身純黑西裝仿佛為他定做,穿在身上,就連人人抱怨的收腰設計都紋絲合縫渾然天成。何況,如今哪個男人還會打領帶結?又有哪個男人打領帶結時嘴角微微上揚,仿佛這是戀人內衣搭扣,每次手指飛動,都浸染著無數曖昧味道。

導購小姐輕聲喟歎,這店中來來往往,富家子弟不少,樣貌優秀者更加比比皆是,哪個與面前人物可比?

黎錦將領帶打好,又換下腳上那雙從地攤上50塊錢一雙拎回來的廉價皮鞋,在店裡柔軟地毯上走了一圈,卻仍舊覺得哪裡不足。

究竟是哪裡呢?

他皺著眉頭,手指托著下巴苦思冥想。

導購小姐心中朵朵桃花並蒂盛開,正兀自美得出神,忽然間,只覺得有道輕微得讓人不可探查的風緩緩而來。她下意識抬起頭,卻發現面前正站著那讓自己浮想聯翩的男人。

“啊!”導購小姐倒抽一口涼氣。

那人站到自己面前還不算完,竟然微微俯身,手掌眼神,全都奔自己而來……

呀呀呀,你……光天化日,你要做什麼……

導購小姐只覺得心跳都要停止,一顆心越脹越大越脹越大,那塞得滿滿的,竟說不出是羞澀還是緊張,抑或隱約的期待……

兩分鐘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導購小姐猛地睜開眼睛,面前哪還有人?

她有些失落地直起身子,那人站在離自己不遠處,正手持領帶夾,專心致志別在領帶上。

原來剛剛,他只是來取領帶夾,並不是……

黎錦小心地調整好領帶夾的位置,目光上移,從鏡子的倒影中,靜靜觀察著導購小姐的悵然若失。

如今看來,這副樣子,是的的確確的好看了。

“麻煩,結帳。”他把信用卡遞給導購小姐,“我刷卡。”

導購小姐應了一聲,接過卡來。卡片在POS機上刷過,卻發出“滴滴”的聲響。

“抱歉先生,您這張卡……”導購小姐像是有些不確定,“額度不足?”

黎錦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額度不足是很正常的。

他跟駱飛能有多少積蓄?又能憑此向銀行申請多少信用額度?

這一身西裝價格非凡,他今天付得起一身衣服的錢,明天只怕就沒錢吃飯。

可他還是要買,非買不可。

因為接下來的這局豪賭他必須成功,而這身衣服,是他重要的籌碼!

誰說不能傾家蕩產去賭一場?

黎錦將另一張卡遞到導購小姐眼前。

“麻煩你幫我拆成兩單。”他微笑。

海諾大廈。

段正龍三十五歲創業,到五十歲上才積累出過億家產,勉強躋身富豪之列。半月前,當他的秘書將蔚天集團酒會的邀請函轉交到他手中時,段正龍心中除了激動,更多的還是感慨。

蔚天集團蔚氏,豪門中的豪門,竟會發邀請函給他,這是否證明,老段同志多年艱苦奮鬥已然得到上游社會承認,今後也可在子孫後代身上打一個“世家”烙印?

他激動萬分,特地叫秘書帶唯一的獨生子去米蘭選購一套定制西裝,酒會當天,親自帶兒子出現,下車時抬頭望一眼海諾大廈高聳入雲的塔尖,幾乎心潮澎湃得說不出話來。

老段剛要低頭囑咐兒子,眼前忽然多了個黑壓壓的身影。老段年少家貧,營養不良,活了五十來年也只有一米六八的毛身高,那身影幾乎將他牢牢罩住,讓他不自覺抬起頭來。

“先生您好,我叫黎錦。”西裝筆挺的青年微笑著招呼,“是蔚先生的貼身助理,特別來迎接您入場。”

 

第二十一章

老段登時覺得容光滿面。

到他這把年齡,錢已經多的花不完,自然開始追求名氣。他白手起家,名氣到頂是什麼樣子?就是被豪門中的豪門高看一眼,甚至派出貼身助理,會場外遠遠來接。

“謝謝謝謝。”老段口音很重,連聲道謝,眼瞅著這助理年紀輕輕便一身貴氣,說不定是蔚氏哪個分支的子弟,言語中非但不敢得罪,還有意叫自己兒子跟他多多親近。

黎錦面上微笑,一路引領老段及公子往三樓酒會現場走。

蔚氏如今的掌門人年過六旬,唯一的女兒近日自哈佛學成歸國。蔚家大小姐二十餘年養在深閨,歸國後眼看要接下家族企業重擔,父親自然要好好辦一場酒會,將她介紹給眾位商場前輩。而作為江湖中另一傳說,李奕衡先生也在受邀之列。

多謝林辛特助海選那天與秦逸歌大導演一句無心之語,透露李先生今日將到這裡參加活動,黎錦恰恰好將之記在心頭,走投無路,拿來用上。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要讓駱飛留下,唯有請出資方大老闆李先生幫忙。

更何況,除了李奕衡,又有誰認得區區草根貧民黎錦,又有誰能讓黎錦覺得,值得一賭?

他在海諾大廈外徘徊良久,才終於尋到老段這樣的酒會菜鳥。他一身名牌,氣度軒昂,施施然走上去,自報家門是總裁特助,誰都不會有所懷疑。一路陪老段坐電梯上樓,出了門,酒會門外搭著鮮花拱門,身穿黑色套裝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迎賓。

黎錦領先老段半步,遠遠見到工作人員迎上來,他報以微笑:“這位是遠大集團的段總。”

隨之遞上剛剛從老段手中接過的邀請卡。

至於姓名職位如何探知——邀請卡上不是寫著?

工作人員趕忙核對受邀名單,“段正龍”三個大字排在最末的位置,雖不顯眼,總還是有的。於是老段被恭恭敬敬請進去,連帶沒有獲得邀請的窮光蛋黎錦,也被放行。

是的,上游社會的酒會門禁森嚴,沒有邀請卡,就算你家財萬貫也入不得門。可上游社會的酒會也真好進,大家都一臉微笑,輕易不肯出言,生怕得罪人,各自心裡揣著算盤,你當我是主人家派來迎接的特別助理,我當你是客人帶來打點一切的貼心助手,如此,輕輕鬆松混進一個黎錦。

君不見白宮國宴尚能混進平民夫婦,黎錦要混進這裡,多麼簡單。

老段一進門便將黎錦忘卻腦後,忙著與在場名流寒暄,恰好方便黎錦抽身。會場很大,與會眾人皆為各行業佼佼者——剛獲得國際攝影大獎的知名攝影師、三年時間拼出上億身家的商業新貴、投身慈善事業的前商業大鱷……不遠處,甚至有人單手並掌,一身袈裟,竟是最近紅極一時的佛家大師。

黎錦兩指夾一杯香檳酒,一邊在場中搜尋著李奕衡的身影,一邊面帶微笑,從容穿梭於各個小圈子中。他浸淫娛樂圈十年,氣場風度早就磨練出熠熠光彩,無論什麼話題都信手拈來,融入任何圈子都不超三句話。

只是,聊得越久,他心裡越是急躁,偏過頭往場中望去……該死的李奕衡你在哪裡?會場這麼大人這麼多,老子這樣一點點找下去,只怕散場都找不到你!

黎錦咬牙咬得腮幫子疼,偏偏還要微笑,回身打算轉戰別處,卻猛地撞在旁邊人身上。

“小心!”他大叫一聲,電光火石一刹那,還記著自己身無分文賠不起人家衣服,於是一杯香檳酒本來已經堪堪倒向另一邊,被他手指一夾,矯枉過正,全都灑在自己身上。

好好好,這下好,黎錦瞧著濕漉漉的前襟褲腿欲哭無淚,本打算平平整整穿過今天,明天原樣退回,贖回身家,這下子,如意算盤全落空了。

他又氣又怒,眼神兇猛得幾乎要吃人,抬起頭惡狠狠一個目光瞪過去,行至一半,自己先慫了。

無他,那走路不看道專往人身上走的,竟是舒慕!

黎錦覺得今天自己真應該好好看看黃曆,看上面是不是寫著“諸事不宜”,否則怎麼從早到晚,竟沒有一件好事。

他連連後退,連自己渾身香檳都顧不得,只想在舒慕叫保安前趕緊保留最後一點面子,快點從會場離開。可偏偏這裡侍應生應急反應十分迅速,舉著紙巾手絹迎上來,仿佛不擦乾他身上淋漓酒液絕不肯放他出門般,百般阻撓他逃跑步伐。

“不用了,不用了。”黎錦連連道謝,隨便扯了條手絹胡亂擦著,一徑往前走,未出幾步,面前忽然多了雙黑亮皮鞋。

順著鞋子看上去,舒慕唇角含笑,溫柔地從他手中抽出手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起酒水。

“你這樣跑出去可不成。”舒慕的聲音近在咫尺,外人看來,他認錯態度良好,甚至屈尊降貴低頭為一無名小卒擦拭殘酒,可聽在黎錦耳中,卻字字句句都如頸邊鋼刀,叫他一身冷汗,“你這樣狼狽地跑出去,不是給李先生丟臉?”

是的,上次靈堂見面,李奕衡為他解圍,說他是自己請來的清潔工,負責靈堂衛生。

所以一個清潔工為什麼會登堂入室,站在名流中間?

黎錦喉頭梗住,這個計畫本來就漏洞百出,經不起任何人輕輕問一句。但他寧願是任何一個人來拆穿,也不願是舒慕。

因為旁人拆穿,他頂多被禮貌請出,舒慕拆穿,那後果他也無法預測。

是的,他現在再也不敢說自己瞭解舒慕,更不敢預測他的任何一步。

“你怎麼會在這裡?”舒慕壓低聲音,略帶笑意,“你怎麼混進來的?”

“與你無關。”黎錦強裝鎮定,明明心中已經怕極,面上卻絲毫不漏,“我這就走。”

“不准走。”舒慕猛地抓住他的手,那雙總是脈脈含情的眼睛如今看來,可怖過撒旦的紅瞳,“你來這裡做什麼?你來找誰?還是……你要來做什麼事?”

“舒慕,你放開我!”黎錦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威脅,“放開我,否則……”

“否則什麼?”舒慕嗤笑,“告訴你,我根本不信你是什麼清潔工!說,李奕衡是從哪裡找來的你?你跟柯遠有什麼淵源?他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我不認識柯遠!”黎錦用力掙扎,想甩開舒慕的鉗制。可舒慕的手勁這麼大,他死死地抓著黎錦的手腕,就像柯遠生命中最後一天那樣,每個指縫間都是暴怒的力度,不管再怎麼掙扎,都無法逃脫。

那一天的半小時後,舒慕製造車禍,殺死了柯遠。

黎錦眼眶通紅目眥盡裂,他幾乎用盡自己所有的恨意瞪視著舒慕。

他在克制著自己已經滿溢的憤怒,不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他怎麼敢再提起柯遠。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舒慕冷笑,“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或者,我帶你到臺上去,你可以向所有人講述,你是怎麼混進會場。相信我,大家都會很感興趣你是怎麼溜進來的,尤其是酒會的主人,蔚氏總裁。”

 

第二十二章

黎錦難以自控地抖了一下。

不,絕不能把事情鬧大……

黎錦下意識後退,可手腕緊緊被舒慕控制著,動彈不得。

不,絕不能讓蔚氏總裁知道自己偷溜進來……

他無助地看著周圍,自剛剛開始,就一直有窺探的視線,一直聚焦在他身上。在場眾人自持身份,當然不會像市井小民一樣聚眾圍觀,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舒慕表情變換,甚至不管不顧,死死抓他手臂。

傻瓜都知道,兩人之間正起爭執。

所以根本不需要到臺上,只要舒慕現在高聲喊一句,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會集中過來,自己的騙局也會被當場拆穿。

而自己的下場……

黎錦絕望地掙扎起來。

自己這樣輕鬆混進來,簡直是藐視蔚氏安保措施,也是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蔚氏無能。蔚氏怎麼會允許有人當著這麼多名流的面,公然給自家難堪。

更何況,自這還是為蔚氏千金小姐舉辦的酒會。

“舒慕,你放開我……”黎錦真的怕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竟會抖成這樣,“你放開我,我馬上走……”

“我說過,你只有兩個選擇。”舒慕齜牙一笑,誰會知道這美好笑容背後,隱藏重重殺機,“不過看來,你選了第二個。”

手腕一疼,黎錦竟被他生生拽著,向臺上走去。

“舒先生。”千鈞一髮之際,只聽身後仿若天籟之音,“請留步。”

舒慕眉頭一皺,應聲停步,回過頭去。

“林特助。”他冷笑著道出林辛身份,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三旋,懶洋洋瞥向她身邊那人,“李先生。”

李奕衡點點頭,算是彼此見過。

黎錦萬萬沒想到,自己找了許久的人,竟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出現。一時間,他又感激他解圍,又怪他出來的不是時候,只覺無地自容,拼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四周無人,他總不能躲到舒慕身後,於是只能扎手紮腳站在那裡,好大一個洋相。

“舒慕。”李奕衡目光淡然,自出現到現在,沒有一眼看向黎錦,卻忽然開口道,“你放開他吧。”

舒慕冷哼一聲,反倒把黎錦攥得更緊:“這人擅闖酒會,我正要向大家揭發。”

李奕衡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勸你,不要把事情鬧大。”

“為什麼?”舒慕語帶機鋒,“他想破壞蔚先生的酒會,我及時發現,揭發出來,有何不對?還是說,李先生怕人知道他是偷溜進來?是了是了,我想起來了,上次您對我說,他是您雇傭的清潔工……”

“舒慕。”李奕衡說話一向不疾不徐,但他要打斷誰的話,這人就一定沒辦法再說下去,“你揭發他,他固然得不了好,你也會連帶被蔚文周記恨。蔚文周不是個大度的人,你這樣小題大做,當眾鬧得他紅臉,焉知他來日不會以牙還牙。”

是的,這件事說小不小,說大也確實不算什麼。舒慕明明可以私下叫來保安,將黎錦請出去,卻偏要鬧得人盡皆知,讓蔚文周下不來台,只怕到最後,他自己沒好果子吃。

這道理舒慕不是不明白,只不過——

“你以為我會怕?”舒慕冷笑。

“就算你不怕,我也勸你,不要去試。”李奕衡神色淡然,卻字字句句,直指人心,“如果今天柯遠還活著,他也會這樣勸你。”

“李奕衡!”舒慕驟然暴怒,“你算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去揣測柯遠的心思!”

黎錦本來被死死抓著,舒慕盛怒之下,手臂狠狠揮出,竟將黎錦像武器一樣,狠狠擲向李奕衡。這動作突如其來,黎錦一時沒有站穩,整個人踉蹌著向李奕衡沖去,眼看就要撞個滿頭金星,忽然,一雙手穩穩扶住他肩膀。

黎錦借這一雙手的力站穩,還沒來得及道謝,下一刻,勁風一樣的力度接連呼嘯而來。

李奕衡順手將他拽到身後,好整以暇退了一步,避開舒慕。

此時,四周的保安侍應已經察覺到不對頭,紛紛圍過來,簇擁在李奕衡身邊:“李先生,需要幫忙嗎?”

卻沒一個人去關心舒慕如何。

這也難怪,舒慕再紅,只是個明星,而李奕衡李先生身份貴重,是絕對不能傷到一根汗毛的。

黎錦抬頭看著舒慕,那人眼裡都是血絲,一張英俊無雙的漂亮臉孔變得猙獰可怖,幾下揮拳,叫他打好的領帶歪在一邊,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以前,當舒慕出去惹事,被員警請去喝茶的時候,總是柯遠瞞著媒體,急匆匆過去撈他出來。在警局,他看著一身傷口眼眶青紫的舒慕又生氣又心疼,語氣嚴厲警告他下不為例,而舒慕總是斜著眼睛,一臉不屑地回敬:“你以為我會怕?”

對,舒慕是天王巨星,他誰都不怕,誰都敢惹。

可是以前他惹了事,會有自己跟在他身後擦屁股,現在他惹了事,還會有誰不顧一切,哪怕犧牲自己也要為他收拾爛攤子?

可憐他竟絲毫不知,仍舊肆無忌憚,終於大庭廣眾之下惹到李奕衡頭上。

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黎錦別過頭,不願再見舒慕這幅樣子。身邊,李奕衡亦無可奈何歎息一聲,對身邊人說:“大家誤會了,舒慕先生新近接了個武俠劇男主角,正向我展示剛練的拳法。”

展示拳法?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不信。

可李先生金口玉言,哪是他們能置喙。於是眾人恭維幾句,迅速作鳥獸散。

“你想跟我打架,咱們可以出去找地方,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待人走光,李奕衡才緩緩說道。

舒慕目光陰沉,絕不領情:“李奕衡,今天的事暫且算我欠你,你要我怎麼回報,儘管劃出道來,我絕不推辭。”

說完,一眼也不再看他們,轉身離開。

李奕衡無語。他回過頭,一眼瞥到乖乖站在身後的黎錦,想想這亂七八糟事端都是因他而起,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可見他被嚇得面色蒼白唇無血色,衣服上滴滴答答滴著香檳酒的狼狽樣子,頓時什麼都說不出,良久,才低歎一聲,道:“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黎錦點頭不迭,這樣的驚心動魄,再借他倆膽子他也不敢了。

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慫樣,跟前幾次裝腔作勢的架勢完全判若兩人,李奕衡在心裡稍稍一對比,便覺得萬分有趣,不禁微微揚起嘴角,對身邊的林辛道:“給司機打個電話,送他回去吧。”

林辛點頭應是,沒想到剛掏出手機,還未撥號便被人打斷。

“等一下!”黎錦抬起頭,定定地望向李奕衡,平靜的注視下,唯有那雙眼睛熠熠生輝,叫人捨不得挪開目光,“你的司機……駕駛技術過關嗎?”

“呵。”李奕衡啟唇微笑,“比我要差一點。”

黎錦點點頭,不再言聲。

“林辛,待會兒你幫我跟蔚先生告個罪,就說我有事,先走一步。”說罷,李奕衡拍了拍黎錦的肩膀,向門口走去。黎錦微微含笑,牢牢跟了上去。

“李先生!”剛剛揮拳嗆聲林辛尚且能淡定圍觀,卻在這句出口後亂了分寸,小跑著追上來,“今天的酒會您不能缺席!”

“是嗎?”李奕衡的腳步停頓了一下,身後,黎錦微微揚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林辛,抱歉了。”一切都無須再多說,李奕衡聳聳肩,很是苦惱地一笑,然後毅然決然地回轉身去,與黎錦一同消失在門外。

 

第二十三章

李奕衡走出酒店大門時,司機已經將車停在門口。他接過鑰匙,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另一邊,黎錦拉開車門,矮身坐在副駕駛。

“去哪裡?”李奕衡發動車子,進口賓利轎車性能優良,提速迅猛,不過片刻便掠過酒店門外的林蔭路,開上主道。

黎錦對著擋風玻璃上顯出的倒影一顆顆解著扣子,西裝面料細密,含有10%的防水材質,是而裡面打底的那件白襯衫沒有遭殃。他扯著袖子,脫下濕漉漉的衣服,隨手扔到後座。

“和喬麗致。”他淺笑著回答。

和喬麗致是本市知名涉外酒店,也是黎錦重生醒來後所在之處。以他對李奕衡的瞭解,這人在那裡必定有長期包房。

果然,話一出口,李先生毫無異議,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轉彎,直奔高架而去。

此時恰是晚高峰,天色微黑,高架上的車像砌麻將長龍,歪歪扭扭,綿延不絕。李先生再手眼通天,遇見堵車還是要老老實實等在中間。

車廂裡擺著透明香水瓶,絲絲縷縷文竹幽香翩然而來。黎錦將座椅的角度調了調,換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車窗上。肩膀下方,車載音箱中傳出舒緩而沙啞的女聲。

“Some people want diamond rings

Some just want everything

But everything means nothing

If I ain't got you……”

耳邊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黎錦微微睜開眼睛,李奕衡左手支撐著下巴,右手食指屈起,隨著音樂的韻律,輕輕敲打著方向盤。

李奕衡自小長在富貴鄉,烹飪洗衣,從來有傭人為他操心,所以這只手遠離嘈雜俗務,白皙瘦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便如他的為人一樣,有一種溫柔的氣質。

黎錦盯著他的手指,漸漸入了神。

李奕衡在後視鏡裡,看到的就是這樣毫不掩飾的目光。

那目光癡迷卻又茫然,與黎錦過往的任何一個目光都要不同。李奕衡靜靜注視著後視鏡中的黎錦,他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他,可是現在,天光昏暗,暮色四垂,暮色裡他望著他,竟覺得他是這樣好看。

然後那好看的人察覺到他的目光,驚慌地抬起了頭。

李奕衡轉過頭,對他微笑。

黎錦心中忐忑,他知道自己應該回應一個笑容,可不知怎麼,就是笑不出。於是只好嘴上微笑眼中局促,讓好端端一個表情不倫不類,更叫李奕衡發笑。

這般,一個看得有趣,一個笑得緊張,你望著我,我看著你……

“滴滴!”

忽然,身後車輛鳴笛示意,無情打破繾綣氣氛,驚得兩人不約而同一顫,齊齊向後望去。

原來前面的車動了半天,馬路上空出好長一段距離,正被旁邊的司機見縫插針,後面車看的著急,叫他們快走。

李奕衡像惡作劇被捉到的少年般聳了聳肩,即刻發動車子。好在他駕駛技術高超,片刻便超車成功,將功補過。

黎錦卻被他這副樣子徹底逗笑,一直到和喬麗致門前,臉上笑意還未散去。

李奕衡直接將車開到和喬麗致大門口,大堂經理遠遠地注意到是李先生座駕,對講機往口袋一塞便小跑著過來套近乎。

李奕衡對誰都不失禮數,大堂經理向他賣乖,他欣然接受,笑道:“麻煩你,我走得急,忘記帶房卡。”

大堂經理趕緊小跑著去辦理臨時房卡,低聲催促著前臺小姐的樣子仿佛小號哥斯拉。不過一眨眼,房卡辦好,大堂經理諂媚微笑:“李先生,我送您上去。”

從頭至尾,除了剛見面時客套地微笑點頭外,全程將黎錦當透明。

黎錦又不在乎他的態度如何,只管亦步亦趨跟在李奕衡身後。酒店一共六部電梯,最快的那部停在八樓,下來要等一陣子。大堂經理趁機套近乎,詢問李先生近日是否安康,又同他介紹餐廳新請來法國大廚,蝸牛大餐做得一絕。李奕衡一直面帶微笑聽著,不經意瞥到身邊的黎錦,那人雙手插在褲子口袋,抿著嘴仿佛很百無聊賴,眼神在牆上油畫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自己身上,恰好四目相對。

李奕衡的笑意便加深了三分。

電梯下來時,大堂經理剛剛吹噓完自家廚師,正一邊往電梯內走,一邊轉而吹噓咖啡廳新請來的鋼琴師。沒想到腳還沒邁上電梯地板,面前忽然有人一躬身,從自己手中抽出薄薄房卡,按下關門鍵。

“謝謝您的講解。”電梯門緩緩關閉,黎錦捏著房卡,炫耀般對目瞪口呆的大堂經理微笑,“不過,接下來是我的時間。”

電梯上行沒有停頓,不過幾個呼吸便到達樓層。黎錦先邁出一步,房卡上寫著房間號碼,他順著找過去,微微側頭,這次換李奕衡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走廊地毯柔軟燈光昏暗,黎錦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高高的雲端上,有種不真實的危險感。他的腳步越來越慢,一直走到房間門前,再也走不動。不銹鋼金屬制的門把手上方,有一片小小的紅光。房卡湊上去,便能自動感應。他捏了捏那冰涼而脆弱的房卡,抬手湊上去。

好奇怪,沒刷成。

他咬了咬嘴唇,換個角度,再把卡湊上去,這次眼睜睜看到卡片遮住那紅色微光,可門還是紋絲不動。

邪了門了。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生疼,接著試。卡片在他手裡正著反著,歪著斜著,甚至豎過來,各個角度往紅光裡伸,可遺憾的是,房門像釘了釘子一樣,就是不動。

他又急又尷尬,不好意思地抬起頭,想跟李先生道個歉,害他久等,未曾想脖子剛揚起來,那人驟然俯下身,一張完美無瑕的臉近在咫尺,炙熱的氣息叫他耳垂滾燙。

“你在害怕嗎?”溫熱而乾燥的手掌將他的手指緊緊包裹進去,李奕衡的聲音促狹而曖昧,“怎麼手抖成這樣?”

黎錦喉頭一緊,下意識朝自己的右手看去。

那纖細的五指在他的手掌中抖得不成樣子。

李奕衡俯下身,挺闊的胸膛緊緊貼在黎錦背上,仿佛將黎錦牢牢擁在懷中一般。他伸展手臂,卡片被穩穩地牽引著,準確地湊在感應光的正中間。

“滴答——”

門開了。

李奕衡鬆開手,直起身子,輕輕一推。

伸手不見五指的沉默房間,敞開在黎錦面前。

黎錦凝視著這片黑暗,慢慢走了進去。

 

第二十四章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漆黑的房間中,越是深入,黑暗就越是欺人。他漸漸地有些忘了呼吸,胸膛中提著一口氣,全靠這口氣,驅使著自己的腳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所有的光亮在背後轟然消失,驟然關閉的房門將門內門外隔絕為兩個世界。身後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下一秒,黎錦被人拽著胳膊,狠狠推在牆上,力度之大,讓他的後腦撞的生疼,眼前全是碎裂的雪花。他下意識張口驚呼,一個完整音節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被以吻封緘。

充滿掠奪力度的吻毫不留情地碾壓在他唇上,剛剛還柔情萬丈的手指此刻完全變了樣子,指尖用力,強硬地掰開他的下頜。霸道的氣息長驅直入,不容他喘息一般攪動著他的舌。黎錦被動地仰起頭,黑暗中,他看不清李奕衡的樣子,可他的吻卻比任何都更有說服力地說明著他的征服。

就像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樣。

黎錦下意識別過頭,想要躲開這個不容反抗的深吻,可是沒用的,十年前他沒有逃脫,十年後,他依舊無法逃脫。

是的,也許他怕的就是這個。

他放棄掙扎,乖乖張開嘴,任由那人的舌尖在自己口中撻伐。李奕衡吻技高超,自有辦法短短三秒鐘便叫人無法自拔。他牢牢地將黎錦禁錮在冰冷牆壁與熾熱肉體之間,他的舌尖仿佛帶著某種情色的味道,讓黎錦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忍不住隨之一起舞動。李奕衡仿佛熟知他口中的每一個敏感點,舌尖只消輕描淡寫地一卷,就能夠挑動他內心深處所有的躁動。讓他放下所有抵抗,只想投入享受。

他怕的,就是這種沉淪。

下頜處禁錮的手掌不知何時悄悄移去,黎錦深深閉上眼睛,試探著伸出舌尖,去回應李奕衡的熱情。

他永遠不會忘記,很久之前的某個清晨。那時下了一整夜的雪,李奕衡在燃著的壁爐邊與他徹夜纏綿,直至累極,彼此相擁著沉沉睡去。黎錦先他一步醒來,雪光映得滿室透亮,他借著雪光看李奕衡的睡顏,心軟情動,緩緩低下頭吻在他的眼角。

黎錦想,如果當時自己不是以最快速度逃回舒慕身邊,也許那樣靜謐美好的時光再長一些,他就會愛上眼前這個人。

他太溫柔,太貼心,他對你的好從不要求回報,他甚至從不打擾你的生活,但只要你回過頭,他總是在那個地方。

他是最一劍封喉的毒藥,讓你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沉淪,忍不住為他動搖而不顧一切。

黎錦怕,他怕今夜會像十年前一樣,是無數個類似夜晚的開端。

屆時,他要用誰做藉口狼狽收場?

“嗯……”黎錦明目張膽的走神行為惹來李奕衡一陣不滿,他懲罰般輕輕咬住黎錦的下唇,迫使他將注意力轉回到這場令人血脈賁張的熱吻中來。黎錦咕噥一聲,口腔中每一個要命的位置都被李奕衡細細舔過,就連齒列的縫隙都成為他征服的目標。李奕衡仍嫌不足,甚至屈起膝蓋,輕輕地磨蹭著他兩腿之間的部分,那一下輕一下重的力道簡直像要刻意將人逼瘋般,讓黎錦始終堅硬的理智徹底崩潰瓦解。

傻瓜傻瓜,何必杞人憂天,李先生芝蘭玉樹,膜拜者無數,在你之外,自然有無數俊男美女排隊與他歡好,怎麼會單單挑中你不放。只有你這樣傻瓜才會把逢場作戲當真,還裝模作樣擔心起今後來。

哪有今後,今夜之後,不過兩個陌生人而已。

他緊緊閉上眼睛,認命般迎了上去。

空氣中迴響著口腔攪動的纏綿聲響,黎錦大張著嘴,來不及吞下的津液順著被蹂躪紅腫的唇角流過臉頰,滑著透明而曖昧的絲線,緩緩流進鎖骨裡去。李奕衡的舌尖頂著他的上頜重重一舔,後知後覺般追逐著那動人的痕跡而去,燙得嚇人的舌尖擦過唇角,在他的側臉上打一個旋,描繪著面部的輪廓,一路上行,然後,將黎錦的耳垂深深含入口中。

“啊……”黎錦身子一軟,下意識地靠進李奕衡懷中。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

耳垂上的濕熱溫度不見了,曖昧的懷抱不見了,那熱情強勢得讓人投降臣服的深吻也不見了。

手臂處的禁錮被鬆開,黑暗裡,黎錦仿佛能看清楚李奕衡臉上玩味的笑容。

他怔怔地看著李奕衡整理好淩亂的衣衫,手臂輕輕抬起,打開身側的開關。

一瞬間,過於明亮的燈光刺痛了他的雙眼。

而李奕衡,他推開旁邊浴室的門,再沒有看黎錦一眼,踏步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身側的浴室中傳來嘩嘩水聲。

黎錦腰背挺直,緊緊地貼在牆上。

仿佛被誰兜頭澆下一桶冰水,渾身的熱血在轉瞬間變得冰寒刺骨。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唇。

唯有唇是熱的。

他閉上眼,面前一個兩個,陰魂不散,全是李奕衡那意味深長的笑容。

該死的,你什麼意思!

挑起爺的興致,又把爺這樣丟在這裡!

黎錦單手握拳,狠狠砸在牆上。

到底咱倆是誰求誰辦事,他媽的你還跟我玩起欲擒故縱這套了?!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做了三個深呼吸,然後一把扯下領帶,洩憤似的摔在地上。

李奕衡,你要玩,我陪你玩到底!

 

第二十五章

水溫正好,這樣沖洗不過片刻,便蒸騰出滿室氤氳的水汽。李奕衡將打濕的額發撩在頭頂,背過身,摸索著去取牆上的浴液。

一隻手攔住他的動作。

李奕衡轉過身。

霧氣朦朧間,黎錦的面容不甚清晰,但手指與手指的碰觸卻無比真實。他指尖冰涼,順著自己伸出的指腹一路上行,挑逗般劃過他的指節、手心、靜脈……修剪圓潤的指甲三分輕三分柔,再帶三分請君入甕,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肆意遊走,仿佛引導著所有下行的血液都逆轉了方向,統統順著皮膚的脈絡向脖頸鎖骨處來。

李奕衡握住了那調皮的手指。

那雙手便從善如流,乖乖蟄伏在他掌心,小指似有若無搔刮到他的掌紋,叫李奕衡心領神會地笑起來。

他輕輕將黎錦拉到面前,溫熱的水流瞬間便將黎錦渾身上下打得透濕,雪白襯衫緊緊貼在身上,讓黎錦過於瘦削的腰身一覽無餘。

“怎麼,不怕了?”李奕衡笑問。

“你又不是洪水猛獸,”朦朧水霧間,黎錦的眼眸仿佛打撈自海洋深處那顆最美的黑珍珠,盈盈閃動著奪目的光彩,直把人心蠱惑,“我為什麼要怕?”

“嘴硬。”李奕衡不以為然哂笑一聲,忽然將他攔腰抱住,狠狠推在牆上。

比剛剛還要激烈的熱吻兜頭襲來,轉瞬將他吞噬。李奕衡的舌尖仿佛有自己的記憶般,輕車熟路找尋到黎錦口中的敏感點,挨個舔舐過去。黎錦的唇角一陣陣發麻,那些最最敏感又精細的口腔神經被周到地照顧著,仿佛微小的電流不斷湧動。他探出舌,積極地迎接著李奕衡的進攻,甚至反客為主,與他糾纏不休。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黎錦更瞭解李奕衡的喜好,他細細密密舔過李奕衡的牙齒,曖昧地在他的上頜流連不休。每一次親吻的深入都極盡纏綿,每一次氣息的變換都染透旖旎。黎錦的雙手深深插入李奕衡的發間,按住他的後腦,讓彼此靠近再靠近一些,好由此宣告,這場性愛的主導是誰。

恍惚間,有誰的雙手禁錮住他的腰肢,從腰帶裡抽出襯衫下擺,順著敞開的縫隙在他光裸的脊樑上摸索。那掌心的溫度比水流還熱,黎錦下意識沉著腰,向這溫暖的場所靠去。修長而有力的手指感受到他的順從,得寸進尺般順著他微微凸出的肋骨遊走,慢條斯理的姿勢仿佛在彈奏一把潔白的月琴。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沸騰起來,有一種酥麻的感覺從頭頂迅速貫通到腳尖。有那麼一瞬間,黎錦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感覺似乎只剩下那修長五指在肋間的輕輕彈弄。他深深地閉上眼睛,忽然,胸口處傳來怪異的觸感,下一刻,劇痛!

“唔——”

乳首被重重揉捏著,那種交雜著痛與快樂的怪異感受讓黎錦幾乎站立不穩。是了,李先生怎會眼睜睜被人牽著鼻子走,只不過簡簡單單一個動作,主導權再次回到他手中。黎錦痛極窘極,下意識手臂用力,拼命想要避開李奕衡的束縛,可越是掙扎,那人的吻便越是緊追不捨,好像每一次唇舌糾纏都要將他整個吞下般,讓黎錦身軟腿軟,不得不再次將他抱緊,才不至於滑倒在地。

“李……李奕衡……”胸腔中的所有空氣都像被這個長得不像話的深吻榨光了,等到李奕衡終於肯放過他紅腫不堪的嘴唇,黎錦早已喘息不止,“你輕一些!”

乳首被或輕或重地玩弄著,即便有白襯衫的遮擋,也掩飾不住那充血挺立的誘人姿態。可李奕衡怎能聽他的話,他的舌尖帶著最溫柔的掠奪,順著黎錦的喉結鎖骨,一路攻城掠地。不斷續的深吻是如此炙熱,比打在皮膚上的水流都還要滾燙。黎錦輕輕抱著他的頭,任由他在自己身體上點燃一簇又一簇火焰。

從踏進浴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無法抵抗,也無須抵抗。

李奕衡的親吻就像耀眼而劇毒的罌粟,一旦淺嘗,唯有上癮。

“我拒絕。”濕漉漉的襯衫扣子手感發澀,李奕衡沒耐心去解,大手一分,扣子蹦得到處都是。他絲毫不覺,俯下頭,將左邊的乳首深深含入口中。早已紅通通的小傢伙脹大得不成樣子,他饒有興趣地咬住那軟軟的底部,用力一吸——

“啊!”

黎錦整個人難以控制地軟下來,要不是李奕衡扶著他的腰,只怕他當即便倒在一旁。插在對方發間的手指一陣陣抽緊,黎錦高高仰著頭,渾身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湧向被含著的地方,聽覺、嗅覺、視覺,似乎所有的感覺與那尖銳的快感一比,都不值一提。

李奕衡滿意地檢閱著黎錦的表情,一邊用舌尖撥弄著黎錦的乳首,一邊摸索著,去解他的腰帶。西裝褲遇水緊繃,將黎錦美好的臀部輪廓勾勒得愈發動人。他三兩下將他的褲子褪到腳踝,三角內褲前端,已然半覺醒的分身靜靜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心底忽然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情,李奕衡停下所有的動作,直起身,靜靜凝視著黎錦。

那人微微張著嘴,被蹂躪到紅腫的唇好像要滴血般誘人,粗淺的呼吸斷斷續續自鼻腔湧出,每一下喘息都包裹著濃濃的情欲。他似乎感受到自己的注視,緩慢而顫抖地睜開雙眼,那眼眸深處,不再是狡黠多思,而是一片迷茫。

“黎錦?”李奕衡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黎錦疑惑地看著他。

下一刻,呼吸再次被親吻掠奪。

唇齒的味道被盡情品嘗著,仿佛剛剛的吻只是前戲,而這個吻才是正餐一般。李奕衡的佔有毫不掩飾,每一次呼吸的交換都代表著下一輪窒息的來臨。黎錦被他吻得神志不清,意識迷離間,仿佛回到過去那些肌膚相親的時光,這吻著自己的人再熟悉不過,他生命中的每一次高潮,都是他所給予,他生命中關於快感最初的定義,都是他所傳授。

他徹底繳械投降,雙手緊緊地擁抱著李奕衡的身體,恨不得讓自己與他融為一體。快樂、興奮,種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全部積聚在心中,叫他難以承受,只想大聲將一切呼喊出來。雙腿間的器官隔著濕透布料被手掌摩擦著,粗糙的感覺帶來更大的刺激。他激烈地回應著李奕衡的親吻,探手將內褲一把扯下,遠遠丟在一邊。失去束縛的性器猛地彈了出來,他挺起腰,將自己的分身與李奕衡的並在一起,伸手套弄起來。

被水浸泡起皺的指尖成了最好的催情劑,脆弱的分身在快速的摩擦下越脹越大,幾次賁張著脫離黎錦的掌控。黎錦瘋狂地挺著腰,仿佛手掌的摩擦遠遠無法讓他滿足,他要的刺激更多更多。他用拇指搔刮著彼此敏感的尖端,怒脹的分身禁不起刺激,顫抖著滴出白濁的體液。可是還不夠,還不夠……

 

第二十六章

身體忽然被推動著向後退去,幾乎頃刻間,世界在他眼前顛倒了方向。他被李奕衡推倒在洗手臺上,後背緊貼住吸收塔冰涼的材質,叫他止不住打了個寒戰。那人將他的雙腿分開,高高地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浴室裡,除了水流嘩嘩的聲響外,隱約還傳來些奇怪的聲音。黎錦的心中忐忑非常,他拼命仰著脖子,希望能看清楚李奕衡在做些什麼。可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李奕衡低垂的頭,以及順著打濕的發一路望去,如平原般寬闊的脊背。

“李奕衡,你……嘶!”冰涼的觸感在下身綻開,帶著花果香氣的沐浴液被當做潤滑劑,密密地塗滿穴口。黎錦又癢又涼,下意識伸手去觸,手臂仍未展開便被李奕衡死死按壓在小腹。

黎錦的身體未經人事,穴口閉合而緊致,因為緊張,那絲絲褶皺一張一縮,仿佛引誘般,讓人忍不住想狠狠侵犯進去。李奕衡卻絲毫不心急,他極有耐心地按壓著穴口周圍的肌肉,一點點鬆弛著繃緊的括約肌。他們有如此漫長的一整夜,他可不想在一開始就讓黎錦受傷。

緩慢而輕柔的按壓讓緊致的穴口漸漸鬆懈下來,李奕衡用指尖輕輕抵住那柔軟的入口,然後俯下身。

“放鬆。”他一邊親吻著黎錦的唇角,一邊將食指緩緩插入那緊閉的穴口。

疼痛並沒有預想中強烈,但黎錦仍舊緊緊皺起眉頭。那種異物侵入的感覺熟悉又羞恥,他本能地收縮著穴口,排斥李奕衡的手指。

“黎錦,放鬆。”李奕衡蹙起長眉,滾燙的腸道將他的食指緊緊包裹著,竟不容他動彈半分。他輕輕撫摸著黎錦濕透的額發,在內壁適應了食指的侵入後,將中指緩慢地送了進去。兩根手指一起進入讓黎錦瞬間繃緊了身體,因為疼痛,那殷紅的唇幾乎被他咬得破裂滲血。

李奕衡深深地俯下身,幾乎整個人覆在黎錦身上:“別怕,一切交給我。”他如同哄小孩子般寵溺地哄著他,不間斷的親吻濕漉漉地印在黎錦唇上,發出“啾啾”的聲響。溫柔的熱吻是最好的緩衝劑,黎錦漸漸在這種滅頂的溫柔中沉迷,緊繃的身體如最美麗的花朵般,緩緩在李奕衡面前舒展。

即便閱美無數,李奕衡也不得不由衷感慨,面前的身體實在美得驚人。那骨肉勻亭的身材,潔白得仿若骨瓷的膚色,以及如美玉般觸手生溫的肌膚……李奕衡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小腹處忽然升騰出一股強烈的熱流,讓他想即刻便將這具美妙身體擁入懷中,狠狠地佔有他,讓他的一切在自己面前綻放。

“嗯……嗯……”插入體內的手指忽然模仿著抽插的姿勢,劇烈進出起來,每一次深入,甚至屈起指節,技巧性地繞著腸壁打轉。黎錦敏銳地感受到李奕衡的變化,他仰頭去看李奕衡的臉,那人目光如火,接收到他的目光,於是低下頭來與他接吻。

微微聳動的腸壁在經歷了最初的排斥後,逐漸開始享受這撫慰的過程。黎錦一邊與李奕衡交換著彼此的唾液,一邊摟住李奕衡的肩膀。下體那個難以說出口的地方仿佛燃起了一團火,自身體最深處熊熊掠過,讓他的每個細胞都激動起來。忽然,親吻停了下來,那攪動得他不得安生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他疑惑地看向李奕衡。

李奕衡同樣回望著他。

體內的手指驟然撤去,已然放大的穴口無助地收縮著,叫他渾身上下打個冷戰,迫不及待希望有什麼來填滿這空虛。

“黎錦,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李奕衡不疾不徐,緩慢而深情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斟字酌句,仿佛情人囈語,“柯遠逢難,我心中難過,所以當你老闆把你帶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黎錦靜靜聽著,他並沒有這段記憶,更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李奕衡要與他回憶過去。

“我不想與你過多糾纏,所以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姓名。”李奕衡低下頭,在那疑惑的目光間深深一吻,“所以後來在餐廳裡,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叫李奕衡?”

竟然!

黎錦的呼吸驟然停住,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李奕衡的雙目,周身每塊肌肉都因為瞬間降臨的慌亂與恐懼而繃緊,腦海裡迅速為自己編造著藉口:“因……因為我……啊!”

突如其來的貫穿將他所有的話都阻在了口中。

李奕衡仿佛根本不在意問題的答案般,未及他回答便狠狠地插入了他。他絲毫不給黎錦喘息的機會,堅硬而火熱的性器像是故意施暴般,狠狠地擠入最深處。那一下一下有力的撞擊將繃緊的穴口強行撐開,每次突入都像要將黎錦劈成兩半。

“啊……啊……”

所有的辯解都化作破碎的呻吟,撕裂般的疼痛讓黎錦大腦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摟緊李奕衡,用力過度的指尖深深陷入李奕衡的脊背,留下可怖的深紅痕跡。

“你說,你是在新人大選的時候認識柯遠的,”李奕衡用力挺動著腰身,粗大的性器如同打樁般嵌入黎錦身體深處,蠻橫而霸道,“可你半年前才入圈,而柯遠最後一次為公司挑選新人,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哈……”黎錦大張著嘴,仿佛渴水的魚一般用力呼吸。他努力想讓自己的理智回籠,思考出個好一點的藉口回答李奕衡的問題。可是沒有用,內壁被反復摩擦著,仿佛著了火一般,讓他所有的精神都被迫集中在那狠狠佔有他的男人身上。該死的是,在這種刺激下,他竟然隱約得到一絲被淩虐的快感。

李奕衡直起身,一手將他死死按在洗手臺上,另一手掰開他的腿,更加快速地向內部衝刺。肉體相互拍打著,淫靡而羞恥的聲音甚至蓋過淋漓水聲,讓滿室充斥著情色的味道。

黎錦舉起手臂,牢牢遮住自己的雙眼。他的身體已經漸漸適應了這種侵佔,甚至食髓知味般迎合起那人的頻率。每一次被強行撐開,滾燙的腸壁都緊緊咬住那粗大的器官。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任何動作。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會自我思考般,爭先恐後湧向充血的下身。

“嗯啊……嗯……”

他死死咬住唇,努力不讓自己示弱般的呻吟逸出口中。但李奕衡偏偏喜歡看他無法自控的樣子。他將黎錦攔腰抱起,懸空的姿勢讓黎錦所有的支點都集中到兩人相連之處,本就深深進入身體的性器在體重的作用下,更深地撐開黎錦的身體。

“不……”粗長的器官整根沒入,比之前更加蝕骨的刺激帶來滅頂般的快感,黎錦最後一絲氣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乖乖掛在李奕衡身上,任由那惹火的性器或輕或重研磨著他的理智,讓他所有的抵擋潰不成軍。

身體仿佛要燒灼起來般滾燙,臀部肌肉被拍打得已近麻木。飽脹的前端不斷滴下白濁的液體,黏糊糊打濕了李奕衡的小腹。李奕衡將他重新放在洗手臺上,兩手掰開他的臀瓣,緊接著,比狂風暴雨還要激烈的掠奪鋪天蓋地襲來。

炙熱的氣息瘋狂地糾纏在一起,浴室中反復回蕩著肉體相撞時那令人羞恥的“啪啪”聲。李奕衡狠狠地進出著黎錦的身體,變換角度的律動讓黎錦再也無法承受,高高仰著頭,不管不顧地大叫了出來。

“李奕衡……李……啊!”

重重的一陣衝刺後,耀眼的白光閃過,身體內部被驟然湧入的熱流充滿,而黎錦也大叫著,射出了粘稠的白濁。

 

第二十七章

黎錦覺得,自己好像被鬼壓床。

明明意識清醒,大腦不間斷發出腦電波支配身體起立穿衣走到門邊發足狂奔,可身體就像斷了電一樣,完全不聽使喚。

關節僵硬身體酸疼,動動小拇指就要了老命。

這都不算什麼,最關鍵是昨晚使用過度那個地方又漲又熱,明明清理乾淨,還是覺得鼓囊囊,像塞滿了什麼東西似的。

這要是在自己家,黎錦就能放縱自己軟趴趴死在床上一整天。

可這畢竟不是。

他張開嘴,深深做了三個深呼吸,接著手腕支撐胳膊,胳膊支撐身子,一用力,坐了起來。

“操……”渾身著力點集中在某個部位,黎錦疼得小聲罵出來。

他齜牙咧嘴讓自己適應了三分鐘,然後像個老公公那樣支棱著手腳翻下床。床邊擱著一套白色棉質睡袍,他胡亂套上,剛好遮住渾身紅紅紫紫的吻痕。

昨晚一共做了幾次呢?

他一邊掰手指一邊往門口走。

在浴室射過一次,李奕衡又將他抱到床上。那人像是要不夠一樣,一次又一次深深地侵入他。到最後,黎錦意識昏沉,連叫都叫不出,朦朧睡去前,那人的唇仿佛仍舊在自己頸邊流連。

太激烈了……太激烈了……

厚臉皮如黎錦,回想起昨晚的旖旎情色也忍不住臉紅。

他咬著嘴唇走出臥室,忽然像被雷劈一樣頓住腳步。

腦海裡的另一男主角赫然坐在客廳!

“你醒了?”李奕衡先生穿著與他一樣的白色睡衣,坐在客廳沙發上對他微笑,“再睡一會兒就要錯過早餐了。”

陽光下,李先生一手持骨瓷咖啡杯,一手卷著今早剛出的財經早報,言笑晏晏,姿態怡然,那被咖啡染色的唇微微勾動,叫人沒來由漏掉三分心跳。

那三分後,黎錦又多漏了三分。

他忽然想起,昨夜耳酣情熱之時,就是這雙唇敷在自己耳邊,無情揭穿自己的謊言。

……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叫李奕衡?”

……

黎錦所有的表情都僵在臉上。

他一直佩服李先生的城府,這次也是。

兩人甫見面李先生就知道自己在說謊,竟然仍能夠與自己照常相處,甚至搞到床上。

“我……我去洗把臉。”黎錦狼狽地找了個藉口,一頭鑽進衛生間。

照他的計畫,兩人該做的都做了,大早晨,就該好好談交易細則了。

可他現在一點也摸不到李先生的底,貿然開口,說不定弄巧成拙。

黎錦狠狠將涼水拍到臉上。

該死,明明自己是付出肉體那個,主動權竟然還是在別人手上。

該死該死!

他愁得腦袋嗡嗡,外面忽然傳來斷續人聲,間雜腳步陣陣。

黎錦現在就像驚弓之鳥,一點超出控制範圍的東西就能叫他心跳加速。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可什麼都聽不清。

沒辦法,他心一沉,直接開門迎敵。

虛驚一場,原來是酒店客房服務送早餐來。

李先生的生活無時無刻不在詮釋“精緻”二字,簡簡單單一份日常早餐也花樣百出,奶油蘑菇湯有之,培根片有之,甚至玉米粒和餐後水果全都有之。黎錦坐在桌旁,小心翼翼墊好手絹拾起刀叉,傻子一樣抬起頭。

“用不用做餐前禱告?”他問李先生。

李奕衡失笑:“不用,吃吧。”

黎錦是個吃相很差的人,但這餐飯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氣場作用,他吃得細嚼慢嚥斯文偏偏,連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都很小。吞咽的間隙偷偷望李先生,對方恰好看完報紙一個版面,轉移目光,分秒不差與他對上。

“咕咚。”肉順著黎錦的嗓子眼整塊滑了下去。

黎錦被噎得差點翻白眼,大口大口灌了半杯牛奶才舒服些。他劫後餘生般喘了幾口氣,抬起頭,李先生忍俊不禁,儒雅表情幾近破功。

“吃飽了。”他翻個白眼,放下刀叉。

李奕衡應了一聲,起身:“你的衣服壞掉了,我叫人比照你的尺寸又拿來一套,過來試試。”

黎錦跟著他走進臥室,本來空無一物的床邊忽然多了一身西裝。他抖開最上面那件,標籤上正正好好標注著自己的尺碼。

“試試看。”李先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黎錦手腕一顫,然後順從地脫掉身上睡袍——遍佈吻痕的身體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李奕衡面前。他慢條斯理單腿撐地,穿上西裝褲。又伸展手臂,撐起白襯衫。

“怎麼樣?”黎錦一邊系著襯衫的扣子,一邊朝李奕衡走去。

李奕衡略微仰頭,目中促狹:“為了買這身衣服,你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對啊,我把我跟駱飛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黎錦微笑著跨坐在李奕衡身上,未系好扣子的襯衫下擺掃在李奕衡兩腿中間,他撫著李奕衡的臉頰,挑逗地吻了上去,“為了騙你,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李奕衡仰起頭回應黎錦的親吻,溫熱手掌順著襯衫縫隙探入身體,無比纏綿地撫摸著他光裸的脊背。

唇與舌濃烈而緊密地糾纏,交換彼此的唾液與心機。黎錦吻過他的唇,濕漉漉的舌尖一路上行,依次在李奕衡的鼻尖眉眼流連,最後,仍舊回到他的唇齒沉淪。

直到兩人胸腔內的空氣被全部擠出,這個長長的深吻才熱烈結束。黎錦與李奕衡額頭相抵,彼此望著彼此喘息,仿佛這偌大房間,此時此刻不過這一方天地供他倆棲息。

良久,李奕衡勾唇輕笑:“黎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我不在乎你到底是誰。因為你是誰都無所謂,你根本沒有算計我的能力。”

這話不假,就算黎錦心懷不軌又如何,李先生手段高超心思敏銳,誰能傷他一根汗毛。

黎錦心頭一塊大石放下:“是,在你面前,我只有被你牽著鼻子走的本事。”

李奕衡似乎很滿意這句話,他的笑意更深,黎錦瞭解他,知道自己這馬屁結結實實拍對了。

於是他也勾起唇——

“嗯!”笑容綻開到一半變成夾雜痛苦與愉悅的呻吟,黎錦不自覺弓起身子,但胸前那肆意玩弄自己乳首的手指卻不依不饒追了上來,“李奕衡,你個老色狼!”

李奕衡笑出聲來,一把將他拽到自己面前,比之前更深地吻了上去。

顧忌到黎錦禁不起折騰,兩人再怎麼吻得擦槍走火也沒有進一步動作。換好衣服,李奕衡自然而然送他回家。

和喬麗致位於城東,黎錦住在城西,時值午高峰,主幹道堵車毫無懸念。黎錦雙手抱胸,早早做好抗戰準備,卻見李先生方向盤一轉,車子閃電樣竄進旁邊小巷。

巷子雖小,好在人少車少,足夠一輛車子通行。李先生車技高潮且熟悉路況,在每個能將人繞暈的岔路口急打方向盤,將車子帶到一條匪夷所思的路上去。

黎錦從沒見過人這麼開車,更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條七拐八拐的小路用來躲避午高峰,一時間不知該看路還是看李先生英勇身姿,只覺得兩隻眼都不夠用。待車子繞了三條巷子,不遠處高高望見海諾大廈的LOGO,黎錦察覺出不對勁。

“從這條路岔進去,是不是就到海諾大廈了?”黎錦問。

“對。”李奕衡答。

 

 

第二十八章

李奕衡不置可否,彎著眉梢仿佛在笑。

他當然是故意的。

就連昨晚浴室外那個半途而廢的吻,都是故意的。

他一而再再而三給自己時間考慮,甚至不惜用那樣一個掠奪心神的熱吻來提醒自己,出賣肉體不是件好玩的事。

黎錦翻著白眼歎了口氣。

難怪李先生縱橫情場二十年,渣遍男女,人人稱讚。

他溫柔刻骨,就連提醒你認真考慮都如此婉轉多情,叫你事後想起來,只有滿心滿腹真切感激,絕不捨得責怪他如何霸道奪去你一夜春宵。

所以當年柯遠有怕有痛,唯獨沒有怨。

李先生一路將車開到路口,越走道路越逼仄,路邊橫著無數違章建築,路磚縫隙髒水橫流垃圾遍地,要不是緊緊關著車窗,沖天的臭氣簡直能熏暈個把人。

黎錦剛到這裡時也百般不適應,呆久了慢慢習慣。但此時此刻,他卻覺得萬分尷尬抱歉。

富貴鄉長大的李先生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貧民窟。

“麻煩你,在這裡停下吧。”黎錦出聲道。

李奕衡不解:“你家到了?”

黎錦僵硬著表情說謊:“對,就在這座樓。”

他指著面前一座黃褐色舊樓。

李奕衡點點頭,停下車。

他解開安全帶。

手指去扳車門把手。

身子側過來。

忽然轉頭。

後視鏡裡,李先生目光燦然,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李先生了然地笑了。

黎錦也笑起來,端端正正坐好:“你是不是就在等我說這句話?”

“你總不至於無緣無故找我上床。”李奕衡敲打著方向盤,笑問,“還真是沉得住氣,說吧,要什麼?”

“我的朋友駱飛要參加中國星聲代的比賽,出了點問題,好端端通過海選卻被人除名。”黎錦道,“我聽說,中國星聲代是薪火衛視主辦,而你是薪火衛視大老闆。”

李奕衡點點頭:“我知道了。”

黎錦明白,這就是“你放心”的意思。

於是他毫無懷疑,全然放心,對李奕衡擺擺手,跳下車,頭也不回走進樓裡去。

當然,謊話不能拆穿,他進的自然是瞎指的那棟。

黎錦在樓道裡躲了半天,聽到外面車子發動,碾過年久失修的破舊道路,一路開遠,才整整衣服走出來。剛邁出一步,他就愣住了。

五十米開外,李先生的賓利轎車穩穩當當,停在路邊。

黎錦渾身發硬,仿佛能看得清後視鏡裡,李先生靜靜注視自己的一雙眼。

想也沒想,他撒腿跑了過去。

車窗降下,李先生伸手出來,輕輕刮了他鼻子一下:“小謊話精,也不怕長鼻子。”

黎錦向來自詡臉皮厚,可被這樣一刮,竟然無地自容起來:“我怕你開車進去,髒了你的車。”

“搬個好點的地方住吧。”李奕衡說。

“等我賺了錢再說吧。”黎錦聳聳肩。

李先生笑了笑,對他說:“我走了。”

黎錦點點頭:“再見。”

“再見?”李先生笑著沉吟,“好。”

然後車窗升起,黎錦退後幾步,目送他的車子遠去。

不過幾句話而已,黎錦的心情忽然好起來,回家腳步輕輕快快,仿佛騰空。沿著破舊樓梯幾個臺階一步,最後幾階抬腳一蹦,恰好站在門前。

他從口袋裡掏鑰匙開門,手習慣性去轉把手,轉了一下,門竟然開了。

沒鎖?

開門邁入,下一秒,眼前黑影一掠,呼吸停滯。

“小錦,你到哪裡去了!”駱飛略帶哭腔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不清楚,“我還以為你被綁架了!”

黎錦被他抱布娃娃一樣抱在懷裡,耳朵眼睛鼻子全捂住,喘不上氣聽不清音看不見影,滿腹好心情被毀,連打帶踹把人推開,緊著喘了兩口氣:“沒被綁架先被你憋死!”

駱飛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失控,搔著頭髮傻笑:“對不起。”頓了頓,“你去哪兒了?”

黎錦知道他也是緊張自己,所以不跟他計較,反而還有點小感動。

“我去找朋友幫忙,看能不能讓你參賽。”他把衣服掛在衣櫃裡,順手抓起桌子上的手機,開機。

“衣服也是為了見他特地買的?”駱飛指著黎錦這身西裝。

出門時穿的牛仔褲T恤衫早在專賣店裡就扔掉了,何況駱飛腦補的這個理由很好,好過自己跟他坦白為了能在李先生那裡賣個好價格不得不拾掇出個人樣,於是黎錦順坡下驢:“對。”

“談了整整一夜?”駱飛某些時候還是有點敏銳的。

“他……他住得遠。”黎錦梗著脖子扯謊,“談完之後來不及回家,就住了一夜。”

“你哪裡來那麼大能量的朋友?”駱飛追問,“我怎麼不知道?”

“白癡,”黎錦咳了一聲,“我出來混的時候你還在學校當三好學生呢,有幾個你不知道的人脈很奇怪?”

“真的?”駱飛明顯不信。

“真的。”他低下頭,躲避開駱飛澄澈的目光。

“可是……我從來沒當過三好學生……”駱飛將信將疑,到底心裡更牽掛另一件事,於是問道:“那他……同意幫忙了嗎?”

黎錦怔了怔:“他說……”

“叮——”

突然間,手機嗡嗡作響。

螢幕上,貝浮名的名字正瘋狂跳動著。

黎錦與駱飛對視一眼,按下接聽鍵。

“黎錦!你總算接聽了!我給你打了整整一個上午的電話!”貝浮名的聲音簡直要穿破大氣層,“明天,明天一早就帶駱飛到台裡報導!”

“什……什麼?”黎錦有點反應不過來。

“大哥,我服了你了,徹底服了!”貝浮名歇斯底里大叫,“你到底搞定哪門神仙把這事解決了?你知道嗎,星畫傳媒為了讓自己的藝人參賽把台裡上下關係都打點了一遍,但是……你到底找了哪路神仙幫忙啊?上領導們竟然半個‘不’字都沒說,順順利利就把這事當特例批了!黎錦大哥,你這才是真人不露相啊!小弟服了!”

“呵呵,呵呵……”黎錦已經能明顯感覺到駱飛看自己的眼神不對了,他抬起頭,息事寧人樣乾笑,“我那個朋友在山西開煤礦,挺有錢,呵呵……”

駱飛就算是個弱智都不會信了。

黎錦背過身,躲開駱飛探查的目光,壓低聲音跟貝浮名說:“我明天一早就帶駱飛過去,這件事多謝你,還有事嗎沒事我掛斷了。”

“有事。”貝浮名道,“明天你搞定駱飛後來找我下,衛視大廈5樓517房間。”

“什麼事?”黎錦問。

貝浮名輕咳一聲:“你來了就知道了。”停頓三秒,補上一句,“記得穿好點!”

“你要介紹妞給我啊?”黎錦撇撇嘴,“好啦,明天見。”

電話掛斷,駱飛立刻貼上來:“小錦,你去找了誰?真的是朋友?”

 

第二十九章

“神經病,不是朋友會幫忙?”黎錦躲閃著他的目光,一屁股坐在床上。

駱飛坐到他身邊,瞪大眼睛盯他。

黎錦被盯得渾身發毛,縮著脖子後退,駱飛頑強頑固追上來。床也就二米多長,沒退幾步就退到床頭無路可退,黎錦索性豁出去湊到他跟前。

“看看看,看個屁!”他齜牙。

“小錦,我怕你為了我去跟人……”駱飛咬著下唇,欲言又止。

黎錦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他怕自己為了他跟人上床。

瞅瞅駱飛,真是有良心有良知的好少年。

不枉自己苦心孤詣,為他量身定制各項計畫,千方百計要捧他上位。

可當年舒慕何嘗不是心如明鏡,古井無波?

後來還不是為了區區利益跟他翻臉,殺人不算,還跑去靈堂大鬧。

時至如今,那天舒慕在靈堂前指天誓日所說字字句句,仍不時鑽進黎錦最痛苦的夢魘,叫他夜半驚醒,不敢再眠。

黎錦垂頭看著自己手掌。

所以即便去陪李奕衡上床有那麼一點點是為了駱飛今後星途順暢,但歸根結底,是為了自己。

他等不了那麼久,他恨不得現在就用這雙手親自剝奪舒慕名利地位,眼睜睜看他失去引以為豪的一切。

只是這些,有什麼必要讓駱飛知道呢?

黎錦舔舔上牙床,彎著身子扭著頭去看駱飛快埋進胸口的臉:“我說你啊,自我感覺好過頭了吧。”

駱飛怔住。

“你配嗎?”黎錦數落,“你配讓我犧牲自己嗎?”

“啊?”駱飛呆了。

“就算我真的要陪人上床,肯定也不會浪費在幫你參賽這種事上。”黎錦坐正身子,一臉委屈,“我長這麼帥,當然要好好留著我的初夜賣個好價錢。為你?呸!”

駱飛聽得明明白白,黎錦話說得難聽,卻沒有一點鄙視的意思。他始終信任黎錦,於是趕緊道歉:“抱歉小錦,我……我腦子抽風。你答應過我的嘛,不會再去做那種事了。我信你,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你別生我氣好不好?”

黎錦點點頭。

“那……你到底是怎麼搞定你朋友的?”這次是純粹出於好奇。

“想知道嗎?”黎錦眨眨眼。

“嗯。”乖孩子駱飛老老實實點頭。

“我拒絕告訴你。”黎錦狠狠推他一下,“這是你懷疑我的懲罰,自己猜去吧!起開,我要睡覺。”

“小錦……”駱飛可憐巴巴仿佛被遺棄的小狗。

“沒用。”黎錦把被子蒙在頭上,被阻隔的聲音顯得沉悶而疲憊,“你去弄點東西來吃,我先睡一下。”

“哦。”

腳步聲漸行漸遠,駱飛乖乖走開了。

被子裡,黎錦蜷縮著身體,輕輕歎了口氣。

他緩緩伸出手,隔著衣服,按在右邊的鎖骨上。

在那裡,有一枚紫紅色的吻痕。

薪火衛視大廈坐落於市區東二環,緊鄰CBD,是城中數一數二的繁華之地。黎錦邁下計程車,仰望面前這高聳入雲的雄偉大廈。

現代感強烈的深色玻璃幕牆,不對稱的樓體設計,以及最頂端那仿佛能召喚雷霆風暴的衛視天線塔,每一處都無比精准地詮釋著時代的定義。

這裡,是全國傳媒業的核心。

這裡,也將成為黎錦復仇之路的起點。

“小錦。”身後,駱飛從車裡搬出隨身皮箱,站到他身邊,“看什麼呢?”

“沒事。”黎錦笑了笑,“走吧。”

大賽主辦方在薪火衛視大廈隔壁的萊佛士酒店設置了新星學院,接下來三個月的時間內,學員們將在這座酒店內接受一系列系統指導及培訓。今天是學員報到第三天,酒店一樓設置了報到區。由於海選出的學員不多,所以報到處並不擁擠,黎錦幾乎悠哉悠哉幫駱飛辦好了報到手續,然後親自送駱飛到電梯口。

“有任何事都可以打我電話。”他諄諄叮囑,“我們並不是一定要拿冠軍,你的首要任務是學習更多東西,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駱飛點點頭:“小錦,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黎錦彎下腰,從皮箱側邊取出一張疊成四分之一的海報,展開,“送你。”

“舒慕?”駱飛看著海報上妖嬈眉目的天王,疑惑,“你給我這個幹嘛?”

“貼到你床頭。”黎錦說,“駱飛,你一定要取代他,超越他,成為新一代的天王!”

“他很厲害的,我……”駱飛想問我行嗎,可黎錦的眼神如此堅定,叫他胸中也燃起熊熊烈火,“我一定會做到的!”

電梯到達,駱飛揮別黎錦,毅然決然邁上他的天王之路。

看著電梯數字不斷變化,最終停留在駱飛要去的樓層,黎錦才轉身走出萊佛士酒店。貝浮名與他有約,叫他搞定駱飛後去尋自己。他掏出手機撥號,電話響了十秒鐘,那邊傳來貝浮名的聲音。

“到了?”

“嗯。”黎錦穿過馬路,“我在樓下。你在辦公室?”

“我在。”那邊傳來壓低語調的交談聲,過了一小會兒,貝浮名道,“你在一樓等我,我去找你。”

十分鐘後,貝浮名站到黎錦面前。

“找我什麼事?”黎錦笑問。

大概走得急,貝浮名一脖子汗。他拿肩膀蹭了蹭,示意黎錦跟自己走:“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黎錦失笑,“這麼神神秘秘,你真的介紹女孩子給我啊?”

“比女孩子好多了。”貝浮名故意賣關子,眨眼不說。他本來就眼睛小,一眨簡直跟沒了似的。黎錦跟他混熟了,他不說自己也不追問,總歸不會害自己,怕什麼。

兩人坐電梯上12層,走廊裡七拐八拐來到一間大辦公室前。門上乾乾淨淨連牌子都沒有,也看不出是誰的房間,但貝浮名仍舊一臉尊敬,輕輕敲了三下門。

“請進。”

貝浮名推門進入。

“秦導,”貝浮名說,“我把黎錦帶來了。”

竟是秦逸歌!

 

第三十章

黎錦懵了。

屋子裡,秦逸歌背對著門坐在辦公桌上,一旁的書架上亂七八糟堆滿了書,搖搖欲墜。隨著秦逸歌轉身的動作,大約無形中影響空氣流向,最上面一排果然動了兩動,嘩啦一聲砸在地上。

秦逸歌抓了抓頭髮,將手裡捏著的文件扔到一旁,跳下桌子:“小貝,麻煩幫我把這些書收好。”

“哎。”貝浮名應了一聲,竟然見怪不怪過去收書。

可見秦導的書架不是第一次倒塌了。

“你叫黎錦?”秦逸歌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沙發,“坐。”

黎錦乾笑著,把沙發上的各色唱片光碟搬到一旁茶几上,坐下:“對。秦導好。”

他努力裝出第一次見秦逸歌的樣子,但實際上,這已經是他們第無數次會面了。

秦逸歌是業內知名導演,大小藝人都以上他的戲為榮,就算當年舒慕如日中天,也幾次三番暗示媒體隔空傳話,希望擔任秦逸歌電影主角。作為舒慕的經紀人,柯遠更是削尖腦袋往秦逸歌身邊遞關係,最後腦筋動到李奕衡身上,李奕衡淡淡一笑,勸他放棄。

李奕衡跟秦逸歌是青梅竹馬的好友,對彼此的瞭解深到骨子裡。

柯遠信了李奕衡,不再浪費資源接洽秦逸歌,果然沒多久,秦導演遠走歐洲,就此消失於演藝圈。各大公司搭進去的人脈資源全白費,唯獨舒慕這裡獨善其身。

所以,雖然他曾多次接觸秦逸歌,但他並不瞭解這個行事怪異的鬼才導演。

“你說,你是駱飛的經紀人?”秦逸歌換了個位置坐在桌子上,“他一個沒半點名氣、連明星都算不上的小歌手,要什麼經紀人?”

黎錦笑笑:“因為我覺得他是潛力股,怕以後他紅了有人跟我搶,所以先占著。”

這是實話……的一部分。

秦逸歌也笑了起來:“可是他現在進了新星學院,你也沒辦法跟在他身邊了,怎麼當他經紀人?”

“我們可以電話聯繫,他遇到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幫他出謀劃策。”黎錦說。

“這不叫經紀人,這叫朋友。”秦逸歌一針見血,“黎錦,我聽說你們經濟狀況很不好,比賽是燒錢的事,你們從哪弄錢?”

“所以我打算待會兒就去找份工。”黎錦回答。

“什麼工?”秦逸歌問。

“我想去應聘下娛樂公司,先從助理經紀人做起,賺錢的同時積累經驗。”關於駱飛參賽這段時間黎錦何去何從,昨晚他們曾討論過,最後都認為這樣安排最好。

秦逸歌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駱飛在網上發的那幾段視頻是你弄的?”

黎錦點點頭:“是我。”

“你跟我說說,你為什麼要先發佈最後一段視頻,你發佈這幾段視頻的思路是什麼。”秦逸歌說。

黎錦一怔,下意識看向貝浮名。恰好貝浮名也在偷眼看他,兩人目光一對,黎錦立即恍然大悟。

“先發佈最後一段視頻,既因為那是駱飛當晚表演中最棒的一段,又是要暗示大眾,之前還有無數視頻沒有發佈,勾起大眾的好奇心和探究欲。”黎錦浸淫圈中多年,所謂大眾心理把握與行銷方式都是手到擒來的東西,於是侃侃而談毫不費力,分條分層將自己設想娓娓道出。秦逸歌本來垂腳坐在桌邊,聽著聽著聽入了神,索性盤腿而坐,直到黎錦說完仍長久沉思不語,如老僧入定。

半晌,他抬起頭:“你找了多少水軍?”

“五個。”黎錦聳肩,“也不算水軍。我去了家網吧,找了五個蹺課上網的中學生,每人給他們一百塊,讓他們按照我要求的內容和時間在指定論壇發帖子,這樣發了差不多三天,視頻的曝光量就達到各大視頻排行榜首位元,接下來就是口口相傳的大眾自發傳播階段,不需要我做什麼了。”

“說具體點。”秦逸歌道。

於是黎錦將自己整個推廣計畫從頭到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說得貝浮名都停下動作,站起來聽。

“黎錦,你修過大眾傳播學和傳播心理學的相關課程嗎?”黎錦講述完後許久,秦逸歌唏噓問道。

黎錦笑了:“我大學都沒上過。”

秦逸歌看了一眼貝浮名,貝浮名會意,走過來:“小錦,是這樣,咱們這次比賽聲勢浩大,你也看出來了。但是不巧呢,節目組人手卻不太夠。剛好我知道你有這方面的天賦,於是向秦導推薦了你……”

“加入我的團隊吧。”秦逸歌打斷貝浮名的話,“剛剛的計畫雖然最後成功實施,但其中冒險的成分太大。加入我的團隊,我教你怎麼做出一個零風險的推廣計畫。”

是的,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會面,這是一場面試。

秦逸歌並不在乎自己的過去,他在乎的是自己有沒有跟上他腳步的能力。所以他必須親自見他,瞭解他,剖析他,甚至在最後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煽動他。

推廣駱飛的計畫雖然冒險,卻是在黎錦無財力無人脈無資源的情況下能做到的最好的計畫,黎錦自信不會有人能夠超越自己。

但,他仍然會答應秦逸歌。

黎錦無人脈無資歷更無優良簡歷,但跟在秦逸歌身邊,借由他的影響力,這些東西卻能夠很快獲得。

不過……

“我很願意加入秦導的團隊,但我有個條件。”黎錦微笑。

“說來聽聽。”秦逸歌說。

“我希望,以後駱飛跟秦導簽約後,我能夠第一時間擔任他的經紀人。”黎錦道。

“你為什麼說駱飛會跟我簽約?”秦逸歌嗤笑,“他要簽,也是跟薪火衛視簽。”

“按照相關規定,薪火衛視不可以成立自己的演藝類公司,退而求其次,要找合作方的話,首當其衝會選擇您——這場比賽的總導演。”黎錦道,“您是這場選秀的總把關人,在圈內也有多年資歷,地位超群,更重要的是……”

“我混了這麼多年,也差不多到了自己辦公司當老闆的時候了對吧?”秦逸歌有些無奈地揉額頭,“黎錦,你太會抖聰明了,這樣不好,你要改。”

黎錦咬著下唇笑。

其實還有條原因他沒說。

秦逸歌跟李奕衡是多年好友,而薪火衛視隸屬李氏,這人情既然誰都能賣,為什麼不賣給大老闆的摯友?

“好吧好吧,答應你了。”秦逸歌煩躁地揮著手,“行的話就叫小貝帶你去辦手續,下午就來開工。”

“請問我的工作是?”黎錦問。

“我的助理。”秦逸歌說完這句,就好像跟自己賭氣般跳下桌子,坐到一邊,誰都不再理了。

 

第三十一章

秦逸歌是個非常不好搞定的BOSS。

他繼承了雙子座的優良傳統,前一秒思維還停留在地球,下一秒已經要人去火星上找。

比如,他會在吩咐黎錦泡咖啡後立刻跟他討論全球氣候變暖是否與碳排放過量有關;比如,他會在開會的時候突然點某個人起來唱首歌來緩解緊張氣氛而那個可憐的人正是黎錦;再比如,他開會講話完全沒重點經常走神黎錦必須詳細記錄下他每一次奇思妙想以免過後他就不認;更比如,中國星聲代這麼大的選秀竟然只有一個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策劃書,一切具體實施計畫都要靠秦導演的臨時起意,而秦導對此的解釋是,怕前期設想太多會影響他後期靈感的迸發。

迸發個屁啊!你真不怕最後節目銜接不上跳票斷檔啊!

由此可見,這樣都有人願意贊助他辦這場選秀,這樣這場選秀仍然能夠在專業團隊手中有條不紊得執行下去——真稱得上是奇跡。

身處奇跡之中,黎錦卻完全沒有一點與有榮焉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是上了賊船。

什麼教他做出一個零風險的推廣計畫,全是放屁!秦逸歌這輩子最喜歡的大概就是冒險,什麼驚心動魄他玩什麼,他甚至還曾提議總決賽在遊艇上舉行,最後被團隊眾人集體豎中指,全票否決。

自從黎錦跟了秦逸歌,每天被他搞得生不如死不提,但凡秦逸歌覺得麻煩的俗務,一股腦都丟給黎錦處理。黎錦開始還覺得頭大無語,反省自己一代金牌經紀怎麼淪落到給人打下手當小工,後來忙得四腳朝天,也就顧不上這些。到如今,當秦逸歌丟過來一份預算追加申請書叫他擬定時,他已經完全麻木,打開電腦文檔就開始敲字。

敲了半天,敲得頭大。

他對經濟數字等等天生不敏感,否則當初也不會信任舒慕委派的財務總監,最後搞得自己背上億公款黑鍋。

停下指間的動作,他單手支著額頭養神,睜開眼時,面前忽然多了一杯咖啡。

下意識抬頭看去,林辛手抱一大摞藍色資料夾,正對他微笑。

“昨晚沒睡好?”林特助問。

秦逸歌難搞是出了名的,所以薪火衛視緊急向李奕衡借了林辛來撐場子。林特助伴隨李先生多年,手腕獨到業內知名,果然一到場就成功搞定奇葩秦導,之後的時間內,要不是有林特助始終坐鎮,只怕以秦導的天馬行空,這節目早就嗝屁著涼做不下去。

黎錦以前只知道這女人是名副其實的妹子身爺們心,這段時間日日接觸,反倒對她諸多改觀,真真開始佩服起她來。況且林辛身為合格特助,絕口不提黎錦曾公然把李奕衡從酒會拐走,人前人後給他留足面子。黎錦是個吃人嘴短的人,於是更加敬重她三分。

聽她問自己,他揉揉太陽穴,乾笑:“沒有,只是這份檔很費神,我偷個懶。”

林辛瞟了一眼螢幕:“預算追加申請書?秦導又超支了?”

黎錦有氣無力:“是的。”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林辛失笑,繞過辦公桌,仔細閱讀起文檔上的小字。黎錦見她看得認真,起身讓座給她。她也不推辭,順勢坐下,將手中檔往旁邊一堆,手指飛舞,幫他改動起來。

改動了十幾處,林辛仍不放心,又逐字逐句讀了兩遍,這才抬起頭,對黎錦笑道:“秦導上次超支的時候保證過,絕對不再要求追加投資。雖然我們誰都沒把他的話當真,但難保總公司財務那邊不為難他。這樣寫,通過的幾率大一點。”

“謝謝你。”黎錦感動萬分,竟找不出別的話形容自己心情。

林辛不以為意,歪頭笑道:“舉手之勞而已。”她輕輕歎了口氣,“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保證能夠通過。這次選秀投入太大,一旦投資收不回來,後果重大。薪火衛視不敢背這個責任,這才申請上面,要求一切投入都由總公司直接撥款。總公司的財務總監可為人刻板,時時刻刻以為李先生守財為己任,秦導連續兩次要求追加投資,通過的幾率……總之,你試試吧。”

還真的被她言中,這份經由總裁特助林辛親自改動過的預算追加申請書在提交當天就被打回,總公司財務總監的答覆是,現有預算足夠支撐一場大型選秀。

秦逸歌拿到答覆後在辦公室直拍桌子,大罵財務總監不懂藝術不懂行情,說薪火衛視叫他做史上最好的選秀,總公司又不肯給錢,他整個人都要窒息了。黎錦躲在一邊腹誹,心想你連續超支兩次,要是人家還同意給錢,那不是明擺著傻多速嗎。

正吐槽得爽,面前桌子上忽然拍下一雙大手,活生生將黎錦嚇一大蹦。

“秦……秦導?”黎錦哆哆嗦嗦回不過神。

“黎錦,把這份申請書列印出來,然後跟我走。”秦逸歌說完就摔門而出。

黎錦列印出申請書,一路小跑追上秦逸歌步伐,跟著他去了停車場上了車,一路開出市區往深山老林裡開。黎錦剛開始還怕觸秦逸歌逆鱗,滿肚子疑問憋著不說,眼見路邊景物越來越返璞歸真,再不問只怕命沒了都不知道,於是小心翼翼試探:

“秦導,咱們……這是去哪兒?”

“待會兒你就知道。”秦逸歌聲音冰冷能凍死兩頭北極熊。

大事不妙,黎錦驟然想起來秦逸歌有一項業餘愛好是擊劍,後備箱裡常年放著全套長劍。

看他氣勢洶洶,像是要去殺人!

“秦導,冷靜!”

“冷靜?”秦逸歌惡狠狠笑出虎牙,“你看我哪裡不冷靜?”

然後方向盤一轉,猛踩刹車,晃得黎錦系安全帶都沒用,一頭撞到擋風玻璃上。

“下車。”秦逸歌道,“跟我進去。”

黎錦揉著腦袋,這才看清,面前竟然是一處三層木屋。木屋建得極具藝術性,仿佛還原童話故事一般,占地不小,四周圍繞樹木花草,顯得僻靜悠閒。

他隨秦逸歌走過去,原來木屋不是木制,而是建成木屋模樣。門從裡面鎖著,秦逸歌在門口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身穿紅色制服的侍應小哥過來應門。

“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小哥非常禮貌。

秦逸歌懶得跟他廢話:“跟李奕衡說,秦逸歌來了,讓他趕緊出來見我!”

李、奕、衡?!

砰——砰——砰!

黎錦的頭像是被三枝箭插在頭上,瞬間傻了。

 

第三十二章

“秦少爺?”侍應有點驚訝,趕忙把他讓進門廳,“您稍等,我去通報一下李先生。”

於是秦逸歌跟黎錦一起進了門。

門內遍植矮樹花草,好端端一座北方城市愣是營造出熱帶氣氛。時漸入秋,外面樹葉打卷泛黃,一陣風冷似一陣,這裡頭卻溫暖如春。黎錦觀察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原來這裡是個私家溫泉會所。

李先生果然會享受,竟在這深山老林裡鑿出溫泉水,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如此悠閒的所在。

秦逸歌在一旁眼神發狠醞釀怒吼,便宜黎錦轉著腦袋將裡面外面看了一番,心中嘖嘖稱讚果然隨處可入畫。

如此僻靜幽深,要不是秦逸歌與李奕衡多年老友,只怕挖地三尺也尋他不著。

黎錦靜靜看向秦逸歌,看來這位大導演是真缺錢了,否則也不會越過財務總監,直接找上李奕衡。

他正兀自轉著小心思,不遠處,那穿著制服的侍應回來了。

“秦少爺,”侍應略微弓腰,“李先生請您進去。”

他在前面引路,秦逸歌走在後面,黎錦身為助理,自然更要落後一步。三人排成一條斜線,來到一扇狹窄木門前。侍應抬手敲了敲門,對裡面道,秦少爺來了。

“進來吧。”隔著木門,傳來李奕衡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

黎錦身子一震。

這還是那天之後,自己頭一次聽到李奕衡的聲音。

這沙啞而低沉的語調,在一瞬間調出關於那一夜所有的記憶。

黎錦的耳朵根一下子紅了。

他木木然抬腳,隨秦逸歌走進露天溫泉。這裡水汽氤氳熱氣撩人,每走一步,黏膩膩的水珠便逼迫得衣服在身上貼緊三分,無處不像極那個曖昧的浴室。

就連身體光裸,目光玩味的那人也如出一轍。

“你來找我幹什麼?”李奕衡懶洋洋靠在溫泉池壁上,大半個身子浸在水中,若隱若現。問這話時,他語氣慵懶,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在秦逸歌身上打個旋,最終彎到黎錦身上。

黎錦不動聲色地往秦逸歌身後躲了躲。

秦逸歌全副心神都拿來對付李奕衡,聞言徹底爆發,中氣十足仿佛討債般把申請書往李奕衡眼前一遞,大聲道:“要錢!”

“我又不管錢,你找我幹嘛?”李奕衡上來就耍無賴。

“放屁!”秦逸歌仿佛早習慣李先生這副嘴臉,幾步躥到溫泉池子旁邊,居高臨下,“我勸你最好痛痛快快把資金批給我,否則我把你頭按進去淹死你。”

有魄力!有手段!秦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二貨,沒想到你還有此等風度!

黎錦一臉佩服,那鼓勵的眼神幾乎脫出眼眶。

李先生仍舊懶洋洋:“你淹死我也沒用,董事會這禮拜剛出臺新規定,大筆款項的進出必須由總裁和財務總監兩人簽字。你有本事淹死我,也要有本事一起淹死紀言。”

紀言就是財務總監。

秦大導演剛剛還疾言厲色,沒想到“紀言”兩個字一入耳,立刻萎靡下來,暴露色厲內荏的本質,也不惦記著淹死李先生了,滿臉滿身的淒風苦雨。

過了好半天,他才苦哈哈地問:“真的?”

李奕衡萬分委屈:“我騙你幹什麼?我又不缺這筆錢,給你就給你了。只是紀言那裡說什麼也不肯放行,這我可沒辦法。”

這倒不像假話,之前那筆追加款到位飛快,據說財務也曾試圖卡住,但總裁簽字特批,於是沒人敢攔。以紀言的性格,忍一次可以,忍兩次絕不可能,所以極有可能施壓董事會,杜絕類似情況的再次發生。

該死該死,紀言怎麼不去死!

“你不是他老闆嗎!”秦逸歌想明白以後再次暴跳,“你開了他啊!”

“他占著股份呢,開他,可是要董事會開會決定的。”李奕衡一臉無辜。

“李奕衡!你說你這個老闆當得有什麼意思!花點錢還叫下屬管著!”秦逸歌臉紅脖子粗,一口唾沫卡在嗓子眼裡,抻直了脖子咽下去後,擲地有聲地給李先生下定義,“……丟人!”

於是李奕衡萬分無地自容地閉上眼睛:“對,我也這麼覺得。”

秦逸歌徹底發愁了,手頭的錢還夠再花倆禮拜,要是沒錢,這場傾注他全部心血的選秀就要被迫擱淺。

“怎麼辦?”他小聲自語,“怎麼辦?”

“要不,你去跟紀言商量商量?”李奕衡試探著建議。

“沒門!”秦逸歌斬釘截鐵。

李奕衡聳聳肩,老神在在閉上眼,繼續享受起溫泉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令人窒息的長久沉默……

這長久最多有三分鐘。

“他在哪兒?”秦逸歌抹了把臉,“我去找他。”

絕對沒錯,黎錦對燈發誓,在秦導演說出這句之後,李奕衡的臉上露出一個終於得逞的微笑。

“他在隔壁。”李奕衡伸出手,大略比了個方位,“桑拿房。”

“什、什麼?”就算是個傻子,這時候也知道是李奕衡跟紀言聯手給自己下套,“李奕衡,你他媽玩我?!”

李奕衡簡直委屈大發了:“我怎麼玩你了?人是你自己要去找的,地方是你問的,我好心給你建議,到頭來還被你冤枉。哎呀,我真是比竇娥還冤。”

黎錦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哇靠李奕衡你這唱念做打好一番功夫,怎麼不去拿影帝!

“你!”跟李先生比,秦導演很明顯口條不行。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李奕衡,平時訓下屬的惡毒字眼竟然一個也記不起,乾巴巴抖著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給我記著,我不會放過你!”

黎錦絕倒!

這跟小孩子打架,打不過的時候放話“我不會放過你”有什麼區別!

果然,秦導演繼承了孩子打架的優良傳統,撂下這句就往門口走。黎錦正急著躲開李先生,見狀連忙跟上,沒想到天要亡他,就差一步邁出門的時候,秦導演回頭。

“你在這兒等我。”

黎錦只能欲哭無淚地留下。

李先生自始至終跟秦逸歌有來有往,把黎錦當透明。此時此刻,即便偌大露天溫泉裡就剩他與黎錦兩人,他也只是閉目養神,放鬆身體沉在水中。黎錦後背緊貼牆邊,努力讓自己存在感更弱些。

他本來以為,那一夜後就塵歸塵土歸土,自己篳路藍縷艱苦奮鬥,與賣身這種可恥行為堅決劃清界限,順便與可恥的潛規則宣導者李奕衡先生也劃清界限。

他覺得自己雖然看上去跟十年前那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一樣,但實際上還是有些不同的。

畢竟十年經驗不是白長的,但凡不是火燒眉毛逼人上吊,自己總能想出不靠賣身就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可你看上帝這位老人家多喜歡開玩笑,他竟然又巴巴地把自己推到李奕衡眼前。

就跟李奕衡的名字寫在他家族譜上似的。

黎錦不動聲色,挪著腳跟往門口又挪了兩步。

對,李先生對他而言就是洪水猛獸,他搞不定,離得遠點總OK。

“過來。”忽然,不遠處傳來仿佛夢囈的話聲,“幫我擦背。”

黎錦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他呆呆愣愣地看著李奕衡,懷疑他在說夢話。

不是夢話。

李先生睜開眼睛:“幫我擦背。”

黎錦在心裡劃個十字,認命地走了過去。

 

第三十三章

池邊放了一塊沐浴海綿,放置得久了有些涼。黎錦抓在手裡,輕輕按到李奕衡頸後。

李奕衡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大半個身子浸在水中,後背更是靠在池邊,露在外面只有肩頭脖頸這一小塊地方。黎錦本來蹲著幫他擦背,後來腰彎腿麻得難受,乾脆一點點跪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一隻手用力,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摩擦。

李先生生得好,肩膀寬膚質白,三十多歲皮膚也不見一絲鬆弛。海綿從一頭掠過去,劃過的皮膚凹陷迅速回歸原位。黎錦之前從未仔細觀察過他,此時借著水光去看,肩膀到手臂肌肉結實,這是長期運動的象徵。

他想起之前聽過傳言,說李奕衡母親年輕時是蜀中第一美人,代表國家去美國參加舞蹈比賽。恰巧出席活動時遇到來參加高爾夫比賽的李家大少,也就是李奕衡的父親。李大少對這樣的美人一見傾心,茶飯不思,苦追數年,最終抱得美人歸,第二年便有了李奕衡。

黎錦看著李奕衡完美頸部曲線歎息,心想上帝真是厚待此人,贈他恩愛父母,贈他無雙家世,贈他世人豔羨而不可得的一切。

上帝難道真的不曾贈與他一絲一毫不完美?

“不要總擦一個地方。”李奕衡的聲音有些悶,“這裡也擦一下。”

黎錦身子一震,深怕心中隱秘的思想被他探尋,掩飾般問道:“哪裡?”

李奕衡細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扭著手臂伸手過來:“這裡。”

他的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指點,黎錦趕忙捏著海綿追上去。兩下裡一追一迎,碰到一起。

李奕衡手指滾燙,黎錦指尖冰涼,這樣一碰,竟仿佛行星相撞般,冥冥中似有光芒。

黎錦條件反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回手來。李先生比他更快,手掌隨後追上,緊緊將他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啪嗒。”

濕漉漉的海綿重重掉到地上,砸出三個水花。

下一秒,天地在黎錦面前倒轉,身體所有的重量都轉移到了被抓著的右手上,那只手被人抓著用力向前拽,拽得他失去重心,整個人往水裡跌過去,還沒來得及喊一聲救命,就劃著條弧線,撲通一聲紮進水中。

窒息,鋪天蓋地而來的窒息。

他想求救,想拼命抓住些什麼爬上岸去,他笨拙地踩著水,希望稍微借點力讓自己露頭,好呼吸到救命的空氣。

可他不會游泳,他只能一個勁往下沉。

混沌恐懼中,唯有那拉他下水的手從未鬆開,在他落水掙扎,最最無助之際,用力將他扯向自己的懷抱。黎錦於是別無選擇,只能緊緊抱了上去,由著那人帶他一直上浮,上浮,直到再次呼吸到久違的空氣。

“你……”險死還生,黎錦真想破口大駡這個草菅人命的混蛋,沒想到音只發出一個,後續的咒駡便全部流產。

突如其來的吻帶著劫後餘生的撫慰呼嘯而來,黎錦幾乎還未回過神,呼吸便已被人攫取。那條舌仿佛有自己的思考,自作主張輕車熟路往他最敏感的地方去,輕而易舉攻下他最無防備的口腔禁地。

經過剛剛一場驚嚇,黎錦本就手腳無力,被這樣吻著,更加渾身酸軟。李奕衡順勢把他抱到池邊座位上坐好,按著他的頭與他接吻。

兩條舌肆無忌憚地糾纏在一起,來不及咽下的唾液順著唇角流出,蜿蜒至濕透的襯衫裡。李先生吻技驚人,攻佔他的口腔還不算,竟逐個將他唇瓣銜在口中,用牙尖細細密密地咬。

黎錦被他吻得意亂神迷,渾身血液都狂熱起來,每個神經末梢都變成他的敏感帶。李奕衡滿意之極,一邊含住他的下唇吸吮,一邊探手在他的腰線逡巡。水下,那溫熱的手掌愈發動人,連指紋的脈絡都彎彎繞繞,叫人生出些不切實際的情愫。

不切實際的……

黎錦驟然睜眼。

去你的不切實際,剛剛想害死老子,現在又來占老子便宜,哪有這等好事!

他猛地抓住李奕衡肩膀,用盡所剩無幾的力氣狠狠一推:“滾!”

李先生被推得一個趔趄,搖晃著站穩身子,揚著嘴角笑起來:“你擦背的本事比你接吻的本事差多了。”

“嫌我不好,你自己來啊!”黎錦一個勁抹著嘴角,氣得快冒煙。

“你是說,自己擦背,還是……”李奕衡笑得更加促狹,“自己接吻?”

“滾蛋!”黎錦抬腿又踹了一腳。

李先生避了一下沒被踢到,抬起頭,卻發現黎錦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肩膀。

……更確切地說,是剛到他肩膀的溫泉水。

“很意外?其實一點也不深。”李奕衡比劃著自己的肩膀,“不過這是我,如果你這樣站著,很可能就……沒頂了……”

“李奕衡!你有完沒完!”黎錦大聲咆哮。

不過,此時此刻,就算傻子也能看得出李先生心情很好。

這是黎錦重新認識李奕衡以來,他心情最好的一天。

他翻著白眼歎了口氣,心臟有一處地方弱弱地軟了下來。

他決定不去跟李奕衡計較。

“上次,”黎錦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找你是為了什麼?”

李奕衡毫不否認:“對。”

黎錦咬牙——果然如此,否則如何解釋自己大早晨還在睡著而李先生已經打電話到衛視高層親自下達指令。

既然他能把自己何時入行都調查得一清二楚,那自己遇到這麼大危機,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幹嘛不一開始就挑明?”黎錦問。

“有趣。”李奕衡眯起眼睛,笑容拉長,仿佛在懷念某些久違的東西,“你那個樣子,視死如歸的,很……有趣。”

 

第三十四章

秦逸歌回到溫泉房的時候,溫泉邊只剩了黎錦一個人。

他目光呆滯耳根通紅,衣服已經不是早上穿來那身,袖口褲腳都長,挽了好幾下才露出手腳。

“怎麼了?”秦逸歌走過去,“李奕衡呢?”

黎錦從溫泉池邊的椅子上站起來,鞋子大概進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難聽的“吱咯”聲:“去換衣服了。”

秦逸歌拽著他的衣服看——這明顯是李奕衡的——然後問他:“你怎麼回事?”

黎錦恨恨:“幫李先生擦背的時候不小心掉進去了。”

秦逸歌“嘖嘖”兩聲,回頭對著姍姍來遲的李奕衡撇嘴:“你悠著點。”

李奕衡看著黎錦笑。

這話裡的意思越聽越不對勁,黎錦抬頭去瞅秦逸歌的表情,正趕上他轉頭,表情沒瞅到,反倒瞅到他側頸處小小的一枚紅色印記。

黎錦久經沙場,太知道那就是——吻痕!

瞬間,他便靠腦補圓潤出一個狗血而糾結的故事,後來證明,竟然八九不離十!

而此刻,他的腦補對象無知無覺,與李奕衡並肩往門外走。

“搞定了?”李奕衡問。

秦逸歌想到剛剛是如何喪權辱國就氣不打一處來,以一種恨不得把侵略者扒皮抽筋的語氣說:“搞定了,他說待會兒回去就簽字放行。”

李奕衡瞭解好友的脾氣,知道他達到目的就不會再記仇,於是笑了一聲,道:“林辛在你那裡還好吧?”

“挺好。”秦逸歌陰惻惻實行語言報復,“當特助屈才了。”

“那就讓她繼續在你那裡幫忙吧。”李奕衡道,“她歲數也不小了,是時候換個崗位,工作清閒些,然後抽空找個好人嫁了。她自己也早有這個意思,只是我用慣了她,不願意換人,這才耽誤了她。”

像林辛這樣美貌而有能力的女人,男人要麼想征服她,要麼想成就她。恰巧,李奕衡與秦逸歌都屬於後者。於是秦逸歌深感贊同,同時也盡棄前嫌,開始為李奕衡打算起來:“把她留在我那裡,那誰當你助理?”

“這不是有個現成的人選?”李奕衡朝黎錦努了努嘴,“看你肯不肯給了。”

秦逸歌恍然大悟,拖長音“哦”了一聲,朝黎錦笑道:“沒辦法啊黎小同志,拿人手短,我也只好犧牲你了。”

五雷轟頂中的黎小同志沒有任何反應。

他已經被這個大雷直接劈死了過去。

接下來,兩位大佬在自己的座駕前完成了簡短而敷衍的交接儀式,從此刻開始,黎錦成為李奕衡先生的特別助理,正式負責李先生的吃喝拉撒睡。

黎錦的反對意見被無情壓制。

憑良心講,成為李先生的特助好處眾多——廣闊而高級的人脈,隨時可調動的資源,以及高薪——光看林辛如今在業界地位就可知曉。但黎錦身體裡趨利避害的敏銳天線告訴他,事情絕沒有看起來那麼美好。

不出所料,命運之神下一秒就驗證了黎錦的猜想。

李先生一路把黎錦送到了家,這次碾著積著臭水的水窪一直把他送到了他家樓下。

有了上次做底,這回黎錦的窘迫減輕了些,道過謝後就要下車。

李奕衡卻叫住了他。

“你還沒換地方住?”他問。

黎錦回答得理所當然:“你以為房子那麼好找?”

實際上,上次為見李先生耗費太大,他跟駱飛都欠了一屁股債,實在沒錢換個更好的住處。

李先生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你上去,收拾一下隨身物品,搬到我家。”

黎錦怔住。

這是……要同居?

“不……不用了吧。”他乾笑。

李奕衡懶得重複,默默給車熄了火。

黎錦咽了口口水,指天誓日:“我明天就去找房子,後天就搬出去!”

“你不是說房子難找?”李奕衡拿他的話堵他。

黎錦舒了口氣:“我為什麼要換地方住?我住這裡難道會耽誤工作嗎?難道今天換了林辛在這裡,你也要讓她住你家嗎?”頓了頓,說出真正原因,“況且我下半年房租都交了,不住不是浪費錢嗎。”

李奕衡被他逗笑了:“房租我補給你。而且,如果是林辛,她根本不會問我為什麼要搬到我家,她只會問我她應該住哪間房。”說著,探身為他打開車門,“快去收拾東西,我們還來得及回家吃晚飯。”

黎錦捏緊拳頭,指甲在手掌心刺出八個月牙,刺得他光顧著疼,忘了氣。

然後跳下車,乖乖回家收東西。

於是就這樣,同居生活開始了。

黎錦的特助生活,要用四個字來形容的話,那就是——

異、彩、紛、呈!

李先生的時間表一天一變且安排緊湊,無數酒會洽談聚餐活動應接不暇,且他繼承父親天賦,對高爾夫運動情有獨鍾,每個月有固定幾天要跟朋友們一起去球場切磋。黎錦每天都絞盡腦汁如何在保證八小時睡眠的前提下將這一項項排進李先生的時間表中,而該死的李奕衡竟然還要求自己的私人時間,方便他做些私人事情。

對對,私人事情就是接受下面的孝敬,挑些順眼的明星名模上床。

李先生年輕時男女通吃,如今年紀漸長,口味固定,偏愛那些怯生生的年輕人。每次黎錦看著底下孝敬上來的照片都大呼造孽。且李先生喜新厭舊,從不跟同一個人玩第二次,嚴守規矩神似某職業從業者。黎錦某一次忍不住,譏諷李先生“好似一枚人形按摩棒”,未想到李先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輕飄飄一個眼神遞過來,反問:“你不是也很享受?”

黎錦氣絕。

而即便如此,愛琳竟然還不住誇獎李先生收了心懂得顧家。

愛琳是李宅廚娘,李夫人當年的陪嫁丫頭,據說生父是英國人,故而遺傳了一雙碧眼。她見證了李家近五十年光景,年紀大了話又多,常常扯著黎錦聊個沒完。她說李家早些年真算人丁興旺,後來李老太爺一死,李家兄弟鬩牆,鬧著分家,李奕衡父親向來懦弱,身為長房獨子竟然只分了李家老宅一處資產。這樣倒也好,落得清靜,直接導致李奕衡後來從叔伯手中搶回家業後,也沒叫別人住進來。

李老爺夫婦活著時候,宅子裡倒也熱鬧,他們一家三口加管家三口加廚娘,七個人住一起日日有說有笑。後來二老去世,管家兒子成家接管家老兩口過去養老,宅子裡只剩下一輩子未嫁的廚娘愛琳守著大少爺。而這不省心的大少爺自成為李氏總裁後,一個月回家過夜的次數簡直數都數得出。

但自從黎錦搬進來,大少爺在家裡的日子明顯增多。

這還不算,愛琳身為李奕衡半個奶媽,吃飯可以上桌。有次晚飯,她聽大少爺跟黎錦拌嘴,來來往往唇槍舌戰,大少爺連笑帶損,話說了半筐有餘。

真是破了天荒。

李家家教嚴格,餐桌上不讓講話,李奕衡從小食不言寢不語,為人也略顯刻板無趣,常常板著臉不說話也不笑,搞得好好一個家冷得像冰窖。愛琳記得,小時候大少爺還能跟秦家少爺鬧上兩句,顯露幾分少年模樣,後來老爺一去世,叔伯欺上門要瓜分宅子,少爺那一個眼神凍死人的本事簡直有增無減。好在後來他識得一人叫柯遠,這才漸漸有了笑容,甚至偶爾心情好還會跟人開開玩笑。愛琳滿以為大少爺慢慢就能治好面癱的毛病,但不知為何,這陣子,又不高興了。

好在有了黎錦。

所以愛琳拖著黎錦的手,叫他把這裡當自己家,千萬別客氣。

說實話,黎錦倒也不介意多住段時間。

愛琳廚藝超人,頓頓變著花樣,養得他小半個月胖了三斤。李奕衡也十分規矩,叫他住在走廊盡頭的客人房,與自己隔了三個房間。更何況到底多年世家,這裡傢俱器物不是多麼華貴,卻處處熨帖。認床如黎錦,搬進來第一夜也舒舒服服睡成死豬。

而且李先生跟秦逸歌犯一個毛病,他們覺得麻煩的事從不自己處理,甩手丟給特助。於是黎錦日日要看無數文件,然後逐個挑選要點向李奕衡做簡短彙報,由他決定是否批准。而這裡面,財務往來類文件占去大半。可憐對數字一竅不通如黎錦,就職三天就被成功逼瘋,大半夜不睡覺挑燈夜戰補習經濟條文,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之際忽然身子一輕,被人攔腰抱起來。

他悚然一驚,睜開眼。

原來是李奕衡。

李先生穿著長跑睡衣,腰間鬆鬆垮垮系著條腰帶,被他一抖震開,露出不著寸縷的大好肉體。

黎錦的耳朵“蓬”一下紅了。

 

第三十五章

李奕衡渾然不覺,一邊抱著他往臥室走一邊低聲教訓:“要睡回房間睡,在這裡著涼怎麼辦?”

黎錦手腳並用,掙扎著要下來。李奕衡當他胡鬧,手臂收的更緊,幾乎將他整張臉都壓在自己胸膛。

“放我下來!”黎錦被他壓得鼻子變形,聲音發悶,“不是你跟我說讓我把這幾份文件看完明天跟你彙報的嗎!放開我,我不困!”

“明天不用跟我彙報了。”李奕衡腳步不停。

“李奕衡,你講不講道理,我……”黎錦抓著他的衣襟抬起頭,聲音裡微微小小,竟然透出些示弱的味道,“就算我今天偷懶睡覺,可問題不解決,明天我照樣沒法早睡。你放開我,好不好?”

李奕衡手臂一僵,無奈地低下頭:“那些檔對你而言是不是很難?”

是很難,黎錦本來邏輯思維就不行,財務往來看上三行就腦子打結,再看多了,直接打瞌睡想睡覺。

但他上輩子就吃了不懂這個的虧,才會被人栽贓陷害,眼下有這樣好的機會,他求知若渴,巴不得耐著性子多看一些,好提升能力。

於是他撒謊:“不難,我還搞得定。”

可惜,要是身為老闆,連下屬有幾缸醋的本事都看不出來,李先生這些年也白混了。他抱著人,直接轉了個身,一邊走一邊道:“你哪裡不懂告訴我,我來教你。但是,不准再這麼晚睡。”

很久之後,當黎錦坐在明亮的辦公室中,如流水般檢閱公司財務支出並精確地挑出疑點時,他總是萬分感念今日李先生的悉心栽培。

當然,李先生的栽培遠不止於此。身為李奕衡的特別助理,黎錦常常跟隨李先生出席眾多酒會。他面貌出眾舉止得體,妙語連珠擅長調節氣氛,關鍵時刻還能替李先生擋酒攔駕,深得諸位大佬們賞識。於是所謂旁人難得一見的上游社會幾乎像個不要臉的婊子似的向他敞開大門,有幾次,甚至有大佬當著李先生面打趣,要出百萬年薪挖角黎錦,勞煩他割愛。

而李先生臉色微醺,淡淡掃一眼旁邊紅杏要出牆的某人,笑道:“他啊,不值百萬。”

於是某人受到極大打擊,回程途中默默無語,眼睜睜看著李先生皺著眉毛靠在車窗上似睡非睡,也不願意體貼遞個靠枕過去,而是自顧自打開手機,找出前些天下載的視頻,插上耳機,看。

看了一會兒,脖子忽然陣陣發癢。伸手去抓,指尖卻戳到一個軟軟的物體。

“哇!”黎錦一蹦三尺高,腦袋碰到車頂,砰的一聲,“你鬧鬼?”

李奕衡揉著自己顴骨,不以為意:“駱飛的比賽?”

中國星聲代正式開播海選結束後那個星期。經過全國四大賽區的海選後,每個賽區決選出十強彙聚P城,經過為期25天的培訓後,統一接受導師驗收。在第一次驗收後,將無情淘汰二十名學員,決選出全國二十強。很多學員幾乎還沒來得及混個臉熟,就已經卷著鋪蓋回了老家。

幸運的是,駱飛留了下來。

他在新星學院受到了非常良好的指導,音樂素養可謂一日千里。黎錦曾收到過一段他跟同期學員一起彈唱的視頻,視頻裡,駱飛手指飛舞,吉他彈得出神入化。而他縱聲高歌,連之前心腹大患的音準問題都消失無蹤。

看來這孩子是真的刻苦了。

四十進二十比賽那天,駱飛緊張得睡不好,明明排練一切沒問題,可想到事關淘汰大事,他就焦躁得像只蹦躂的跳蚤。黎錦就知道他沒出息,晚上一點打電話過去,陪聊若干小時,直到駱小同學那邊沒了動靜,沉沉睡去。

第二天深夜接到電話報喜,順利過關。

黎錦正在看的就是那天的比賽。秦逸歌追求品質,選出來的學員不管背後有沒有關係,實力總不缺乏,於是一場比賽高潮迭起、扣人心弦。駱飛特地被安排在壓軸出場,他選擇了對自己最安全的歌路,仍舊抱吉他上場,卻在編曲上動了心思,選擇鋼琴作間奏陪襯。四位元導師早就認可駱飛的音樂才華,這樣不功不過沒有失誤的表演自然給予通過,但也提出新的要求,那就是要求他下一場有所改變。

改變?黎錦瞅著螢幕出神。駱飛海選時的傻逼舉動意外為他贏得“萌物”稱號,女粉絲數量坐火箭樣飛漲。現在時代變了,冷酷耍帥型冰山美男不再吃得開,傻一點呆一點反倒更有人氣,能激發出女粉絲內心最深處的母愛。況且別人呆是裝的,駱飛呆那是純天然原生態,吃多少核桃都補不回來,於是粉絲們愈發買帳。據說,駱飛這剛露臉沒幾天,粉絲論壇都建好了,日線上用戶數直逼諸多圈內前輩。

所以改變談何容易,變得好,粉絲忠誠度更加上升,變得差,只怕要結結實實嚇跑一批。

如何改變,指望新星學院那些所謂老師是不可能的,二十強學員各不相同,老師們挨個量身打造早晚累死。所以駱飛下一場如何表演,這重擔直接就落在了黎錦肩上。

黎錦正凝神思考對駱飛而言應該如何改變才最恰當,好端端被李奕衡嚇了一跳,腦子裡猛地一蹦,竟蹦出一星火花來。

只是這火花來得快去也快,一秒鐘就閃沒了。

“這是哪一場?”李奕衡饒有興致。

“四十進二十。”黎錦得意洋洋對李奕衡炫耀,仿佛自家孩子考試考了一百分,“他進了二十強。”

李奕衡應了一聲,問:“節目不是週六晚上播出,你怎麼今天才看?”

還不是因為你?

黎錦斜了他一眼,不回答。

李奕衡也反應過來,笑道:“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了還不行?”他頓了頓,想了想,“這樣吧,從這周開始,每週六晚上節目播出的時間裡,我放你假。好好看直播吧。”

“老闆!”黎錦歡呼,“你太棒了!”

比賽從二十強開始,就進入了每週的直播階段。駱飛壓力更大,黎錦也跟著懸心,所謂“改變”方案提出好幾個,最後綜合貝浮名意見選了一個,加緊排練。由於得到李先生金口玉言,黎錦還跟駱飛約好,會在他比賽那天全程觀看直播,為他提供第一手的觀眾感受。

這日,剛剛掛斷與駱飛的電話,便有陌生號碼撥號進來,黎錦接起,竟是蛋糕店來電。

對方是溫柔女聲,詢問他是否認識李奕衡先生。黎錦答是後,她道,李先生日前曾到店定購蛋糕,約好今日去取。但時至傍晚,李先生仍未趕到,對方只好給當時留下的緊急連絡人,也就是黎錦致電。

黎錦倒不知道李奕衡還曾瞞著自己定過什麼蛋糕,不過他當人特助,又不是當人老媽子,沒必要碎嘴子似的處處過問。既然蛋糕不好逾期,他替他取一下便是。於是招呼司機去店裡取,蛋糕拿到手,好大一個,帶著芒果香甜,叫他有衝動想當場打開嘗一嘗。

說起來,這家蛋糕店還是自己前世經常光顧那家。

回程路上李先生電話終於打通,他的聲音裡透著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叫黎錦把蛋糕送到洲際酒店1503房間。

黎錦乖乖照辦,提著碩大蛋糕小心翼翼下車上樓,在門口敲三下門。門內寂靜無聲,半晌,李奕衡才後知後覺般應了一聲:“進來。”

黎錦便推門進去。

李奕衡坐在窗邊,夕陽西下,暮色將他的影子拉長,一直延伸到牆角。他聽到門聲,轉頭過來,笑著問黎錦:“今天我沒去公司,一切都正常嗎?”

黎錦提著蛋糕走過去,靠的越近,越覺得那笑容勉強得如此刺眼,仿佛李奕衡滿心滿腹都是無法言說的苦,卻偏要逼著自己笑出來一樣。

他覺得自己真是無厘頭,昨天李先生還好好的,怎麼可能今天就莫名其妙難過起來。

於是他笑著回答:“當然正常。”

然後將蛋糕放在李奕衡面前的玻璃圓桌上。

李奕衡靜靜看著他動作,那目光卻仿佛穿過黎錦的手指,到達了什麼久遠得讓人不願提及的地方。

黎錦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自他認識李先生,他何時不是揚著嘴角,即便不笑,面上也是一派和睦溫柔,叫人如沐春風。

唯有一個時刻,他不再微笑,甚至不願擺出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緬懷與追憶,已經騰不出半分用來做別的。

神使鬼差,黎錦問他:“今天是誰的生日?”

 

第三十六章

“柯遠的。”李奕衡抬起頭,那眼眸裡黯淡幽深,講不出的千言萬語皆在其中,“如果柯遠還活著,今天是他的三十歲生日。”

黎錦驚得站不住腳,身子一晃,疾退兩步。

他萬萬沒想到,今天竟然是自己的生日。

“柯遠的生日從來沒人記得,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李奕衡苦澀地笑起來,“所以他也一定不知道,我還記得。”

“李奕衡……”黎錦怔怔看著他,竟然語塞,“你……”

“你吃過飯了嗎?”李奕衡微笑著問他,“要不要一起吃蛋糕?”

李奕衡小心翼翼,用紙刀將蛋糕切成幾塊。蛋糕上灑滿金黃芒果,李奕衡切得細心,每一塊蛋糕上都鋪著滿滿一層。他用盤子接了一塊,遞給黎錦。

“嘗嘗?”他笑。

黎錦口中苦澀,用叉子輕輕沾了點白色奶油放入口中,嘗不出甜,反而更添苦楚。

人死萬事空,柯遠沒有愛人,沒有朋友,他死了,誰會記得他的生日?

連他自己都不記得。

可李奕衡記得。

李奕衡不僅記得,還特特地地預定蛋糕,認真隆重空出一天時間,給自己過這個生日。

黎錦鼻腔酸楚,承情萬分。

於是他答:“好吃。”

李奕衡便高興起來。

“柯遠也這麼覺得。”他捏著附送的小勺子,笑得寵溺,“他那個工作,忙起來昏天黑地,常常把自己生日忘記。他自己都忘了,旁人當然更不可能記住,於是年年空長年紀。我有意給他過生日,約了幾年,他都忙忙忙,沒時間。後來好不容易有一年被我約到,我特意開車帶他到山裡。那裡信號不好,手機不通,沒人尋得到。對了,那時買的蛋糕跟現在一模一樣,我拿出來時他還沒回過神,傻乎乎問我誰過生日。傻瓜,當然是他。”

李奕衡忍俊不禁,笑得微微彎下了腰:“他這個人其實很貪嘴,最受不了美食誘惑。蛋糕好吃,他一下子就吃了多半個,半夜起來鬧肚子,一邊坐在馬桶上痛不欲生,一邊嘴硬,說不關蛋糕的事,他明年後年,往後幾十年過生日都要用這家蛋糕當御用。嗯……至於到底有沒有真的當御用,我也不知道,後來,我一直沒能再約他出來。”

有的。黎錦在心裡說,有的,他一直拿這蛋糕插生日蠟燭,在每年生日那天為自己唱一首生日歌,紀念自己又長大一歲。

他看著李奕衡,陪他一起笑。

你每年都預定蛋糕,叫直接送到他公司,端端正正擺在辦公桌上,提醒他別忘了給自己過生日,他怎麼能忘。

他怎麼剛剛……竟沒能立刻想到?

“我第一次見他時,外面冷,他臉蛋凍得紅撲撲,眼睛卻很亮。他老闆一共帶了三個人到飯局來,仿佛對他寄予厚望,一進門就安排他坐到我身邊來。他也不反抗,只是坐在我身邊束手束腳,一臉視死如歸,仿佛這頓飯是斷頭飯。”李奕衡笑著回憶,“不過他酒量卻不太好,紅酒三杯就倒,倒了就暴露本性,靠在人身上說胡話,問我是哪家明星,說我長這麼好看,簽到他們那裡,一定能紅,把他老闆嚇得,撲過來捂住他嘴不叫他再說。”

黎錦也跟著笑起來,那時他一無所有,不怕說錯話被人抓住小辮子,喝了酒,敢說敢鬧。後來慢慢成長,酒量未長,卻再也沒有胡言亂語過。

“我覺得這個人真有趣,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有趣。他好像完全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自己是為什麼來這裡。直到我把他抱到床上,吻上他嘴,他都懵懵懂懂,好像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正被親吻。”李奕衡眼神一黯,“生平第一次,我很想為誰做點什麼。於是我問他,你要什麼?”

……“我有一個朋友,他非常漂亮,非常厲害,他應該成為這娛樂圈裡獨一無二的超級巨星。我要……幫他變成那樣的人。”

那時,自己這樣回答。

黎錦低下頭,靜靜地看著腳下暗金色的長毛地毯,卻忽然發現,這獨特的顏色如此似曾相識。

不僅暗金色的地毯,他抬眼望去,寬大的淡藍色床單雙人床,柔軟得仿佛能讓人陷進去的羽毛枕頭,以及床頭那盞仿佛能照亮黑夜的昏黃小夜燈……

這竟然就是那天的房間!

“李奕衡!”黎錦幾乎失聲。

十年,這房間裡的一切痕跡,竟然絲毫沒有變化!

“我好羡慕舒慕。”李奕衡仿佛沒聽到般,自顧自地說。

黎錦眼眶溫熱,直直地望著他。

夕陽的柔光仿佛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他背對著視窗,於是面目更加顯得模糊不清。他終於不再逼迫自己去笑,那沉澱了笑意後的表情如此悲痛而沉重,有那麼一瞬間,黎錦覺得他要哭了。

可是他沒有。

他說,柯遠是我害死的。

“柯遠是我害死的。”李奕衡別過頭,似乎在抗拒著任何一點眼神的接觸,“我不放心舒慕的為人,所以他們合辦公司後,我一直在默默關注。我早就知道舒慕有小動作,於是叫人私下處理,沒想到被柯遠發現。他氣壞了,大半夜打電話來,叫我不要管他的私事。他那一張嘴,毒舌的時候比誰都氣人,我也不知為什麼,明明知道他是這樣的脾氣,十年都忍下來,唯有那一次動了怒。”

李奕衡閉上眼睛:“我不再留心關於他的任何消息,甚至不想聽到他的名字。我知道自己幼稚,可是為什麼我不能幼稚一次?”他頓了頓,“直到有一天,林辛走進我辦公室,告訴我,柯遠死了。”

“我覺得她在開玩笑。”他說,“他半年前還好好的,大半夜中氣十足罵我多管閒事,把我氣得好幾個晚上沒睡好,怎麼一下子就死了?可是打開電視,鋪天蓋地都是他車禍遇難的消息,甚至有人說他濫用職權貪污公款。我坐在電視機前,把重播足足看了三遍,車禍現場的血跡還來不及清理,那麼鮮紅刺眼——我這才相信,他真的死了。”

不會有人再瞪著眼睛跟他爭論,不會有人再勾著唇角對他微笑,也不會有人再一邊跟他笨拙地保持距離,一邊在他胃疼的時候給他定好鬧鐘,囑咐他一天三次,別忘記吃藥,仿佛比誰都小心翼翼,怕他死了。

李奕衡想,那些快樂的記憶,再也沒有了。

他在柯遠照顧舒慕的間隙中,享受著柯遠仿佛指間沙般漏出來的一點點好,並甘之如飴,牢牢記在心上,而以後,這些再也沒有了。

他只剩下回憶了。

“是我害死了他。”李奕衡的聲音仿佛某種野獸的嗚咽,“如果我能夠制止舒慕,或者哪怕能耐心一些,說服他,讓他保持一分警惕,那麼,他也許都不會死……”

“不是,不是!”黎錦緊緊抓住他的手,“與你無關!”

他的死,跟你毫無關係。

你說你在賭氣,他何嘗不是?他甚至賭氣換下你推薦的財務總監,讓舒慕的心腹坐上那個要命的位子,並且給予全部信任。

所以跟你有什麼關係?

但他說不出,他只能這樣緊緊握著李奕衡冰涼的手指,陪他坐在窗邊,靜靜等天變黑。

入夜,黎錦才從李奕衡的房間離開。李奕衡的情緒已經平復,對他說想自己呆一會兒,讓他先回家。

黎錦走時,特地去床邊打開了那盞昏黃的小夜燈。這房間只是洲際酒店諸多房間中普通的一間,但因著這般昏暗馨黃的光芒,竟莫名有了種溫暖的感覺。

他緩緩走到門邊,伸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關閉的刹那,他透過越來越狹窄的間隙看著李奕衡。昏暗燈光裡,那人微微側著頭,仿佛有些迷茫地望著窗外。

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就在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十年來,李奕衡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所有理由。

他問他:“你是不是一直愛著柯遠?”

 

第三十七章

你是不是一直愛著柯遠?

所以你羡慕舒慕。

你羡慕舒慕獨佔著柯遠的好,你羡慕舒慕獨自享受著柯遠的全部付出與奉獻,你羡慕舒慕一直穩穩地站在柯遠心尖上。

那是你一直想去,卻只能希冀的位置。

你甚至不敢去嫉妒、去恨舒慕,你怕有了那樣的情緒,會被柯遠討厭。

李奕衡轉過頭,他用一種輕描淡寫,卻異常堅定的語氣回答:“是,我一直愛他。”

於是你對他加倍的好,你以為你再對他好一些,也許他就會注意到你。

你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成為那個“他愛的人”,卻不願意擅自打擾他“愛著別人”的心情。

黎錦推開門,他站在狹窄的門廊中間,他的身後是黑暗的走廊,他問話的聲音這麼大,驚動了一整個走廊的聲控燈。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他的鼻子一陣陣發酸,“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愛他?”

“這樣,他就會離開舒慕,到我身邊嗎?”李奕衡自嘲地一笑。

“如果……會呢?”黎錦屏住呼吸,“如果,他會呢?”

“那又如何?”李奕衡看著他,“他已經不在了,就算他會,我也永遠沒有機會對他說了。”

是啊,那又如何?

黎錦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就算李奕衡大聲地承認自己愛著柯遠又如何?

柯遠他——

已經不在了。

有一年聖誕,柯遠陪李奕衡一起去美國度假。

彼時舒慕參與制作的新片臨近尾聲,送審卻出了問題。對方挑三揀四不肯通過,眼看檔期在即,柯遠只好求到李奕衡那裡。

李奕衡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遞一張機票給他,問他肯不肯陪自己過聖誕。

柯遠連行李都沒收拾,拿著機票就出門了。

紐約的冬天陰冷而昏沉,李奕衡破天荒沒有住豪華酒店,而是就近在鬧市區找了家旅館住下,每天帶他一起去散步。從街頭到街尾,從街尾到街頭。柯遠體質寒涼,剛出門時抵不住風,李奕衡就敞開大衣,把他整個包進懷裡,半摟著他走。

時至今日,他對紐約的所有記憶,都來自那個包裹在大衣中的冬天。

除夕夜他們夾雜在人群中一起倒數,時代廣場映亮天際的霓虹將每個人的眼睛都照得透亮。焰火升起的時候,柯遠低下頭急急忙忙許願,心裡有那麼多想實現的東西,叫他打了一整個晚上的腹稿,亟待說出。可許著許著,他卻不自覺抬起頭來。

巨大的LED螢幕光下,李先生面帶微笑,用他習慣了的寵溺眼神望著他。

他傻乎乎問:“你為什麼不許願?”

李奕衡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中間烙下深深一吻。

“這樣就夠了。”

黎錦想,自己早該發現的。

他躺在床中央,老式座鐘敲過了十二下,李奕衡還是沒有回來。

黎錦抬起頭,遠遠地注視著天邊一彎上弦新月。

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對你這樣好?

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總是找各種各樣的機會與你碰面?

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掛念著你,將你的事情樁樁件件記在心頭?

除非他愛你。

可我愛他嗎?

黎錦問自己。

他應該曾經對他動心。

你無法不對這樣一個人動心,他總是在你最焦頭爛額的時候拉你走出世俗的淤泥,打著交易的旗號讓你毫無心理負擔,與他共同享受難得的偷閒。然後在回歸塵世之後,發現他早已將一切打點好。

他幾乎在毫無原則地寵著你。

可我愛他嗎?

黎錦輾轉反側,腦海中的念頭一秒一個,走馬燈般變換不停,眼睜睜看著月上中天,明月西沉,直到天邊微微擦亮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睡到天光大亮,手機在耳邊要了命似的大響。

他朦朦朧朧解鎖手機,放在耳邊,剛聽一句,渾身的汗毛就跟通了電似的豎了起來。

“黎錦?”

李奕衡!

黎錦一蹬腿從床上坐起來,也不顧自己頭髮睡得仿佛颱風過境,挺直了腰,條件反射中氣十足應了一聲:“在!”

“今天中午在何氏莊園有個酒會,你是不是忘了?”李奕衡聲音平靜,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

但黎錦渾身的汗毛再次豎了起來,並且以肉眼觀測不到的速度開始結冰。

老天爺!

他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老牌世家何氏,李氏集團進軍娛樂界前,圈內當之無愧的龍頭老大。何氏祖輩電影公司起家,而後在金融危機中收購三家當時較大的影視公司,成立了自己的影視集團。在邁入新世紀後,何氏瞅准機會,又適時成立唱片公司,進軍歌壇。

要不是李先生心血來潮到娛樂界轉一圈,只怕今天何氏在圈內就是說一不二的地位。

何氏掌舵人於三年前交棒給何家第三代、長房長孫何悅軒。何悅軒留洋歸來,卻深諳本地法則,近年來廣納群賢,把本來在走下坡路的何氏搞得有聲有色,甚至在某些領域已然有超越李氏之意。今日是何家二少何悅笙學成歸國之日,何悅軒大辦接風酒會,特地讓自己助理將邀請函送到李奕衡處,盛情邀請他屆時到場。

而黎錦他好死歹死,怎麼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他一邊換衣服一邊騰出手來接電話,眼睛往座鐘一掃,好險好險十點鐘,酒會中午十一點半準時開始,囑咐司機一路狂飆還來得及趕過去。

可惜,上帝從來不給他“來得及”的機會。

“我沒帶換洗衣服,身上穿得還是昨天那件。”李奕衡道,“你去Diva那裡拿我之前定好的西裝,然後送過來給我。”

Diva是李奕衡先生的御用制衣師,而她的工作室——跟何氏莊園在反方向!

可黎錦還能說什麼?就算這事比登天還難,他也要搭個梯子做到!

誰叫他在這關口睡過頭!

幸好李奕衡體會到他難處,善解人意為他出謀劃策:“我自己開車先過去何氏莊園,你拿了衣服隨後趕過來吧。酒會那裡應該有更衣室,我在那裡換。”

“好……”黎錦抿著唇,聲音微顫,“對不起。”

“沒關係。”電話那邊傳來安撫的笑,“囑咐司機小心駕駛,即使我們遲到也沒什麼。”

 

第三十八章

遲到當然不會沒什麼。

黎錦取到衣服後,與司機一路狂飆往何氏莊園趕。何氏莊園坐落在城西山中,車子上了山路,更是奔出一百八的時速。

誰都知道李老大跟何老大如今是對頭,李奕衡要是遲到,只怕明天關於“不和”“示威”“挑釁”的種種傳聞就能牢牢霸佔小報頭條。

不過好在司機駕駛技術驚人,他們一路狂飆突進,竟然安全到達,而且時針剛剛劃過十一點整,還不算晚。黎錦提著衣服奔進酒會休息間,李奕衡一身休閒西裝,跟一位同來休息的老闆相談正歡。

見黎錦來了,李奕衡禮貌告罪,旁邊早有等候的引導小姐帶他們往更衣間去。黎錦低眉順目跟在李奕衡後面,昨晚情景歷歷在目,叫他忍不住想抬頭打量李奕衡表情。可今早捅了這麼大簍子,他又覺得沒臉去看。猶猶豫豫間不注意,更衣間已經到了。

李奕衡停下腳步。

“智者千慮尚有一失,這件事就當教訓,我不再多說,下不為例就是。”他回頭看著黎錦,“而且,這其中也有我的責任,我不該把自己的負面情緒完全傳遞給你。困擾到你,我很抱歉。”

黎錦猛地抬起頭。

缺少睡眠的眼睛下面一圈厚重黑影,臉色更是蒼白暗淡,傻瓜都能看出他昨晚經過了怎樣一番心裡掙扎,以至徹夜未眠。

怪不得李奕衡不忍再怪他。

但黎錦卻絲毫沒有逃過一劫的慶倖。

這樣愚蠢的錯誤,即便剛入職場的新人都未必會犯,而自己好歹入行十年,日常手機都設十幾個鬧鐘提醒備註事項,怎麼還會把這種大事忘記?

唯一的解釋是……自己的確被李奕衡影響。

更確切地說,自己被如此大的一個重磅炸彈炸昏頭了。

但是好奇怪,今天的李先生卻如此正常,正常得讓他根本無法將昨晚那個情緒崩潰的男人與眼前這個冷靜自持,甚至習慣性微勾唇角的男人聯繫在一起。

仿佛被影響的只他一人。

黎錦情不自禁地想起,當時柯遠驟然車禍去世的時候,李先生也是這樣,人前完全看不出端倪。

他這邊直勾勾盯著李先生,那邊李奕衡被他看得發毛,忍不住趕人:“你還在這兒幹嘛?快去現場幫我頂一會兒!”

無論如何,他肯將事情揭過就好,黎錦立正挺胸,字正腔圓,就差沒敬個禮,“放心吧老闆!”

混娛樂圈,有兩樣東西最重要——錢,還有人脈。

何悅軒憑藉這場酒會,完美得向大家展示了自己是如何牢牢地將這兩樣抓在手中。

到場眾位,無不是現今有頭有臉的人物,別的不提,單單某位剛剛榮獲國際大獎,媒體在家門口排起了長隊要採訪也未能見上一面的知名作家就不是那麼好請的。而此時此刻,這位作家不僅親臨現場,還手拿酒杯,身穿正裝,站在場中與人談笑風生。

大家還真是給面子。

黎錦替李奕衡應付完一位知名攝影師,忙裡偷閒從侍應那裡要過一杯酒,剛喝一口,就忍不住晃起杯子。

法國波爾多莊園的頂級紅酒,一年也不過產這百八十箱,尋常富豪珍藏起來私自品嘗都來不及,何大少竟然如此大方拿來宴客,真是土豪狗大戶。

“黎錦?”耳邊忽然有人叫他名字。

黎錦轉過身,目中譏諷在一瞬間換上全心全意的友善矜持:“您好。”

對方西裝革履,好一派精英氣度:“久仰大名。”

說著伸出手來。

黎錦與之握手,眉尖稍稍蹙在一起:“不敢不敢,還沒請問您是……”

“我叫趙君錫,是悅笙少爺的助理。”趙君錫笑著自我介紹。

“久聞大名。”黎錦適時恭維回去,抬眼望向不遠處,正端著酒杯與何氏元老寒暄的何家二少何悅笙。

何二少是何家二老的老來子,與哥哥的年紀差了十五歲,自小便得家人諸多寵溺。他遺傳了何家人的聰明腦袋,年紀輕輕就留學美國,前些日子方學成歸來。據說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修回來兩個碩士學位。何大少對他寄予厚望,這次也是借接風的機會將他介紹給大家,以便日後何二少參與何氏運營能少些阻力。

黎錦心下了然,趙君錫絕不是因為“久仰大名”這種無聊理由才來認識自己。何二少有意結識李奕衡,卻久等本人不到。眼見自己這位總裁特助在場,自然要來不動聲色打探一番。只是,以何二少千金之體,跟個特助打交道未免掉價,於是便派出自己特助,級別相同,說話方便。

趙君錫健談爽朗,所以即便他是套話來的,黎錦也不介意跟他聊一聊。兩人你來我往,說了三五句便覺投契,待話題想要深入,身邊卻忽然風一般掠過一個急匆匆的身影。

兩人下意識朝那冒失鬼望去,卻發現那腳步淩亂的正是何家二少。

“舒慕!”何悅笙幾乎像無尾熊一樣撲進來人懷中,“你來晚了!”

黎錦微微皺起的眉頭像放進了冰箱速凍格一樣,飛快地凝結在了臉上。

舒……慕?

那身穿西裝,微微躬身,將何家二少穩穩抱個滿懷的,真是舒慕?

黎錦覺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舒慕怎麼可能這樣對別人笑?怎麼可能用這樣寵溺而包容的眼神去看一個人?

黎錦記得,舒慕出道後有許多年,一直被人詬病演技差眼神空,深情也好憎惡也好,都只是一種目光。

即便後來逐漸改善,但生活中,他看著別人仍舊是冷冰冰一雙眼。

黎錦一直以為這是天性使然,原來……不是的。

不遠處,舒慕揚唇微笑,甚至不顧眾目睽睽,低頭在何悅笙眉間烙印一個快速卻溫柔的輕吻。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裡都滿含著柔情萬種,直叫人難以抵擋,恨不得溺死在這樣的愛意中。

“二少這張揚的脾氣還真是……”身旁,趙君錫半是無奈半是歉意地微笑。

“他們是……”黎錦死死抿著唇,無論如何說不出那兩個字。

但趙君錫心領神會,笑道:“他們是情侶——沒什麼好瞞著的,這消息待會兒就會公開了。說起來,二少為了讓總裁接受他的同性戀情,可是足足花了一年的時間啊。”

“一年?”黎錦大驚。

一年前……那時柯遠還活著,他與舒慕還是見不得光的地下戀人。

那個時候,何悅笙跟誰談的戀愛?又是為誰大膽出櫃?

他條件反射不願往最壞的地方想,但趙君錫隨後的話,卻無情打破他的自欺欺人。

“二少跟舒慕先生是一年多前認識的。”趙君錫道,“兩人幾乎一見鍾情,剛見面便開始熱戀。那時二少還在美國讀書,舒先生每個月都會抽出幾天遠渡重洋去陪少爺。有一次,少爺說想念老家的西湖牛肉羹,舒先生用保溫瓶裝了滿滿一瓶,連夜搭飛機飛美國,趕在少爺早晨上學前送到他面前。為此,他還錯過了當年的華語傳媒大獎頒獎。”

是的,他記得那次。

黎錦緊緊握拳。

晚上就是華語傳媒大獎的頒獎典禮,中午舒慕藉故出去後,就再也找不到人。黎錦帶著人掘地三尺,也沒挖出他的蹤影,還險些得罪組委會。好在當年的組委會主席與黎錦向來頗有私交,黎錦當即將自己收藏的一副清宮字畫送到主席助理手上,這才保住舒慕不被組委會列入黑名單。

原來自己焦頭爛額的彼時,舒慕正懷抱一碗熱湯,千里迢迢為小情人送溫暖。

“呵。”黎錦咬牙冷笑,“不過我聽說,舒慕先生自出道以來就緋聞不少,何二少還要小心為妙。”

趙君錫微微皺起眉:“舒先生之前的確閱盡千帆,但自從認識少爺,就只取這一瓢飲。”

黎錦不屑地挑起眉,不願再看遠處你儂我儂的戲碼,轉身欲走。

“舒先生曾對大少說,只要能讓他跟悅笙少爺在一起,他願意拋棄一切。”趙君錫道,“哪怕是讓他立即放棄他經營了十年的演藝事業,他也在所不惜。”

黎錦的腳步猛地定住了。

 

第三十九章

捏著紅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不讓自己內心的軟弱洩露一絲一毫。

他回過頭,儘量用一種輕快得、仿佛聊家常一般的語氣問:“這話……是他說的?”

趙君錫仿佛很自豪自己能掌握到這種內部人士才能接觸的內幕,揚臉道,“我從小陪伴悅笙少爺長大,又陪伴他一同出國。舒先生懇求大少的時候我雖然沒在身邊,但這話是悅笙少爺親自轉述給我,絕不會有錯。”

黎錦的眉毛不能控制地跳了一下,他越來越控制不住渾身的顫抖,連聲音都變了聲調:“那既然如此,你一定很清楚,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相愛的?”

“一年多前……”趙君錫仔細想了想,肯定道,“一年零三個月前。”

“那是個夏天。”黎錦說。

“對。”趙君錫補充,“八月。”

黎錦點點頭。

那是柯遠一生中最美好的夏天。

八月,最大的電影獎項與唱片獎項相繼頒獎,舒慕將“影帝”“歌王”桂冠同時收入囊中,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人。晚上大家開慶功會,舒慕偷偷將柯遠拖出會場,開車帶他一路往海邊去。

敞篷跑車將兩人的頭髮吹亂,舒慕大聲唱著歌,一邊唱,一邊將柯遠的手握緊掌中。

他們好朋友做了近十年,多麼親密的動作都做過,可不知為何,那個動作,明明白白,讓柯遠感受到一絲不同來。

他們在海邊堤壩上坐下來,一起聽海風在夜中的嘶鳴。舒慕一直哼著歌,小小聲,小小聲,酒精蒸騰得他臉頰通紅,他忽然轉過頭,問柯遠:“你是不是一直喜歡我?”

柯遠心頭一緊,轉過臉看他。

舒慕忽然就湊上來吻了他。

輕輕淺淺,一觸而過的吻。

“在一起吧。”舒慕從懷裡掏出兩枚小小的白金指環,一隻套在柯遠手上,一隻套在自己手上。

“FOREVER LOVE”,指環上這樣說。

柯遠緊緊地抱住舒慕。

“你會永遠都在我身邊嗎?”

舒慕回抱住他:“十年了,我今天擁有的一切都是咱們攜手打下來的,你還要問這種話嗎,傻瓜?”

傻瓜。

黎錦覺得,自己果然是個傻瓜。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

自己在這場笑話中演出最引人發笑的角色,竟渾然不知,還深深入戲。

原來那個頭頂“可利用”招牌的不是單純無害的何家二少,而是自己。

舒慕蹉跎十年,終於在異國他鄉偶遇自己命定的戀人並一見鍾情,為了他,他可以拋棄自己最為重視的名利事業,為他背叛全世界。

黎錦揚頭看著舒慕。

他與何悅笙相攜而行,即便現場星光熠熠,可他們所到之處仍舊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們如此登對,如此合襯……

“趙特助,”黎錦語氣冷靜,“柯遠挪用公款,導致HM公司險些破產,後來據說有神秘資金注入,幫助舒慕渡過難關。這筆神秘資金,想來是二少伸出援手吧?”

趙君錫點頭:“這個當然。HM公司是舒慕先生心血,怎能因為宵小的無恥行為毀為一旦?”

舒慕,你果然沒變。

黎錦忍不住笑出聲來。

險些被你騙到。

好一招借力打力,你除掉我,營造出內憂外患的假相,然後正大光明引何悅笙的款項進來。

想來,如今你已經是HM公司最大股東。HM公司徹底終結兩位老闆的時代,變為一人獨裁。

只是,不知你填補窟窿用的是私下挪用那上億鉅款,還是真真向自己的小情兒伸手?

不過不要緊,瞧何二少爺對你一往情深,錢的來源根本不重要。

恭喜你,方法迂回,終於達到目的。

你有了如日中天的人氣,數不勝數的粉絲,蒸蒸日上的家業,甚至還有世家公子為你神魂顛倒,不可自拔。

你怎麼可能為任何人拋棄名利地位,你如此熱愛它們,只怕要得再多也不夠。

“你在這裡做什麼?”黎錦正心神恍惚,突然,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他抬起頭,李奕衡換好衣服,風度翩翩站在他面前。

趙君錫不知何時已經走開。

“我……”黎錦語塞,他手中持的紅酒微微傾斜,差一點就要灑出。

李奕衡扶正他的杯子,低聲問:“臉色這麼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黎錦搖搖頭,身邊驟然響起掌聲如雷。他順著人們的目光往臺上看去,何悅笙與舒慕並肩站在台邊,好一對璧人。

他忽然想起那時舒慕對他說,兩個男人的愛情,不見光,會長久許多。

呵。

黎錦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回程的路上,氣氛破天荒的壓抑。

黎錦不說話不動作,死了一樣靠在車窗上,偏偏他兩隻眼睛還大張著,茫茫然望窗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他平時也有走神的時候,但這次,似乎尤其嚴重。

李奕衡自我反省了一圈,覺得好像沒做什麼叫這孩子分心的事,況且中午自己見到他時,他能說能跑,比誰都精神。

怎麼一下子就蔫了?

李奕衡拿後視鏡沖司機遞眼色,問他是不是來時路上出了什麼事。

司機更摸不著頭腦,他們來的路上加速狂奔,黎錦說得最多的就是“快快快”,那擲地有聲三個字砸在司機耳畔,差點砸得他扶不穩方向盤。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納悶黎錦這是怎麼了,都沒辦法問。黎錦身子坐僵了一換姿勢,抬眼就看他們心照不宣通過腦電波交流。

交著交著,車子不小心碾上一個大坑,連帶三個人都往上蹦了一下。

得,司機愁得路都不看了。

“怎麼了?”黎錦問。

李奕衡斟酌字句,司機迅猛搖頭。

——車子在山路上開出一溜“S”型。

“小心些。”黎錦皺著眉頭出言提醒,“今天陰天,山路難走。”

司機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去探李奕衡表情。

李先生事不關已,別過頭去。

司機也只好跟著裝無知,一路將車開回了家。

到家剛好是晚飯時間,路上黎錦提前給愛琳打了電話,進門正好看到一桌子菜香噴噴擺在那裡。

黎錦沒胃口,匆匆吃了幾口就上樓去。這下子,連愛琳都看出不對勁。

“少爺,小錦他這是……怎麼了?”愛琳問,“工作上犯錯誤了?他還小呢,哪能面面俱到,犯了錯你給他個機會,下回就好了。”

李奕衡應了一聲,順著樓梯看上去。

黎錦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第四十章

浴室中,水汽彌漫。

黎錦靜靜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人眉目舒展,唇色嫣紅,被熱水蒸騰過的臉頰白皙裡透著一點點櫻色,得天獨厚一張精緻臉龐。

與柯遠截然不同。

柯遠雖然也面容清秀,但眉頭總是微微擰著。大約是常年站在光芒四射的舒慕身後,他無時無刻不是微微含著下巴的姿勢,仿佛如此心甘情願當個陪襯,以至於要不是後來親手料理幾樁公關大事,圈裡人都要記不得舒慕身邊還有這樣一位金牌經紀。

黎錦伸出手,把蒙上霧氣的鏡子擦乾淨,於是對面那人的面容隔著繚亂的水紋,再次清晰起來。

他想,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太好欺負了一點。

所以舒慕才會肆無忌憚下套,步步為營引他走入死局;所以自己死後,傳媒才如蒼蠅一般撲上來,將本就滿是疑點的經濟案件添油加醋,屎盆子統統扣自己頭上;所以區區一個毫無根基,剛剛留洋歸來的趙君錫都能旁若無人,稱呼自己為“宵小”。

他想,自己實在是太好欺負了一點。

以至於自己重生至今,口口聲聲喊著要拉舒慕下馬,卻仍舊容留他好端端放縱到今日,拉著新情人人前招搖。

他想,自己還在猶豫什麼?

如果當日舒慕大鬧靈堂,親口承認自己殺死昔日戀人還不夠的話,那今日種種,也夠了吧。

他萬萬沒有想到,掃地出門,痛下殺手,所有所有,對他造成的衝擊,還不及今日人前,舒慕在何悅笙額間那輕輕一吻。

他連唯一僅剩、可以憑弔的愛情,都是一場可笑的謊言。

黎錦轉過身,關掉花灑,將寬寬大大的白色浴袍隨便披在身上,順手扯下架子上的毛巾。

鏡中的人面色蒼白,眼底發黑,活脫脫一個懦夫模樣。

“柯遠,”黎錦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問,“今日這樣的羞辱,你還想再來一次嗎?” 鏡子中的人輕笑一聲,毅然轉頭,向門外走去。

沒想到,本來空無一人的房間,卻多了個熟悉的身影。

黎錦像被人釘住了腳一般,再也邁不動步子。

李奕衡一隻腳搭在床上,一隻腳隨意地垂下,正饒有興致靠在床頭,看他最近的睡前讀物。

“你怎麼在這裡?”黎錦手忙腳亂系好浴袍腰帶,免得春光外泄。一個不留神,毛巾掉在地上。

“愛琳不放心你,”李先生放下手中的書,向他走來,“讓我來問問你怎麼了。”

抓著毛巾的手有一刹那的顫抖,黎錦別過頭,低聲道:“我很好。”

李奕衡在他面前站定,從他手中抽出半濕的棉質毛巾,重重按在他頭上。

“是不是我昨晚的話困擾到你?”只有第一下用了力,接下來力度輕柔,甚至帶了些撫慰,擦去他發間的水珠,“我向你道歉,我昨天情緒不穩,有些話沒有斟酌就……”

“不關你的事。”黎錦伸出手,按住了他為自己擦乾頭髮的手掌,“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道理而已。”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李奕衡。

昏暗的房間中,唯有床頭檯燈那盞小小的光源,卻映得黎錦目光灼灼,仿佛有所實質。

莫名,李奕衡覺得連那只按住自己的手都燒灼起來。

“什麼道理?”他問。

黎錦歪頭一笑:“不告訴你。”

“頑皮。”李奕衡笑著,挑起他的下巴,吻上他唇。

雙唇一觸即分,卻綿延出無盡的曖昧氣息。

“你想跟我做嗎?”黎錦沉澱下所有表情,平靜得仿佛在問明天的天氣。

李奕衡俯下身,他灼熱的氣息重重撲在黎錦臉頰,蒸騰得兩人身體發燙。

“如果你反抗,我就停手。”他說。

黎錦挑起唇角,譏諷地笑了一下,然後扯著他的衣襟吻了上去。

兩人仿佛角力般吞噬著彼此的氣息,黎錦的浴袍本就松垮,這般糾纏間早就輕而易舉褪去,露出他剛剛沐浴過的大好身體。李奕衡幾乎一路半摟抱著他來到床邊,然後一起倒在寬大的床中央。

黎錦一邊吻他一邊笑,一邊騰出手去解李奕衡襯衫的紐扣。那顆顆紐扣製作精良,越是情急越是解不開,黎錦剛開始還當這是件有意思的事,甚至推開李奕衡腦袋,將他壓在床上騎在胯下,仔仔細細去研究那紐扣的走向。解到後來也不耐煩,乾脆手指抓住兩邊衣料一扯,仿佛洩憤般扯開剩下幾枚。

李奕衡自始而終由他動作,檯燈下,黎錦的表情仿佛絕望前的狂歡,讓人忍不住要隨他一起瘋狂。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察覺到李奕衡的注視,黎錦俯下身。他光裸的胸膛與身下人緊緊貼合在一起,卻一個冰涼,一個滾燙。細瘦的手臂分開,挑釁般壓在李奕衡耳旁,他挑著眉梢,殷紅似血的唇在李奕衡嘴角流連。

“我又沒有反抗,”他嗤笑一聲,“你停下來做什麼?”

“你想明白了什麼道理?”李奕衡目光深沉,一轉不轉地望進他眼底,“告訴我。”

黎錦的表情一瞬間冷淡下來。

“你做不做?”他撐起身子,抬腳下床,躲避開李奕衡過於透徹的目光,“你不做我走了。”

說著,他真的往門口走去。

下一步,天旋地轉,恍惚刹那間,有一隻充滿力度的手臂重重地扯著他,將他整個人摔進柔軟的床榻裡去。

“唔!”霸道的男性氣息瞬間將他籠罩,還未回過神,黎錦的呼吸就被全部攫取。李奕衡的吻仿佛野獸的齧咬般,每一次接觸,都帶著要將他拆吃入腹的獨佔味道。黎錦毫無招架之力地張開嘴,容納他的舌在自己口中肆虐。

那條舌仿佛報復自己剛剛的輕蔑般,放肆地舔過他每一處敏感的齒列,甚至壞心地勾動他的舌,逼迫他不得不高高仰著脖子,才能跟得上這個過於激烈的熱吻。黎錦的喉嚨裡不停發出夾雜著痛苦與歡愉的咕噥聲,來不及咽下的唾液順著唇角流出,在頸項間蜿蜒出曖昧的銀絲。

這還不算,李奕衡仿佛亟待向他證明自己有多麼渴求他的身體般,手掌不停地在他胸口小腹撫過。那微微張開的五指甜蜜而粗暴,所過之處無不燃起炙熱的火焰。那火焰自他鎖骨延伸,燒盡胸膛肋骨,愈演愈烈,最後,將他最最脆弱之處,牢牢攥入掌中。

“嗯……”黎錦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下身傳來電流通過般極度快樂的觸感,這讓他條件反射似的屈起腿,仿似無聲的邀請。

李奕衡從善如流,在他唇間輕輕一吻,濕潤的舌沿著手掌的紋路下移,在幾乎用嘴唇問候過黎錦的每一寸皮膚後,到達那個半崛起的所在,然後將其深深含入口中。

 

第四十一章

【H不讓發】

這高潮來得持久而圓滿,黎錦的射精足足持續了近一分鐘,才意猶未盡地停止下來。李奕衡用手指掠去沾在臉頰上的濁白液體,俯下身,試圖去親吻黎錦的唇。可搬開蓋住臉頰的羽絨軟枕,他卻怔住了。

黎錦在哭。

那不是高潮之後快樂到極點的啜泣,而是真真正正,傷心到頂點的痛哭。

心臟仿佛被誰重重地扭了一把,疼得李奕衡皺起眉來。

他攔腰抱住黎錦滾燙的身體,將他的臉頰緊緊壓在自己胸口。那人也就這樣乖乖摟上來,眼淚鼻涕往他胸口上蹭,仿佛剛剛冷著臉鬧彆扭的不是他。

“乖,別傷心。”李奕衡哄孩子一樣哄著懷裡的人,他知道黎錦或許無法對他言明自己心裡的苦,但他總可以這樣陪著他,聽他哭上一哭,“別難過了,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

以後的很多年,當黎錦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想到這句話,就又能重新振作精神,繼續堅持下去。

第二天天還濛濛亮,就有電話騷擾。

彼時黎錦跟李奕衡雙腿交纏,兩人你摟著我我抱著你,睡得仿佛兩隻連體嬰。電話響了三聲半,黎錦才後知後覺仰起脖子,又聽了半聲,確定不是鬧鐘,然後在電話掛斷的前一刻,在地上找到了壓在層層衣服下面的手機。

“喂?”他聲音嘶啞,那是因為昨晚叫得太爽了。

對方卻很中氣十足,甚至火燒眉毛:“黎錦,你快來,駱飛出事了!”

黎錦的大腦有半秒鐘的當機,然後一躍而起:“貝浮名,你說駱飛怎麼了?!”

“駱飛這小崽子,跟人打架,被媒體拍個正著!”那邊傳來“啪啪”聲,貝浮名大概說得上火,正啪啪拍自己大腿,“這孩子,驢脾氣上來了,讓他配合一下在媒體面前圓個場他不幹,你快過來看看吧!”

“什麼打架圓場的?”黎錦聽得丈二和尚,“你仔細說怎麼回事?”

貝浮名這才喘了口氣,將事情娓娓道來。

總結來講,就是駱飛昨晚參加二十進十四的比賽,憑藉一首抒情情歌和一首搖滾改編爵士風英文歌順利晉級。但晉級後,同樣進入十四強的某位選手很是不忿,表示他將好端端一首搖滾改編成爵士風是對搖滾的侮辱,又說他根本不配晉級,他能晉級都是施東甯有意偏袒。改編搖滾的主意是黎錦出的,駱飛自然萬般維護,施東甯導師對駱飛一向諸多指導,駱飛也不容人詆毀他聲譽。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兩個都是年輕氣盛,一言不合就動了拳頭。

動拳頭倒是小事,節目組勸一勸事情也就壓下去。可好死不死當晚是節目第一場直播,無數媒體等在外頭,聽見兩人打架,那些看熱鬧不怕事大的記者紛紛扛著長槍短炮過來,盡情拍了個夠。等到工作人員好不容易把他們隔離開,這都不知醞釀出多少條小報頭條了。

節目組緊急開會,決定將壞事轉變為好事,拉著駱飛跟另一位主角合演一齣“誤會誤會,兄弟情深”的戲,噱頭也拿到手,影響也扭轉過來。沒想到,這倆人都是驢脾氣,誰都不同意。

無奈,那位主的工作另一位編導做,駱飛這邊,只能黎錦出馬。

聽完以後,黎錦一頭黑線。

他腿腳麻利跳下床,一邊往浴室走一邊回頭道:“老闆,我今天要請假。”

李奕衡慵懶地靠在床頭,被子自他肩膀滑下,露出寬闊而結實的肩頭。

“不光是今天吧。”他笑問,“請幾天?”

“三天。”黎錦在浴室門前停下腳步。

“三天?影響這麼惡劣,你打算三天搞定?”李奕衡有些意外。

“嗯……”黎錦仔細考慮了三秒鐘,然後認認真真回答,“也許用不了三天。”

說完,他不急不慢,走進浴室去。

李奕衡久久地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門邊。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覺,他總覺得自昨晚開始,黎錦有哪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從他認識黎錦以來,這年輕人一種用著一種消極的態度在面對生活,要不是他年紀擺在這裡,李奕衡幾乎要以為他閱盡千帆行將就木。

而就在昨晚,黎錦從浴室出來的那一刻起,他仿佛鳥兒抖落自己枯萎的羽毛般,將那些厭世、消極,甚至逃避的情緒層層抖落。

這抖落的速度,被他控制得恰到好處,聰明如李奕衡,也直到剛剛那一個瞬間,才後知後覺。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第四十二章

駱飛兩頓沒吃了。

登臺之前,歌手們大多不會吃很多東西,怕上了台積食,萬一當眾打出飽嗝,唱不下去事小,鬧笑話事大。

於是在他被單獨關在這個小房間之前,他吃的最後一頓飯,是昨天下午四點上妝前狼吞虎嚥下的半個肉鬆餅。

他知道自己肯定捅了大簍子,讓節目組騎虎難下,可是他一點也不後悔,自己是憑本事上臺,晉級得名正言順,旁人要侮辱他這份心,得先問問他的拳頭。

於是他這套歪理成功氣走了貝浮名,並且把自己送進了這個四面沒窗的小房間。

這小房間是個類似雜物間的地方,裡面擺滿了亂七八糟的盒子,也不知道電視臺平時拿它幹嘛。駱飛被關進來的時候貝浮名氣急敗壞,叫他好好冷靜冷靜。於是他乖乖聽話,也不顧臉上厚厚一層妝,衣服脫下來往地上一鋪,打算睡上一覺再冷靜。

可是輾轉反側,他睡不著。

他餓。

餓壞了。

滿腦子都轉著吃的,從糖醋裡脊到紅燒肉,從蒜蓉培根卷到火腿三明治,甚至連他平時最討厭的日本生魚片都在腦子裡遛彎,一道道色香味俱全,仿佛廚王爭霸賽。

駱飛覺得自己快餓瘋了。

他是個不能挨餓的人,一頓不吃都要委屈半天,何況現在,腹中空空,精神上還受了委屈。

於是委屈摞著委屈,駱飛乾脆不睡了,坐在紙盒子上一陣生氣一陣難過,眼眶紅紅鼻子酸。

黎錦走進來的時候,正好把他這副霜打了的樣子全部收入眼中。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先遞了個肯德基全家桶過去。

“吃吧。”他說。

駱飛捧著全家桶發愣:“小錦?小錦你怎麼……你不是在給人當助理?”他到底沒那麼傻,反應過來,“貝浮名告訴你的對不對?”

“你別管誰告訴我的,”黎錦打開全家桶的蓋子,肯德基特有的味道哧溜溜鑽進駱飛鼻腔,“趕緊吃吧。”

駱飛鼻子一酸,仿佛掩飾自己瞬間的脆弱情緒般,臉幾乎埋進全家桶盒子裡,狼吞虎嚥吃起來。

沒一會兒,桶裡剩了一堆骨頭。

他擰開可樂瓶子,仰著脖子胡亂灌下去半瓶,這才心滿意足住了手。轉頭看著黎錦,心虛一樣遞過剩下半瓶:“你要不要喝點?”

黎錦沒有拒絕,捧著瓶子喝了兩口,碳酸飲料的涼氣直沖頭頂,他喘了兩口,撇著嘴角問駱飛:“你平時有沒有偷喝可樂?”

駱飛體重超標,進入新星學院第一天就被勒令節食減肥。

“我……”駱飛舔了舔嘴唇,“沒有。”

撒謊。

黎錦沒戳穿他,繼續問:“那我讓你背的單詞,你都有背?”

駱飛抿起嘴唇:“背……著呢。”

黎錦說:“那下一場,唱英文歌,怎麼樣?”

駱飛一聽比賽,立刻抬起頭來:“唱哪首?”

黎錦說個歌名,很遺憾,他一個單詞都沒聽懂。

於是他洩氣了:“昨晚的事,不是我的錯。”

黎錦沒有說話,靜靜聽他說。

“齊亦辰說我根本不配玩音樂。”齊亦辰就是這場狗血三流劇的另一男主,“他說我改編搖滾老歌,是在褻瀆搖滾。他說我根本不配說自己唱的是搖滾,甚至說我根本不配唱歌。他說,我走到今天,都是因為施東寧在護著我。他說,誰都知道施東甯是導師之首,我私底下肯定跟施東寧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黑幕,否則憑我的本事,根本走不到今天。”

黎錦又是黑線又是無語。

齊亦辰說的不能算錯。

星聲代選手各有所長,且不乏專業院校科班出身。拿齊亦辰舉例,他就曾經連續三年率領自己的樂隊登上香港國際搖滾音樂節舞臺,過往履歷拿出來,分分鐘秒殺駱飛,瞧不起他,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黎錦心裡明白,駱飛到底還不算完完全全憑實力說話。

實力人人有,但恰當的包裝宣傳不是人人有。駱飛走紅到如今程度,跟他的音樂能力其實關係不大。

而且到目前為止,黎錦都有意為駱飛保存一些實力。

槍打出頭鳥,到目前為止,駱飛的人氣在所有學員中並不算最高,如果這麼早就展現出所有實力,就容易導致後期的驚喜越來越少。觀眾不是粉絲,他們不會為你找任何藉口,一旦你不再讓他們眼前一亮,他們就會立即拋棄你。

到那時,粉絲再多有什麼用?一個選秀明星的粉絲,再鐵杆也不過追隨你日日出現在電視機前那兩三個月,一旦你銷聲匿跡,他們也會隨之喜歡上別的人。

但這麼複雜的行銷策略,你說給如今的駱飛聽,他是聽不懂的。況且瞧瞧駱某人如今這副委屈的樣子,只怕根本還沒意識到自己那身半路出家的本事,根本連專業歌手的邊都不挨著。

算了,現在不挨著,以後挨著也行。畢竟這是塊難得的璞玉,領悟力強悟性高,重要是一片赤誠最可貴,只怕也是因為如此,才叫混跡樂壇多年的施東寧也另眼相看,有意無意護著。

只是必須要讓他搞清楚現狀了。

於是黎錦問:“你就為這個不爽,然後給了人家一拳?”

駱飛的表情有一瞬間僵硬:“我頭腦一熱,就……況且他平時就鼻孔朝天瞧不起人,早就欠教訓。”

黎錦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你覺得是你打贏了還是他?”黎錦問。

“當然是我!”男人,拳頭上的事是誰都不服輸的,“他被我打得鼻子飆血,可是你看我,半點事都沒有。嘿嘿,我這可是從小練出來的鐵拳,就沒輸給過誰。”

說著還揮了揮拳頭,仿佛頗有榮光一般。

“對,而且還有各家媒體如實幫你記錄了下來。”黎錦換了個坐姿,“你揮拳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何收場?”

談了這麼久,駱飛的精神不再緊繃著,況且黎錦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不願說謊:“我沒想到會這樣。後臺離媒體採訪區挺遠,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突然跑過來,等我回過神,已經來不及了……”

“駱飛,你知道明星跟普通人最大的區別嗎?”黎錦打斷他。

“我知道。”駱飛說,“時時刻刻要應付媒體,聽從公司安排,就算困得要死,但只要攝像機對著你,你就要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謝天謝地,要是他答當明星就是站在舞臺上唱歌,黎錦只怕再也演不下去知心大哥哥,當場就要拽著他頭來一頓爆栗。

不過,瞧他說話時沮喪語氣,只怕這段時間聚光燈下的生活,他並不適應。

黎錦心裡湧起小小的心疼,但他不能自己先軟下來。

“不僅如此。”他頓了頓,“當明星,還意味著你不能有一瞬間的‘我沒想到’。”

駱飛茫然地抬起頭。

“媒體是無處不在的。”黎錦說,“為了他們下個月的薪水獎金,為了他們家裡要背二十年的房貸,他們必須挖地三尺找新聞。而你不想被他們拍到負面消息,就只能隨時隨地打起精神提防。你不能再隨意擺臭臉,也不能再由著性子發脾氣,甚至,就連你高興的時候,都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在這方面,舒慕做得就很好。”

 

第四十三章

黎錦的聲音有一刹那的停滯,他忽然發現,不過一夜之間,他已經能如此平靜地說出“舒慕”這兩個字。

“舒慕從來沒有在媒體面前發過脾氣嗎?”駱飛想起自己床頭那張海報,薄薄一張紙上,舒慕輕挑眉梢,無數人做慣的動作在他做來,卻有種呼之欲出的真切感,“總是在鏡頭面前扮演大眾情人,他不累嗎?”

“舒慕是傳媒的寵兒,他永遠知道該如何配合媒體。媒體沒糧的時候,他就能適時傳出緋聞,人前或開心或悲痛,炒熱娛樂兩個版面的同時,養活一大堆媒體。而他不希望被媒體捕捉到的時候,則能深深躲藏進陰影背後。”黎錦回想道,“他不是沒有發過脾氣,只是,每次媒體趕到的時候,他的脾氣都發完了而已。”

而媒體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後報導,讓大眾如嚼蠟般淡而無味,不過幫舒慕在頭版停留更久時間而已。

至於他累不累……當偽裝成了習慣,誰還會累?

“我明白了。”駱飛喃喃,“舒慕也會高興會發怒,只是他從來不會想不到——他每次都能想到。只要我也能事事預先想到,我就不用那麼克制自己,不用克制,自然不會累。”

孺子可教。

“可是,我怎麼才能預先想到呢?”駱飛不懂。

“這需要磨練和積累。”黎錦說,“舒慕也不是第一天就懂得這些,只是他更沉穩,在他還沒有掌控全域的能力前,他能夠忍受一切。”

駱飛點點頭,如同乖順的小學生般道歉:“對不起小錦,這次是我太衝動了,下次……不會有下次了。”他抬起頭,認真地說,“在我完全掌握如何去做一個明星之前,我會去學,去看,去沉住氣,去強大到……可以遊刃有餘地玩弄那些規則,而不是再愚蠢地意氣用事。”

黎錦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的,他不認為駱飛揮拳相向是件壞事,少年意氣,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是再正常不過的。他甚至有意在縱容駱飛孩子氣的行為,甚至把它們歸為一種難得的赤子之心。

但駱飛有一件事做錯了,那就是——他不該在沒有想好任何善後措施的時候,就貿然出手,導致被媒體拍個正著。甚至在那之後,他還拒絕配合節目組息事寧人的安排,以至於叫人關進這裡來。

自己會成為他的經紀人不假,但經紀人不是保姆,自己可以為他打理工作甚至一些生活細節,但自己不能面面俱到,甚至時時刻刻在他身邊,為他保駕護航。

況且,一個明星如果連這些基本的能力都沒有,還談什麼今後發展。

但駱飛還小,思想簡單行為單純,他想不到這些,也不會去想。

黎錦覺得,自己之前也許有些忽視駱飛心態的培養,才會導致今天這種事情的發生。

不過好在還不晚。

“你不該跟我道歉,”黎錦的笑容不過展現一瞬,再次收了回去:“你該道歉的,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駱飛乖乖低頭挨訓。

“憑良心講,他們對你好不好?換做是我,既然已經出了這種事,那乾脆就把你和齊亦辰都趕出去,免得還要在你們兩個刺頭身上花費精力。你以為擺平媒體不要錢?你以為平息影響不要錢?你以為秦導演面子真那麼大,誰都要賣他嗎?有能力的歌手那麼多,不缺你們兩個!”黎錦的聲音嚴厲起來,“可是節目組是怎麼選擇?他們選擇保住你們,沒有批評,沒有處罰。節目組剛搞定一場直播的情況下緊急開會,商討出一個補救方案,讓你們配合起來到媒體面前演一齣哥倆好,你倒好,還耍脾氣不配合了。”

“他們……他們也是想給節目找個噱頭!”駱飛被訓得狠了,明明心裡已經軟下來,嘴上還是不服輸。

“噱頭是為了誰?節目已經很火爆了,這個噱頭有或沒有都一樣。所以節目組搞噱頭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黎錦反問。

“我……”駱飛猶疑半天,嘟嘟囔囔說出實話,“我不想去,我跟那個人……沒什麼好說的。”

黎錦微微蹙起眉頭。

他聽貝浮名說過,齊亦辰有才華有能力,平時在新星學院人緣一向不怎麼好。他眼高於頂,等閒人不放在眼中,對於自己執著的搖滾樂復興又抱持著頑固的想法。他瞧不起駱飛的搖滾,認為他是變了味的偽ROCK。駱飛與這個人多有摩擦,今晚的互毆,也許是長期不滿情緒的一個集中爆發。

“算了,”黎錦長長地舒了口氣,“不想就不想吧。”

駱飛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吃也吃飽了,要不要把昨晚那首歌再給我唱一遍?”黎錦向駱飛發起邀請,“昨晚直播,我被有些事耽擱了沒看成。所以,就當是嚇我一跳的補償,再給我唱一遍怎麼樣?”

“好!”駱飛最喜歡給黎錦唱歌,於是一蹦三尺高,“小錦,你昨晚沒看真可惜,我唱得真的不錯,自己都把自己陶醉了。你這個改變爵士的點子太妙了,原來那首歌本來就是按照爵士樂的譜曲風格來的,所以改變過來以後更加好聽……不過,小錦,我們不是約好了昨晚你看我直播的嗎?你為什麼沒看?”

昨晚……

那迷亂的呼吸,糾纏的熱吻,以及仿佛能將人送上天堂的極致快樂……

黎錦的耳朵欲蓋彌彰地紅了:“昨晚……呃,有工作,工作……很忙……”

“工作啊。”駱飛小小聲抱怨,“你們那個老闆真是資本家吸血鬼,壓榨員工沒夠的。”

不知怎麼,聽到“壓榨”兩個字時,黎錦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大樓同層西南角有一大片排練區,其中兩個房間都擺放了全套的樂隊器具,電吉他低音貝斯架子鼓擺放整齊,供來電視臺表演的樂隊排練使用。

黎錦選了一間,走前一步邁進去,只打開照亮小型排練台的追光燈。燈光下,嶄新的電吉他架子鼓仿佛閃耀著光芒般,向歌手發出無聲的邀請。

黎錦靠門站好,對排練台優雅地伸出手:“請,我的巨星。”

駱飛萬萬沒想到黎錦竟然真的給他弄來了全套的樂隊裝備。

剛剛在那間小而簡陋的儲藏室中,駱飛再次為黎錦演繹了自己在臺上所唱的那首搖滾名曲。但由於斗室呈長條形,收音不佳,導致歌聲都變了韻調。駱飛有點沮喪,意外的是,黎錦卻非常喜歡,甚至鼓勵他再唱一遍。

於是駱飛越唱越起勁,甚至表示,要是有吉他伴奏,自己能唱得更好。

然後黎錦就帶他到這裡來了。

駱飛又是驚喜又是感激地望著黎錦,緩步往臺上走去。

將吉他抱在懷裡的那一刹那,駱飛忽然有種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太害怕了,雖然不敢承認,但是,他太害怕了。

 

第四十四章

他才剛剛站在舞臺上唱歌,才剛剛擁有了觀眾,才剛剛開始享受與大家分享音樂的樂趣,他簡直不敢想像,如果失去這些,自己會怎樣。

所以他怕,他怕節目組真的會讓他退賽,他更怕自己因此被圈子拒之門外,再也無法站在舞臺上唱歌。

明明昨天他還站在後臺,發誓自己會站在更大的舞臺,為更多人唱歌。

他無法想像失去這一切會怎樣。

於是越怕越是怕別人知道,越怕別人知道越是嘴硬,越是嘴硬別人越生氣,別人越生氣他越不知道怎麼挽回,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往不可逆轉的方向滑去。

還好小錦來了。

看到黎錦的那一刻,駱飛才知道什麼叫傳說中的“一塊大石落下地”。

他的心頭像是懸著塊大石頭,左撞撞右撞撞,撞得他如驚弓之鳥,連諸如“大不了遠走天涯與吉他相依為命”這種不靠譜想法都往外蹦。

但黎錦來了,他神通廣大,他一定有辦法緩解自己目前的窘境。

於是他甚至連黎錦會有什麼辦法都不知道,就放心大膽地放下了心頭那塊大石頭。

……吉他,還能這樣抱住你真好。

駱飛滿足地摩挲著電吉他的琴弦,抬頭問黎錦:“還聽剛剛那首嗎?”

黎錦站在門邊的陰影中,由於臺上太亮,他的身影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表情動作看不清晰:“我記得你之前曾經改編過一個搖滾版的《卡農》,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彈的嗎?”

駱飛抓抓頭:“這個……不記得了。”他想了想,“不過,我可以再給你即興改編個新版本。”

說著,手指飛快劃過琴弦,一連串狂風暴雨般的和絃後,進入了卡農的主旋律。

也許是因為最初的啟蒙樂隊是BEYOND,所以駱飛指尖的搖滾樂並不頹廢,反倒有一種讓人振奮的正能量在裡面。他改編的《卡農》在保持了原曲跳躍的基礎上,增加了許多滑音,更添加了許多節奏緊促的小節,因此也更加適合吉他演奏。並且,在兩段重複樂段的間奏中,他即興融合進了一些從未有過的旋律,使得樂曲更加連貫而不單調。

黎錦微笑著靠在門邊,靜靜看著聚光燈中間懷抱吉他演奏的大男孩。

他的技巧與感悟力比之前提升了很多,音樂上的思考也更加多樣,黎錦對音樂略有研究,聽出他甚至不知用了什麼技巧,使電吉他在同時擁有了兩個聲部的聲音,高低錯落,仿佛漲潮時的海浪洶湧拍打著岸邊礁石,有種摧毀一切的唯我獨尊感。

他從不懷疑自己的判斷,此時此刻,臺上那個恣意揮灑的男孩讓他更加相信自己的眼光。

駱飛,他是天生屬於舞臺的。他懷抱吉他的全部意義,就是向所有人證明,在音樂的領域中,他是天生的王者。

所以駱飛,無論再難,我會護著你一路走下去。

讓我親手送你走上山巔,讓我親手成就一個嶄新的獨一無二!

“錚——”

忽然,一聲單調的電吉他聲破空而來,將駱飛本來連貫一氣的音符無情打亂。

緊接著,像是挑釁般,那電吉他聲不斷湧入,隔空傳遞著不屑的訊息。駱飛怎肯服輸,他咬緊牙關,指尖快速撥動琴弦,一連串的音符像回擊的子彈一樣,重重壓制下對方的旋律。

你來我往,調轉迂回,兩人互不服氣,將一曲《卡農》鬥得如陣前戰歌一般。對方聽起來及其擅長搖滾,卻喜歡挑戰極限,每每將吉他帶上尋常人難以企及的高音,然後如千斤重墜般重重地砸下來;駱飛也不落後,他雖然技巧不如人,但好在想法靈活多變,能在耳熟能詳的《卡農》原曲中即興加入很多自己的想法卻不違和。

轉折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對方一個轉音,駱飛一個即興,竟然在某個奇特的時間,奇特的音符上,達到了驚人的一致。

一旦有一個音符相同,接下來的旋律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重合。漸漸的,鬥琴變成了和聲,兩人不再鬥雞眼似的拼個你死我活,而是令人意外地合作起來。

即便隔著無數的空氣與空間,這和諧的樂曲也仍舊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兩人甚至自動為彼此分配了角色,駱飛負責低聲部,增加樂曲多變性,而對方則負責掌控樂曲大方向,並且在高音處飆上雲霄。

那天,薪火衛視大廈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那高昂激亢的吉他聲。無比熟悉的樂曲,爛熟於心的旋律,他們從不知道,這樣已經被冠上“名曲”帽子,甚至爛大街的曲譜,竟還能用這樣的方式演奏,甚至帶著激動人心的力量,讓人忍不住隨之興奮舞蹈!

音樂,音樂是什麼?

它是化解一切矛盾的武器,它是沉澱心靈的淨土,它是靈魂與靈魂之間最樸實而毫無保留的溝通!

一曲終了,駱飛幾乎大腦空白,想都沒想就跑出門去。

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剛跑了幾步,就震驚地停下腳步。

在他面前,站著同樣震驚的齊亦辰。

“你……”

“你……”

兩人同時語塞起來。

過了很久,駱飛才彆扭地咳了一聲:“那個……你,很棒。”

齊亦辰似乎很不習慣誇獎別人,於是回得更加艱難:“你也……很……那個,強。”

停頓三秒,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對不住,我當時下手太重了。”駱飛看著齊亦辰眼角的淤青,“你沒事吧。”

齊亦辰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不算什麼,當初我們在香港演出,結束後在後臺跟當地樂隊打架,肋骨都打斷三根,比這個疼多了!”他不自然地咳了咳,“而且,當時,也是我最先惹事……”

“嘭——嘭——”

黎錦關掉排練室的燈光,回過頭,貝浮名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

“這下子有噱頭了吧。”黎錦一邊走,一邊朝貝浮名笑。

趕往電視臺的路上,黎錦已經從貝浮名處問明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尤其是,齊亦辰的情況。

幾乎在踏進電視臺大門的同一時刻,他就已經制訂好這個計畫。

對於同樣執著於音樂的兩個人而言,有什麼溝通方式,比音樂更好呢?

黎錦與貝浮名小心躲開正在走廊裡澄清誤會的兩人,走到藏在角落裡的攝影師身邊。

鏡頭正如實記錄著他們和好的過程,並將在下周的直播中對所有觀眾播放。

這的確是再好不過的一場和解,比所謂媒體澄清會高明上一萬倍。

黎錦對攝影師豎起個大拇指,然後繼續往前走。

貝浮名打趣,“黎特助,這麼見證奇跡的時刻,你不留下來看看?”

黎錦聳聳肩:“我快被駱飛那頭強驢氣死了,不想再看見他。”

貝浮名深以為然——他昨晚已經被駱飛的倔脾氣氣了個半死,不然也不會束手無策叫黎錦回來。

“你還真是藥到病除。”貝浮名跟上他的腳步,“既然這麼靈驗,不如再給兄弟們指條明路?”

黎錦好笑得看了他一眼,星聲代節目組身經百戰,當然用不著他來出主意善後,不過既然人家問了,他倒不介意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於是道:“動用關係封住小媒體的嘴,把事件報導權留給具有話題權威力的媒體。新聞稿我們來寫,把事情說得撲朔迷離一點,然後埋下伏筆,引導觀眾到下週六晚的現場直播中尋找答案。同時,聯繫咱們平時私交不錯的樂評人娛評人,甚至那些微博爆料達人們,”說到這裡,黎錦挑著唇角笑了一下,“炒作的事情,用不著官方出馬,有的是靠這個吃飯的人。”

然後到直播當天,被事件結果吊足胃口的觀眾們守候在電視機前,看到這兄弟齊心的一幕……

黎錦漠然地瞥了一眼旁邊放在櫃子上的報紙——舒慕與何家二少交往的消息佔據了整整一個版面,正式大白於天下。

貝浮名吞了口唾沫:“小錦,你知不知道昨天我為了說服駱飛磨破了嘴皮子,你怎麼就敢保證,自己能搞定那頭強驢?”

“因為那是頭順毛驢,你知道他毛髮的朝向,順著抹,他當然就聽你的了。”黎錦在電梯前站定,按下下行按鍵,“況且當你告訴我,你們把駱飛關進那間小儲藏室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駱飛他明白自己錯了。”

貝浮名愣住:“怎麼講?”

“按照駱飛的脾氣,他要是不樂意,哪怕當場揍翻所有人然後跑路都不會讓你關著他。他肯乖乖聽你的話,飯不吃水不喝連抗議一句非法監禁都沒有就老老實實被關起來,只有一個原因,”黎錦說,“他知道自己不占理。”

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貝浮名徹底服了。

他抬起頭,如夢初醒般,猛然意識到自己一路跟著黎錦的腳步,竟然已經走到電梯前。

“你去哪兒?”貝浮名問。

“回去。”黎錦默數著電梯上行的數位,“回李奕衡那裡去。”

“李先生……”貝浮名將目光從電梯數字上移開,吊兒郎當的表情最終定格成一個嚴肅的側臉,“黎錦,我有話要問你。”

 

 

第四十五章

黎錦回到李宅的時候,時針剛剛劃過下午五點。

李宅秉承老太爺留下來的規矩,向來開飯早。黎錦邁進大門的時候,便聞道縷縷飯菜幽香如曼妙的女郎般爭先恐後朝他撲來,叫他心旌神搖,恨不得不顧廉恥地撲上去。

他實在餓壞了,駱飛餓了兩頓,他足足餓了一天。

但馬上,他打住了這玩火自焚的想法,因為李奕衡李先生,正好整以暇坐在客廳沙發裡看一本雜誌。

黎錦非常吃驚,因為按照李先生的時間表安排,此時此刻,他應該正與某位名門千金會餐。

李奕衡見到他也有點吃驚,卻是因為別的原因:“事情處理完了?”

黎錦點點頭,將自己的厚羊毛大衣脫下來,隨手搭在沙發扶手:“嗯。”

李奕衡微微眯起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坐到自己身邊。外面正輪番降溫,黎錦一進來就帶進一股寒氣。

“不到一天的時間……”李奕衡再次確認了一遍,“這麼快?”

黎錦拿起個蘋果,皮都不削就咬下去:“嗯,事情沒想像那麼複雜。”

李奕衡用左手食指托住下巴,高深莫測地笑了起來。

黎錦被這樣的目光洗禮著卻忽然不覺,他兩三口幹掉那個蘋果,這才覺得自己身體裡流失掉的力氣又回來了,於是開始跟李奕衡說正事:“老闆,我要辭職。”

李奕衡右眼皮一跳:“原因?”

黎錦回來的路上打了一路腹稿,最後還是決定跟李奕衡坦誠相見——不坦誠也不行,李先生人精一個,在他面前耍心眼,就好像一個孩子在大人面前顯擺自己見多識廣一樣。

“秦導演要辦自己的公司,首批簽約藝人的候選名單裡有駱飛的名字。”黎錦說,“我想加入秦導的公司,做駱飛的經紀人。”

“秦逸歌終於想自己辦公司了?”李奕衡凝神想了片刻,問道,“他給你安排什麼職位?”

“還沒有定,不過,不會太差。”黎錦回想著貝浮名那嚴肅的表情,貝浮名是秦逸歌的左膀右臂,他如此認真地來請自己加入,充分說明秦逸歌的意思,“況且,我只是想做駱飛的經紀人而已。”

李奕衡沉默不語,仿佛這個消息來得如此突然,叫他一時有些接受不來。

“我知道說這些有些突兀,”黎錦道,“工作的交接你不用擔心,我會多留半個月,直到新助理能勝任為止。作為補償,之前的薪水我也……”

“與此無關。”李奕衡打斷他的話,剛要繼續說下去,愛琳已經備好晚飯,從廚房走出來。

“小錦?”愛琳驚喜萬分,“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蒸了荷葉雞,快來吃。”

說著,幾乎拽著胳膊把黎錦往飯廳拖。

李先生說了半截的話被生生堵回腹中,他也不惱,將手中雜誌擱在茶几上,隨他們一起往飯廳走去。

“愛琳現在關心你都超過關心我了。”似怪似怨,又像夾雜著十二分的逗弄。

黎錦驚訝地回過頭,而李奕衡眉宇舒展,卻像根本不曾說過這樣孩子氣的話一般。

因為還沒有征得李奕衡的同意,所以黎錦並沒有向愛琳透露自己的打算。於是飯間,愛琳就像哄孩子般問候他是否可口香甜,還允諾往後給他做粉蒸肉老鴨煲等等名菜。黎錦想起李奕衡昨晚來找自己時曾說愛琳擔心,彼時他還以為是藉口,現在看來,都是真的。

心中一暖,他竟然滿口答應下來,說自己一定要多多領略愛琳手藝。

吃過飯,李奕衡叫黎錦到自己房間。李奕衡的房間很大,是個套間,裡面是臥室,外面設計成書房,靠牆擺著兩個大書櫥,擺滿了古今中外各種語言的書籍。

李奕衡叫他稍坐,自己走進臥室去,不知做些什麼。

書房的藤條椅子有些硌人,黎錦坐了一會兒,坐得難受,起身研究那兩個大書櫥,然後隨手取下自己感興趣的書放在桌上,一目十行地看。看著看著,脖子有點酸,他扭了扭頭,一眼就看到手邊那副相框。

相框裡,柯遠像是畏寒般裹在灰白色大衣裡,有些長的頭髮被厚厚圍巾托著,顯得有些淩亂。他仿佛正好端端走在路上,卻忽然被人在後面呼喚,於是回過頭,一臉茫然。

黎錦一點也不記得這張照片。

他拿起相框,照片裡的背景模糊不清,哪怕身處人來人往的大街,可攝影師卻仿佛根本看不到這世界上第二個人一般,在隱秘的鏡頭後,用靜止的畫面大聲宣告自己的愛情。

李奕衡一定常常像這樣,將相框牢牢抓在手中,在伏案工作或者徹夜不眠的間隙,撫摸鏡中人的眉眼。

於是木質相框被摩挲得細膩光滑,玻璃鏡面上,留下一個淺而雋永的指紋。

“黎錦,”臥室裡忽然有人邊說話邊走出來,“這個你看一下。”

黎錦如驚弓之鳥般放下手中的相框,木質相框與木質書桌猛烈接觸,發出掩蓋不住的一聲悶響。

李奕衡的目光驟然凝結起來,他幾步走到書桌旁,珍而重之地將倒掉的相框扶起,小心翼翼擺回原位。

“不要亂動。”他沉聲呵斥。

“對不起。”黎錦低頭道歉。

李奕衡也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些惡劣,於是深呼吸三口,將手中的檔遞給黎錦:“你看看這個。”

黎錦接過來。

文件上標著“絕密”字樣,不算厚的一遝。內文語氣不一,一看就知道是不同人整理的,甚至有幾頁是英文寫就,落款是某外國博士。

黎錦只看了幾頁就呼吸急促,等到把檔快速流覽完,胸口已經劇烈起伏,幾乎壓抑不住內心的強烈情緒。

“這是舒慕跟何悅笙的股份交易記錄?”黎錦擰著眉頭,快速翻動手中的檔,“柯遠死後,他替柯遠還上了挪用的公款,同時引薦何悅笙進入,接手了柯遠那部分股份。同時,他還收購了一些小股東的股份……現在,他是HM公司最大的股東,不,是唯一的股東。”

“看來你進步很多,這麼複雜的經濟檔都能看懂了。”李奕衡打趣。

黎錦瞪了他一眼,仿佛譴責他的不分時機般,仔細核對了檔其中一頁:“這裡顯示,何悅笙只是掛名股東,替柯遠還款、接手柯遠的股份,還有收購小股東股份,用的都是舒慕自己的錢。”黎錦皺起眉頭,“他哪來那麼多錢?”

說著,他審視般看著李奕衡。

李奕衡趕忙澄清:“我叫人打進他帳戶幫柯遠還款的那筆錢他後來退給我了。”他說著,翻開檔其中一頁,資金往來記錄上清清楚楚標注著這條,“不過,舒慕大明星做了十年,積蓄總是有的。好歹他每年保底三千萬進賬,攢個幾億家產不是難事。”

可在HM公司剛起步階段,他明明告訴我,他大手大腳,賺的錢都差不多敗光了。

而且他的財務狀況一向不避諱我,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的。

黎錦合了合眼,腦海裡浮現出那天眾目睽睽下,舒慕烙在何悅笙眉間那個纏綿繾綣的吻。

很好,舒慕,你又騙了我。

黎錦坐在藤條椅上,他強迫自己緩緩呼吸,以免強烈的憤怒壓垮理智。他重新翻看起手中的檔,這次看得更加仔細用心。

李先生似乎在柯遠死後沒多久就開始調查HM公司現狀,這份檔中有HM公司一年來的財務往來、會計報表以及大小業務支出,可以說,HM公司一年來的運營情況在這份檔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甚至,最後那份英文檔記錄了舒慕近三個月來的財務狀況,並且簡短得對他的投資消費做出了預期分析。

太詳細了。

詳細得黎錦抬起頭來,冷冷問:“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因為我也在懷疑舒慕。”李奕衡道,“我也好奇,他究竟想做什麼。”

黎錦敏銳地注意到他用了“也”字。

“你知道什麼?”他問。

 

第四十六章

李奕衡淡淡地笑了起來。

“你帶駱飛去‘盒子’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外面。”他回答。

黎錦手指一抖,掌中的文件幾乎拿捏不穩。

“盒子”就是那天晚上,自己帶頹廢失望的駱飛去唱歌的海邊倉庫,本城搖滾圈的人給它起綽號,叫盒子。

黎錦回想起朝陽下那飛速掠過的黑色跑車。

想來當時車中的,就是默默聽了一夜的李先生。

他為什麼會在那裡?他又想到了些什麼?

黎錦的小腿不能控制地顫抖起來。

自己買下那間倉庫是五年前,雖然倉庫一切不變,連藏鑰匙的地方都遵照老規矩,但自己一個半年前才入行的新人如何解釋那天晚上的一切?

如果自己對李奕衡說,是有前輩告訴他鑰匙藏在哪裡,不知道李奕衡會不會信。

但很明顯,李奕衡知道他不會說實話,他也不關心黎錦的實話。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李奕衡靠在書桌旁,修長的雙腿隨意撐在地上,明明是閒適的姿勢,卻有著說不出的壓迫感,“你想捧紅駱飛,然後將舒慕拉下馬。”

“對。”沉默良久,黎錦忽然起身,“你願意幫我嗎?”

李奕衡未置可否。

但黎錦卻毫不在意地笑起來:“我問得多餘了,你今天會把這份檔給我,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不是嗎?”

黎錦的眼睛生得極為漂亮,仿佛無時無刻不蘊著一池墨色湖水,叫人沉溺其中。李奕衡自認識他以來,見多了他收斂光芒的模樣,每每深感如此絕妙一雙眼睛竟如美玉蒙塵,實在暴殄天物。然而此時此刻,黎錦眼中交織傲然與篤定,以及許多許多之前從未出現過的尖銳表情,竟叫他湧出幾分似曾相識之感。

李奕衡對他的問題避之不答,反而問道:“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我如此摯愛柯遠,卻不親手替他報仇?”

明明富可敵國的李先生要收拾小小舒慕,不過分分鐘的事。

“不是不願,而是不能。”黎錦道,“舒慕知道你愛柯遠,對不對?”

“我不清楚舒慕知不知道,但我猜,是的。”李奕衡說。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十年,足夠讓李奕衡與柯遠的事洩露風聲。

而舒慕向來耳明目聰,身邊人的風吹草動,瞞不過他。

虧了自己還覺得瞞得很好——黎錦回想從前,簡直無地自容。

“舒慕知道,他殺了柯遠,你第一個就要找他報仇。他又鬥不過你,只能拉個鬥得過你的靠山過來。老牌世家何氏,耕耘娛樂圈三代人,人脈根基當然不是初涉業界的李氏可比。就算李先生真要拿他如何,也要掂量掂量,這掂量的時間,足夠舒慕按部就班,為自己找好下一步退路。”黎錦忽然明白為什麼李奕衡拿出那份檔給他,“舒慕現在跟何悅笙公開關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讓你投鼠忌器。何二少對他用情至深,只要還愛他一天,就要護他一天。何二少護著他,就是整個何氏護著他。李先生,金錢有些時候不是萬能的,你發現現在的舒慕,是你花多少錢也動不得的了。”

所以你不願再等下去,你要選個最好的人選來幫自己除掉他。

而自己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黎錦作為李奕衡特助,為他打理日常事務,故而對李氏狀況也有個大體瞭解。李氏雖然實力雄厚,但在娛樂圈中根基卻不深,雖然現在看著繁花似錦,也不過是各位圈中大佬不願憑空得罪鼎鼎有名的李先生。但要問真正能夠呼風喚雨的,還要數何家。

何家祖孫耕耘娛樂圈三代,人脈資歷都不是李氏能比。雖然前些年走下坡路,被李氏抓緊機會趕超,但自何悅軒接手後,何氏蒸蒸日上,日漸收復失地。如今圈中說李氏一家獨大其實是溢美之詞,實際情況是,李奕衡與何悅軒分庭抗禮,二者各有勝負,難分高下。

李氏鬥何氏,最後只會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黎錦猜測,李奕衡並不是怕兩敗俱傷,他只是怕即便如此也無法摧毀舒慕,況且舒慕一肚子心眼,說不定早就挖了另一個坑等著他。

李先生向來求穩,沒把握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也就是說,他覺得自己捧紅駱飛取代舒慕,很有戲?

想通這個,黎錦忽然笑起來:“你會幫我,對不對?”

李奕衡李先生這才肯點點高貴的頭:“對。”

黎錦目光一閃,半開玩笑半認真:“無償的?”

“當然是有償的。”李奕衡睫毛微垂,那目光X光般,將他快速而曖昧地掃了一遍。

黎錦覺得自己有種被扒光的感覺。

他不動聲色退後兩步,躲開某人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問:“那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給柯遠報仇?”

“你願意說,我自然也願意聽。”李奕衡挑眉微笑。

“抱歉,我不願意說。”黎錦抓起沙發上的檔,“李先生,這些我先帶走了,相信你那裡一定還有備份,我就不客氣了。”

說著,他抬腳走到門口。

快要出門時,他轉過頭,朝李奕衡揚了揚下巴。

“對了,這段時間,謝了。”

 

第四十七章

那日之後,黎錦順利加入秦逸歌成立的“藝歌”公司。

藝歌公司由三方注資,秦逸歌注資40%,薪火衛視代表注資30%,剩下的30%——由那天在溫泉只知大名未能一見的紀言紀總監出資。首批簽約藝人,則近水樓臺,選擇了星聲代的二十強學員。

作為大股東,秦逸歌在藝歌公司擁有絕對發言權,因此曾經做過他一段時間助理的黎錦也順風順水,跳過藝人助理環節,直接坐上首席經紀人位置,職位在藝人統籌貝浮名之下。而且,由於他曾擔任李奕衡特助,所以額外擔任本次比賽與李氏總公司之間的聯絡人。

對於秦逸歌的決定,公司大部分人都沒有意見。一來黎錦過往經歷擺在那裡,從李奕衡特助的位置上被挖角過來,任一家公司都要捧著,二來,他確實能力出眾,搞定刺頭駱飛和齊亦辰是小事,搞得定天馬行空的秦導演是大事。

但仍舊有不同聲音存在。秦逸歌的公司著實網羅了圈子裡一些能人進來,能人混圈久人脈廣,忍受節目組老人踩在他們頭上已經是極限,絕不能容忍黎錦區區一個新人也坐上中層位置。

於是黎錦的眼前看上去是一條通途航道,實際在看不見的地方荊棘遍地。

好在他前世也是這樣一路摸爬滾打過來,對於那些鬼蜮伎倆早就有數,見招拆招應付了幾遭,對方見他不好對付,也就不再接二連三發難。

駱飛的比賽也一路順風順水。他與齊亦辰的互毆事件最終成為一次非常好的宣傳噱頭,兩名各負才華的年輕人由於音樂理念不同而大打出手,又出於對音樂的共同熱愛而重歸於好,整個過程跌宕起伏充滿故事性,讓節目在播出當天的前半個小時就收視率爆棚。而後兩人在舞臺上面對無數觀眾共奏一曲,兩支電吉他你來我往仿佛火花迸裂,持吉他的少年也眉目俊朗風采奪人,成功將“中國星聲代”送上各大搜索榜第一名,更是打破同類節目收視率紀錄,為節目組贏來無數廣告贊助。

同時,駱飛的人氣也隨之大漲。他的粉絲論壇日線上人數直追許多當紅藝人,綜合性論壇貼吧也有粉絲花癡貼日日飄在首頁,曝光率一時無兩。更可喜的是,許多廠商開始通過各種關係與黎錦接洽,希望請駱飛為自家產品代言。貝浮名有一天來黎錦辦公室串門,見他手邊同時放著十五份合作意向書,羡慕得直咋舌。

“喲,代言一年六十萬,咱們的小乖乖駱飛要被錢砸暈了喲。”胖子捏著份意向書直顫。

黎錦冷冰冰瞥了他一眼,從他手裡抽出那份捏變了形的意向書,回身塞進碎紙機。

“這份不合適。”他低頭,繼續工作。

“為什麼?”貝浮名大叫,“我說,你別還沒學會走就先急著蹦啊,你知道劉美清的代言費才多少嗎?一百萬!”

劉美清是當紅新人,出道一年,捧回無數新人獎。她最近代言一款化妝品品牌,對外宣稱代言費五百萬,實際只有一百萬,稅前。

黎錦應了一聲:“我知道。”碎紙機傳來工作完畢的叮噹聲,他回頭掃了一眼紙箱中的一堆碎屑,“只在三四線城市銷售的餅乾品牌……駱飛要是代言了這個,只怕以後代言的最大牌產品也不過是一台跑步機。”

娛樂圈裡剛走紅時亂接代言拉低身價,導致日後大紅大紫也接不到高端代言的例子比比皆是,貝浮名知道黎錦是不想駱飛重蹈覆轍,於是裝模作樣輕哼一聲,抖著腰上的肥肉走人。

經過這次事情,駱飛爭氣許多,遇事不再毛毛躁躁,反倒懂得多思多想。黎錦給他制定了一系列魔鬼訓練計畫,將他每天除睡覺的7小時外安排得滿滿當當,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每天按部就班,堪稱好學生範本。

也因此,他無驚無險進入全國十強,並在接下來的八強PK賽中毫無懸念大勝對手,與齊亦辰一起挺進全國前八名。

互毆事件後,齊亦辰的經紀約也簽給了黎錦。黎錦本以為他該是個難搞的刺頭,沒想到混熟了之後這人講義氣得很,見識廣腦子活絡,反倒比駱飛好帶。許多駱飛搞不懂的娛樂圈潛規則,齊亦辰甚至手到擒來,一時之間,他跟黎錦配合無間,竟然隱約要越過黎錦與駱飛的默契去。

……如果有默契這種東西的話。

黎錦在駱飛第無數次問出一個白癡問題後,絕望地想。

但毫無疑問,即便駱飛是個像白紙一樣的白癡,大家也愛他。

這世界上就是有種人,他天真單純不諳世事,滿腦子保持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念頭,看起來如此不合時宜,卻讓你忍不住想護著他,讓他的天真更久一點。

倒顯得拼命幫助駱飛成長的黎錦像個壞人,甚至有一次,黎錦在後臺遇到導師施東甯,那個一向以魔鬼聞名的撲克臉都看不過去,破天荒柔和建議。

“黎錦,你要不要放駱飛幾天假?”他說,“他現在閑著沒事就抱著個小本背單詞,像是下個月就要高考一樣。”

“沒問題,施老師,”黎錦非常認真地回答,“只要他的英語達到跟人聊天無障礙的程度——他現在過去完成時還沒搞懂呢。”

於是施東寧乖乖閉嘴,走人。

從此,無人再敢質疑黎錦對駱飛做的任何決定。

直到壞人有天下午接到電話。

“黎哥,你方便過來一下嗎?”電話那頭是公司新晉經紀人小普,他聲音顫抖尾音發飄,每個字都透露著驚慌與無力,“這邊出事了!”

彼時黎錦正跟貝浮名坐在某家藝校的形體教室裡。大四畢業季,無數的藝校學生在尋找接下來的出路,而無數娛樂公司也在這個時候派出自家的資深經紀,到各大藝校尋找未來的巨星苗子。

全州藝校近年來孕育出諸多明星,於是秦逸歌大手一揮,叫貝浮名跟黎錦搭檔,兩人一起去挑選新人。黎錦接到電話時,選秀已經接近尾聲,貝浮名正盯著面前千篇一律的錐子臉昏昏欲睡,耳邊聽著“出事了”三個字,振聾發聵,立馬不困了。

等黎錦神色一分冷似一分接完電話,他趕緊問:“怎麼了?”

“駱飛那邊出問題了。”黎錦言簡意賅,“小普帶著人到場後才知道,咱們的藝人今天去是給人暖場的,正主是舒慕。但是舒慕久等不到,主辦方為了不至於冷場,要求咱們的人一直唱到舒慕到場為止。”

“那不行!”貝浮名知道這次活動。八強學員決選出後,一直有許多商家機構邀請演出,他跟黎錦商量後,決定只精選最值得去的活動,以免商演太多影響學員比賽。這次活動是市場部提交的,國際知名奢侈品賣場在國內的首家直營旗艦店落地儀式,從知名度到大牌程度都無可挑剔。但貝浮名記得清清楚楚,合同中只要求八強學員每人演唱一首歌,而且……

“合同裡根本沒說舒慕會去!舒天王一出場,明天哪還有咱們的人露臉的機會?”貝浮名恨得咬牙,“那邊怎麼回事,不是說德國人最嚴謹靠譜?怎麼還公然違約了!”

黎錦垂下頭:“老貝,這件事不對勁。”

貝浮名愣了一下,頓時反應過來:“你是說,是咱們的人使絆子?”

很有可能,合同是黎錦過目並且親自同意的,出了這麼大的事,黎錦首當其衝要負責任。

看來那些冤家們還是沒放棄啊。

黎錦從一旁撈起自己的大衣:“總之,這麼大事,小普個剛入行半年的孩子肯定是撐不住的,這裡交給你了,我過去看看。”

說著,他起身跟藝校老師解釋幾句,快步朝門口走去。

“大經紀人!”路過門邊就坐的女生時,黎錦忽然被人叫住了,“能交換個電話嗎?”

黎錦轉過頭,門邊巧笑嫣然,好漂亮一個女孩。

他揚起唇,對那雙不加掩飾的挑逗目光笑過去。

“抱歉,我對小女孩不感興趣。”

“你看起來也沒多大嘛。”要不到電話,女生委屈地縮起肩膀。

但馬上,在同學看不到地方,她重新笑了出來。

那個人的笑容……真好看。

 

第四十八章

活動後臺,藝人休息室內。

齊亦辰盤著腿坐在化妝臺上,淩亂的眉筆粉餅被他亂七八糟掃在一旁。他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略微低著頭,看坐在自己對面的駱飛。

“死第幾次了?”他問。

駱飛煩躁地退出手機遊戲,隨手塞給一旁觀戰的女孩:“第五次。”

他在遊戲方面很有天賦,向來攻無不克,但今天不知怎麼出了奇,簡單的一局,竟然連續五次都過不去。

“你沉住氣,”齊亦辰說,“小普不是給黎錦打電話了?黎錦肯定有辦法搞定。”

駱飛點點頭,摸著口袋想抽煙,想起自己的煙都被黎錦沒收,只能訕訕地縮回手去。

今天的活動黎錦之前跟他提過,國際知名奢侈品在中國的官方首秀,噱頭十足曝光量大,對他們這樣的秀場新人來說可遇不可求。所以黎錦並沒有過於計較出場費多少,在市場部提交上來合同後,就欣然同意八強學員前來獻唱。

可剛剛,他們足足唱完三首,對方才告知,八強學員不過是來暖場的,今天的重頭戲是剪綵,而剪綵嘉賓是天王舒慕。

駱飛不是傻子,看著小普慌亂的眼神,他立刻就知道這其中出了差錯。

說好的曝光機會沒了,出場費大半要給公司分成,自己手裡分不到多少錢,甚至舒慕天王久等不到,主辦方還要求他們二次上場。三重壓力下,學員們怨聲載道,雖然不敢公然議論公司,但竊竊私語聲已經壓都壓不住。

駱飛沒辦法不為黎錦擔心。

學員們不會考慮那麼複雜,他們只知道是黎錦叫他們來的,而他們來了,事情卻成了這樣。

“黎哥能力很強的,”一旁的女孩把手機塞進包裡,對駱飛綻開笑顏,“他肯定能把事情處理好,我對他有信心。”

女孩名叫蕭蘇蘇,差兩個月十九歲,是同時簽給黎錦負責的三個藝人之一。由於同屬於一個經紀人之下,她跟駱飛、齊亦辰的關係都很好。

事實上,齊亦辰有時候覺得,她看著駱飛的眼神比看著自己的時候熱情多了。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談戀愛。”黎錦在簽下他們的第一天就這樣警告過,不過,看來蘇蘇妹妹根本沒往心裡去。

駱飛回頭看了蕭蘇蘇一眼,坐回原位:“我對他也……”

“砰——”

門忽然被推開了。

黎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駱飛的脊背一下子僵直了。

“黎哥!”小普像撲救命稻草一眼撲了過去。

黎錦神色冷淡地躲過他,環視休息室。

八名學員,兩名助理,十個人十雙眼睛,動也不動地望向他。

“今天讓大家受委屈了,我跟大家道個歉。”黎錦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剛剛我去跟主辦方瞭解了情況,具體怎麼回事我們回去再解釋,我直接跟大家說後續安排吧。”

十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比起原因,大家更關心接下來的安排。

“我們畢竟不是一錘子買賣,今後還要保持合作關係,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要把關係搞僵。待會兒希望大家能夠再次上臺,幫主辦方把活動撐下來。”黎錦頓了頓,化妝台邊的一個女學員不滿地抬起頭來,剛要提反對意見,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當然,不會讓大家白幹活。”

屋子裡靜得要命。

黎錦接著道:“主辦方同意追加大家七成出場費,作為大家加演的報酬。這筆錢不會上繳公司,由我做主,分給大家。”

“真的?”大家都不敢相信。

按照合同,學員的出場費公司要分走一半,所以說如果這七成出場費公司分文不取,那大家就……

賺翻了!

“這個主我還是做得了的。”黎錦微笑。

“太棒了!”齊亦辰從化妝臺上跳下來,“沒問題,不就是唱歌嗎,平時咱們洗澡時候還要唱一首,待會兒就把舞臺當浴室,一邊搓泥一邊賺錢,爽歪歪!”

“去你的,誰要當眾洗澡……”

大家嘻嘻哈哈鬧起來。

駱飛卻沒有笑。

他站起身,遠遠地望著黎錦。

你還好嗎?

我還好。

黎錦對他點了點頭。

“可是,我肚子好餓,上臺之前可不可以先吃東西?”忽然有人舉手。

“主辦方沒提供午餐?”黎錦問。

“據說事先約定好,餐飲咱們自備。”小普也不太確定。

黎錦歎了口氣,這附近是高檔商業區,動輒就是上等西餐,方便平價的速食店倒是有一家,地段隱蔽不說,根本不提供外賣服務。

他轉過身:“你看著現場,我去買點回來。”

小普趕緊積極表現將功補過:“我去吧。”

“你找不到。”黎錦揮了揮手,走出門去。

剛走了沒幾步,有人追上來。

“小錦,”駱飛拉住他胳膊,“到底怎麼回事?”

黎錦抬起頭:“駱飛,我被人算計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叫駱飛看得揪心不已,“那份合同有問題,給我看的,跟主辦方給出的,在細節方面完全不同。”

“誰算計你?”駱飛急了,“他們還是……咱們?”

即便黎錦有意隱瞞,駱飛也知道,他在公司的處境並不是看起來那麼如魚得水。

“我不確定。”黎錦勉強笑了笑,“所以我才想出去吹吹風,仔細把這件事考慮清楚。”

“我陪你。”駱飛說。

“別傻了,你還要上臺。”黎錦斜了他一眼。

駱飛語塞,作為學員中的人氣王,他確實逃不了上臺的命運:“小錦,你怎麼談下來那七成出場費的?他們有沒有難為你?”

那不是個小數目,主辦方又不是印鈔機,怎麼可能說加錢就加錢。

“他們有應急資金,應付突發狀況的啊。”黎錦說得風輕雲淡,“本來就是把我們騙過來的,又沒請別的藝人,我們要是走了,他們就冷場了。所以這時候就算獅子大開口,他們也得答應。”

說完,他還故作得意地笑了笑。

駱飛卻笑不出來。

對方不是什麼二三線城市的小演出商,隨便威脅威脅就管用,對方是國際大牌的負責人,一句話說不對,就是永久黑名單。

而黎錦不僅全身而退,還多爭取來七成出場費,這其中有多難,簡直不言而喻。

“你幹嘛一副晚娘臉啊,傻瓜。”黎錦拍了拍駱飛的肩膀,“快回去補妝,待會兒還要上臺。”

駱飛不動。

“快去!”黎錦冷下臉,“難不成你也想給我添亂?”

駱飛死死地咬緊牙關,憤怒心疼內疚,諸多情緒讓他臉頰通紅。但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重重地應了一聲,便沉默地走回了休息室。

“嗡嗡。”

手機在口袋裡傳來輕微的震動。

黎錦背轉過身,取出手機。

螢幕上,貝浮名只發了幾個字。

“現場拜託了,另,今晚開會。”

誰算計他,這不是明擺著麼?

黎錦笑著把手機放回口袋。

在他看到主辦方所持的合同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被自己人給黑了。

主辦方所持合同是英文,內容與自己看到的那份中文版完全不同。

他默默拍照發送貝浮名,然後單槍匹馬跟主辦方負責人談判,幾番智鬥,多談來七成出場費。

好一場險勝。

但這不是結束。

黎錦知道,今晚的會議才是重頭戲。新仇舊恨,今晚才要一起清算。

他拉緊風衣的領口,毅然決然走進風裡去。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樣小兒科的一次陷阱,會醞釀出之後那樣一場風暴。

 

第四十九章

活動現場側門緊鄰媒體休息區,黎錦回來時手提兩大袋餐盒,不太適合從那裡過,無奈之下,只好繞路後門。後臺結構複雜,他頭一次來,左拐右拐,沒一會兒就迷失方向,越走越偏,到最後,眼睜睜看著面前無路可走,徹底迷路。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打算原路返回,順便看能不能碰到個把工作人員,問問路。

他這一來一回,足足用了半個小時之多,想來就算主辦方安排了走秀表演穿插演唱,學員們也該唱過兩首。

餓著肚子上臺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他轉過身,忽然聽到身邊緊閉的門中傳來無比巨大的一聲悶響,在寂靜而空蕩的走廊間震耳欲聾。

像是誰重重一拳擂在門上。

黎錦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旁邊看去。

“舒天王,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門內的人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話被人聽到,語氣陰狠中夾雜著乖戾,十足的威脅,“我現在還願意讓你拿錢擺平這件事,是爺爺心情好,過幾天我改主意了,你就算跪在我腳邊求我也沒用!”

舒天王?

黎錦下意識握緊了拳。

現今娛樂圈姓舒的人不多,能稱得上天王的,也只有一個……

舒慕?他竟然已經到了?

既然他到了,為什麼不去跟主辦方會合,反而躲在這裡?

況且聽那人語氣,似乎兩人還談了相當一段時間,對方在拿什麼東西要脅舒慕,而舒慕毫不理會。

真新鮮,黎錦悄悄將身子貼在門上,舒慕為人滴水不漏,毫無弱點,竟然還有人能威脅到他?

果然,舒天王冷笑一聲。

“隨你。”門內,他譏諷道,“現在圈裡早就傳開是我殺了我的經紀人,你要願意散播,儘管去聯絡記者。你看有沒有傳媒敢登出來?”

竟是這件事!黎錦呼吸微窒,剛要湊得近些聽聽仔細,門內一陣窸窣,竟傳來門鎖轉動的金屬聲響。

舒慕要出來!

黎錦心頭劇震,迅速轉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走廊。

要是被舒慕發現自己偷聽,而且這內容關乎柯遠之死,以他的性格,一定不會放過自己。

可走廊太長了,他沒把握在舒慕開門出來前就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怎麼辦!

一瞬間,冷汗密密麻麻爬滿他的後背。

“那如果,人根本不是你殺的呢?”忽然,門內的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咱們的大明星舒慕,其實是在給人背黑鍋呢?”

這句話聲音不重,卻擲地有聲,“背黑鍋”三個字,仿佛三記重錘,咚咚咚砸在黎錦心上。

開門的聲音戛然而止。

黎錦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也隨著這聲音一起停止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之久,舒慕的聲音才毫無起伏地響起:“你什麼意思?”

對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我兄弟死前,曾經給了我一份錄音。他說,是雇主來找他製造車禍的時候,他偷偷錄下來的。本來呢,他是打算以後拿這個來跟你們換點錢花花,沒想到你們手腳那麼快,他前腳幫你們辦完事,後腳你們就把他給做掉了。不過……你們肯定沒想到,他雖然死了,可錄音還在我這裡。”那人頓了頓,接著,用一種仿佛毒蛇舔舐般的聲音問道,“那份錄音我聽過了,說話那人根本不是你。舒天王,你說,我把這份錄音複製個百八十份,寄到各大電視臺去,幫你沉冤昭雪,好不好呢?”

舒慕沒有回答。

對方極有耐心,足足等了他許久,見他仍舊沒有表態的意思,這才慢條斯理咳了兩聲,道:“唉,舒慕啊舒慕,你說,他做事這麼不小心,你何苦還要替他擔這個罪名呢?要不乾脆,我幫你直接把錄音發到何家,我聽說何小少爺愛慘了你,肯定不會任由愛人被栽贓陷害,坐視不理吧。”

“那份錄音在哪兒?”舒慕冷冷道。

那人哈哈大笑:“那份錄音嘛,我複製了百八十份,分別放在我信任的人那裡。我跟他們每三天聯繫一次,所以你千萬別動除掉我的心思,因為一旦我死了,那些錄音三天內就會被發送給各大電視臺。到時候不管你是包庇還是主謀,都要大白於天下了。”

“你想怎麼樣?”舒慕的聲音冷到冰點,幾乎將空氣都凝結。

“我想……”

“黎哥!”突然,一聲響亮的呼喚將所有話語截停,“你在這裡啊!”

黎錦一個激靈,手裡的袋子拿不住,重重掉在地上。

他趕緊回身,故作鎮定地將袋子整理好,抓回手中:“怎麼了?”

小普從他手中接過一個袋子,笑道:“駱飛說你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他不放心,要來找你。我看他快上臺了,就說我去。黎哥,你怎麼走到這裡來了,叫我好找。”

“我……迷路了。”黎錦渾身僵硬,連面部肌肉都不正常地抽搐著,連一個安撫的微笑都擠不出,“我們快回去吧。”

他若無其事地掩飾住自己的慌亂,快步走過這條長長的走廊。

細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一刹那,身後的木門悄然開啟。

一雙如鷹隼般的眼睛久久地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

 

第五十章

“小錦,你怎麼了?”駱飛一邊問,一邊坐到黎錦身邊,“不舒服嗎?”

休息室裡,大家填飽了肚子,正嘻嘻哈哈聊著天,談論最新的八卦和遊戲。駱飛下一輪表演是跟齊亦辰合唱,本來在一旁互相對著節奏,眼神一轉,卻掃到獨自坐在角落的黎錦。

總覺得,從剛剛開始,小錦就不太正常。

不說話,不吃東西,連水都不喝一口,臉色慘白,好像生病了一樣坐在一旁。

駱飛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取來一次性紙杯,倒了一整杯果汁,遞到黎錦面前:“怎麼都不說話?”

黎錦正滿心想著剛剛自己聽來的那隻言片語,嗓子眼燒灼得不成樣子,眼見駱飛遞來果汁,他順從喝下,只覺得被冰涼的液體一激,那股熱血沖頭的衝動感也緩解了許多。

“沒什麼。”他搖搖頭,“有點累了。”

駱飛現在雖然住新星學院,卻知道黎錦早就換了住處,把家搬到二環內的一所小公寓,方便上下班。但即便如此,他工作忙起來,也常常沒空回家,往往辦公室裡的沙發就能窩一夜,第二天照常起來跟繁瑣工作搏鬥。

看著黎錦微微發黑的眼圈,駱飛忽然一陣心疼:“要是累,就放幾天假,休息一下。”

黎錦淡淡地應了一聲,明擺著沒聽進去。

駱飛無奈,剛要再勸,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了?”蕭蘇蘇正坐在門邊,女孩子好奇心強,她走到門口,悄悄把門拉開一條縫,接著,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激動地叫了一聲,“舒慕!”

黎錦的肩膀在一瞬間僵硬了起來。

女孩子們大多喜歡舒慕,知道他就在門外,紛紛湧出去叫舒慕簽名。舒慕也沒什麼架子,微笑著來者不拒,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掃到哪裡,哪裡就電倒一片。

“小普,”黎錦冷著臉站起身來,“把人叫回來,這麼亂糟糟的,像什麼樣子。”

“好的,黎哥!”小普深感今天自己作為經紀人而言表現不佳,正逮著機會就要挽回印象,因而回答得十分響亮。

沒想到這一響亮,反而引來更多關注。

舒慕停下手中的簽字筆,問簇擁在身邊的一個女孩:“你是星聲代的學員?”

女孩幾乎在他那絢爛的笑容中迷昏了頭,點頭不迭:“是,我是。”

“那是你們的休息室?”舒慕將簽字本遞給一旁的新任經紀人,一邊詢問著,一邊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下一刻,他看到了站在房間中央的黎錦。

四目相對的刹那,黎錦清楚地看到,他眼神中有陰鷙的光芒一閃而過。

“好香啊。”舒慕深深吸了一口氣,“和合記的招牌鹵肉飯,對不對?”

學員們剛剛吃過東西,空氣中還彌漫著老牌速食店的飯香味未曾散去。舒慕眼神清冽,笑著問剛剛的女學員:“你們剛剛吃和合記了?”

女學員簡直不敢相信,萬人迷舒慕竟真的有一天有這樣令人陶醉的聲音和語氣,溫柔地同自己說話:“對,黎經紀去買的,和合記。”說完,還唯恐自己回答得不能令舒慕滿意般,補充道,“鹵肉飯是駱飛吃的,他喜歡吃那個。”

“是嗎?我也喜歡吃呢。”舒慕綻開無敵迷人笑顏,捂著肚子小聲跟自己的經紀人抱怨,“聞到這個味道我也餓了,這附近有和合記嗎?咱們也吃點東西再上臺好不好?”

然後可憐兮兮靠在門上,仿佛真的渾身無力般。

經紀人跟主辦方在這裡足足等他半個小時,這位大明星才姍姍來遲,此時此刻,就算舒慕說要把天上的星星捧在手裡,經紀人也會拼命給他做到。於是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經紀人揮手招來助理:“去買份鹵肉飯來。”

“等一下,”舒慕忽然出言制止,“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和合記嗎?”

助理搖搖頭。

“所以你是打算就這麼一無所知地出去買,然後讓我傻等著你,等不到就餓著上臺嗎?”舒慕譏笑。

助理囁嚅著低下了頭。

舒慕冷冷地掃了助理一眼,最終將目光停在經紀人身上。

經紀人平日狐假虎威,很是威風,可迎著舒慕這樣的眼神,卻不自覺打起寒顫來。

他入行三年,也頗捧紅過幾個新人。何氏二少找他來擔任舒慕經紀人時,他滿以為自己終於找到大展身手的舞臺,可上任第一天,他卻發現,這位傳說中的模範藝人遠沒有外人想像那麼好帶。

舒慕要的根本不是一個幫自己出謀劃策的經紀人,他完全有能力規劃好自己的演藝生活,他缺少的,只是個跟班。

一個當他本人不方便出面時,替他出面唱黑臉的跟班。

那就跟班吧,經紀人在領到第一個月薪水的時候,看著銀行卡裡的數位想,為了別人十年都賺不到的高薪,他會扮演一個盡職盡責的跟班。

於是幾乎是立刻,經紀人領會到舒慕話中潛藏的那一分意思,揚聲道:“剛剛是誰去買的速食?麻煩再買一份!”

原本鬧哄哄圍在舒慕身邊的人霎時安靜下來。

沒人應聲。

“剛剛說是誰買的,麻煩再去買一份,我出錢。”經紀人見沒人應,扭著頭問剛剛搭話的女學員,“你剛剛說誰買的?那個人是不是知道店在哪裡?”

女學員搖搖頭,卻仿佛心虛般,目光下意識望向黎錦。

欲蓋彌彰。

舒慕靜靜地轉過頭,三分挑釁三分輕蔑,朝黎錦眨了眨眼睛。

他是故意的。

黎錦咬牙看著他,幾乎咬得牙關鬆動。

上輩子自己曾多次與他到這條街做活動,主辦方有時雖然提供伙食,但大多難以下嚥。那時自己就會去和合記買鹵肉飯給他加餐,所以舒慕很清楚,這條街上的和合記開得有多隱蔽,而往返一次,又要花上多久的時間。

外面北風呼嘯溫度走低,他是故意想折騰自己。

“是你?”經紀人順著舒慕眼神看去,指著黎錦道,“麻煩你……”

“不行!”駱飛忽然擋在黎錦前面,“我們不屬於同一家公司,之前也從來不認識,憑什麼小錦要聽你們吩咐。況且,舒慕是今天的主角,他久等不到,一直是我們在幫主辦方撐場子,你們來了,連句謝也不說,還呼來喝去,太不禮貌了吧。”

經紀人似乎跋扈慣了,還沒遇到誰敢公然頂撞自己,一時愣在那裡。這當口,主辦方工作人員也擠了進來,一臉笑容打圓場:“抱歉抱歉,是我們思慮不周。前面貴賓們等了很久,還是請舒先生先去休息室化妝,預備待會兒的剪綵儀式,餐飲的事,我們來負責搞定。”

諂媚的態度,跟面對駱飛等人時的倨傲簡直判若兩人。

“我只吃和合記。”舒慕毫不領情,反而冷冰冰打斷對方的話,“而且,我不會餓著肚子上臺。”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黎錦一眼,轉身朝自己的私人化妝間走去。

“你們去?你們知道那家店在哪兒嗎?你們不也一樣要找嗎?等你們找回來,阿舒都餓暈了,還吃個屁!”舒慕一走,經紀人更加耀武揚威無法無天,幾乎跳著腳道,“眼前就有個知道的,別耽誤時間了,讓他去!”

然後手一指黎錦,發號施令。

“不可能!”駱飛牢牢把黎錦護在後面,“我們憑什麼無緣無故聽你們的?”

“憑什麼?”經紀人仿佛聽到什麼極其好笑的笑話,跺著腳笑破肚皮,“憑大家到場都是為了看舒慕,而不是看你們這幫小魚小蝦!”

“夠了。”

黎錦輕輕推開駱飛的手臂。

“別再鬧了,我去。”

 

第五十一章

“小錦!”駱飛伸手攔他。

“我不去,難不成你去?”黎錦狠狠瞪了他一眼,“老老實實呆著,馬上就輪到你上臺了,別惹事。我們趕緊把場子撐完趕緊走人,別在這兒耗著了。”

“小錦……”駱飛仍舊不放,硬的不行來軟的。

“駱飛,聽我的,別把事情鬧大。”黎錦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警告他,“他說的對,大家是來看舒慕的,不是看我們的。真的鬧了起來,主辦方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反而會怪我們惹麻煩。萬一事情傳開,說不定以後類似的活動咱們都接不到了。咱們還沒牛到像舒慕一樣,要別人求著參加活動,所以現在有苦,先忍著吧。不過好在,他刁難的是我,不是你們。”

黎錦笑了笑,推開駱飛,獨自朝門邊走去。

“黎哥,對不起。”門邊,剛剛失言的女生低著頭道歉。

黎錦微笑著搖搖頭,轉頭,冷冷地打量著經紀人掏了一半的錢包。

“錢就算了,這頓飯當我請。”他輕蔑地打量著經紀人的動作,“不過,如果你錢多得花不完,我建議你還是多買幾個牙刷,經常刷刷牙。”

時近傍晚,外面逐漸黑了下來,隆冬天氣,一旦天黑,北風就夾雜著穿透一切的寒意,恨不得將人從上到下凍成個冰棍。

黎錦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額頭上卻帶了汗。

為了節省時間,他是一路小跑著去,一路小跑著回的。

要到舒慕的私人化妝間,必須經過星聲代學員所在的大休息室。駱飛擔心黎錦,一直開著門張望,其他人也各懷心思,紛紛注意門口。所以黎錦回來的時候,眾人一下子就全知道了。

可能因為動輒開車的關係,黎錦穿得不算多,隆冬天氣也不過一件羊毛料大衣,北風裡站上五分鐘就能凍得透透的。但他回來時,額頭掛滿汗珠,本來蒼白的臉頰也因為快速奔跑而透著嫣紅。他目不斜視穿過長長的走廊,直接奔舒慕的化妝間去,過了一會兒,化妝間裡便傳出舒慕略帶慵懶的質詢。

“和合記的鹵肉飯不是一般都會附送一杯冰豆漿嗎?怎麼沒有?”

“現在是冬天,冰豆漿停止供應了。”黎錦的聲音波瀾不驚。

“好可惜。”舒慕似乎有些委屈,“那麻煩你,幫我買杯熱豆漿來吧。”

沒多久,就見黎錦裹緊大衣,匆匆穿過長走廊,折返回去。

如此這般,任黎錦如何考慮周到,舒慕永遠都能用類似理由類似語氣向黎錦提出新要求,叫人明知道他是刁難卻毫無藉口反駁。於是,駱飛眼睜睜看著黎錦如舒慕廉價雇傭的勞力般,一遍遍往返於寒風與化妝間之間。黎錦額頭上的熱汗不知何時已經退去,本來嫣紅的臉頰也慘白下來,甚至某次按照舒慕要求,去多提了兩個鹵蛋回來後,他呼吸急促,走上臺階的時候,甚至還跌跌撞撞地踉蹌了一下。

“小錦!”駱飛再也沉不住氣,握緊拳頭小跑過去,扶起了那個看起來已經到達極限的人。

“你在這兒幹嘛?”大概是面對著駱飛,黎錦的聲音聽起來不再那麼中氣十足,甚至流露出些許虛弱的味道,“你上臺了?”

“我上過了,現在亦辰在候場。”駱飛從黎錦手裡奪過袋子,甩手就想遠遠丟出去,“小錦,你幹嘛這麼聽他的話!你看看你自己,你……你在發抖!”

是,黎錦在發抖。

他不僅發抖,而且腳步虛浮視線不清,整個身體像是連血管都被凍住了,一抬手,四肢百骸都連著酸疼。

但他仍舊穩穩地將駱飛手中的袋子撈了回來。

“駱飛,我不會平白無故受他欺負。”黎錦借他的力,再次站直了身子,“我這樣,有我的目的。”

“你有什麼目的?就算你有目的,可是你已經……”駱飛說不下去了。

他死死地抓著黎錦的衣服,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把面前這瑟瑟發抖的身體擁進懷中。

許多年後,當駱飛手持影帝獎盃,在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中往下看的時候,他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此時此刻,那注視著自己的一雙眼。

堅定而充滿鼓勵。

“別哭喪著臉了,如果你不想再看我這樣,就快點紅起來吧。”黎錦微笑著朝他揚揚眉,“這樣,下次就換我們去欺負別人了。”

說著,他捏緊袋子,再次走進舒慕的化妝間。

“你看起來很不好。”化妝台前,舒慕一手拿著豆漿杯,一手對著鏡子,整理自己剛剛做好的頭髮。

剛剛提回來的袋子被他隨手扔在化妝台角落,看都不看一眼。

黎錦沒有回答。

他的樣子看起來糟透了,臉色慘白嘴唇發青,但即便如此,站在舒慕面前的時候,他仍舊挺直腰杆,看上去仿佛無堅不摧的鐵人。

他就算死,也不會在舒慕面前示弱半分。

“呵。”舒慕百無聊賴地吸了吸豆漿杯中的吸管,一杯豆漿喝完,只剩下嘩啦啦的抽氣聲。他探身把豆漿杯放在桌上,轉頭,甚至有幾分溫柔地望著黎錦。

然後他仔仔細細,用欣賞藝術品一般的表情,將黎錦此刻的狼狽悠悠哉哉欣賞了個夠,才緩緩開口。

“麻煩你,幫我開張發票回來如何?手撕的也可以。”舒慕一臉無辜,“這是工作餐,公司應該給我報銷的。”

“我說了,這頓我請。”黎錦平靜地回答。

“這頓不需要你請。”舒慕愉快地建議,“如果你真的想請我吃東西,我們可以挑一家好一點的店,兩個人坐下來,邊聊邊吃……”

黎錦目光一冷,轉身走出門去。

一旁的經紀人幸災樂禍靠在門邊,揚聲補充:“要抓緊時間啊,還有十五分鐘,剪綵儀式就要開始了。”

話音剛落,虛掩著的門就被一腳踹開了。

“唉喲!”經紀人嚇了一跳,身子像跳蚤一樣向後蹦了一下,險險避開門板的衝擊,“嚇死人!這是怎麼了!”

門外,怒氣衝衝的駱飛沖了進來。

“舒慕!”他站在化妝間的正中央,身高的優勢讓他看起來像個怒氣值滿點的巨人,正蓄積著令人膽寒的破壞力,“你憑什麼對我的經紀人呼來喝去?你有什麼資格讓我的經紀人為你跑前跑後!”

舒慕壓根不理他,拿起手機找出遊戲,開始玩。

“唉你怎麼擅闖別人化妝間,你出去……”經紀人撲上來抓他胳膊,甚至叫上助理幫忙,試圖把他拖出去。

“滾!”駱飛兩下就甩開他們兩個,沖到舒慕面前,“你要是有什麼不滿,沖我來!你憑什麼為難小錦!”

舒慕還是不理他。

直到駱飛怒吼了幾次,舒慕才仿佛後知後覺般抬起頭,用一種看智障病人鬧事般的眼神,複雜地盯著他。

“憑什麼?”經紀人看拉不走他,索性叉腰跟他對吵,“我說過了,就憑大家都是來看舒慕的!我們家阿舒可是國際巨星,有多少人上趕著巴結我們,我們還懶得看一眼,讓你們幫忙買點吃的,怎麼了?告訴你,就算是主辦方,也要想盡辦法把我們伺候舒服了,否則阿舒不爽,到了臺上拿不出最好的狀態,看今天這場秀怎麼辦!”

“因為你是大明星是嗎?”駱飛垂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舒慕,“因為你是大明星,所以就可以為所欲為,是嗎?”

“你怎麼說話呢,你……”經紀人剛要分辯,面前一直坐著的人卻忽然站了起來。

“對,就因為我是大明星,”舒慕的個子不如駱飛高,但兩人這樣面對面站著,舒慕的氣勢卻完全壓制住初出茅廬的駱飛。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仿佛冷冰冰的鐵釘,狠狠砸進駱飛心尖。

“就因為我是大明星,所以我可以為所欲為。”他說。

“那麼,”駱飛沉聲,“我會超過你。”

 

第五十二章

“我會超過你。”門內,駱飛的聲音仿佛宣誓,一字不落,傳進門外黎錦的耳朵,“我會超過你,比你強,比你紅,比你更厲害,我會讓你為今天所做的一切後悔!”

我的傻大個啊,你總算開竅了。

黎錦微笑著靠在牆上,身體的痛苦在一瞬間仿佛都緩解過來,那樣簡簡單單的一番話,卻讓他覺得今天遭受的一切都這麼值得。

深呼吸幾下,他將臉上的笑容憋回腹中,挺胸抬腳,徑直走到舒慕面前,將開好的發票遞給他。

“你還需要什麼嗎?”他問。

舒慕微皺眉頭,緩慢地將發票收進手中。

一字不落,發票抬頭寫著HM公司全稱,挑不出半點錯處。

如有實質的目光牢牢鎖定黎錦的面孔,在黎錦身後,經紀人看著手錶,急迫地打手勢——離儀式開始還有不到十分鐘,他應該去後臺準備了。

目光在轉瞬間快速變換,最終,舒慕只是輕蔑一笑,將發票對折,然後,撕裂。

“不要跟我作對。”他靠近黎錦,然後將撕裂的碎紙輕輕放進黎錦的大衣口袋,“否則,下次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不巧,”黎錦反倒啟唇一笑,壓低聲音,仿佛戀人絮語,“我這個人,偏偏就喜歡迎難而上。”

“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舒慕嗤笑一聲,晃過他的身體,快步向門外走去。

當天晚上黎錦就發燒了。

跑得一身熱汗又不斷吹冷風,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更何況他一天之內心理上接連遭受衝擊,思想壓力一大,簡直病來如山倒,當晚回公司後就手腳酸軟,走幾步便一身虛汗。

但是不行,還不到休息的時候。合同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會議室裡正一堆人等著自己開會。

於是他叫小普去樓下藥店買藥,回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藥和水送下去,五分鐘後,準時出現在會議室。

當晚,他與貝浮名聯手,將公司中的敵對分子統統整治了個遍,甚至逼迫市場部經理當場解雇曾直接參與這次活動簽約的兩名工作人員,殺雞儆猴。

會議結束後,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不知是不是因為連番腦力勞動分散注意力,黎錦倒覺得發燒的症狀緩解了許多。於是他沒有回家,而是借著這股精神氣,繼續坐在電腦前將本次事件整理報告,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就拿到總部過目。

紀言當時同意追加投資,有一項重要的條件就是,今後選秀比賽中的所有大事都必須報備總部,以防止隨心所欲的秦導演第四次預算超支。這次活動捅了簍子,甚至鬧到開除員工的地步,也算大事,於是身為聯絡人的黎錦在自罰一個月工資為此事擔責外,也要連夜整理出事件報告,並第一時間送到李奕衡先生的辦公桌上。

至於李先生百忙之中能否抽出時間瞭解這麼無聊的內部鬥爭事件,就不是他說了算的了。

熬了一整夜,總算整理出一份完整詳盡的報告。黎錦趕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蜷在沙發上補了一覺,第二天七點半,準時開車出門,趕在早高峰堵車之前給李先生把報告送去。為了防止自己開著開著車半路發燒腿軟,他出門前還特地吞了一大堆藥。

結果半路上遭了罪。車裡開著暖氣,他退燒藥又吃多了,車開到一半就出了一身汗,熱得不行。無奈之下,把車窗開了條縫,涼涼的風吹在額頭上,這才覺得舒服很多。

到了李氏後,林辛卻告知黎錦,李奕衡正在開會。

很好很好,黎錦坐在總裁辦公室門外的沙發上看時間,八點半,自己到得都夠早了,李先生比自己還早。八點半,還沒到正常上班時間,他就已經在開會了。

黎錦嘆服之餘,用手機打開各大門戶網站,刷新今天最新出爐的娛樂新聞。

娛樂時尚向來不分家,國際知名奢侈品賣場在國內的首次正式亮相,贏得娛樂與時尚兩個板塊連篇累牘的報導。舒慕作為剪綵重磅嘉賓,手持剪刀風采卓然的照片作為題圖,大大方方擺在網頁最上方,好不圓滿。

……如果他的名字後面沒跟著“與中國星聲代八強學員”幾個字的話。

黎錦放大頁面,將“特別請到國際巨星舒慕與中國星聲代八強學員作為現場嘉賓”幾個字反反復複看了好幾遍,然後捏著手機小聲笑。

活動結束後,黎錦第一時間找到主辦方公關部負責人,與他協商是否能讓星聲代學員出現在官方提供給媒體的新聞稿上。由於舒慕太過大牌,所以圈內向來默認在他出現的場合,其他明星的名字一律不出現在官方新聞稿上。但黎錦之前忍辱負重,給足主辦方臉面,主辦方也投桃報李,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同意加上星聲代學員的名字。

只是不知是對方中文水準不夠,還是也不忿舒慕任意妄為,竟然在新聞稿上讓“學員”和“國際巨星”一詞呈並列關係,一眼望過去,還以為學員也成了國際巨星。

爽,真是太爽了。

黎錦樂得直拍大腿。他還想不到,自己帶點報復性質的舉動,甚至無形間打破了圈內的某種平衡,那之後,無論舒慕出席任何活動,都沒有人再按照慣例,只將他一人姓名登在採訪稿上。而這次成功的運作,也為八強學員打開了通往奢侈品圈的大門,並作為業界範例,被廣為流傳。

但此時此刻,他劃動螢幕,將舒慕的臉放大,最終,充滿整個畫面。

舒慕在心虛。

黎錦瞭解他,他並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深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何至於剛剛發現自己偷聽他談話,轉過頭來就睚眥必報當眾讓自己難堪?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在心虛。

那份所謂的錄音,那個所謂的真相,讓他如鯁在喉心虛不已,甚至一時半刻都等不及,立馬就要給自己個下馬威,讓自己不敢洩露他的秘密。

那份錄音,究竟是什麼?

那個說話的人,究竟是誰?

而舒慕在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如果……並不是他殺了自己?

“啊……”太陽穴忽然一鼓一鼓地跳動起來,突如其來的疼痛叫黎錦沒辦法再思考下去。他難受地呻吟出聲,五官都糾結在一處,許久許久未能舒展。

接著,像是變本加厲一樣,原本以為已經緩解的肌肉酸痛感再度襲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兇狠地掠奪他所有的知覺,就連手指相碰,都帶著酸麻和艱難。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內,冰冷的虛汗出了一身,這汗非但沒帶走積壓在身體裡的病氣,反而叫他沉屙再起,愈演愈烈。身體一陣熱一陣涼,眼前模模糊糊一片,黎錦試圖伸出手,看看如今是什麼時候,可就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身體裡好像有根一直繃著的弦,在不斷的抻拉下,終於斷了。

於是他往病痛的深淵裡墜去,意識像被黑暗而沉重的幕布覆蓋,漸漸感知不清。

恍惚間,他仿佛聽到了誰的腳步聲,有誰在叫著自己的名字,詢問自己怎麼了,而自己似乎咬著牙,用盡渾身的力量試圖站起來……

所有的意識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重重暈倒在李奕衡懷中。

 

 

第五十三章

“你去坐著,我來開車。”

仿佛還是幾年前,舒慕眉眼間沒那麼多戾氣,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坦坦然然,蹙著三分高傲。他跟自己出門,總是不讓自己開車,見自己搶車鑰匙,就採用暴力奪回來,沒好氣地叫自己在副駕駛坐著。

黎錦,不,那時還是柯遠。他一邊嘟嘟囔囔,一邊乖乖坐到副駕駛去,坐了一會兒,就昏昏欲睡。

後來他問舒慕,是不是心疼自己工作累,想讓自己多睡一會兒。舒慕揚著眉毛,一副“你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表情,說要比累誰能比自己這個大明星更累,讓他別開車,是因為他下車不看後面路況,推開車門就往下跳,萬一後面來輛車,他就死定了。

柯遠腦回路總是很神奇,聽完了一臉甜蜜,賤兮兮問他:“你是不是怕我死掉?”

舒慕沒理他。

柯遠腆著臉腦補:“哎呀呀你捨不得我死。”

“滾。”舒慕一個巴掌拍過來,“那是因為你死了沒人給我當牛做馬!”

撫摸著臉頰的觸感那麼清晰真切,黎錦努力側著頭,讓自己貼近些再貼近些。那時的日子多麼美好,他似真似假試探他的心意,他半真半假回他半句真心話。

就算當牛做馬也沒關係,我願意一輩子陪在你身邊,我願意,我……

“舒慕……”

臉頰有滾燙的液體滑落,黎錦身子一震,從混亂的夢魘中驚醒。

一滴淚順著眼角流淌,融化在李奕衡的手掌中。本來溫柔輕撫他臉頰的手在輕微的震動後,緩緩上移,探上他額頭。

“退燒了啊。”李奕衡側坐在床邊,俯下身微笑,“你睡了一天一夜。”

黎錦怔怔地望著他,半晌回不過神。

直到李奕衡的手移開額頭,探身從床邊端了杯水過來,他才傻傻地捏著被角,小聲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李奕衡往杯子裡丟了根吸管進去,另一頭塞進黎錦嘴裡,叫他躺著也能喝到水,然後道:“你發燒到40度,自己不知道?”

黎錦一邊大口大口喝著水,一邊搖頭。

“你到我那裡送報告,結果一見了我,還沒說話就昏倒。我嚇了一跳,趕緊把你送醫院。醫生說,你持續高燒才會導致暫時休克,”李奕衡想了想當時的情況,忍不住笑出聲來,“不過,你平時到底有多缺睡覺,竟然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黎錦吐出吸管,狠狠剜了幸災樂禍的某人一眼,手臂支撐著身體,坐起身來:“對了,那份報告……”

“我看過了。”李奕衡目光微冷,“你們這樣處理很好,我同意。”

黎錦松了口氣。

當然,他還不知道,李先生不僅同意,反而覺得他們過於心慈手軟,所以早就趁他昏睡期間,親自駕臨藝歌公司,與秦導演親切會談兩小時,臨走時,順手免了市場部經理的職,叫他以後永遠別出現在自己面前。

事後小普繪聲繪色跟黎錦形容,說當時李先生仿佛根本不是來視察工作,瞧他眼神,簡直要吃人。

見黎錦醒了,李奕衡按響病床頂部的按鈕,叫護士送些白粥過來。這裡是李奕衡的私人病房,故而醫生護士都圍著他一個人轉。黎錦一天一夜未進食,早就饑腸轆轆。所以護士小姐送粥過來後,他吃得狼吞虎嚥,吃了一碗不夠,連吃三碗,後來打著飽嗝放下勺子,只覺得人生最美味莫過於此。

李先生饒有興致坐在旁邊,極有耐心等他喝完,才緩緩開口:“聽說你會生病,其實是拜舒慕所賜?”

李先生耳目眾多,黎錦自然不奇怪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與舒慕間的是非。只是……

“我偷聽到他談話。”黎錦抬起頭,目光平靜,直視李奕衡雙眼,“我聽到有人拿一份錄音威脅他,說如果舒慕不出錢,那人就要把錄音公佈於世,甚至寄送何家,讓全世界知道柯遠之死與舒慕有關。”

“柯遠之死與舒慕有關,圈內早就心照不宣。”李奕衡道。

“但那人說,錄音中買通他兄弟製造車禍的人,不是舒慕。”黎錦說,“那個人說,舒慕在給人背黑鍋。”

李奕衡的手指瞬間抽緊了。

“什麼意思?”他的目光冷凝下來,“人不是舒慕殺的?”

“更多的我沒有聽到,當時出了些意外,我被舒慕發現了。”黎錦道,“所以舒慕怕我洩露秘密才當眾刁難我,想敲山震虎,叫我管好自己的嘴。”

“那個威脅舒慕的人是誰?”李奕衡問。

“我不知道,我只聽到聲音。”黎錦靠在枕頭上,高燒過的頭仍舊有些昏沉,他放慢語速,一點點回憶那天自己聽得到的話,“那個人說,雇傭他兄弟的人,事成之後就殺人滅口。但他的兄弟早就預料到,於是將錄音交給他。他說他把錄音複製了百八十份,放在自己信任的人那裡,每三天聯絡一次,確保自己不會再被舒慕滅口,或者被滅口後,錄音就能立刻公之於眾。”

“如果再讓你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你還認得出來嗎?”李奕衡問。

“認得出。”黎錦眉頭微皺,“你打算把那個人找出來?”

李奕衡點點頭:“柯遠死後,我挖地三尺,也沒能找到那個製造車禍的人,早就猜到可能已經被滅口。我還以為線索就此中斷,沒想到……”

他側著頭,有些殘忍地笑了笑。

“你相信舒慕是替別人背黑鍋嗎?”黎錦問他。

“你相信嗎?”李奕衡將問題拋了回去。

“我不知道。”黎錦忽然覺得寒冷,於是拉起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了起來,“舒慕為人決絕,從不留任何把柄在別人手中。即便有人抓住他痛腳,他也必定拼著壯士斷腕,也絕不會受制於人。可當時,舒慕一聽到對方手中握有錄音,態度卻立刻軟了下來。”

他仰起頭,醫院雪白的天花板充滿病態的壓抑感,叫他呼吸不暢,不得不大口吸氣。

“如果人不是他殺的,那殺人這種罪名,他為什麼要去擔?即便要擔,又為什麼偏要跑到柯遠靈前,挑釁一般,黑鍋背得大張旗鼓?他難道真的不信鬼神,篤定柯遠至死都是個沒出息的鬼,不敢找他索命嗎?”黎錦吃吃笑了幾聲,“如果不是他,為什麼那人要找上他來勒索?為什麼像他這樣的人,還會態度軟化,甚至心甘情願被威脅?如果真如那人所說,他只是包庇、幫兇,哪怕主謀,那另一個人是誰?另一個殺了柯遠的兇手是誰?”

黎錦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中不復清明,反而醞釀著波譎雲詭的惡毒怨氣:“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殺了柯遠……那他究竟信任誰到如此地步,竟然將殺人大事鄭重託付,甚至在那人不慎露出馬腳後,還心甘情願為他收拾爛攤子……是誰……那個人究竟是誰……”

“黎錦!”忽然有人抓緊他胳膊,將他整個人抱入懷中,一遍遍在他耳邊低喚他的名字,“黎錦,醒醒,黎錦,看著我,聽我說話,黎錦……”

體內的寒漸漸被捂熱過來,戰慄的毛孔也感受到溫暖的氣息,黎錦怔怔地瞪著眼睛,許久許久,終於回過神來。

“對不起……”

他輕輕推開李奕衡的懷抱,有些懊惱地撐著額頭,臉色蒼白。

李奕衡拉下他的手,緊緊握緊掌中。

“聽著,這件事我會去查。那個錄音,那個勒索舒慕的人,那個神秘人,我都會去查。”他說,“但是你不要去想了。”

 

第五十四章

“為什麼?”黎錦不明白。

“沒有必要。”李奕衡說,“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你沒有義務去調查柯遠的死因,你更沒有這個能力。”

“我……”黎錦著急地辯解,卻被李奕衡打斷。

“黎錦,光是聽到這些秘辛,就讓你大病一場,躺在醫院昏睡一天一夜,如果你真的追查下去,後果如何,你和我都不能預料。”李奕衡目光灼灼,仿佛要將他望進自己眼中,“你沒有跟舒慕鬥的能力,所以離他遠一點,別再去碰這件事。”

“你有嗎?”黎錦反唇相譏,“對,李先生,你扳倒一個舒慕易如反掌,但何氏呢?舒慕的保護傘,大名鼎鼎的何氏呢?你也鬥得起嗎?你就不怕鬥到最後,你跟何氏兩敗俱傷嗎?況且,當初不是你說會幫我捧紅駱飛,把舒慕拉下馬的嗎?”

“如果你仍舊想捧紅駱飛,我還是會幫你,但柯遠的事,與你無關了。”李奕衡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即便傾家蕩產,我也會查明柯遠的死因,但是黎錦,我不許你再插手這件事。”

“傾家蕩產?”黎錦低低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對,即使傾家蕩產,我也不會放過那個膽敢傷害柯遠的人,無論他是舒慕,還是誰。”李奕衡握緊黎錦的手,“但是,沒必要把你也賠進去。”

黎錦呆呆地看著李奕衡,好奇怪,他的內心深處有仿佛面鼓在轟然作響,震得他心房顫動,喉嚨乾渴。

他反手握住了他。

“李奕衡,你……”

“砰!”

門被突如其來的怪力猛地推開。

下一秒,駱飛同學無比天真純良一張臉探了進來。

“小錦?”

床上兩個人好似偷情被抓一樣,快速鬆開了拉著彼此的手。

“你來了。”黎錦笑得僵硬不已,揚臉喚他,“進來……坐!”

駱飛愣了一下。

怎麼覺得這語氣不對?

再往旁邊一看,咦,這人好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扶著門想了半天,猛然一跺腳,想起來了。

“變態!”駱飛三步並作兩步,舉著拳頭氣勢洶洶朝李奕衡撲過來,“你竟然還敢來找小錦!我揍扁你!”

黎錦雖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眼看著駱飛一米九的個子朝李奕衡沖過去,視覺上實在驚人,於是掀開被子就去攔。

可他大病初愈剛暈一場身上哪有力氣,於是腳尖點地的下一個動作,是小腿乏力,華麗麗跪在地上。

撲通一聲。

駱飛的身子沖到一半,見他摔倒,轉了個向,直接奔他來了。

“小錦!”駱飛扶住黎錦,失聲叫道,“你沒事吧!”

然後抬起頭,毫無心理負擔甚至理直氣壯地朝李先生吠:“你這個變態離小錦遠點,你看你一來小錦就……”

“你別惹事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了。”黎錦一臉抽筋的表情,狠狠推了駱飛一把,起身坐到床邊,“什麼變態,他是咱們大老闆,李奕衡!”

“李奕衡又怎麼……李奕衡?”駱飛傻了,“李……李先生?你前任老闆?”

黎錦翻著白眼點頭:“是。”

“可他明明是那個……”駱飛歪著嘴小聲問黎錦,“……你的變態。”

這當口,黎錦也反應過來。

怨不得駱飛反應這麼大,上次他跟李奕衡見面的時候,自己剛剛重生,險死還生從李先生床上下來,還被駱飛抓個正著。

當時駱飛就揮著拳頭要揍人,事後提起那個變態,也每每恨得牙癢。只是他不知道,那個變態跟給了黎錦美好工作的李奕衡李先生,其實是同一個人。

不過他現在知道了。

黎錦抬頭望著李奕衡,那人緊緊抿著唇,努力保持一張撲克臉,實際上,心裡笑得快憋不住了。

“上次的事是場誤會,我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解釋。”黎錦白眼快翻到天上,仍舊要硬著頭皮上,“而且前因後果很複雜,解釋了你也聽不懂,總之,這位李先生是正人君子,我暈倒了,還是他送我到醫院的。”

“咳。”李氏正人君子輕咳一聲,仿佛很享受這頂高帽。

駱飛到底是傻,外加迷信黎錦的話,想想小錦發燒暈倒自己竟然沒在身邊,還要多虧人家送到醫院,他心裡一陣陣內疚。再轉轉生了鏽的腦殼子,想來會好心送下屬去醫院的老闆,一般都不會是什麼壞人,於是也就不再刨根問底當初所謂“前因後果”。

“對不起,李先生,我……我剛剛太衝動了。”駱飛乖乖站直,跟人家道歉。

李奕衡端著正人君子的架子,淡淡點了點頭,溫言道:“沒關係,不知者不罪。你們先聊,我晚些再來。”

黎錦應了一聲。

他卻沒有馬上離開,反倒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好像怕黎錦凍著一樣,兩手一分,將大衣嚴嚴實實披在他肩膀。

“記住我對你說的話。”他俯下身,修長手指細細為黎錦整理好衣服的褶皺,那帶著一點點男士古龍水香味的氣息仿佛溫暖的懷抱般,將黎錦緊緊包圍,“好好養病,不要亂想。”

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駱飛一眼,轉身出門。

黎錦眼睜睜看著駱飛渾身的毛“刷”得一下立起來了。

“小錦,你你你……”駱飛扯著衣服語無倫次。

“你什麼你?你現在有本事了,人家送我到醫院,你沖人家揮拳頭,”黎錦反手就想把衣服扯下來,手腕頓了頓,彆扭地收了回去,訓人的語氣反而更嚴厲了,“你很厲害啊。”

駱飛偃旗息鼓,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委屈辯解:“我那天來過,你睡著,就沒打擾你,呆了一會兒就回去了。比賽排練很緊張,而且,我跟老貝在倒騰這個。”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小錦,快點好起來,然後我們一起,把這個代言拿到手!”

“代言?”黎錦詫異地接過紙張,剛看了第一行,就倒抽一口涼氣,“你想把這個代言拿到手?”

“對。”駱飛答道。

手中的是與電商企業SG的代言洽談計畫書,上麵條條款款,列著己方打算與對方合作的諸多細則及優惠條件。

黎錦將計畫書粗略流覽一遍,抬頭問駱飛:“你知道這家的代言,舒慕已經握了三年了嗎?”

“我知道,所以我覺得,他們應該換個代言人了。”駱飛指著計畫書道,“老貝跟我搗鼓了一整天,搗鼓出這個東西。我們倆都不是專業的,所以他說,要讓你過目後,才敢提交到SG公司。”

SG公司成立逾十年,當年乘著電商企業崛起的東風一夜爆紅,隨後穩紮穩打,十年內開疆拓土,目前已經是業內當之無愧的老大,市場佔有率達到驚人的40%。他們三年前自平價親民電商企業轉型,開始把手伸向奢侈品網購行業,同時啟用舒慕擔任代言人,並開出天價代言費。隨後,雖然奢侈品網購這條路走得並不順暢,但代言人舒慕卻一直位置穩固,每年期滿都自動續約,大有當一輩子代言的架勢。

所以以駱飛區區出道不足半年,要跟舒慕去搶,簡直天方夜譚。

“這個計畫誰提的?”黎錦翻著皺巴巴的計畫書,頭也不抬地問。

“……我。”駱飛摸摸鼻樑。

黎錦挑眉看了他一眼。

駱飛是個老實孩子,但老實孩子一旦發威,行動力也夠嚇人的。

他想起那天,駱飛發誓要超過舒慕的樣子,不禁微笑起來。

駱飛卻覺得他在笑自己癡心妄想,於是試探著問:“這份計畫書不可行嗎?”

“計畫是不錯的,但計畫書不行。”黎錦說,“距離舒慕跟對方續約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想用這樣一份計畫書就扭轉乾坤,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駱飛的眼睛亮了起來。

“所以,你不是讓我快點好起來嗎?”談到工作,黎錦仿佛瞬間就有了力氣,蒼白的臉頰也透出三分紅潤來。

“小錦,這個代言咱們能搶到手?”

“我不敢保證,但總要盡力一試。”黎錦回想起自己擔任李奕衡特助時,看到的一份內部分析文件,“SG公司要改朝換代了,即將上任的老總不喜歡高不可攀的奢侈品,他還是希望SG公司保持親民形象,所以高不可攀的大明星舒慕,有些不合時宜了。”

他看著駱飛,選秀出身的民選偶像,廣大的群眾基礎,每週固定時間出現在電視機上的一張鮮嫩臉蛋,與生俱來的親和力,以及……

絕對省錢的代言費。

“駱飛,SG公司每年在廣告上的投入簡直不計其數,以前我們曾經開玩笑,說SG使用的是人海戰略。無論是地鐵公交,還是時尚賣場,他們會把代言人的頭像貼到每一個你想像不到的角落。外人常說三年前舒慕與SG的合作是強強聯合,但實際上,如果不是SG的人海戰略,也許舒慕的形象還不會有那麼深入人心,而現在,那個被眷顧的角色,輪到你了。”黎錦鄭重地看著他,“一年零三個月,舒慕已經一年零三個月沒有出過唱片拍過電影,拿出任何一份作品給觀眾了。他正盲目地消費著自己過往積攢下來的人氣,試圖在上流社會佔據一席之地。他就像雙腳離開大地的希臘戰神安泰,已經忘記了最最普通的觀眾才是他的養分之源——既然他要拋棄他的大地母親,那就由我們來接手吧。”

 

第五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趁著李奕衡先生還沒來點卯,黎錦就以最快速度辦好了出院手續,半小時後,人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前,敲著鍵盤修改計畫書。

那之後是一段晨昏顛倒的日子,數不勝數的酒局飯局,無數次修改再提交合作計畫,針對細節的討價還價和反復商定。甚至黎錦還參與到對方的策劃團隊中,熬夜加班想點子,為對方的策劃宣傳出謀劃策,比對方工作人員還上心。

數不清多少次,黎錦神色淡然地從酒桌上離席,一路維持風度走進衛生間,然後狼狽地趴在洗手臺上,連膽汁都要吐出來。那時候笑得面部抽搐,卻身心俱疲,甚至時時刻刻,有種也許下一秒,人家就要板起臉拒絕自己的預感。

甚至有一次他伺候得對方酒足飯飽,服務周到叫了代駕挨個送他們回家,前一秒還滿臉笑容叫對方到家後給自己來個電話報平安,後一秒目送對方走遠,轉身趴在花壇大吐特吐。吐得昏天黑地幾乎暈厥時,旁邊有人看不過眼,遞他一瓶礦泉水,他連謝都來不及說,打開就喝,等到喝完一抬頭,才發現所謂好心人竟是李先生。

李奕衡目光複雜,不問他為什麼在這裡不問他為什麼吐,只問他:“你為什麼不肯好好養病?”

黎錦雙手撐著地面坐下,仰頭笑道:“老闆,我要賺錢的啊。”

李奕衡親自開車送他回家,他坐在副駕駛座,行至半路就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他軟綿綿陷在自己床鋪裡,廚房餐桌上擺著溫熱的早餐,李先生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他邊吃早餐邊發短信致謝,李先生只回四個字。

“注意身體。”

後來他才知道,李奕衡當天在同一家酒店出席一場酒會,途中離席就再也沒有回去。

很久之後貝浮名曾經奇怪,那時候每天都像打仗一樣,一步步走得這麼難,怎麼就沒有一絲打退堂鼓的念頭。

是的,不光黎錦拼命,駱飛也是如此。對方挑剔駱飛體重超標不上鏡,駱飛就勒起腰帶節食,一周瘦了十斤下來;對方挑剔駱飛在鏡頭前表情木然,駱飛閑來無事就觀摩默片,一周後已經能一秒鐘在狂喜與狂怒間自由轉換。到後來,對方負責人甚至在酒醉後,拍著黎錦的肩膀對他說,除了上面不點頭外,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絕藝歌公司。

彼時舒慕方面早已警覺,直接走上層路線與SG公司高層接洽。對於舒慕而言,這個代言不僅能夠帶來豐厚代言費,而且代表著高曝光度。舒慕一年多來演藝事業基本停滯,人氣仍舊鼎盛不衰,很大一部分是由於幾個高曝光度的廣告撐著。只要大家能時時刻刻看到他,就能時時刻刻想著他。那他即便再怎麼放肆地出席巴黎時裝周晚宴與國際時尚酒會,都不用擔心國內市場有損。

對此,黎錦無計可施,只能拿出更親民的態度,與工作人員打成一片,甚至在不危及底線的情況下,對SG公司做一再讓步。但彼時,誰都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到最後是不是能獲得回報。

一個月後,SG公司爆出驚天新聞,公司高層順利改組。新上任的總裁是親民派代表,上任後頭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撤出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網購市場。而分管品牌行銷業務的副總爆冷,由原公關部經理出任。不巧,這位新任副總,正是之前跟黎錦推心置腹,許諾他只要領導同意,他這邊絕沒問題那位。

原本誰都不在意的小白菜翻身做主人,第一件事就是宣佈SG新一年代言人易主,由演藝新秀駱飛擔任。

這條爆炸新聞轟轟烈烈登上娛樂版頭條,並作為SG更換高層領導團隊的輔助新聞,在財經版與時事版霸佔兩周之久。

黎錦流覽著各大門戶網站的首頁,幾乎能想像到舒慕在辦公室裡氣歪了嘴的樣子。

成名十年的天王被連冠軍都沒拿到的選秀學員搶了代言,真是好一場打臉。

借著此事的東風,中國星聲代新一周的復活賽成功創造收視神話,成為史上收視率最高的選秀類節目,綜合收視位列綜藝節目收視排行總榜第三名位置。而中國星聲代也在這個月中順利完成了八進六、六進五、五進四、復活賽四場比賽,決選出全國五強。

其中,黎錦手下的駱飛為粉絲人氣榜冠軍,其次依次為齊亦辰、蕭蘇蘇,以及其餘兩位經紀人旗下另外兩位學員。

復活賽結束後,秦逸歌在海諾大廈擺慶功宴,一方面慶祝收視率再創新高,一方面慶祝駱飛成功拿下SG公司代言。黎錦也是代言拿到手才知道,原來秦逸歌見他們進展艱難,曾經私下約見時任行銷總監的SG公司新老總,為他們能夠順利爭取下代言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藝歌公司裡,秦逸歌一直像個冷靜的旁觀者多過運籌帷幄的領導者,他甚少插手公司具體運作,總是給予各部門負責人充分的信任。但很奇怪,沒有人因此看輕他的存在,甚至暗自覺得,正是因為知道他總會在背後給自己收拾爛攤子,所以大家才能走得一往無前。

所以慶功宴甫一開始,黎錦就連飲三杯,以感謝秦逸歌對自己的諸多幫助。秦逸歌向來吊兒郎當,見他咕咚咕咚往下灌酒,驚得直愣神,剛給自己滿上,打算答謝三杯,手中酒杯就讓別人搶了。

站在他身邊的男人西裝筆挺面容冷峻,粗長而濃密的眉毛平白帶著肅殺的氣息,薄唇微抿,一張臉不怒自威。他對黎錦點點頭,仰起脖頸,替秦逸歌連幹三杯,然後將杯子放回桌上。

一時間,酒桌上都安靜下來。

秦逸歌尷尬萬分,不著痕跡把人推到身後,向大家介紹這位不速之客:“這是咱們的財務總監,三個老闆之一,紀言。”

紀言勾起唇角,對大家露出一個沒多少溫度的笑容:“大家好。”

酒桌上足足冷場了一分鐘之久。

直到黎錦打破沉默:“久聞大名!大夥,要不是紀總監給咱們把關,只怕按照秦導演的脾氣,咱們這場選秀沒成為史上收視率最高的選秀,先要成為史上最燒錢的。來來,大家謝謝紀總監。”

“現在也是史上最燒錢的。”

紀言冷冰冰的這句話,淹沒在大家狗腿討好的掌聲中。

大家都愛玩愛鬧,尷尬氣氛被打破,自然又恢復本性。只是大家誰都敢惹,卻沒人敢過來惹一惹紀言這張撲克臉。不過紀大總監也不理會別人,他靜靜坐在秦逸歌身邊,誰敢過來敬酒,他就一個殺必死眼神遞過去,於是終此一局,嗜酒如命秦導演一滴酒都沒沾。

黎錦帶了點醉意,打趣他不請自來,還攔著別人不讓喝酒,紀言也只淡淡揚眉,說秦逸歌曾請過他,他也應了,只是秦逸歌從不把他的話放心上,所以忘了。

黎錦聽得驚奇,瞧他表情,竟仿佛帶了些許落寞,可他眨眨眼睛,再度望去,那人又恢復了平平靜靜一副面孔。

“有人叫我帶話給你。”紀言對他說,“別喝太多。”

黎錦耳根一紅,裝聽不到,捏著酒杯走開去。

但到底,喝得不凶了。

酒過三巡,大家已經完全放開,摟著唱歌的摟著唱歌,抱頭痛哭的抱頭痛哭,甚至還有兩個大男人頭對著頭竊竊私語,一副惺惺相惜的樣子。黎錦酒量不差,喝到此時也有些上頭,於是獨自走去中庭吹吹風。

海諾大廈中庭是一片露天花園,白天日光充足,到晚上能見到極美夜色。今夜恰是月中,天邊一輪滿月,照得草木銀白,四下透亮。黎錦被酒精蒸騰得渾身燥熱,只著一件毛衫出來,在中庭裡站了一站,被涼風吹了片刻,只覺得舒坦萬分。

就在這當口,有電話進來。

黎錦拿出手機,螢幕上閃爍著“未知來電”四個大字,竟連電話號碼都不顯示。他對對時間,已經十一點多,再敬業的電話廣告也不會這時候打來。

神經在一瞬間繃緊起來,他眯著眼睛,按下接聽鍵。

“喂,您好……”

“你要的錄音,”電話中的聲音尖細刺耳,“找到了。”

 

第五十六章

黎錦瞬間就清醒了。

果然是他。

他咬了咬臉側的肉,捏著手機,悄然躲進矮樹的陰影中去。

“你說什麼?”他壓低聲音,“錄音找到了?”

“對,找到了。”那邊聲音壓得更低,隱隱約約,透著一星藏不住的顫抖。

“你怎麼找到的?”黎錦冷聲問。

“說來話長,總之,費了不少力氣。”對方問道,“你什麼時候過來拿?”

黎錦深吸一口氣:“你在哪裡?”

“XX路3號,2單元303.”

“呆在那裡不要動,我這就過去找你。”

每個城市都有些不為人知的秘辛,而有些人,他們靠販賣這些秘辛為生。黃二子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黎錦前世作為舒慕的經紀人,曾通過些隱秘的途徑認識了他。彼時他是為了得知競爭對手的秘聞,好有的放矢制定打擊計畫。此刻,事關自己的死因,他無論如何不能甩手不理。但李先生明確拒絕他參與調查,黎錦無奈,只能再度聯繫到黃二子,出錢叫他為自己打探消息。

深夜的馬路上,黑色的本田轎車飆出了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

黃二子警覺心很強,他從來不把自己的電話給任何客戶,所撥打的電話也從不顯示號碼。他只跟客戶單線聯繫,尤其像黎錦這種初次合作的客戶,他更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連面都不見,只給他銀行帳號,叫他定期打錢過來。

要不是兩輩子的交道,光憑這種鬼鬼祟祟的交易方式,只怕黎錦理都懶得理他。

可正因為是兩輩子的交道,黎錦知道,此人關係網之廣能令圈內任何一位資深大佬汗顏。打個比方,黎錦前世曾在某個只有固定人群能被邀請的高級酒會上看到過黃二子的身影,那個平時畏畏縮縮的男人當時西裝革履談笑風生,見了老熟人柯遠也不躲開,反而大大方方自我介紹,說剛剛留洋歸來,英文名字文森特。同時,他靠販賣秘辛吃飯,自己的嘴也把得非常嚴,曾經跟柯遠吹噓,說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透露出客戶的資訊。

而現在,他死了。

黎錦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黃二子。

他死了。

粘稠冰涼的血流了一地,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血腥味。黎錦蹲下身子,打開手機電筒,那寒冷的無機質光芒清楚照亮了黃二子死不瞑目的雙眼。

他是被人一刀割斷頸動脈,失血過多而死的。

黎錦死死地咬住牙,才不至於讓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夜中顯得突兀。

這裡是一處老式居民樓,一層共有三個住戶,黃二子所在這間在最右邊。剛剛黎錦過來時,發現門是虛掩著的,而門內寂靜無聲,漆黑一片。

他輕輕拉開門,老式鐵質防盜門生了鏽,嘰嘰嘎嘎的聲音在黑夜中無比刺耳。他放緩動作,一隻腳試探著踏進了門,確定是安全的,另一隻腳才跟著踏了進來。

甫一進門,他就察覺到一絲不妥。

房間裡飄蕩著淡淡的鐵銹腥氣,夾帶著冬日特有的寒冷氣息迎面襲來,叫人不自覺打個寒噤。皮鞋踏地的聲音顯得尤為響亮,仿佛斗室空無一物,故而連皮鞋踏地都能製造回音。今夜月光清寒,他借著月光環視四周,發現這房子果然沒有擺設,只有光禿禿四面牆壁。再借著月光摸索到牆上開關,連續按了幾下,燈卻沒有亮起來。

然後,他踩到了血。

最開始並不知道是血,但他所處是客廳正中央,好端端哪裡來的水,於是掏出手機,借著背面電筒幽光照去。

血流滿地,已經發黑。

再然後,順著血跡,他一路走到最陰暗的牆角處,終於發現了黃二子死去多時、尚未冷卻的屍體。

黎錦捂住嘴,強烈的噁心感叫他一陣陣想吐,他猛地彈起身子靠在牆邊,咬牙別過頭,不願再看那具死狀淒慘的屍體。

黃二子他……死不瞑目。

那雙至死都沒有合上的眼睛極力圓睜著,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黎錦,仿佛死者最惡毒的控訴。

胃裡燒灼般的感覺過了很久才稍稍退去,黎錦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再次蹲下身,一邊用手機照著,一邊摸索他周身任何一個可能藏有物品的位置。

黃二子的雙手被人反剪,用類似棉布一樣的結實布料牢牢捆住。雙手手掌緊緊握著,仿佛死前曾經歷過一場痛苦的掙扎。他的雙腿不自然地蜷曲著,好像死時曾保持坐姿。果然,黎錦移動手機,白光下隨著手機螢幕移動,牆角歪倒的椅子被照亮,而在椅子下面,一個老式手機被嚴嚴實實壓在底下。

黎錦兩步走過去,用腳踹開椅子,撿起手機。

手機被椅子砸了一下,螢幕裂了三條紋,但按鍵解鎖,仍舊能用。黎錦打開最近通話記錄,最上面一條,果然顯示著自己的號碼。

他眉頭微蹙,逐條翻看著下面的通話記錄。

全是撥出,少有打進。

唯一幾個打進來的電話,都集中在某一天,黎錦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一周以前。

黎錦將手機裝進貼身口袋,緩緩站起身來。

這個房子的格局十分古怪,進了門,就是個毫無阻礙的通透空間,似乎之前曾經是一室一廳的格局,但那面牆被人為打通了。所以從黎錦這個角度望過去,整個房間一覽無餘。

沒有任何傢俱或者擺設,也就沒有任何藏東西的地方。

黎錦微微閉上眼睛,回想自己剛剛在黃二子周身檢查的那一幕——粘膩而冰冷的血浸透廉價的毛衣,每次觸碰,就帶來一股無孔不入的噁心感覺——黎錦強迫自己忘掉那不堪回憶的觸感,借著手機的光亮沖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狠狠沖洗自己的手掌。

冰冷的水流叫他漸漸冷靜下來,手機被平放在一旁,慘白的光自底部直射上來,對面鏡子中,黎錦的臉顯得猙獰而恐怖。

“啊!”他低叫一聲,將手機扣了過來。

光亮沒有了,只有嘩嘩的水流聲,空蕩地迴響在房間裡。

到底是怎麼回事?

黎錦撐著身體,止不住渾身顫抖。

房間內沒有藏東西的地方,黃二子身上也什麼都沒有,也就是說,要麼錄音根本就不在這裡,要麼……黃二子根本沒有找到錄音。

他不僅沒找到錄音,反而被別人發現,他正在尋找這份有關柯遠死因的錄音。於是對方先發制人,將黃二子綁架在此處,逼迫他說出雇傭他的人,並叫他打電話叫自己過來。然後,在掛斷電話後,對方殘忍地殺掉了他。

可是為什麼呢?

黎錦不明白。

他關掉水龍頭,靜靜看著滴水的水嘴。

從剛剛自己進門到現在,沒有任何人出現,如果對方是要引自己現身,好將自己當場捉住,那動作未免太慢了些。

還是說,對方根本沒打算捉住自己?

“報警說有命案的是這裡?”忽然,順著風,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飄進他耳中,“2單元303?”

洗手台靠近視窗,窗戶外面就是空曠的院子。

黎錦渾身一顫,悄悄關掉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然後悄無聲息躲在窗邊,往下看去。

院子裡停著一輛塗著標誌的警車,車子前燈未關,照得院中亮如白晝。車旁,三個身穿警服的員警正仰著頭往樓上看。這座樓架構老舊,雖然黎錦身處三層,但也不過比新式住宅樓二層要稍高一些,再加上長夜寂靜,員警說話又習慣了中氣十足,所以對方的交談他清清楚楚都能聽到。

“是!”一個員警回道,“就是這裡。”

“操,大半夜的報警說有命案,要是被我發現報假警,我非找出這孫子弄死他不可!”為首的那個員警挺著肚子,手裡拿著警棍,大手一揮,“上!”

三人便如風一樣竄了上來。

原來如此!

黎錦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被凍個徹底。

原來如此!

對方先是讓黃二子把自己叫到這裡,然後痛下殺手,接著報警說這裡有命案。等員警趕到時,房間裡只有自己一人,而黃二子手機上的最近連絡人又是自己。到時候,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呵,就連報警的時間都把握得這麼准,只怕是一直躲在暗處,看准我上鉤後才報的警吧!

黎錦又怒又急,耳邊聽著樓道裡員警上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而自己無路可逃,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來。

怎麼辦!

留在這裡,無法辯駁,沖出去,必定跟員警遭遇,等於自投羅網!

他緊緊抓著窗框,只覺得平生第一次無計可施,又是著急又是驚懼,慌不擇路,甚至想直接從視窗跳下去,哪怕摔斷了腿,也比被當成殺人犯抓起來好。

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唔!”

黎錦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炸了,下意識用盡全身的力氣廝打掙扎,甚至拼了命扭動著身體想要逃開這只手的桎梏。但那只手非但沒有放開自己,反而順勢將自己拉進懷裡,下一刻,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別說話,是我。”

李奕衡!

 

第五十七章

十分奇怪,只是這樣簡簡單單五個字,就叫黎錦的心在刹那間安定下來。

月光裡,李奕衡目光冷峻,對他使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重重點頭。緊接著,李奕衡一把拉住他的手,用最快的速度繞過房間,跑出門去,順著通向四樓的樓梯向上飛奔。樓梯間狹窄而黑暗,兩人腳步放到最輕,只用腳尖點地,兩步一階。即便如此,也聽得員警腳步漸近,近在咫尺。

黎錦在心裡默算員警上樓的步伐,兩人速度雖快,行動卻晚,奔出門時,員警應該已經過了二樓。他幾乎就要以為自己逃不掉了,不僅逃不掉,還要連累好端端一個李先生。這讓他心念俱灰,明明獨自一人時還存著哪怕跳下樓去,也不能束手被抓的決心,但一旦牽扯上李先生,他就只有捨身成仁,引頸就戮的念頭。

最後那步邁出時,員警的呼喝已然到了耳畔,不用回頭,他也知道員警只消探頭瞧一眼,就能看到正狼狽躲藏的自己。黎錦心中絕望,握住李奕衡的力道微松,仿佛再明白不過傳達著自己的意思,要李奕衡一人脫險。可千鈞一髮之際,那只手卻執拗地伸了過來,將他的五指緊緊併入掌中,然後猛地一拉——

黎錦就像個失了重心的大布袋子一樣,直直跌進李奕衡懷裡。

於此同時,打頭的員警沖上了樓,站在了那扇半掩的門前。

李奕衡用大衣包裹住黎錦慌亂的呼吸,拉著他在三四樓交界處的樓梯上坐下來,身子放低與臺階融為一體,以防止太過明亮的月光照出兩人的影子。黎錦險死還生,頭貼著李奕衡的胸口,聽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有節奏地一張一縮,平靜得可怕,漸漸,就被情緒感染,不再覺得驚悸絕望。

周身被李先生的味道包裹著,他耳聽得員警大聲的問詢夾雜著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漸漸沉悶,便知道,三名員警已經都進了屋子裡去。

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兩下,他抬起頭,李先生看著他,指指窗口。黎錦不明所以,輕手輕腳過去一看,才反應過來。

原來三四樓交界處有個平臺,想來是誰家私自擴充建築面積加蓋的陽臺頂棚。而側頭望去,不過一層樓高度,馬上如階梯一般,連上了一樓擴建出的房頂。這座樓本來就不高,這樣階梯狀一層層下來,對身長腿長的兩人而言,不過是撐著身子跳幾下的事。

時間禁不起耽誤,李奕衡見黎錦領會,便先撐著窗臺自視窗跳下。他落地聲音很輕,一看就是平時精於運動,所以對力度與角度把握得很好。黎錦沒他高,更沒把握自己能輕巧跳下一點聲音都不出,但箭在弦上,他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一試,於是也有樣學樣,撐著陽臺,儘量放輕身體,向下一跳。

悄無聲息。

並不是因為他的運動細胞忽然也精通到什麼地步,而是李先生站在下面,伸手接了他一下。

黎錦雖然覺得這動作說不出來的彆扭,但眼下又不是計較的時候,況且沒聲音總比有聲音好。於是兩人如法炮製,前後跳下二樓房頂,沒一會兒就兩腳踏地,脫離危險。

直到雙腳踩上踏踏實實的地面,黎錦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就一身冷汗,風一吹,還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但這不是讓他站著不動打哆嗦的時候,房間不大,黃二子的屍體被發現不過分分鐘的事。李奕衡與他交換一個眼神,確定他沒問題,便拉著他往樓後跑了起來。這社區老舊,沒有物業管轄,故而也沒裝攝像頭。於是兩人跑得無所顧忌,沒跑出多遠,就聽到身後幾聲喧嘩,接著,四鄰的燈零零星星,亮了起來。

黃二子的屍體被發現了。

兩人在漆黑的夜裡不知跑了多遠,才一同躲進一處狹窄的樓體夾縫中。這裡路燈照耀不到,偏偏一束刁鑽月光歪歪斜斜照了進來,照得兩人五官清晰,就連彼此臉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黎錦喘了兩口氣,剛要說話,不料李奕衡胳膊一甩,把他重重摜在牆壁上。

“黎錦,”李先生臉上一貫的笑容消失了,此時此刻,他的表情竟然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許再插手這件事!”

黎錦這段時間一直在暗地調查錄音的事,根本沒把李先生所謂勸告放在心上。反正舒慕早就知道自己偷聽,自己就算不查,以那人睚眥必報的性格,也絕不會放過自己。更何況,真相呼之欲出,還能按兵不動,唯有神人。

黎錦不是神人,他是凡人,他不僅查了,而且在接到黃二子的電話後,二話不說就來了。

這可能是個陷阱,黎錦不是不知道。

黃二子守口如瓶堪稱業界良心,這是人人皆知。但要把自己身家安全都著落在這樣一個人身上,仍舊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但黎錦不僅來了,而且毫不猶豫就來了。

說白了,他是在賭。他賭今晚不是一場陷阱,如果贏了,關於他死因的真相將在今晚被揭開,屆時冤有頭債有主,他到底要向誰索命,一清二楚。

輸了,那有什麼後果,他接著,他又不是接不住,僅此而已。

只不過今天自己的運氣還是差了一點,黎錦苦笑,他輸了。

李奕衡正滿心怒意,眼見黎錦發笑,不知道他口中微苦,還以為他在譏諷自己多管閒事,於是加重語氣道:“黎錦,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我跟何氏都在找這份錄音的下落——對,不是舒慕,是何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黎錦目光一滯。

證明舒慕殺害柯遠的事已經被何氏知曉,何氏非但沒有因此離棄他,反而正大光明包庇縱容,甚至公然出手毀滅罪證。

好,很好,舒慕,有翻雲覆雨的何氏撐腰,辦事果然順利很多。

黎錦咬牙合目,雙手握拳,雙唇抿得太緊,已然成一條直線。

“這件事背後錯綜複雜,牽扯很多,我說過了,你沒有調查真相的能力,貿然妄動,只會害了你自己!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問我,我查清真相,自然會告訴你。”但李奕衡氣極,絲毫沒有注意到黎錦臉色已經很差,“說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

“我憑什麼相信你,李先生?”黎錦心裡的火焰在最後那句時被成功點燃,他不知自己在遷怒還是真如此所想,只是半仰著頭,毫不示弱地回視他,“我連你今天晚上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都不知道。”

李奕衡的呼吸霎時窒住了。

月光下,黎錦臉色蒼白,目光惡毒,如果言語能化作一柄利刃,只怕他此時早已連珠吐語,摧毀站在他面前的一切。

包括李先生。

“我……”李奕衡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又急又怒,大失常態之下,自語氣到用詞都透著極度的粗暴。

潛意識讓他想要回避黎錦的問題,但黎錦目光炯炯,逼得他無處可逃。

“李奕衡先生,從剛剛到現在,你一口一個錄音,一口一個調查,我倒很想問問你,你怎麼知道我來這裡跟錄音有關?”黎錦譏笑道,“我在屋裡這麼久,直到員警上樓,沒發現有第二個人,甚至連句話都沒說,你怎麼知道我來這裡是跟錄音有關?不對,在此之前,我應該先問你,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第五十八章

李奕衡蹙了蹙眉頭,他仿佛非常不喜歡黎錦這樣針鋒相對的感覺,尤其這鋒芒是對著自己。但事已至此,已經不容他辯解,於是只好如實道:“我聽說你們有酒會,不放心你,就順路來看看。剛好看到你去中庭天井,於是就跟了過去,想跟你打聲招呼,沒想到聽見你講電話……”

“然後你就發現,我一直在私下調查那份錄音的下落,而我雇的人,已經把那份錄音找到了。”黎錦譏笑著接上他的話,“於是你悄悄跟來,打算趁機搶走那份錄音,卻發現我被人下套。於是,你就順手救了我,對不對?”

李奕衡咬了咬牙,放開他的肩膀:“我沒有打算搶走那份錄音。”

言下之意,其他的猜測,都是對的。

黎錦恨得咬牙——該感歎李先生技術高超還是自己蠢得像豬,一路被人跟蹤,他竟然沒有半點發覺!

“你在哪裡?”他問李奕衡,“我進房間的時候,你在哪裡?”

“在門外。”李奕衡道,“我看著你上了樓,這才跟著進來,但房間太小,我怕被你發現,所以一直沒有出聲,更沒有進門。”

怪不得,怪不得剛剛李先生帶自己逃跑的動作一路行雲流水,只怕早就事先在樓外觀測好地形,做好被自己發現仍能安然離去的準備。

“你是沒打算搶錄音,反正一旦交易成功,錄音就到了我手裡。屆時你要搶要騙,都容易許多,還不必當場翻臉做壞人。”黎錦冷笑,“李奕衡,要不是我差點被員警捉住,只怕你根本就不打算現身,更不打算叫我知道你一直在偷聽!”

月光下,李奕衡低垂眼簾,沉默以對。

黎錦心中百味陳雜,想想自己剛剛還感激他挺身相救,不過轉瞬,真相就如此不堪地擺在眼前,不禁苦笑:“李先生,你尚且這樣利用我,還要求我去信任你,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這件事是我不對,我當時明明可以叫住你,跟你一起來,但我沒有,我向你道歉。”李奕衡歎了口氣,他平日性格隨和不假,為人謙遜也是真,但要讓他說一句錯了,道一聲謙,卻著實比登天還難。但此時此刻,他望著黎錦的目光竟破天荒有些服軟的意思在裡面,幾乎有些低聲下氣,“但我沒打算騙你。”

事後黎錦回味,他那時的語氣,實在很像看著小孩子胡鬧卻沒辦法,於是只能自己先低下頭的可憐家長。

但此時此刻,黎錦無動於衷,只是冷笑。

“黎錦,”李奕衡合了合眼,無奈道,“你知道嗎,威脅舒慕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黎錦悚然瞠目。

“你說什麼?”他輕聲問。

“威脅舒慕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一個星期之前,死在出租房裡。”李奕衡看著他,“這一個月來,舒慕乃至何氏的人都在找他,黑道甚至放出懸賞令,誰捉到他,賞金十萬。能讓舒慕如此緊張的,必定是手持錄音的人,所以在我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也派出人手追查他的下落。但是他死了,無聲無息地死了。”

黎錦身子一晃——他想起剛剛血淋淋躺在自己眼前的黃二子,也是這樣無聲無息,甚至來不及在世間留下指控兇手的隻言片語,就驟然死去。

“誰殺了他?”黎錦問,“舒慕?”

“我不能確定。那個人死於過量注射安眠藥,屍體上沒有任何傷痕,看不出生前遭人逼問的痕跡。但不排除,對方逼問的手段就是給他靜脈注射。”李奕衡說,“現場沒有留下兇手的蛛絲馬跡,在沒有證據之前,我不能隨便下定論。”

“那錄音呢?”黎錦接著問。

“我挖地三尺,沒有找到。”李奕衡搖了搖頭,“不僅我沒找到,舒慕也沒找到。因為當天傍晚就有消息,說何氏的人正搜遍全城,要把那份錄音找出來。”

“你說他死于一周前?”黎錦思考片刻,冷聲道,“那人說他失蹤三天,錄音就會自動發佈出來,但已經一周過去了,還沒有任何消息。”

除了黃二子今晚曾致電自己,說已經將錄音找到。

“我的人足足查了一個星期,把所有可能受託保存錄音的人都查了個遍,也沒有查出錄音的下落,直到今天早晨,我收到一份報告,說這份錄音很可能在一個叫黃二子的人手裡。”李奕衡自嘲地笑了笑,“黎錦,你做過我的特助,應該知道,外人贊我黑白通吃只是恭維,事實上,我在黑道遠沒有那麼吃得開。”

黎錦知道,他所說不假。

李奕衡祖輩經商,而後到爺爺輩上,與政要女兒聯姻,這才獲得政界背景。之後兩代政商深耕,才收穫如今這龐大家業,但也正因如此,李氏在涉足黑道時諸多顧忌,至今不過淺嘗輒止。外人說李先生黑白通吃,黎錦一開始也這麼覺得,但做了他許久特助才發現,李先生那所謂黑道勢力不過用來自保,偏要說他跟黑道扯上關係,也不過是充當某些沒法洗白的黑道大佬的保護傘,互相利用的交情,實在算不上牢靠。

但何氏不同。

老牌世家何氏,最早就是黑道起家。賭博白粉保護費,什麼賺錢快做什麼,尤其何氏第一代何震,心黑手辣簡直海內聞名。何氏娛樂公司最早是為了洗黑錢開辦,後來投資的幾部電影接連賺錢,何氏忽然意識到這是個賺錢的好營生。於是多年的小妾扶了正,何氏竟然開始認真經營起娛樂業來,三代積累,終成氣候。

不過就算這樣,也足夠何氏對李先生眼紅到死。

不僅因為李奕衡是李氏如今掌門,挾萬貫家財到娛樂圈溜達一趟就逼得他們左支右絀,更因為李氏家底純淨,與方方面面都有交情,是上頭心中良好商人的代表。而何氏,執著洗白二十年,至今仍舊泥足深陷,瞧那樣子,簡直還要再陷二十年。

兩家從李先生涉足娛樂業開始明爭暗鬥,原本還有個馮家在當中呈三國鼎立之勢,後來李奕衡收購馮氏後,李何兩家就徹底針鋒相對,連帶著娛樂圈都隱約站成了兩個陣營。

所以柯遠死後,舒慕才會在何家二少回國的第一時間就與他公開關係。因為能讓李奕衡投鼠忌器,不好對舒慕下手的,只有黑道背景雄厚的何氏。

“黎錦,迄今為止,我的消息總是比舒慕,或者說何氏慢一步。所以我這邊尚且得到消息,何氏那邊也不可能全無動靜。”李奕衡喉嚨發緊,目光微沉,“你告訴我,死在屋裡那人……是不是黃二子?”

黎錦點點頭,李奕衡發覺屋中有死人,這不奇怪,但奇怪的是……

“李奕衡,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我在調查這件事的?”黎錦問。

“今晚,在中庭聽到你講電話那刻,我猜到的。”李奕衡唇邊掛著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黃二子這個人口碑很好,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說雇主資訊,所以我只知道他也許被雇傭調查,但是誰雇他,我並不知道。不過今晚聽到你那樣說,把前因後果,諸多可能性一串,我就明白,你一定沉不住氣了。”

黎錦垂了垂眉:“那既然你猜到,何氏是不是也會猜到?”

畢竟舒慕如今算何氏的人。

“這不好說,但,八九不離十。”李奕衡皺眉,“今晚的事,沒有證據,不能妄下定論。但我跟你一樣,首先懷疑舒慕跟何氏。”

黎錦應了一聲,低頭沉思。

如果自己想左了,黃二子其實並沒有把自己供出來,那通電話,根本不是他被逼撥出的呢?

如果黃二子真的得到了錄音,並在這裡等待自己過來取貨,卻不慎被跟蹤的人控制住。對方逼問不成,於是惱羞成怒將他殺掉,並順水推舟嫁禍緊接著趕來的自己呢?

不,還是說不通,對方既然篤定錄音在黃二子手裡,把他帶走之後繼續審問多好,何必如此魯莽殺了他?那不是等於把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黎錦腦中一團亂麻,本來就撲朔迷離的一切因著黃二子的死,變得極度詭異起來,而唯一清晰的事實是——

那份能指證真凶的錄音,再次失蹤了。

“黎錦,如果你還要繼續調查這件事,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你,但我希望下次,你能跟我通通消息。”李奕衡抓住他的肩膀,語氣懇切,“你已經徹底暴露在他們視線中,他們今晚嫁禍不成,一定會出後招,我……”

“我知道了。”黎錦抬起頭,月色裡,他目光盈人,不再帶著若隱若現的譏諷,“我不會再這樣莽撞了,你放心。”

李奕衡目光一頓,接著便如釋重負似的輕輕笑了一下,抓著他肩膀的手掌略微用力,將他緊緊擁入懷裡。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扒著視窗,急得要跳下去的樣子……”李先生喟歎一聲,仿佛仍心有餘悸,“嚇死我了。”

黎錦不自在地僵在他懷中,手臂屈起想推開他,但念及他剛剛畢竟救了自己,之後又低聲下氣道歉賠罪,不管那人最開始懷著怎樣的目的,都覺得勉強可以原諒,於是屈起的手臂繞了個彎,輕輕回抱住了那人的脊背。

“呃……其實我剛剛不是想跳下去,我只是想跳出窗外,手指頭扒著陽臺掛在外面,等他們查完,再爬回來……”黎錦腦子裡走馬燈一樣過畫面,“電影裡不都這麼演?”

李奕衡呼吸一窒。

這你都能信?

李先生真想仰天長歎電影誤人,可轉念想想,圈內最大的電影發行公司正是自己開的,於是果斷閉上嘴,一門心思感歎起黎錦小同學思維真是活躍心眼真是實誠。

一看就是生死關頭千鈞一髮的事經歷得少了。

這一感歎,就把跟黎錦的擁抱值消耗沒了。

黎錦推開他,小心地探出頭去,看了看外面,道:“時候不早,我先走了。”

李奕衡點點頭,沉聲道:“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你沒有來過這裡。接下來無論有任何風聲傳出,你都不用理會,我來負責。”

黎錦仰頭望他良久,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去吧。”李奕衡道,“別再去想,做個好夢。”

黎錦抿了抿唇,邁開腳步,貼著牆邊,在月光的陰影裡快速穿過空曠無人的院子。他來時就有警惕,故而將車停在小巷隱蔽處。輕手輕腳拉開車門上了車,剛一坐下,就感到胸口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硌住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卻在下一個瞬間,僵硬了所有動作。

那是黃二子摔碎了螢幕的手機。

 

第五十九章

那天黎錦直接把車開回了家,第二天到公司才知道,昨晚大家一直鬧到淩晨四點多,光喝光的酒瓶子就堆了三摞,個個大醉,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更沒有誰去惦記他去了哪裡。黎錦第一反應是誰結的帳,要知道,這場慶功宴也是歸在預算裡的。貝浮名結結實實被人灌了一夜,本來就圓咕隆咚的身子越發像個球,聽他發問,勉強把自己三尺厚的眼皮子抬了抬,答道:

“紀總監。”

有錢,真有錢。

黎錦看著足有自己胳膊長的帳單驚歎。

SG公司動作迅猛,不過一周時間,大街小巷就鋪滿了SG新一季廣告。走在地鐵裡一抬頭,望見的不再是舒慕這副噙著三分不屑的笑容,而是駱飛揉著頭髮,羞澀地讓人想將他揉進懷中狠狠親兩口的親切微笑。甚至有網站搞民意調查,說如今娛樂圈小鮮肉當道,代表著新一代男色時代的到來,叫大家票選娛樂圈最炙手可熱的四小鮮肉。駱飛同學不負眾望,成功登頂,並且親臨結果揭曉現場,線上回答網友問題。據說當天該網站流量爆棚,遠超之前做客的一眾天王天后。

人紅是非多,但黎錦一直小心維護駱飛形象,況且他出道時間尚短,實在沒什麼把柄抓在狗仔手裡。當初後臺打架那都是陳年老梗,即便挖出來也掀不出風浪,媒體便挖出那次駱飛與舒慕在活動後臺遭遇,舒慕咄咄逼人的舊事。本來報導還屬實,說是舒慕刁難駱飛經紀人,連累駱飛受辱,新聞轉載改編添油加醋到最後,慢慢就變成舒慕直接刁難駱飛,當著外國友人的面下自己藝人面子。反正舒慕黑歷史不少,圈裡有多少人贊他藝德高尚,就有多少人把他恨得牙癢癢,一時間,輿論幾乎一邊倒得譴責天王耍大牌脾氣大兼且不包容後輩。

至於這其中黎錦推波助瀾多少,那是就連秦逸歌都鬧不明白的事。

但輿論歸輿論,腦殘粉從來不管誰對誰錯,駱飛這樣公然跟舒慕對著幹,惹惱了舒家一票腦殘粉。駱飛的粉絲官網在某日莫名被黑,伺服器整個崩潰,雖然經過一天一夜的搶修恢復正常,但建站之初的資料都毀於一旦。隨後,舒家腦殘粉彈冠相慶的同時,順便爆了駱飛的貼吧、主頁,甚至還在密謀,要黑掉星聲代官網。

然後在某個淩晨,舒慕粉絲官網被黑了。

駱飛的粉絲群階層絲毫不比舒慕窄,上到喜歡搖滾的躁狂憤青,中到就愛看駱飛在臺上咬著嘴唇笑的白領女精英,下到瞥見駱飛跟齊亦辰在一起就尖叫的中二蘿莉,可謂各款粉絲應有盡有。所以要從這些粉絲裡挑出一兩個駭客技術超群的,簡直易如反掌。且由於對方出手在前,粉絲義憤填膺之下,出奇的上下齊心。這邊舒慕官網還沒修好,那邊貼吧、公司主頁就已經相繼被曝,就連百科上的詞條都被改了。

小普作為藝歌公司新人經紀人,圍觀同時簡直覺得自己開了眼。舒慕哎,紅了十年的天王哎,那官網說黑就給黑了?貼吧說爆就給爆了?他懷揣著“這是個學習知識的好機會我要去問一下黎哥對此事的看法”的心情去找黎錦,還沒進門,就聽到門內傳來如下對話:

黎錦:“現在負責爆吧的粉絲團長幹得不錯,給他加薪三成當獎金吧。”

貝浮名:“沒問題,不過讓他順便帶人把笑笑老師貼吧也給爆了吧,笑笑老師是評委,粉絲號召力也強,我都打好招呼了,到時候就說是舒慕粉絲幹的。”

黎錦:“那還不如拿亦辰貼吧開刀,亦辰粉絲都是些搖滾憤青,殺傷力更強。”

貝浮名:“可以。對了,上次咱們找的那個駭客不錯,保持聯繫,以後黑人官網還找他。”

黎錦:“用你說?”

小普透過門縫往裡看,黎錦坐在沙發上看檔,貝浮名撇著腿拿著Ipad玩遊戲。

他深深覺得,自己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是太多了……

事後貝浮名跟他解釋,說一個新人,人氣有了,關注度和知名度卻還不夠高,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的名字跟最紅的那個掛在一起。這個掛一起的辦法,對女明星而言,是緋聞,對男明星而言,則要麼是提攜關係要麼是死對頭。

“當然緋聞也不是不行,”貝浮名掏著自己積累了厚厚脂肪層的耳朵,“不過舒慕是何二少的人,這個大家都知道嘛。”

而且提攜也是不可能的,舒慕與何氏交好,秦逸歌則是李奕衡的好朋友,倆人只要不神經錯亂,就誰也不會提攜誰,所以只能當死對頭。不過,當最紅那個人的死對頭,危險性很大,成功了是名聲大噪,不成功那就一敗塗地,這輩子都翻不起身來。目前為止,成功的例子很少,能把握好度的人,更少。

“不過有你黎哥在,咱就不用擔心啦。”貝浮名掏完耳朵,撣撣耳屎,走人。

可是身處暴風中心,黎錦卻完全不覺得輕鬆。即便他們這邊計畫周詳步驟精妙,但架不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舒慕那邊還擊起來,也讓人有些難以招架。不過,如今的舒慕到底是走了下坡路,沒有給力的公關團隊和經紀團隊,單憑他之前的積威,能吃一陣子,卻吃不了一輩子。有時候黎錦忙裡偷閒,還忍不住幸災樂禍地想,舒慕憑什麼覺得,他的經紀團隊裡沒了自己,會毫無影響?

兩邊掐到最後,誰贏誰輸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駱飛出道不到半年,連一場選秀比賽都未比完,更沒有唱片或電影作品交出,但他卻在短時間內積累大量人氣及關注度,成功躍居二線明星位置。黎錦還借著此事的東風,積極接洽國內四大時尚雜誌之一的《時尚COSA》的主編,在三飛米蘭三次拜見三次吃了閉門羹後,終於成功在機場堵到主編大人。三天后,主編助理給黎錦打來電話,與他商討對駱飛專訪事宜,甚至接受他的提議,讓駱飛與齊亦辰一起登上COSA男刊封面。要知道,選秀明星登上時尚雜誌封面可謂少之又少,尤其是COSA男刊正在跟另一本男性時尚雜誌爭奪國內男性讀物第一把交椅的位置,黎錦獲得的勝利,來之不易,意義重大。

大眾的關注度是有時限的,再熱的新聞也不可能無限熱下去。在輿論報導加粉絲大戰共同爆炒一個多星期後,這場駱飛與舒慕間的初遭遇終於落下帷幕。輿論的目光開始轉向別的領域,粉絲也都鬥累了,偃旗息鼓,打算下次再戰。

黎錦站在十二層的辦公室窗前向下望,天色陰沉,仿佛將整個城市籠罩在密不透風的灰色蓋子裡,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肅殺氣息。

以舒慕的脾氣,他被人如此利用詆毀,絕不可能僅黑個官網爆個貼吧就結束。

他一定在醞釀更陰狠的報復方式。

沒關係,儘管來——

黎錦拉上窗簾,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件,轉身出門。

你劃出道來,我接著就是。

 

第六十章

隆冬天氣,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呼嘯著北風。天已經陰沉了整整兩日,氣象部門早早掛出低溫預警,今晨又預告將有大雪,時已過午,馬路上車輛匆匆,誰也不願被這場風雪阻在路上,耽誤了回家的步伐。

黎錦偷眼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如果加快速度趕過去的話,還來得及在天黑前趕回來。

腳下用力,油門被踩到最大,黑色轎車如一支利箭般竄了出去。

由於秦逸歌導演的多次預算超標,所以紀言要求星聲代比賽隨時向總部報告比賽進展,包括旗下藝人活動,以避免計畫外的再次超標。為方便聯絡及追責,特別指定曾經擔任過李奕衡特助的黎錦來擔任唯一聯絡人,專門負責此事。

最近駱飛與齊亦辰頻頻在時尚雜誌搭配露臉,因此帶來代言廣告不計其數,代言產品的層次也逐漸提升。黎錦給他們選了幾個,正在洽談,按照慣例,也應遞送一份相關報告到李奕衡處報備。但他與林辛聯繫時,林辛卻告知他,李奕衡正在山中溫泉莊園度假。

李奕衡日常生活十足世家公子做派,夏天要去海邊避暑,冬天要去山中溫泉。黎錦知道李奕衡的山中莊園,那裡溫泉環繞溫暖如春,而且避世獨居十分悠閒,李奕衡每年冬天都要去呆一陣子。當年黎錦還是柯遠時曾經去過,的確是個偷閒的好地方,只是距離城中太遠,開車過去要兩個小時,往返要四個小時,所以李先生每次一去就是半月光景。

林辛每隔三四天會把公司重要文件挑選出給李先生送去,並等他看完後作出指示再帶回來,所以她建議黎錦,不如把檔交給她,屆時她一起給李先生帶去。

這是個好主意,但黎錦仍舊謝絕了。

代言正談得如火如荼,這當口耽誤一天功夫都不行,更何況三四天。況且這次代言成功與否還牽扯到今後星聲代的廣告投放問題,紀言總監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李奕衡沒有看過更沒有簽過字的方案,是休想從他那裡得到半毛錢投資的。

所以無奈,黎錦只能自己走這一遍。

沿著高速路出了城,拐上三個彎就上了盤山公路。天色越來越陰沉,到了山裡,墨綠的松樹一遮,仿佛已經天黑一般。他打開前燈,亮黃的燈光直射出去,這才把路照得清楚些。

這時候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會有人蠢到開車上山,所以黎錦開了半晌,也不過碰到兩三個與自己一樣被逼無奈的司機,還都是開小麵包車的。他一邊在心裡默算著時間,一邊安排著待會兒回去,晚上要做出哪幾個宣傳計畫,方向盤一轉,忽然發現前面路上竟然走著個人。

那人一身黑色長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攏得身上嚴嚴實實。路邊沒車沒人,就他一個,縮著脖子獨自往山上走。不知他是累了,還是山路陡峭,他走得很慢,走幾步,還停下來站一會兒。

是山中村子裡的村民嗎?還是徒步爬山卻落了單的驢友?

看樣子都不像。

黎錦加快速度,朝那人追過去。

不管是什麼人,眼瞧著風雪就要來了,再不回家,只怕要被雪阻在路上。剛好自己有車,送他一程也未嘗不可。

於是車子滑行出去,堪堪在那人身旁停住。黎錦掛空擋,搖下車窗,大聲問道:“你好,請問要我載你一程嗎?”

那人的身子輕輕震了一下,然後以一種緩慢地,舉手投足間都透著難以置信的速度轉過臉來,靜靜地看著黎錦。

黎錦差點咬掉舌頭。

天呀,竟然是李奕衡!

那人沒戴帽子,頭髮吹亂了,鳥窩一樣蓬在頭上。衣服穿得大概也不多,於是凍得他臉頰鼻尖通紅,嘴唇卻慘白。他轉過頭,仿佛仍舊極力保持自己的風度,但他的風度被更強悍的北風一吹,全呼啦啦跑了個沒影,只剩下狼狽不堪。

黎錦沒繃住,笑了。

“快上車,”黎錦說,“我就是來找你的。”

李先生一拉開車門,就帶進來一股凜冽的寒風。外頭竟然已經這麼冷,黎錦在車裡開著暖氣,半點也不知道。他伸手摸了摸李奕衡的衣角,已經凍得像冰棍一樣,不知道他這樣在寒風裡走了多久,怪不得要走幾步停一停——只怕身體都給凍僵了吧。

“你怎麼回事?”他把暖氣調到最大,“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李奕衡喘了口氣,把手掌湊到暖氣出風口,說起自己的囧事竟然也毫不扭捏:“我本來想沿著山路散散步,可腦子裡想著東西,一不留神就走遠了。再要回來,天氣卻忽然變冷,我本打算散步運動,所以沒穿太多,這樣一冷,就受不住了。”

“你山莊裡那些下人呢?”黎錦記得那溫泉山莊裡總共有十二個工作人員,“打電話叫他們開車來接你啊。”

“我沒帶電話,”李奕衡頓了頓,“而且,我把那些工作人員都辭退了。”

黎錦抬眼,後視鏡裡,李奕衡緊抿著唇,似乎很不願意說這件事。

他也不再問,轉話題道:“沒想到你也有這麼窘的時候。”

李奕衡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指自己剛剛那副樣子,也跟著自嘲道:“誰能一直完美地活著?我也是人,也會犯傻,況且,我還有更傻的時候,只是你沒看到。”

黎錦微笑,油門踩低,車子以更快的速度滑行出去。

山上氣溫比城中要低許多,所以幾乎是眨眼間,雪便落了下來。剛開始是零星小雪,落地即化,幾分鐘後,雪片陡然變大,打在車窗上,一打一片模糊。黎錦開了雨刷,放慢速度,小心地保持著車子的平衡,以免打滑。他這邊提心吊膽得手心全是汗,那邊李先生仰著頭,悠哉悠哉靠在座椅上,仿佛假寐。

黎錦憤憤地朝他甩了個眼刀,伸手打開車載收音機。但平日給人解悶的交通廣播不知怎麼,竟然嘶嘶啦啦不出聲音。黎錦伸手去調,手伸到一半,被人握住了。

“山上信號不好。”李奕衡睜開眼睛,“不光收音機收不到,手機也常常斷線。所以我才不帶手機。”

黎錦應了一聲,將手抽了回來。

黑暗裡,李奕衡自然而然收回手去,仿佛剛剛只是他無心的一個小動作。

可是不知為何,黎錦卻覺得他是故意的。

就像那天晚上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一樣,有著不屬於那一刻的,別的意味在裡面。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他低聲道:“這段日子,謝謝你。”

李奕衡怔了怔,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揚眉笑道:“不是跟你說過別放在心上?”

怎麼能不放在心上?

一個人,眼睜睜在自己面前死去,往深了說,他甚至是因自己而死,自己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

這段時間,黎錦一直提心吊膽地等待著員警的詢問。

那天晚上的破綻太多了,指紋、腳印,甚至查一下附近的監控攝像頭都能看到自己走出車子的身影,但偏偏,沒有任何一個員警來找過自己。

後來黎錦才知道,事情被李奕衡壓了下去。

本來,黃二子就是孑然一身,他死了,不會有人鬧騰著為他查出兇手。更何況,李奕衡有意將這案子壓下,相關人士也樂得用這案子賣他個人情,所以自然不了了之。

這對於李奕衡是舉手之勞,對於黎錦,卻意義非凡。

所以即便李奕衡絲毫不放在心上,他也一定要當面道謝。

 

 

第六十一章

因為下雪,平時半個小時就能走過的路程,足足多用了一倍的時間才開到。溫泉山莊極大,進了門右拐是一大片停車場,此時下滿了雪,哪裡是草坪,哪裡能停車,已經分辨不清。李奕衡說不必麻煩,反正是自家地界,直接開到門口就好。黎錦從善如流,將車一直開到前廊下,這才熄火。

外面雪花鵝毛大,糊得視野一片模糊。黎錦把資料夾小心護在衣服裡,跟李奕衡對視一眼,然後兩人同時打開車門,低著頭往門裡跑。外面實在冷得可怕,但屋子裡溫度卻很宜人。黎錦知道,屋子後面有個室內溫泉,烘得整間房子都暖洋洋。也不知當初設計師是怎麼規劃,竟然這樣也不至於顯得屋內潮濕。

屋裡暗沉沉的,李奕衡伸手打開玄關的燈,頓時,昏黃而溫暖的燈光柔柔地灑了下來。黎錦打掉身上的雪,從衣襟裡取出資料夾遞給李奕衡,道:“這是藝歌近期計畫,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個字,我帶回去。”

李奕衡伸手掛衣服的動作一頓,扭頭問他:“你還要回去?”

黎錦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外面這麼大雪,你還回去幹什麼?”李奕衡蹙眉,“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山路本就難行,下了雪,更加危險。來的路上,車子就打滑兩次,要不是黎錦及時穩住,只怕兩人要一起撞到山壁上去。所以李奕衡一知道他竟然要回去,簡直覺得不可思議。

“你別回去了,今晚先在這裡,明天一早,等雪停了再走。”李奕衡沉下臉,在黎錦出口反對之前給自己的命令加了個注解,“我是你大老闆,我說了算。”

黎錦看著窗外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不得不屈從大老闆的命令。

溫泉山莊是個地上三層,地下兩層的建築,之前有十二個人來來往往的時候,已經顯得很大,現在工作人員都被辭退,偌大房子中只剩下李奕衡與黎錦兩人,更空曠得仿佛腳步聲都有回音一般。

真不知前幾天李先生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住的。

黎錦這麼想,就這麼問了出來。李奕衡脫了西裝,正挽著襯衫袖子在廚房洗手,聽他問,便如實回答:“沒什麼不能住的,一個人反倒更好,清靜。”

“不會太冷清了?”黎錦看著他從掛鉤上取下圍裙,背過手系在腰上。

“不會,習慣就好。”李奕衡說,“我又不是沒有自理能力,用不著別人侍候。”

“所以你現在是在幹什麼?”黎錦吃驚地撇著嘴,指著李奕衡手裡的菜刀,“做飯?”

“是啊,五點多了,你不餓?”李奕衡有些無辜。

餓,餓得很,但再餓,也覺得眼前這副景象實在詭異。

李奕衡母親是蜀人,他雖然自小在國外讀書,廚藝卻遺傳自母親,做得一手好川菜。他本人雖不喜辣,但家常菜做起來香辣入味,拿出去開個餐館必定客似雲來。黎錦前生有幸嘗過幾次,至今念念不忘。

可眼前這景象——李先生挽起白襯衫的袖口,左手按住食材,右手持菜刀翻飛,雖然刀工細緻動作行雲流水,專注得叫人忍不住心折。但黎錦前前後後加起來認識了他十年,還是頭一次見他圍著圍裙下廚房,一邊看著,心裡就像點著了十個八個炮仗,殺傷力不啻于看見金剛芭比。

黎錦足足吞了兩口口水,才把心中的驚詫壓下去。他扎手紮腳走到李奕衡身邊,見李奕衡切好長條黃瓜,忙狗腿地從旁邊那個盆遞上去,問:“那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沒有。”任何人做飯的時候都不喜歡有個人在旁邊上躥下跳添亂,李先生也是這樣,因此這句答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說完怕黎錦繼續爭取,還為他安排了接下來活動,“你要是閑著沒事幹,樓上有書房,或者你去溫泉裡泡會兒,泡完了剛好吃飯。”

黎錦“哦”了一聲,說:“那我借用一下你電腦,有份計畫書急著要。”

說著就往門外走。

“黎錦。”李奕衡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身,認真地看著他,“逸歌跟我說,你一個周有三四天不回家,晚上熬夜加班,困了就在辦公室沙發上睡。”

黎錦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奕衡竟會跟秦逸歌打聽自己的事,當下也不知怎麼回答,只能束手束腳站著,等李奕衡接下來的話。

“你當我特助的時候,薪水是現在的一倍還多,我也沒讓你這樣加班。”李奕衡語氣古怪,像是抱怨,又像是平平淡淡一句,沒什麼別的意思。

黎錦更鬧不明白了,但現任老闆,還是要維護的,於是趕緊道:”秦導沒讓我加班,我自己願意的。況且剛起步的公司嘛,加班是……“

“今晚別忙工作了,就當放一夜的假。”李奕衡揚起唇,勾出一個溫柔的笑,“去泡泡溫泉,好好暖和一下吧。”

 

第六十二章

該暖和一下的人是你自己吧。

直到黎錦整個人泡在溫泉池子裡將近二十分鐘,被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實搞當掉的大腦才恢復運轉,惡狠狠吐槽出這樣一句。

他坐在池邊,仰起頭看裝飾成熱帶雨林的景觀樹,心尖上有個地方像是抹了層黏黏膩膩的蜂蜜,透不過氣,甜得齁人。

李奕衡幹嘛閑著沒事跟秦逸歌打聽自己?前任上司跟下屬的同事愛?扯淡!

剛剛那句是抱怨吧?放屁,李先生有那麼無聊?!

至於那個微笑……為什麼他隱隱約約,竟然覺得有點心疼自己的意思在裡面?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黎錦快刀斬亂麻地下結論。

他又泡了一會兒,這才撐著身子爬上岸來。前世他來過這裡,知道樓梯右拐第三個房間是客人房,裡面掛著一排浴袍。他剛剛從裡面隨便拿了一件,現在正好穿在身上,腰部用腰帶打一個結,赤著腳往溫泉浴室外走。房子是地暖,故而即便赤著腳,也絲毫不覺得冷。他本想去換身正經衣服,比如剛剛脫下來的襯衣毛衫之類,沒想到,剛走出門就碰到李先生。

“我剛想去叫你。”意外過後,李奕衡笑著指了指手裡的酒,“喝點這個,怎麼樣?”

黎錦接過來,紅酒封口嚴實,標籤有些年頭,原本的白色底子已經發黃,卻更顯名貴:“86年份的木桐酒莊波亞克?這種酒不拿到品酒會上亮相,卻給我?”他抬起頭,促狹地笑起來,“你可別心疼啊。”

李奕衡但笑不語,從他手中抽出紅酒瓶子,往餐廳走去。

於是衣服也沒換,黎錦就這樣跟著走了進去。

 

第六十三章

桌子不大,大概平時只有李奕衡一個人吃飯,太大的桌子顯得空也冷清,所以故意選了小一些的居家桌。但即便如此,桌子上也擺滿了各色佳餚。李奕衡廚藝精湛,川菜是拿手好戲,其餘菜系也略通一二。黎錦往桌上一看,宮保雞丁、麻婆豆腐、竹筍燉肉……簡直叫人食指大動,恨不得立馬就拿起筷子大快朵頤。

黎錦拉出椅子坐下,抬頭打趣他:“食材這麼齊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早就準備好請我吃飯呢。”

“林辛昨天剛來過,送來很多東西。”李奕衡目光一閃,半開玩笑道,“為了款待你,我可是把接下來三天的食材都用完了。”

黎錦只是笑,卻不接他話裡的意思,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果然香辣可口。待再要動第二筷子,李先生已經啟開了酒,倒進他面前的高腳杯裡。

黎錦看著那紅色的酒液如暗紅色綢緞般傾瀉在杯中,心口一陣陣肉疼。86年的紅酒本就值錢,更何況是木桐酒莊生產。當年生產也不過幾十箱,早早被人搶購一空,到現在,更是所剩無幾。難為李奕衡有,竟然還如此不知心疼地拿出來,當可樂一樣就著下飯。

黎錦前生有段時間對紅酒非常感興趣,身邊人有了幾個小錢,都願意搞點收藏,像他這樣的實用派,又想趕潮流,收藏紅酒最合適不過。聽起來高雅,饞起來能喝。但後來這愛好被舒慕知道了,那人強烈反對嗤之以鼻,還嘲笑他是暴發戶進城不知怎麼顯擺好了,說得黎錦不爽了整整三天,然後把所有紅酒的處理掉。

眼下,美酒在前,那些過往的喜愛之情果然都被激發出來了。

“紅酒配小菜……”黎錦忍不住說,“暴殄天物了吧。”

“這樣的酒,躲在家裡一個人獨享,或者拿到品酒會上讓人評頭論足,都是暴殄天物。”李奕衡輕輕晃動半透明的瓶身,注視著酒液的目光,溫柔得仿佛用眼神撫摸自己的情人,“但跟你一起,不會。”

以他這樣動人的話語下酒,黎錦也不再有心理障礙,頻頻與他舉杯,聊著各國的祝酒詞或名酒的典故,不知不覺便至微醺。到最後,菜雖吃完,酒意卻剛剛湧到頂峰。這段日子以來,工作也好、調查真相也好,方方面面,牽扯如蛛網一般,叫黎錦身心俱疲。如今驟然放鬆下來,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他捏著杯子,淺淺地品了口紅酒,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緩緩流下,融進四肢百骸裡,蒸騰起的躁動與暖熱,竟讓他有種心滿意足的幸福感。

李奕衡見他杯子空了,便幫他添上,順著他剛剛的話題,笑道:“你說今年波爾多的新品葡萄酒觀摩預售會?我恰好也曾去參加,還帶了圖鑒回來,今早還在翻看。你要不要也看看?”

“那都是你們這些富二代玩的玩意,我可玩不起。”話雖這樣說,到底是站了起來。

李先生把圖鑒放在客廳沙發上,想來他早起在這裡喝茶,順手就翻看了幾眼。黎錦跟著他走過去,入目就見李家堪稱恢弘的正廳。

正廳很大,天花板三層連通,顯得遼遠而高聳。屋頂請來當代畫家精心描繪,更顯得屋子韻味十足。

客廳一邊擺著沙發茶几,貼牆邊還學外國設計,建了壁爐。此刻,壁爐裡雖燃著火,卻並不旺盛,瞧著仿佛隨時都要熄了。李奕衡順手從牆邊木料中丟進兩塊,火焰便又撒了歡似的燃了起來。另一邊,則空出好大一塊給人走路,牆壁則是大塊玻璃拼接成的落地窗戶。此刻,外面風雪正濃,夜色深沉,房間裡燈火通明,倒顯得外面愈發暗了。偏偏就算這麼暗,也有雪花被風吹著,大片大片打在窗上,仿佛真的在玻璃上落地生根一般。

李奕衡酒量十分好,紅酒後勁大,兩人作伴喝下大半瓶,連黎錦都有些微醺,他卻毫無不同。他一手捏著酒杯,一手撐著低矮的茶几,翻開攤在幾上的紅酒圖鑒,指給黎錦看上面的紅酒介紹。

黎錦湊在李奕衡身邊,聽他逐個逐個分析圖鑒上各類紅酒的好壞。李先生微微升高的體溫近在遲尺,每次吐字噴出的呼吸都帶著經年紅酒的醇香,叫人忍不住就會把注意力從圖鑒上的字跡轉移,偷偷觀察他輕輕開啟的唇瓣。

黎錦覺得,自己十年前遇見的李奕衡,仿佛就是如今這個樣子。

 

第六十四章

那時李先生正在最風華正茂的年紀,又剛剛接手李氏不過兩三年,很是出風頭。外人看來,他是有一百條理由恃才傲物、目中無人的,可他卻偏偏彬彬有禮,見了圈中前輩,甚至主動起身添茶,毫不扭捏。

那時的他,就是這樣一張無可挑剔的臉。眉毛粗而濃密,眼睛大而有神,尤其是遺傳自母親的臥蠶與長睫,更顯得他雙目彤彤,恰似秋水深沉。但偏偏,他臉部輪廓又遺傳自父親,剛毅有力,中和了略顯柔軟的五官,組合成了如今這副好看的樣子。

黎錦想,老天爺真是偏心,十年,有人眼角漸生魚尾紋,有人臉色漸暗黃,可唯有李奕衡,他仿佛懷揣奇妙懷錶,能叫時間停駐,青春不老。

也不知李先生是否瞞著人,去韓國或日本動點小手術……

黎錦這邊在心中胡思亂想,那邊李先生弓著身子看得累了,索性坐在地上。壁爐前鋪著厚厚一層阿拉伯羊毛地毯,被爐火烤了半天,軟綿綿暖烘烘,舒服得要命。黎錦看著他動作,覺得這人真是會享受,可轉念再一想,自己又沒坐到地毯上去,怎麼會知道地毯舒服的?

是了是了,自己曾躺過的。那是很久之前,自己也是像這樣,大雪天裡驅車幾小時,獨自到李先生的溫泉山莊求他辦事。那時兩人順理成章,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徹夜纏綿,自己幾乎滾遍了地毯的每一個角落,自然瞭解,這地毯軟綿綿著落上去,該有多麼舒服……

突然,黎錦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怎麼沒來由地,想起那麼久之前的事。

心中有鬼,連目光都坦蕩不起來。他剛想別過頭,那邊李先生被他盯得久了覺得不自在,也轉過頭來。一時間,四目相對,一個震驚且忐忑,一個迷茫且柔和,恰似滾油遇水,烈烈做響。

慌亂間,黎錦無意識地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幅度太大,微涼的酒液濺出在手背,叫他瞬間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扶正杯子,移開目光。

李奕衡目光錯落,仿佛想到什麼,忽然笑道:“你晃酒的手法不對,怪不得會晃出來。”他只用三指,將高腳杯捏住,接著,輕而有韻律地晃動起來,那舉重若輕的手法神情,像極舊上海倜倘風流的世家公子,“你要這樣晃,讓紅酒的酒液均勻地掛在杯壁上,又不至於濺落出來。”

黎錦抿了抿唇,手中紅酒杯欲蓋彌彰般晃了兩下,道:“這樣晃出來的酒怎麼了?難不成會更甜?”

“當然會。”李奕衡笑道,“不信你嘗嘗?”

他手腕微搖,葡萄酒暗紅色的酒液仿佛絲綢裙擺般,在杯中晃動出曖昧而迷離的印記。那酒液沾在內側,仿佛真的醞釀出甜味似的,叫人忍不住湊過頭去。

黎錦從善如流,既然他執著酒杯送上酒來,他就借著某人的手,品一品這“更甜”的酒。嫣紅的唇貼在杯口,酒杯傾斜,酒液冰涼而甜香得流入口中——

“唔!”

呼吸驟然被掠奪,唇瓣被強硬的舌開啟,未來得及吞下的酒液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中失了分寸,順著唇角蜿蜒而下。黎錦驚慌地睜大眼睛,足足三秒鐘裡,他沒有任何動作,或者說,他根本就忘記了自己應該如何動作。紅酒杯剛剛離開自己的唇,李奕衡的吻便緊隨而來。雖不霸道,卻帶著十足的戲謔與試探,結結實實將他口腔中的香甜氣息品嘗了一番,叫他仿似被微小電流傳過,說不出的熨帖感受。

“黎錦。”一吻之後,李奕衡用拇指細細為他擦去唇角殘留的酒液,那深情而專注的目光,叫人心中震顫,“我想要你。”

黎錦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我想要你。

那語氣低回婉轉,恰似戀人情至濃時,呼吸交疊的纏綿細語。

此時此刻,黎錦聽來,只覺得耳後的汗毛都陶醉得豎了起來。

“你不是說……”理智在做最後的抵抗,“我最近很累,今晚……需要休息?”

“專家說過,性愛是最好的放鬆方式之一。”李奕衡的拇指自黎錦唇角一直按壓往唇中,然後壞心眼地玩弄著他的唇瓣,“交給我,我來幫你放鬆,好不好?”

黎錦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靠壁爐近一點。”

 

第六十五章

越是靠近壁爐的地毯,越是溫暖柔軟。黎錦仰面躺在其中,白色的羊毛仿佛溫柔的懷抱將他包圍。他伸出手,難耐地抓緊羊毛毯的邊緣,身體的欲流像是漲潮時的海水,無情地衝擊著他的理智。

李先生唇舌功夫精道,此刻埋首他最脆弱之處,仿佛要逼他放棄接下來的所有抵抗般,每一次吞吐,都到達喉嚨最深處。沒有人能抵抗這樣的快樂,黎錦手指抽緊,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好似都被電流擊穿,有種酥麻的感受。

渾身所有的血液都湧向雙腿中間,他拽住羊毛毯,蝦子一般弓起身,探頭去看李奕衡動作。李奕衡那雙說慣了動人情話與溫柔細語的唇正將他的脆弱深深包裹其中,隨著頭顱的起伏而上下舞動。仿佛感受到自己的注視般,李奕衡抬起眼睛,對視他的目光。那眼神中有包容有情深,在那一刹那,竟讓黎錦有一種被寵愛著的感覺。

他鬆開身下的羊毛毯,放空的手掌,緩緩伸向李奕衡。

於是那個人便握了上來,順從著他的指引,吐出他的脆弱,啄吻著他的身體,與他唇舌相接,極盡纏綿。

“李奕衡,我今晚……喝了酒……”理智沉沒在很深很深的海底,黎錦茫然地大睜著眼睛,喃喃。

“嗯?”李奕衡湊過去親吻他的眼瞼,用舌尖將他的睫毛一根根舔遍。

“我喝了酒,所以今晚的一切,都是酒精在起作用……”黎錦抱緊他。

李奕衡動作一滯,舌尖源源不斷湧出濕熱的溫度,他的目光漸漸深沉起來,描摹著黎錦的輪廓,再次吻住他的唇。

“嗯,都是酒精的錯。”

他一刻不停地糾纏著黎錦的舌,像個撒嬌耍潑的無賴般,攪動他口腔中所有的津液。黎錦瘋狂地回應著他,他從不知道自己還可以這樣主動,甚至放縱。舌尖的每一叢細胞都在彼此愛撫,口腔的每一絲氣息都在相互交接。酒精的作用真奇妙,他想,它可以讓人不必思考,不必打起精神留一分理智,不必去想第二天醒來後將要面對的事情。

它甚至讓人放心大膽地有所期待,也許時間這樣長久下去……

“啊!”

黎錦猛地睜開眼睛,身體上方,李奕衡跪坐在那裡,手中的半杯紅酒,已然全部倒空。

他竟把紅酒都倒在了自己身上!

冰涼的液體順著光裸的身體不斷流下,深深紮進白色羊毛毯溫暖的縫隙中。在溫泉中沐浴過的身體帶著一點點硫磺的味道,與紅酒的醇香混合在一起,竟成為一種獨特的奇香。李奕衡俯下身,仿佛品酒般,順著紅酒流淌的脈絡,將紅酒的酒液一滴不剩地舔進自己口中。

酒液的漫延毫無規律,甚至滿懷惡意般,專注在那些要命的敏感處停留。這仿佛恰合了李奕衡的惡趣味般,叫李奕衡正大光明將他的乳首含入口中,肆無忌憚地咬噬把玩。

“嗯……嗯……”

已經被伺候得完全覺醒的下身更加飽脹,黎錦鬆開抱住李奕衡的右手,輕輕將自己的分身握入掌中。他渾身無力,意識混亂,就連這樣簡單的擼動都毫無章法,可即便這樣,欲望也仿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甚至興奮地垂下白色的淚珠來。

黎錦滿足地哼出鼻音,兩腿屈起,一邊享受著李奕衡的深吻,一邊滿足於自己給予的快樂。忽然,手腕被輕輕地抓住,那力道非常溫柔,卻絲毫不容置疑地,將他的手帶離自己的身體。

另一隻手補了上來。

“抱緊我,抱緊我就好……”李奕衡埋首於他的小腹,靈活的舌尖將他的胸膛舔了個遍,正追逐著殘存的酒液,淺吻他脆弱的下身,“不是說,今晚讓我幫你放鬆?”

黎錦仰著頭笑了起來。

“那你倒是……”食指與中指併攏,劃過李奕衡的眉間,“周道一點啊……”

 

第六十六章

於是李奕衡真的周道起來,甚至有些——過於周道了。

他一邊撫慰著黎錦前面的部位,一邊移動著舌尖,順著紅酒的紋路,描摹過根部的輪廓,混合著溫暖的津液與冰涼的美酒,在黎錦的穴口快速而深入地舔了一下。

黎錦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李奕衡!”他失聲低叫,按在李奕衡肩頭的手條件反射加重力道,甚至能感覺到指甲紮進肉裡。

李奕衡按住他的腿,抬高他的下身。

“與我無關。”李奕衡用行動生動地向黎錦詮釋了什麼叫自食惡果,“都是酒精的錯。”

“你……唔!”

所有的抗議都被接下來的動作逼回喉嚨裡。

李奕衡的舌尖簡直堪比最精確而有探知精神的儀器,將穴口殘存的酒液舔舐乾淨後,就專心致志進攻起那褶皺的邊緣。黎錦覺得,全世界的螞蟻仿佛都聚集在了自己下身,酥酥麻麻鬧哄哄地開會。不僅開會,而且還向他的身體發起進攻,要一起進到他的身體裡去。

他無法抵抗更不想抵抗,一陣陣滅頂的快樂感受衝擊著大腦皮層。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黑暗讓身體觸感更加精確敏銳,他幾乎能猜得到,李奕衡是如何壞心眼地用舌尖開啟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軟化著緊張而緊繃的穴口,然後試探著,讓自己從內而外,適應他的溫度。

“啊嗯……啊……”

後穴忽然被什麼東西插入,緩緩地開拓,突如其來帶著些許冰涼觸感的物體刺激著黎錦沉淪欲念的意識,叫他下意識低叫出聲,身體更緊地貼向李奕衡。

手指,是李奕衡的手指。

那指尖圓潤,指甲修剪整齊,正緩緩地推進。與柔軟的舌尖比起來,指尖實在太硬,何況一次還是兩根。疼,而且伴隨著說不出的難受感覺,叫黎錦下意識躲開。沒想到,李奕衡壓住他的腿,阻止他逃跑的動作。雙腿被拉扯到最大角度,大腿根部的肌肉幾乎麻木了一般,保持著那個姿勢不能動彈。黎錦認命地合上眼睛,忽然,腰間竟繞過一雙手臂。

李奕衡將他攔腰抱起,讓他岔開雙腿,跪坐在自己身前。呼吸驟然拉近,彼此的面容如此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李奕衡的目光竟比頭頂的水晶燈還要亮,叫黎錦一時貪看,竟然回不過神。

纏在腰間的手臂從未有一刻放鬆,此時此刻,竟然更緊了一些。李奕衡探過頭來,輕輕淺淺啄吻他的鼻尖嘴唇,含著他的唇瓣細語。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他像哄小孩子一樣,語氣溫柔得不成樣子,“我輕一點,疼的話就抱緊我,好不好?”

黎錦點點頭,抱緊他的脊背。

“來吧。”

手指再次插了進去,一根,兩根,三根……徐緩溫柔,甚至偶爾在內部屈起,騷動他敏感的腸壁。黎錦本來僵硬的身子再度軟了下來,待享受的哼聲又開始響起,李奕衡托起他的臀,將自己送了進去。

好熱……

黎錦的內部溫暖而緊窒,像他的懷抱般,毫無縫隙地將自己夾緊。大概由於剛剛插入還有些疼,內壁甚至一收一縮,如孩子委屈的小嘴般,將他整個裹起。李奕衡靜靜地等他適應了一會兒,內壁的收縮不再如此緊張,這才挺動腰肢,抽動起來。

因為是騎乘的姿勢,李奕衡進得更深。黎錦幾乎覺得,他每一下的挺動,都仿佛到達了自己的最深處。李奕衡的速度時快時慢,時而將自己整根沒入,時而只淺淺地在穴口逡巡。黎錦緊緊地抱著他,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眼前,壁爐中的火焰燃得正旺,也許是爐火的溫度,也許是情熱的蒸騰,叫他周身滾燙,幾乎要溶成一灘水,融化在李奕衡刻骨的深情裡。

滿室都回蕩著肉體交接的曖昧水聲,他漸漸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眼前的人一會兒是當年那個總在他需要時站在身後卻從不對他言明真心的李奕衡,一會兒是如今這個表明心跡卻再也認不出他的李先生。可唯唯獨獨,這懷抱還是這樣真實。他抱著他,佔有著他也被他佔有,親吻著他也收穫著他所有溫柔的目光。他是真的,十年了,白雲蒼狗,無數都在變化,可唯獨,他沒有變化。

他捧起李奕衡的臉頰,百感交集又失而復得地吻了上去。

如果可以……

他在心裡默念。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個十年……

“黎錦……”李奕衡忽然加快了在他體內衝刺的速度,分身鼓脹到頂點,亟待釋放,“為什麼,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身體被強硬地撐開,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像鼓槌般敲打著他的意識。

“為什麼,我會覺得你如此熟悉?”

分身被握住,那溫柔而不失技巧的手指仿佛要榨幹他似的,上下活動。

“黎錦,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覺得,我早就認識你?”

已經到極限了……

“黎錦,你是誰?”

已經……無法承受……

“黎錦,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認識我?”

已經……

“黎錦,你是不是……”

“啊——”

眼前白光閃過,腦海中最後一道琴弦也隨之斷裂。

身體被滾燙的熱流填滿,黎錦也低叫著,盡情釋放。

 

 

第六十七章

那年冬天,清晨,柯遠自宿醉中醒來,與他徹夜纏綿的李奕衡近在身側,寧靜的睡顏仿佛帶著一點點心滿意足的笑,讓人感念歲月竟如斯祥和美好。

他俯身貪看李奕衡的眉眼,心中柔軟,忍不住便撐著身子,在李奕衡額頭烙印深深一吻。

下一秒,他被自己嚇到,狼狽起身穿衣,不顧外面大雪封山,駕車狂奔兩小時,逃回城中自己的辦公室去。

秘書小姐覺得他不對勁,敲門問他需不需要準備早餐與咖啡。柯遠捧著咖啡,問自詡戀愛經驗豐富的秘書小姐,無緣無故想吻一個人,代表什麼?

秘書小姐瞬間燃燒八卦之魂,答他:“絕對是戀愛了沒錯!快說你無緣無故想吻誰?快說快說!舒慕大天王?技術部小黃?難不成……呀呀呀,是我?!”

柯遠屁股腦袋一起疼,被她吵得沒辦法,揮揮手趕她走。

秘書小姐一雙眼睛放光,打開門,恰好看到舒慕站在門口,保持一個開門的姿勢,於是也不顧天王陛下積威甚重,抓住他胳膊朝他八卦:“舒先生你知道嗎?老大戀愛了他戀愛了!”

舒慕登時一愣,笑容晏晏走進屋來,反手甩上門,問他:“戀愛了?跟誰?哪天帶出來,我們見個面,吃頓飯?”

柯遠一見他就氣短,下意識要躲,可他坐在椅子上,四周竟無處可躲,只能眼睜睜看那個人帶著愈發扭曲的笑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啊!”

黎錦渾身冷汗,大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睛。

……原來是夢。

肩膀被一隻手輕輕地摟住,黎錦抬起頭,李奕衡不知醒了多久,聽他噩夢驚醒,正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怎麼了?”李奕衡故意開玩笑,“昨晚有那麼可怕,叫你夢裡都嚇得要死?”

“不是……”黎錦趕緊否認,沒想到正好著了李奕衡的道。那人得到否定回答,立刻笑得仿佛成功偷腥的狐狸,甚至欣賞起黎錦窘迫的表情,仿佛這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一般。

……其實昨晚,還真挺不錯的。

黎錦翻個身,留給他個後背。

有了酒精當藉口,李奕衡昨晚可真是好好過了癮。面對面擁抱著做了一次不夠,又翻過他的身子,讓他趴在地上,抬高臀部,從後面又進入了一次。黎錦被他翻來覆去擺弄,到後來,已經射到渾身無力,眼皮子都張不開。到最後那人停手,他竟然連喊停的力氣都沒了。

李奕衡身心饜足,起身抱他去溫泉清理。黎錦就這樣掛在他手臂裡,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恍惚中,有手指輕輕插入自己後穴,清理著殘留的液體,那酥酥麻麻的力度,竟然還伺候得他挺舒服。他嗓子喊啞了,只能拿鼻子哼哼,哼到一半,陡然變了調,瞬間高了八度。

“啊!”

那個混蛋,竟然還來!

黎錦被他頂得說不出話,扶著他的胳膊跨坐在他腿間,只覺得那人一動,就連溫泉水都爭先恐後跟著往身體裡湧。他只好惡狠狠拿眼神瞪他,不知是自己此時此刻眼神半分殺傷力沒有還是那人根本就是蓄意如此,竟一邊低下頭吻他的唇,一邊將自己送得更深。

“對不起,”李奕衡撫著他的脊背,“我忍不住……”

忍不住算理由嗎?

黎錦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中將李奕衡痛駡上一千遍也不覺得解恨。

但不得不承認,確實還……

身子忽然被人整個抱住,一個滾燙的身軀從後面貼了上來,將他結結實實擁入懷中。

“‘不是’的意思是……”李奕衡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在他耳邊低語,“很舒服?”

……呸!

黎錦轉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身子跟著動,緊接著,就覺得有個硬而火熱的東西貼在自己腿間。

“你……”他失聲,“剛起床你發什麼情?”

“我可不是剛起床。”李奕衡靜靜地看著他,“我醒了很久,一直在看著你……”

“你看我做什麼?”黎錦問。

“不知道。”李奕衡長歎一聲,仿佛真的有些迷惘,“我只是想看看你。”

黎錦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他反手按住李奕衡的後腦,壓著他的頭,讓他靠近自己。

那人便順從地吻他,抬起他的腿,將自己送了進去。

兩人在床上廝磨了大半個早晨,直到肚子咕咕叫,才一個去洗澡,一個去廚房做早餐。外面雪已經停了,黎錦洗完澡出來,對著外面比劃手機,還是沒信號。樓下李先生喊他,說早餐已經做好,叫他快些吃東西。

他把手機裝在隨身口袋裡,抬腳下樓。

總覺得這樣平靜的早晨已經久違,相安無事得有些……不真實。

 

第六十八章

如黎錦現今,浮生半日閑本就是偷來的時光,故而吃過早飯,他就提出告辭。李奕衡想了一下,藉口家中無糧,說要送他下山,順便尋點吃的。這藉口太孩子氣,黎錦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於是沒有拆穿,勸了幾句勸不動,只好由著他穿衣出門。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路上積雪到人小腿深。院子裡倒還好,大約有誰早起掃過,只剩一層薄薄的雪粒。黎錦早知道李奕衡不可能辭退所有傭人,否則昨晚那麼冷的天氣,熊熊地暖是誰燒的?

兩人開車出了院子,山路就很不好走了,只能不斷放慢速度。黎錦掏出手機,已經是早晨八點四十分,信號那格還是空著。他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畢竟自己自從擔任駱飛經紀人以來,哪天的電話往來不得超過20個?這樣與外界失去聯繫的一夜足夠發生太多事,實在叫他心驚膽戰。

車子走到半山腰,手機信號終於有了一格。他試著撥號出去,仍舊是長久空白的盲音。李奕衡見他實在坐立不安,提醒道:“到這裡應該能收聽到廣播了。”

黎錦趕忙伸手去按車載廣播的按鈕,沒想到,李奕衡竟也同時伸出手去。兩人手指相觸,微微帶著力度的指尖碰觸在一起,竟像牽著根看不見的銀絲,叫黎錦手臂連著指腹都酥麻起來。

那些由於神魂顛倒而被遺忘的記憶,竟在這一觸之下,全部回歸腦海。

黎錦仿佛被火灼燒似的抽回手來,可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伸出的手指被包裹在大而溫暖的手掌中,漸漸,整只手都被溫柔地握了進去。

那人用修剪整齊的指甲搔刮著他的掌心,順著他的指紋劃動清晰的脈絡,仿佛把玩般漫不經心。

黎錦抽不回手,下意識抬頭看他。即便山路難行至此,李奕衡駕車也不見絲毫慌亂。他甚至敢分出一隻手來挑逗自己。

仔細想想,他們認識十年,李奕衡幾乎很少有情緒大起大落的時候,大多數時間,他就是這樣舉重若輕的表情。

他唯一一次失控,是因為柯遠的死。

“看我幹什麼?”李奕衡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這樣看我,我會分心的。”

黎錦心虛地別過頭,仿佛忽然對身邊掠過的山壁產生了興趣,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道:“你昨晚說覺得我熟悉……是什麼意思?”

李奕衡的動作滯了一滯,欲蓋彌彰地笑:“沒什麼。”他頓了頓,笑得有些感喟,“黎錦,昨晚我睡得非常踏實。自柯遠去世後,我已經很久沒再像這樣,一覺睡下去,醒來時已經天亮……”

“為什麼?”黎錦問。

“我不知道。”前面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山路,李奕衡輕踩油門,車子在雪地上稍稍加速,他的聲音混合著論壇碾壓雪地的聲響,有些遙遠而飄忽,“柯遠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睡不著。我一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他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麼不早些對他說出舒慕的陰謀,問我為什麼跟他賭氣,害他慘死。”

“這不是你的錯。”黎錦道,“你並不知道舒慕想殺他,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你也沒有預料到。”

李奕衡淡淡地笑了一下:“昨晚……我以為是酒精的作用。”他悄然將話題拉了回來,“我以為是喝了酒,才讓我一夜安眠。但是剛剛我才明白,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你。你在我身邊,會讓我有種非常特別的感覺,就像……柯遠還在我身邊,他沒有離開我,也不會出現在我夢裡,渾身血跡地向我控訴。所以黎錦,我很困惑,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黎錦暗暗吞了口口水。

“我也不明白。”他問,“你是說我像柯遠嗎?”

李奕衡轉過頭,有那麼兩三秒的時間裡,黎錦覺得他似乎在審視自己。

“你們像,也不像。他要比你傻一點,也更死心眼一點。你……”似乎意外於自己真的在認真比較,李奕衡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不管你像不像,你畢竟不是他,是嗎?”

所以你能夠如此坦白地向我講述你的感覺,是嗎?

因為我不是他,所以,你連找個像他的替身的興趣都沒有,是嗎?

黎錦閉上眼睛,頭顱後仰,脫力般靠在椅背上。

可我是他。

他在心裡說。

我是柯遠。

我還活著。

我沒有死。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他忽然睜開眼睛,僵硬地坐直了身體。

“李奕衡,我……”

“……駱飛的父親是地方非法組織,也就是俗稱‘黑社會’頭目的新聞目前尚未被全面證實,不過據知情人士透露,此消息的可信度非常之高。目前,藝歌公司包括駱飛的經紀人方面尚未作出任何回應……”

黎錦的手猛地從李奕衡掌中抽了回來。

拐過一面山壁,車載廣播系統,終於帶著沙啞的嘶聲,發出了聲音。

 

第六十九章

藝歌公司總部,十一樓。

貝浮名俯身下望,這剛剛下過雪的城市陰沉壓抑,半空中,濃稠而污濁的白色霧霾在空氣中見縫插針地緩慢移動著,穿過這些令人窒息的煙塵,樓下,長槍短炮的記者們正全副武裝,死死地盯住每一個進出這座大樓的人。貝浮名相信,如果不是因為保安盡職盡責,只怕現在,這些記者早就沖上樓來,佔領藝歌公司的每個角落,親手把駱飛從工作人員的保護下拽出來,用閃光燈和無數連珠炮似的尖銳問題把他逼瘋。

昨晚八點,圈內著名八卦爆料微博“八小鋪”爆料,稱某知名選秀新星的父親是當地黑社會性質社團老大,其本人年少時也曾因打架鬥毆被拘留。八小鋪是圈內老牌爆料微博,所爆內容有真有假,更一度謠傳為某公司水軍小號,因而一直沒有掀起什麼波浪。沒想到,這次卻驟然卷起滔天大波,在四個小時的時間裡,這條瘋狂被轉發八萬多次。某論壇八卦社區甚至專門開貼,討論此條微博提到的選秀新星是誰。網友們在集思廣益,排除諸多不可能選項後,將目光鎖定到了駱飛身上。一時間,駱飛最新微博的評論區被擠爆,無數留言詢問他是否是此條微博所提當事人,而藝歌公司相關工作人員的電話也被蜂擁而來的娛記打至沒電關機。

藝歌公司公關團隊第一時間編輯公關文稿,官微負責人也撰寫長微博澄清,但關鍵時刻都被貝浮名攔了下來。外界僅僅只是猜測,並沒有實質證據,如果己方急著闢謠,反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況且……人家說的並沒有錯。

駱飛的父親,的確是當地黑社會老大。

之前成功消弭打架事件的不良影響,以及接下來的諸多優秀推廣及運作,讓貝浮名一路高升,坐到了藝人總監的位子上。如今,秦大導演是個甩手掌櫃,貝浮名在管理層中擁有極高的話語權。但他深知,自己是個出色的編導,深諳如何將一檔節目做到最好,但在運作藝人方面,卻經驗寥寥。他如今坐到這個位置,與黎錦的努力脫不了關係。多年經驗讓他預感到這次事件非同小可,所以他信任,並且需要黎錦的判斷,但該死的是,關鍵時刻,黎錦的電話竟然打不通!

淩晨三點四十分,“八小鋪”發出長微博,表示既然大眾已經猜出自己所指是誰,自己也沒必要再繼續遮掩。微博中列舉出駱飛父親生平如何通過不正當手段發家,如何成為當地黑社會組織老大,駱飛少年時期又是怎樣不務正業,以致鬥毆拘留。一時間,輿論譁然,駱飛的微博瞬間被質疑聲刷屏,官方微信被瞬間卡爆,淩晨四點四十三分,駱飛的粉絲官網再次被黑。這次駭客直接將駱飛官網首頁換成一片黑底,上書八個紅色滴血般的大字“黑社會滾出娛樂圈”。

今晨六點,與此事相關的微博有關話題佔據話題榜首位元,各大門戶網站娛樂版也相繼將此事放在頭條。貝浮名下令,駱飛官方微博及微信今日起不再發佈任何新內容,並要求公關部根據事態重新擬定公關稿件,以最快的速度發送給各大媒體。同時,聯絡技術人員,以最快的速度恢復駱飛粉絲官網。但是這些,比起來勢洶洶的一切,還遠遠不夠。

現在是早上九點十分,藝歌公司與此事件相關的所有副經理級別以上人員全部坐在會議室中。大家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從家裡趕來公司,本該在半小時前就坐在這裡,但樓下,從各大媒體湧來的娛記無孔不入,甚至扛著相機和廣角鏡頭躲在緊急逃生間內,只為採訪到藝歌公司的工作人員,得到第一手資料。出來跑突發新聞的娛記大多人高馬大,這樣的人站一個在面前就不好對付,何況是一大群黑壓壓地向你湧來。高管突圍過程中,有狼狽地跑丟了鞋的,有被話筒戳歪了嘴的,還有位公關部負責人直接被扯掉半邊西裝,最終不得不只穿著件襯衫來出席會議。

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貝浮名轉過頭,看著面前列無虛席的會議室想。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只怕這樣跟娛記作戰的日子,還有的熬呢。

他撇了撇嘴,靜靜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拉開椅子,入座。

右手邊,本該屬於黎錦的位置仍舊空著。貝浮名知道,黎錦是個多麼專注工作的人,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仍舊沒有現身,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出問題了。

但是貝浮名現在沒時間去想黎錦出了什麼問題,重要的是——

“昨天的事相信大家都瞭解了,我就不多說了。找大家來,是商量一下怎麼辦。”公司會議,秦逸歌向來很少參加,一向由貝浮名主持,“駱飛是星聲代比賽打出的一張王牌,更是公司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打算力捧的對象。可以說,駱飛現如今的形象,間接代表著星聲代,也是公司的形象。所以這件事,不光關乎到他個人,更關於公司興亡。”

說完後,貝浮名就閉上了嘴,默默掃視一周在場入座的眾人。

“我的建議是,好好利用這件事。”大約半分鐘的沉默後,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道,“駱飛的粉絲年齡層普遍偏低,少女粉絲更是佔據主導地位。這個年齡層的女孩子熱愛幻想,駱飛這個黑幫少爺的身份很能滿足她們的幻想,我們大可以順著這個故事發揮,讓事情變得更加神秘莫測一點,以吸引更多年輕粉絲。這樣的噱頭不是無例可循,當年華悅的藝人陳珂出道時,就打出了黑幫少主的身份,迅速收穫一批低齡粉絲。同時,我們還可以將計就計,扭轉這件事造成的不利影響。”

說話的是市場部副經理,目前他正主要負責藝人代言方面工作,因此獲准列席會議。李奕衡罷免了原市場部一干負責人後,新上臺的幾位負責人都岌岌自危,故而此時有發言機會,這位副經理就趕緊表現,拿這個自認為不錯的提議當寶貝,鄭重其事說出來。

“呵,秦經理以為公關是玩家家酒嗎?還要將計就計?真是隔行如隔山。”他的話音剛落,馬上就有人冷笑著反駁。說話的是公關部副經理戴旭,公關部向來與市場部水火不容,他一出聲,聲音不大,卻噙著十足的冷嘲熱諷,“陳珂是寶島過來的明星,咱們這邊的法律對他們不適用,所以陳珂可以隨便打出黑道這張牌,但駱飛敢嗎?他可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打這張牌……要被查水錶的!”

戴旭說完,與公關部經理對視一眼,那笑容,已經不是鄙夷所能概括。

“那……那你有什麼高見?”副經理臉頰泛紅,怒到頂點。

戴旭輕蔑地笑了笑:“很簡單,只要……”

“踢掉駱飛。”忽然,一個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公司並不是只有駱飛一個藝人,就算之前駱飛是公司主打新人,但現在,重頭開始捧別的新人還來得及。而且選秀藝人的生命力本來就不持久,現在借著比賽的東風捧起駱飛,萬一他後勁不足,公司就連今天為保他所做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到那時候,後悔就更來不及了。所以,還不如趁著比賽沒決選出總冠軍的時候壯士斷腕,叫駱飛主動退賽,從根本上消弭負面消息對比賽造成的不良效應,這樣,對駱飛,對其他選手,乃至對比賽都有好處。”

此話一出,會議桌上立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貝浮名冷眼看著,說話的是經紀人黃微,目前星聲代只剩下四進三和三強爭霸兩場比賽。黎錦所帶的三名藝人全部殺入四強,另外一名四強選手,則是由黃微負責。黃微在秦逸歌手下呆的時間不短,卻被黎錦後來居上,奪去首席經紀人的位置。後來貝浮名高升,藝人統籌的位子空下來,明眼人都知道這位子是給黎錦留的,只等黎錦資歷熬夠就順利坐上去,她卻動起了別的的心思。

黃微手下的選手名叫鄭琦,是除駱飛外,奪冠呼聲最高的選手。黃微一直對他悉心栽培,希望最終他能夠獲得星聲代總冠軍,為此,有幾次甚至妄想搶駱飛的代言。工作上,黃微與黎錦也諸多齟齬,她自恃資歷老,很是不把黎錦這個名義上的領導放在眼裡,公開私下,多次給黎錦使絆子。更在此時此刻,趁著黎錦不在,大大方方提出提走駱飛的提議,而且,這個能解燃眉之急的方法簡單快捷,竟然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許。

“不行,駱飛絕不能被強制退賽!”

突然,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帶著寒氣的身影快速走了進來。

 

第七十章

千鈞一髮,黎錦終於到了。

貝浮名緊緊地握住了手邊的手機,手勁之大,幾乎把金屬外殼都捏碎。如果不是眾目睽睽不能偏私,他幾乎想站起身來,用他那肥壯的胳膊和結實的懷抱來迎接黎錦。

黎錦果斷感受到他的熱情,身子一晃,躲開那兩道熾熱的目光,走到自己的位子上。與此同時,經紀人小普一臉嚴肅,手裡抱著一摞列印好的檔,緊隨他的步伐走進會議室,安安靜靜站到門邊。

“黎錦姍姍來遲啊。”黃微的位子就在黎錦身邊,她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兩聲,陰陽怪氣道,“咱們正在討論應該怎麼渡過這次的危機,剛剛大家已經達成共識讓駱飛退賽,黎經紀人平時跟駱飛的關係最好,還要勞煩你待會兒把這個決定傳達給他,免得駱飛不好接受。”

黎錦唇邊噙著三分似有似無的冷笑,兩腿併攏,直直站在自己座位旁,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將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淺淺地掃過一遍。在座諸位能做到如今位置,也是見過風浪的人,可如今,黎錦這輕飄飄一眼掃過來,竟沒一個人能接他的目光。

踢出駱飛,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父親是黑幫已經算醜聞,再冠上“黑幫老大”名號,那就是醜聞中的醜聞。現在輿論一邊倒,各大媒體幾乎串通過口供似的對駱飛口誅筆伐,甚至有門戶網站專門做出整版專題,將駱飛出道至今邊邊角角的負面新聞搜集起來,儼然特殊時期的大批判一般。開會前,甚至有消息稱,比賽中一直對駱飛青睞有加的導師施東甯也遭池魚之災,不僅微博評論區被謾駡聲覆蓋,就連施東寧旗下的東寧音樂官網也遭遇攻擊。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架勢,駱飛就算有再多粉絲,也根本頂不住。

況且,駱飛也實在活該,老爸是黑幫,這麼敏感的消息他竟然隱瞞不報,如今東窗事發,鬧得不可收拾,被踢出去,不冤。

這道理黎錦也明白,但這世界上很多事天生靠得就不是道理。

於是他挑起眉梢,冷冷淡淡地一笑,道:“哦?是嗎?大家已經決定了?”他轉過頭,問詢般看著貝浮名,“貝總監同意了?”這目光再度巡轉,卻比剛剛更慢,停留的時間也更長,仿佛他真的有些驚訝,在認真詢問大家一般,“戴經理同意了?秦經理同意了?馬經理,你也沒意見?”

黃微唇角微抽,那樣子明擺著已經看不下去,要起身制止黎錦的動作。就在這時,黎錦忽然嗤笑一聲,冷冷道:“我看,大家是不想做中國星聲代第二季了吧。”

“你什麼意思?”公關部戴旭問道。

“秦導早就說過,明年此時,星聲代還做第二季。但是,一個第一季就因為對學員參賽背景把關不嚴,爆出學員醜聞,以致人氣選手被迫退賽的節目,誰還會期待它的第二季?”黎錦道,“駱飛是節目組,更是藝歌公司捧出的偶像,無論大家承不承認,現在在大眾心中,他就代表著比賽和公司的形象。現在,我們對外的一致說法是不承認也不否認,輿論和大眾有再多的聲音都是猜測。但是一旦駱飛被迫退賽,就等於我們變相承認他的父親是黑幫老大。這不光是他個人的問題,更落實星聲代節目組把關不嚴,對選手的篩選存在巨大漏洞的罪名,甚至證明,中國星聲代沒有如宣傳所言,為大家奉上來自音樂的正能量。到那個時候,觀眾不會記住我們的好,反倒會對污點念念不忘,這樣一來,節目前期的精良製作和大筆投入就都打了水漂,節目的口碑全毀了!”

此言一出,偌大的會議室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

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動搖大家,黎錦輕咳一聲,提高聲調,將所有的聲音都壓了下去:“不僅如此,如果因為駱飛的事影響了節目後續收視率與口碑,那麼薪火衛視方面的追責還好說,只怕,到時各贊助商家的投訴與不滿就夠市場部喝一壺的。萬一有贊助商要求退款,那咱們剩下來的兩場比賽怎麼辦都是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果然,市場部負責人臉色開始難看起來,“退一萬步講,如果我們真的讓駱飛退賽,那麼,給駱飛定下來的代言怎麼辦?商家接受駱飛擔任代言人,看重的就是他的粉絲號召力和健康形象,如果他退賽,粉絲會極速流失,何來粉絲號召力?如果落實他是黑幫之子,又何來健康形象?屆時,我們要麼選擇白白錯失代言機會,要麼就憑空得罪商家,諸位,這其中的後果,大家可仔細掂量清楚。”

失去代言機會,意味著失去大額利潤,得罪商家……駱飛新近接下的幾個代言不是國內一線品牌就是國際著名潮牌,對於尚處於起步階段的藝歌公司來說,這些牌子,一個也開罪不起。

“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戴旭譏諷道,“這樣也改變不了,駱飛的父親就是黑幫老大的事實。”

“是啊,據說駱飛已經承認,他的父親的確是黑幫頭目,之前他上報,自己父母是普通上班族,都是說謊。一個在這種事情上說謊的人,有什麼留下來的必要?”黃微很是溫柔地笑道,“黎經紀人,你對藝人的摸底調查做得很有問題啊。”

黎錦眉頭微皺,餘光掃了一眼貝浮名,恰好與他目光對上,於是心中有數,道:“我記得,按照排程,駱飛昨晚應該在東城施東寧的錄音棚錄製比賽新單曲。施老師的規矩大家都是知道的,進錄音棚就與世隔絕,就算外面地震了,歌不錄好也休想出來。昨晚小普跟駱飛聯繫的時候是八點五十三分,事情還沒鬧大,駱飛在電話裡的確承認父親是黑幫頭目,但也說過,這件事說來話長,他從棚裡出來後會詳細跟我們解釋清楚。從昨天到現在,駱飛連同其他三位四強選手都在施東寧的錄音棚裡一直沒有出來,並不知道外界的情況。現在咱們的人已經在施老師的錄音棚外等候,駱飛錄音一結束,立刻就會被帶回,向我們解釋事情真相。所以一切還沒鬧清楚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胡亂揣測。”

“呵,事情都鬧這麼大了,他還有閒情逸致錄歌?”戴旭譏笑,“直接敲開錄音室的門,把他帶回來,或者電話遞給他,讓他打個電話解釋啊。”

“戴旭,你知不知道施東寧已經一年多沒有給任何一個歌手灌錄過單曲?”自會議開始就極少言聲的貝浮名抬起頭,一雙眼睛瞬也不瞬盯著戴旭,戴旭從沒想到,這個出了名的老好人還會有這樣陰沉而壓迫的目光,被他這樣盯著,竟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一樣,“在施東寧錄歌的時候打斷他,你是希望今後我們公司所有藝人都上他的黑名單嗎?”

“不,不是……”施東甯在樂壇的影響力太過恐怖,上他的黑名單雖不至於前途盡毀,但想出一張好唱片,也是難上加難了。戴旭情急失言,惴惴地低下了頭。

“至於黃微剛剛說駱飛在選秀後很可能會後勁不足,所以沒必要盡全力挽救他……”黎錦抬抬眼,對角落裡一直裝隱形人的小普使了個眼色,小普點點頭,將手中的文件分發給在座眾人。

“這是駱飛在選秀結束後三個月內的演藝計畫書。”黎錦手裡也拿著一份,“這份計畫書是按照日程排列,大家可以看到,無論駱飛是不是本屆星聲代的冠軍,決賽結束後三個月內,除了每月一天休息時間外,他的日程是排滿的。而且這個日程的緊湊度還在持續增加中,也就是說,大家所擔心的後勁不足完全不會出現。光是這三個月駱飛接下的代言商演報酬,就已經足夠公司正常運營一整年的了。諸位,就算真的要過河拆橋踢開駱飛,麻煩也讓他把大家明年的薪水和獎金賺出來再說吧。”

“過河拆橋?”市場部秦經理乾笑道,“小黎,你說的太難聽了,這怎麼會呢……”

“黎錦,我聽說你在進公司之前就跟駱飛是非常好的朋友。”突然,沉默良久的黃微笑了三聲,將面前的計畫書遠遠推開,揚起眉,有些挑釁地望著黎錦,“你這麼袒護他,是不是過於注重個人感情,而忘記公司考慮呢?”

 

第七十一章

“我跟駱飛是好朋友不假,他出事我著急上火,更是人之常情。但我知道是誰發薪水給我,我有基本職業道德,做不出因私廢公的事。剛剛我所說每字每句,如果有哪裡徇私,在座都是火眼金睛,即刻便可給我指出,倒是你……”黎錦低下頭,居高臨下地將黃微打量足足兩遍,才噙著三分冷笑,慢條斯理問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黃微一愣,脫口道:“什麼?”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與此次事件相關的部門副經理級別以上負責人才有資格列席此次會議,黃微,你一個普通經紀人,為什麼會在這裡?”黎錦抬眼掃視眾人,那滿含深意的冰冷目光仿佛帶著北極寒到極點的風雪般,最後著落在黃微身上。

“我……”黃微下意識去看剛剛還在房間內的小普,卻發現小普不知何時,已經靜悄悄退出。

如今負責藝人的經紀人有三個,黎錦是首席,副經理級別,全權負責藝人統籌事宜。這次,由於黎錦聯繫不上,黃微趁機起了取而代之的意思,本打算把駱飛踢走之後接著就給黎錦安一個“怠忽職守”的罪名,把他也一起拉下馬,誰知,關鍵時刻,他竟出現了。

“我……”黃微敢大喇喇不請自來坐在這裡,自然不是吃素的,當下抿抿唇,深藏功與名地笑道,“黎首席忘了,我是經紀人,享受副經理級別待遇。”

“副經理級別待遇也不代表你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副經理級別。”黎錦將手中捏著的檔重重往桌上一扔,雪白的紙張登時四散,“黃微,你不請自來,到底是想幹什麼?”

此言一出,偌大會議室霎時寂靜無聲,幾乎連落根針都聽得到。

黃微想幹什麼?

這不是明擺著嗎!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黎錦不在,黃微這是要自立為王了。

可憐她剛剛還譏諷黎錦公私不分,不過片刻,自己那些打著公司旗號為自己謀利的小心思,霎時間攤開在大家眼前。

黃微又氣又窘,再不是剛剛那副綿裡藏刀的模樣,反倒雙目圓睜,拍案而起,怒道:“我幹什麼?黎錦,你身為駱飛經紀人,出了這麼大的事竟然聯繫不上,你有什麼立場指責我?!”

“關鍵時刻失去聯絡的確是我的失職,會議結束後我會有自查報告提交到貝總監桌上,公司無論給我什麼樣的處分我都無條件接受。但是黃微,”黎錦朝黃微邁出一步,他本就比黃微高,這樣站著,更壓迫得黃微仿佛泰山壓頂一樣,絲毫透不過氣來,“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說明你為什麼在這裡,那麼,請你出去。”

“黎錦,你……”黃微仍舊負隅頑抗。

“我再說最後一遍,告訴我為什麼你區區一個普通經紀人竟然有膽子參加副經理以上級別才能參加的會議,如果你說不出,請你出去。”黎錦頓了一下,忽然厲聲喝道,“出去!”

死寂,一片死寂。

會議室裡明明座無虛席,卻沒有人發出丁點聲音。黎錦的驟然發威,叫眾人心旌震盪,竟不自覺,連呼吸的幅度都放到最慢最輕,仿佛生怕這口氣喘得大了,下一秒黎錦的炮火就對準自己似的。

在這樣詭異的死寂中,黃微被激到極點卻無法爆發,一聲一聲拖長了的深呼吸便顯得尤為清晰。

一聲,兩聲,三聲……

不知喘了多久,黃微合了合眼睛,咬牙將桌上的本子文件帶好,轉身,洩憤般惡狠狠踩著高跟鞋離開會議室。

黎錦輕蔑一笑,轉身坐下。貝浮名強忍住笑的目光遞過來,他挑眉望去,也回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算大家都知道黃微心裡轉著什麼心思,但只要她有腦子,就絕對不會正大光明說出來。

“小黎,你剛剛分析了那麼多,想來一定胸有成竹。”自打進門便從未言語的公關部經理陸嘯雲出言打破尷尬氣氛,“跟我們說說,這次的危機你打算如何應對吧。”

黎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馬上回答。

戴旭在剛剛的唇槍舌戰中固然偏幫黃微,但沒有陸嘯雲的應允,她也不敢做得如此毫不掩飾。但戴旭與黃微是密友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陸嘯雲就……黎錦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來自己哪裡得罪過他,實際上,自己年紀擺在那裡,又等於半個空降兵,平時行事都是怎麼低調怎麼來。他跟陸嘯雲雖然平時也有說笑,但關係不過爾爾,他沒道理針對自己啊。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閑著無聊愛挑事。

所以說搞公關的男人真是麻煩,唯恐天下不亂顯示不出他那點本事似的。

黎錦心中腹誹,臉上還要做出誠懇回答的樣子,只覺得表情僵硬,連笑容都扯得不甚自然。

索性,把標誌性的微笑藏起來,黎錦清清嗓子,道:“公關部應該已經發通稿給各大媒體,接下來還希望我們兩部門配合,給駱飛安排一些專訪的機會讓他能夠澄清事實。另外,我已經致電杜舍,他答應會儘快安排駱飛上他的訪談節目。杜舍現在主持的這檔訪談節目影響力有多大無須我贅言,對於挽救駱飛人氣應該也會起到一定作用……”

“你所說的,都是類似事件發生後,經紀公司採取的主要應對手段。”陸嘯雲打斷他的話,手中的鋼筆在他指尖打了幾個旋,啪嗒一聲落在桌上,“給媒體發通告,上訪談節目,甚至製造點讓人產生憐憫之心的噱頭再找幾位圈內大佬力挺,這些把戲,我比你熟。而且說實話,這次的事件看似來勢洶洶,其實只消三個禮拜,大眾的注意力一轉移,那麼,一切負面消息就全都煙消雲散了。但問題就在這裡,黎錦,距離咱們的總決賽還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我能麻煩你說點有用的東西,幫咱們撐過這兩個周嗎?”

說完,他抬眼看著黎錦,而黎錦沒有回答。

“總的來說,我不認為踢走駱飛是個好主意。”陸嘯雲從桌上撿起鋼筆,重新在指尖旋轉,“不過咱們的總決賽不容閃失。你所說的什麼得罪代言方贊助商都是以後的事,公關部和市場部都不是吃乾飯不幹活的,到時候真惹了麻煩,也會想出應對的辦法。倒是眼前,兩個禮拜內,要是外面還這麼風言風語的,咱們的總決賽也就不用辦了,辦了也沒人看。所以如果你想不出有效的辦法,在兩個禮拜內把影響扭轉,或者哪怕把事件擺平,那麼我個人認為,讓駱飛退賽仍舊是最簡單有效的手段。”

末了,他還懶洋洋補充一句:“當然,我這個建議也沒有摻雜任何個人感情,完全是站在公司的立場來提的。”

“不需要兩個禮拜,只要一個禮拜就夠了。”黎錦偏過頭,冷冷地回視陸嘯雲的目光,“給我一個禮拜,在四進三比賽之前,我一定能把這件事圓滿解決。”

此話一出,會議室裡所有人,包括貝浮名,都露出了極為震驚的表情。

兩星期擺平事端,已經是陸嘯雲在為難黎錦,黎錦這是怎麼了,竟會主動將本就緊迫的時間再縮短一半?

難不成……

“你想到什麼好辦法了?”陸嘯雲問。

“我是有個辦法,但沒有完全實施之前,並不打算告訴諸位。”黎錦轉過頭,平靜而篤定地看著所有人,“我知道這樣的回答說服不了大家,所以如果大家相信我的能力,請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讓我來盡力消弭影響。如果四進三比賽之前,這件事還沒解決,那麼我會說服駱飛主動退賽。”

會議室中仍舊鴉雀無聲,但與之前各自噤聲的死寂不同的是,這次,不信任的目光在眾人之間交換著。

黎錦絲毫不在意這目光是譏諷還是質疑,他說完,便平靜地轉過頭,接著,用同樣平靜的目光,對上陸嘯雲的視線。

其實,他的心中早就翻起了滔天巨浪。

太詭異了。

黎錦想,黃微與自己作對,那是有跡可循理所當然,可陸嘯雲,他是為什麼呢?

所謂閑極無聊愛挑事不過是戲言一句,陸嘯雲如此為難自己一定有他的原因。

可,到底是為什麼呢?

“你開什麼玩笑?”還沒等黎錦理出頭緒,戴旭已然嗤笑道,“你想讓大家憑這幾句話就浪費一個星期時間給你?萬一一個星期過去,你真的什麼也沒做到怎麼辦?浪費的時間誰來補償?如果事件惡化了呢?你也太……”

“OK。”陸嘯雲伸出手,制止戴旭繼續說下去,“OK,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公關部會按照原有流程對此事件進行緊急公關處理,並給予你相應的協助。但是如戴旭所說,如果一個星期後你的努力毫無成效,那麼責任不能沒人來負,屆時,就請你引咎辭職吧。”

會議室頓時響起一片極力壓抑也克制不住的私語。

大家之所以在此事上畏首畏尾,不願多提意見,泰半是因為這是藝歌公司成立以來遇到的首次重大危機。危機處理得好,未必撈到什麼功勞,危機處理不好,那就真是丟工作沒面子的大事。於是大家明哲保身,由著藝人經紀跟公關部互掐。但此時,掐到一方逼另一方引咎辭職,就有些出乎大家意料了。

瞬間,在場眾人在心裡站成兩派,一派,認為黎錦沒那麼傻,沒必要為了區區一個藝人丟掉自己辛苦經營的工作,另一派,實際只有貝浮名一人,認為黎錦,他天生就是個傻瓜。

而這傻瓜果然沒辜負貝浮名的信任,幾乎片刻不曾猶豫,就斬釘截鐵應道:“沒問題。”

大家歎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松了一口氣。

很好很好,這下麻煩搞不定也有人擔責任,我安全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陸嘯雲仿佛也很滿意,他直起身子,對貝浮名道,“貝總監,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們就先回去了。”

貝浮名點點頭,接著,會議室眾人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偌大的會議室中,只剩下貝浮名與黎錦兩人。

“現在你知道,八小鋪背後的靠山到底是誰了吧?”沉默良久,黎錦灑然一笑,說道。

貝浮名聳聳肩,半是無奈半是咬牙,歎道:“舒慕。”

 

第七十二章

“八小鋪竄頭是今年過年時候的事,那時候他爆料舒慕跟自己的經紀人柯遠是同性戀人,接著就被媒體拍到舒慕與柯遠牽手逛街,八小鋪也因此,一炮而紅。”黎錦微微眯起眼,笑道,“舒慕還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自己死前,其實已經頗有一段時間不再接觸舒慕日常工作安排。春節時候,自己被爆料跟舒慕是同性戀人,接著就有媒體拍到自己跟舒慕牽手在米蘭街頭。接下來那幾個月,簡直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自己作為當事人要避嫌,所以即便經紀人的名頭掛著,卻不再接觸舒慕日常事務。公司更是去不成,蝗蟲似的記者在門下候著。就連好端端在家呆著,悶了去陽臺透透氣抽根煙,都發現對面樓視窗伸出個黑洞洞的相機鏡頭。

他那時候也納悶,如今圈裡出櫃成風,旁人出櫃,粉絲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尖叫,怎麼到他這裡,就成了罪無可恕。他又憋屈又難過,唯一的安慰就是舒慕的不離不棄。他那時對舒慕可真是信任到了盲從的地步,即便風言風語傳來說這緋聞是舒慕自炒,他也不信,直到現在——

不得不信。

說起來,舒慕的手段真是一點沒變,看看現在的駱飛,跟當年的自己何其相似。一樣是不可碰觸的隱秘被公之於眾,先上爆料再到主流媒體證實,狂轟濫炸之後,當年的自己被成功架空,直到最後被踢出公司還懵懵懂懂,如今的駱飛只怕要心理崩潰,就此退出娛樂圈了吧。

就知道自己之前如此公然跟他作對,他不會忍氣吞聲,果然,報復來了。

“八小鋪之前的爆料都不怎麼靠譜,嘩眾取寵的成分居多,春節舒慕的緋聞爆出後,這才一步一個腳印,關注度也逐步提高了。”黎錦道,“我懷疑,之前八小鋪的幕後是另一個人在操縱,那人根基不深,得到的八卦內幕大多不太真實。後來把帳號轉賣給了舒慕,在舒慕團隊的運作下,才逐漸走上正軌。”

貝浮名點點頭:“而且他很會放煙幕彈,第一個就拿自己開刀。只怕,就算這次有人懷疑舒慕是幕後黑手,他也準備好後招,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黎錦應了一聲,低頭沉思。

貝浮名見他臉色微紅,嘴唇卻慘白得不成樣子,想起昨夜他莫名失蹤,壓抑下去的擔憂驟然都湧了上來。他重重地拍在黎錦肩膀上,掌心帶著關切的力度,問:“小錦,你昨晚去哪兒了?”

黎錦被他的熊掌一拍,好玄沒翻出白眼來。

昨晚李奕衡那個沒節制的到底折騰狠了,弄得他後面火燒火燎的疼。剛起床時痛感不強烈,在車上聽到廣播,他心裡一急,那裡立刻就跟造反了似的疼起來。他趕緊致電貝浮名發現此人關機,就知道丫肯定已經開始召集人開會。於是趕緊給小普電話,一邊問他情況,一邊叫他把電腦裡某份檔列印出來。藝歌公司樓下圍滿記者,李奕衡的車不好靠過來,黎錦只能提前下車,徒步往這裡飛奔。這一飛奔,摩擦多了,疼得更加完蛋。等到他走進會議室,後背已經疼出一脊樑骨冷汗,連坐都不敢坐,只能站著。

沒想到,還收穫了良好效果,加持“居高臨下”技能。

不過他也不好老站著,後來緩過來些,便坐下了。只是不敢坐實,大腿用力,微微著在椅子上。沒想到貝浮名突如其來一拍,把他整個按了下去。

一刹那間,黎錦覺得自己的冷汗又撲簌簌順著後背下來了。

他沒好氣地瞪了貝浮名一眼,咬著後槽牙,擠字:“嫖、娼!”

“別扯淡了,你瞅瞅你這樣,人家嫖你還差不多吧。”貝浮名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竟然一語中的,還以為黎錦有什麼難言之隱,於是很貼心地不再硬撕人家傷疤,接著剛剛的話說,“你打算怎麼在一個禮拜的時間裡把事情擺平?”

“首先,我得把上頭擺平。”黎錦伸出食指,指指上面,“中午咱們去一趟會所,我約了劉處喝茶。駱飛的事可大可小,咱們得避免上頭把咱們當典型,直接勒令停辦。”

貝浮名點點頭——黑社會,這在國內一直是個要命的禁區。雖然大部分媒體稿件中都用“地方性社團”來替代那三個字,但到底是什麼意思,大家都懂。一旦這幾個字閃了上頭的眼,叫上頭想抓個典型好好立立威,那中國星聲代剩下兩場比賽,很可能就胎死腹中了。

“其次……”黎錦轉過頭,黑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貝浮名,“我想麻煩你幫幫忙。”

貝浮名不明白:“那麼客氣幹嘛?我幫你這不是肯定的嗎?”

“不。”黎錦搖頭,“我這次,想破釜沉舟,玩把大的。”

“你什麼意思?”貝浮名更加搞不懂了。

黎錦深深地吸了口氣,下車前,李奕衡平靜而淡定的目光,仿佛烙印般,浮現在他眼前。

“別太為難自己,”他抓著他的手,吻他額頭,“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老貝,我想你幫我查一下,八小鋪的微博現在究竟是誰在管,還有,首先將駱飛父親是黑幫老大這件事訴諸報導的,又是哪幾家媒體。”黎錦咬著牙,嘴角邊緣,淺淺地浮起一個輕蔑而殘忍的笑意,“既然他們跟我過不去,那我就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當年,在他權利架空,去不得公司出不了門的時候,曾經在家裡思考過,該怎麼對付這些跗骨之蛆般的媒體。

最後得出條結論,要麼拉攏,要麼……

貝浮名此刻已經大體猜到他要做什麼,不贊同道:“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樣跟媒體就徹底撕破臉了?”

“你以為現在的情況還會好到哪裡去?”黎錦嗤笑道,“你以為我們給了媒體這幾個禮拜飯吃,他們就會感激我們?他們反而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日後繼續變本加厲。到時候辛苦捧起來的駱飛沒落了,新人接不上檔,就要輪到我們喝西北風了。況且,難道只有咱們家的新聞是新聞,別家的新聞就不是新聞了?”

“黎錦……”貝浮名覺得,自己剛剛清明點的腦袋,又被他搞糊塗了。

“會跟你作對的媒體,永遠都會跟你作對,我們只需要打壓他們,就足夠給中立的媒體一個態度。世界上並不是只有舒慕能夠左右風向,我們也能。”黎錦不打算再解釋,只是肅容道,“老貝,你在圈裡的時間比我長,人脈比我廣,面子比我大,麻煩你務必將這些調查明白。我和駱飛能不能留下來,全靠你了。”

 

第七十三章

駱飛坐在椅子上,木然地看著門口。

剛剛藝歌的工作人員來告訴他,他暫時不用為這次的事件作出解釋了,因為黎錦剛剛用自己和他的前途在所有高層面前做了保證,所以現在,公司裡沒有一個人關心他是不是真的有一個黑幫老大父親。

駱飛心裡有微微的失措,以及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慶倖。

十九歲的駱飛,磊落坦誠,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但惟獨這一件,是他絕不能被碰觸的傷口,要拼出命去掩蓋。

所以從昨天晚上小普打來電話起,他就在思考該用什麼樣的藉口搪塞過去。是的,即便東窗事發,他也沒打算說真話,可真相呼之欲出,無法掩飾,真叫他傷透了神,直接導致他錄歌時候精力不集中,連續唱錯三個小節,惹惱向來要求嚴格的施東寧。

施東甯混樂壇這麼多年,多少天王天后在他這裡照樣吃癟,駱飛又算個什麼東西。於是他直接罰駱飛坐冷板凳,讓他看著其他三位學員錄完自己的部分,直到今早離開錄音棚,看都沒看駱飛一眼。

駱飛被冷落,心裡本就不舒服,到公司停車場,下了車,不知又從哪裡竄來一大堆記者。那些記者肩扛長槍短炮,話筒錄音筆幾乎戳到他嘴裡,一疊聲問他“駱飛,據爆料你的父親是社團老大,是不是真的?”“駱飛,請問父親的身份地位對你的演藝道路有所幫助嗎?”“駱飛,請問你的四強資格是不是你父親用錢買來?”“駱飛,聽說你是私生子,請問是不是真的?”

駱飛不厭其煩,即便周圍工作人員擋著,他也覺得那些蒼蠅般的問題嗡嗡地繞在自己耳邊。停車場本就不亮堂,記者這樣一圍,更顯得水泄不通天昏地暗,根本分不清方向。他只覺得自己往哪裡走,都躲不過記者那煩透了的嘴臉。混亂中,他拉扯著將外套脫了下來,一股腦罩在頭上,也不管哪裡是路哪裡是人,直接撞了過去。

直到結結實實撞倒了人,他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生氣。

氣到,完全不想控制自己的力度,只想將那些挖掘別人隱私的媒體一個個撞倒,踩扁,狠狠將他們碾碎在泥土裡,叫他們永遠永遠不敢再窺探別人內心。

那記者被撞倒,非但沒有喊疼,反倒順勢坐在地上不起來了,哎呦哎呦喊著駱飛打人駱飛打人了。旁邊立刻有人幫腔,說怪不得父親是黑幫,真是家學淵源,養出來的好兒子。駱飛一聽,氣得更加熱血沖頭,一把扯下外套,雙手握拳,眼看就要揍上去。

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緊緊拉住了他。

“別衝動,你惹得麻煩還不夠多?”齊亦辰沖他使了個眼色,“走!”

話音未落,已經趁眾人忙著喧嘩拍照把事情鬧大的時候,抓著駱飛往停車場後門跑去。

兩人都是大小夥子,跑起來飛快,一溜煙就沒了蹤影。進了藝歌公司大門,小普迎了上來,直接把駱飛帶進藝人休息室,說上頭正在開會,待會兒說不定要駱飛現身解釋事件真相。

駱飛喉頭一緊,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等候的那十幾分鐘裡,駱飛幾乎將所有的理由和可能性都編造了一遍,卻哪個都牽強附會,連自己都騙不了。但是不行,他不願說真話,哪怕謊言虛假得像一張薄紙,他也要試一試。

然後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告訴他,他不用當中解釋了,因為黎錦出面,一人將所有事擔了下來。

一人將事情……擔了下來。

駱飛抓著椅子的扶手,側過頭。

窗外,天空仍舊霧霾陰沉,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是有心理準備的,如果事情擺不平,自己大不了退出就是。

可是小錦,做一個優秀的經紀人不是你的夢想嗎?為什麼要為了我,這麼輕易就賭上你的夢想呢?

駱飛畢竟已經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少年,他在圈中混了半年,已經明白,如果這次的事黎錦無法圓滿解決,那麼他賠上的,不僅僅是這份工作而已。

不會有公司收留一個曾經在重大經紀決策上失誤的經紀人,黎錦的職業生涯,算是毀了。

所以小錦,為什麼呢?

我明明……不值得。

“啪嗒。”

門把手忽然被人轉動了一下。

駱飛下意識轉過頭,看著門口。

門應聲而開,接著,黎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看起來並不生氣,眉宇間甚至過於平靜了。不知為何,比起這樣,駱飛倒寧願他火冒三丈。

黎錦手裡不知拿著什麼,緩緩走到駱飛面前,只是這件簡單的幾步,就叫駱飛莫名緊張起來。接著,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駱飛。

是幾本娛樂雜誌。

“我來公司的路上路過報刊亭,隨便買的。”黎錦說,“父親是黑幫,中學時曾因鬥毆被拘留,潛規則,不正當上位……聽說你剛剛在樓下還推倒記者?不錯,看來晚報娛樂版,又多了新噱頭。”

“小錦……”駱飛捏著雜誌的手微微顫抖。

“沒關係,駱飛,這都不算什麼,你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樣的危機,只怕往後不計其數。”黎錦聳聳肩,甚至有些調侃地笑了一下,“我是你的經紀人,為你擺平這些是我分內的事,所以我覺得,沒什麼。”

駱飛抬起頭,他真的以為黎錦沒有生氣,於是內疚而討好地笑了一下:“小錦,我……”

下一秒,他被整個打飛了出去。

黎錦的身高跟他比起來絲毫不佔優勢,但此刻,駱飛坐著黎錦站著,角度卻剛剛好。於是這一拳重而准,狠狠著落在駱飛的左臉上,力度之大,震得黎錦手腕都一陣酥麻。

駱飛被直接掀翻在地上,那一拳好像打得他半邊牙槽都鬆動了,滿嘴的血腥味,湧進喉嚨裡,叫他一陣反胃。他撐著胳膊,好不容易爬起來,這股勁還沒緩過去,忽然耳邊風聲破空,又是疾而猛的一拳,照著他的胃狠鑿過來。

這次是真的反胃了,駱飛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酸水混著血在口中不成滋味,叫人一陣陣發暈想吐。

他年少時調皮搗蛋無所不作,別人打他,他向來是第一時間還手,還總是贏。可此時此刻,黎錦這兩拳砸下來,他非但不想還手,反倒在一瞬間頓悟,黎錦那看似平靜的表情下,藏著多麼深的憤怒與失望。

“可是作為朋友,你不覺得自己欠我個解釋嗎?”黎錦蹲下身,狠狠提起他的衣領,逼他看著自己,“駱飛,藝人簽約前,經紀人有義務對他的背景進行摸底。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對我說,你父母是普通上班族的時候,我信了。駱飛,我半點也沒想過,你會騙我,哪怕這件事顯眼地登在娛樂版頭條,我的第一反應仍舊覺得,肯定是媒體弄錯了。駱飛,你當初說謊騙我的時候,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這個人竟然這麼傻,問都不問一句,就信了我的謊話?對,我是傻,我信你,駱飛,我這麼信任你,可你回報我的是什麼?”

他死死地盯著駱飛的雙眼,可駱飛垂著頭,根本不敢看他。

“我是你的經紀人,駱飛,所以幫你收拾爛攤子這是我的工作,我毫無怨言,這是我應該的。但我還是你的朋友啊,我……”話到這裡,黎錦拔高的聲音陡然沒了下文,良久,他才放棄般,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將駱飛狠狠摜在地上。

“不過看來,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他站起身,整了整自己歪掉的領帶,“我明白了,以後我也不會自作多情,就這樣吧。”

他轉過身,再也不願看伏在地上的人一眼,朝門口走去。

只邁出一步,腳踝便被人死死地握住了。

順著那堅定的力度看過去,駱飛撐著身子,像只要被遺棄的小狗般,近乎可憐地望著他。

“我一直把你當朋友,小錦,我真的把你當成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駱飛的眼睛很大,那眼周紅通通一圈,更加示弱,“所以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黎錦轉過身,審視般看著他。

駱飛試探著收回手,眼睛一瞬不瞬,仿佛真的怕黎錦就此扔下他不管似的,死死盯著黎錦的身影。

我這麼信任你,可你回報我的是什麼?

腦海裡反復回蕩著這句話,仿佛每個字都是把鋒利小刀,在他的神經上切割。

比起黎錦的全然信任,自己真是……可恥極了。

無論是事情敗露後自己仍舊堅持找藉口的舉動,還是剛剛得知不必當眾解釋後自己首先忙著慶倖的想法,都可恥到了極點。

明明小錦為他賭上了自己的夢想和未來,可他的回報——

卻是繼續說謊。

是啊,小錦,這樣的我,還有什麼資格說是你的朋友呢?

我連對你說真話都做不到……

駱飛垂下眼簾,喉嚨口被血腥味沖得有些沙啞,一笑起來,就像砂紙打磨過似的,難聽得要命。他於是就這麼難聽地笑了兩聲,然後撐著身子坐在地上,抬頭對黎錦說道:“我的父親確實是當地黑幫大佬,但是,我一直不肯認他。”

 

第七十四章

“在我十歲之前,我的父親,是另一個人。”駱飛單腿支起,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有些頹然地坐在地上,“他教我說話,教我認字,在過年的時候把我舉在肩膀上看焰火,給我買上學的第一個書包,親自出席我的每一次家長會。我從來沒懷疑過他是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發誓,以後一定要做個很厲害的人,把爸爸喜歡的東西都買來送給他,讓他高興。”

駱飛抬起頭:“他死了。”

他看起來那麼難過,即使平靜地說著這樣的事實,可他的樣子看起來那麼難過,仿佛每一個字之後,就會哭出來一樣:“我十一歲生日那天,媽媽問我,願不願意跟她一起走。那時候我才知道,我並不是爸爸的親生兒子。媽媽嫁給爸爸的時候,我已經在她肚子裡呆了兩個月。她愛著一個註定不能娶她的男人,心甘情願為他懷孕,再找了個倒楣鬼生下那個孩子。可憐爸爸被騙了十年,真相揭曉的時候,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黎錦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我願不願意又有什麼用呢?我還是被媽媽帶走了。她愛的男人終於能正大光明地娶她,她當然要帶著他的兒子迫不及待地投奔過去。如你所知,那人是個黑社會,十年前,他是個一無所有的小弟,十年後,他成了老大,可以為所欲為,再沒人能攔著他認回自己的女人和兒子。”駱飛的語氣從來沒有這樣尖酸刻薄過,但黎錦覺得,如果自己是他,也許並不會好到哪裡去,“兒子?呵,我一點也不想當他兒子。”

“他幹的勾當,跟電視上那些窮凶極惡的大壞蛋也沒什麼兩樣。放高利貸,收保護費,手下小弟隨隨便便就卸別人胳膊叫人家家破人亡。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看到他把別人的頭按在游泳池裡,那人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或者已經死了,而他笑得那麼高興倡狂。他看見了我,還揮手叫我過去,問我,老爸帥不帥。”駱飛嗤笑一聲,接著,是疲憊痛苦到了極點,卻無力嘶吼的聲音,“我從沒有這樣厭煩過一個人——不,我甚至恨他,我恨我自己身上會流著他的血,我怕我自己有這樣暴虐的基因,有一天也會變成他那個樣子。如果可以,我願意做一次全身的換血手術或者往自己身體裡扔一片消毒片,只要能去掉他的痕跡,怎樣都好。”

“到現在也是這樣。”他說。

“我想我自己的爸爸。”駱飛換了個姿勢,“我放學的時候偷偷跑去看他,他還住在以前我們一起生活的地方,上下班騎著輛二八大自行車。以前我還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就把我放在自行車的橫樑上,早晨送我上學,下午接我回來。如果放學時我餓了,他就花五毛錢在道口買個小年糕給我吃。他看起來比以前老了很多,鬢角的頭髮都花白了,彎腰給自行車上鎖後直起身子,還自己給自己捶了捶背。”駱飛說,“他其實一直不是個成功的男人,甚至有點窩囊。一輩子是個勤勤懇懇的小職員,鄰居拿話擠兌他,他也只是笑。他這輩子唯一成功的,就是娶了鎮上出了名的漂亮女人,那女人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可是到頭來,女人在利用他,兒子,也不是他的。”

“媽媽曾經跟我說過,她帶我走時,給了他一大筆錢,夠他用到下輩子,算是補償他幫別人養兒子養了十年。她給了爸爸這筆錢,就毫無內疚之意,反正她從來就不愛他,她跟他吵吵鬧鬧甚至冷戰十年,打從心裡瞧不起他。”駱飛說,“我後來偷偷跑回去看了他好多次,他一個人過活,住著老房子騎著老自行車,那麼一大筆錢,不知被他用到哪裡去。偶然一次,我看到他碰倒了鄰居的自行車,扶起來的時候被鄰居看到,陰陽怪氣地挖苦他,說他身強力壯的時候就手腳不利索,有個兒子養老還是給別人養的,一事無成,活該沒人管。他也不反駁,只是那樣聽著,給人家把車子扶起來。我就知道,這樣的挖苦,他肯定已經聽過無數次,已經麻木了。”

“我沖過去,說我就是他兒子,我給他養老。鄰居被我吼了一頓,罵罵咧咧回去了。他卻很吃驚,甚至,有些受寵若驚了吧。他沒問我為什麼會來,反倒關心我吃沒吃飯,然後把我領進門去,像以前那樣煮面給我吃。後來我放學的時候就常常過來,甚至有幾次晚上也不回去,就住他這裡。反正那個男人忙著搶地盤媽媽忙著穿金戴銀參加舞會,我餓不餓冷不冷,只有他關心。”

“後來呢?”黎錦問。

“後來就被發現了。”駱飛難看地笑了一下,“那次我得意忘形了,在他家住了足足一個星期,還不打算回去。那個男人終於發現了,罵我是養不熟的狼狗。我十三歲,叛逆期,也不服軟,跟他頂嘴,被他兩腳踹到牆邊,狠狠揍了一頓,逼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見爸爸。我不說,他就關著我,不放我出門。他這人對誰也不會下不去手,說關,就真的關了我一個多月。後來好不容易被放出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爸爸,可是爸爸那裡已經人去樓空了。”

“是你父親……不,是那個人趕走了你爸爸?”黎錦問。

“他叫人天天去爸爸單位鬧事,還威脅爸爸,說再不滾就要他命。爸爸窩囊了一輩子,唯獨這次沒有妥協,直到他聽說,我被關了起來。”駱飛說,“他退步了,他說,孩子這樣關著會出事的,你把他放出來,我走。”

“他去哪裡了?”黎錦問他。

“不知道,就連這些都是我後來好不容易打聽到的。那之後我無處可去,只能留在那個所謂的家裡。那個男人以為我收心了,還把我介紹給所謂的叔叔伯伯,說以後他的家業都要我來繼承。我想,離家出走的念頭,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的吧。”駱飛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笑道。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讓你真正離開了家。

 

第七十五章

“後來,我收到了一封信。這麼多年了,我沒想到還能收到他寫來的信,我連他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可他卻忽然寫信給我。”駱飛咽了口口水,仿佛接下來的話要用很大的力氣,“爸爸說,他對不起我,當初拋下我走了。他說他一直都惦記我,問我是不是長了個子,學習怎麼樣。他說他得了癌症,肺癌,快要死了,放心不下我,有些話一定要對我說。他囑咐我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鬧孩子脾氣,他說我是個好孩子,一定會有出息。他還寄了張存單過來,上面存著一大筆錢。他說這是媽媽當年給他的,他一直沒用,想給我留著。他說,那個人到底幹得不是正經買賣,總有一天要垮臺的。這筆錢留著,給我萬不得已那天用。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算他沒白當我十年爸爸。”

“當天晚上我就走了。”駱飛說,“我留字條給他們,說不用找我,我也不會再回來。就算爸爸不是死在他們手上,可逼走爸爸,讓爸爸孤身一人死在陌生的地方,至死都無法回家的人,是他們。我也許在很久以前就在恨他們,我的親生父親,和我的母親。他們都是一樣的麻木不仁,自私自利,他們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他們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想讓我也變成這樣的人。”

駱飛的語氣有些激動,他急促地喘息兩聲,稍稍平靜下來:“我沿著郵戳上的位址來到這個城市,找了一個多月,一無所獲。這個城市這麼大,我的爸爸就像大海裡的一滴水一樣,混雜在人群裡,不會有人記得他,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又過了一個月,我放棄了,我知道他肯定已經死了,他孤單一人,屍體無人認領,也許已經成為這城市許許多多孤魂野鬼中的一個。於是我留了下來,我留在了這裡。”

駱飛抬起頭,他眼眶通紅,溢滿了淚水,可他抽著鼻子咬著牙,拼命不讓淚水流下來。

“小錦,我騙了你,我有很多事都在騙你。”他說,“我們被解約被強制付解約金的時候,其實我有一大筆錢,足夠我們當中的一個贖身。可我想著那是他的錢,我不願碰,就算我也不知道留在我手裡有什麼用,可我總覺得,那是他拿命換來的錢,我不能就這麼用掉。我也不是你看到的這樣,對當明星,對唱歌,可有可無……”

“他是個窩囊的男人,可這輩子,唯一拿手的就是彈吉他。他很得意,說是用吉他征服了我媽媽,從小就教我彈。後來他死前的信裡也說過,他沒給過我什麼,只教會了我彈吉他。他說我很有天分,叫我別丟了吉他。小錦,其實我,非常非常想成為一名歌手,非常非常希望能站在最大的舞臺上彈吉他,我比你,比任何人看到的,都更在乎,我是不是能繼續唱下去。”駱飛努力張大眼睛,可大顆大顆的淚水仍舊順著他的眼角,滑落下來,“我想紅,想成為最耀眼的那一個,想站在所有人面前,彈奏他送給我的那把吉他。如果他活著,或者他死了,只要他還愛著我,還當我是他兒子,還願意聽我唱歌,那麼,他就一定能聽到。他會看到,他的兒子很聽話,沒有放棄,一直在堅持。”

“小錦,你說得對,你把我當朋友,你信任我,可我卻騙了你。”眼淚順著駱飛的眼角一直流淌,苦澀而腥鹹地淌進他口中,“對不起,小錦,對不起。”

“沒關係,”黎錦抿抿唇,他找不出什麼恰當的話,於是只能重複道,“沒關係,沒關係的駱飛,以後不要騙我就夠了,沒關係。”

習慣了不去說明也好,下意識掩飾自己的真實心情也好,覺得難以啟齒也好,甚至是出於自我保護,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向人透露自己內心的想法都好。

理由什麼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從今往後,你不會對我再說謊。

你也許從小活在謊言裡,你也許在大人的虛情假意裡被迫學會了說謊,你也許以為說謊是活著的種種方式之一。

於是你能夠一邊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一邊對我諸多隱瞞。

你不是不信任我,你只是,缺乏安全感。

你害怕在說出自己的身世與背景後,我會因此厭惡你,就像你曾經如此厭惡無奈的自己。

而將自己粉飾得與世無爭,無欲無求,你就可以自欺欺人,說自己不被注意,可以安生度日。

但你畢竟是渴望的。

黎錦閉上眼。

所以每次你拿起吉他的樣子,都帥氣得讓人為你傾倒,仿佛你那壓抑得快要爆炸的靈魂,在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解脫一樣。

說到底,你只是一個笨拙的,有點小聰明的,十九歲的,孩子而已。

“你的父親,我是說,你的親生父親,來找過你嗎?”等駱飛平靜了一些,黎錦問。

“他沒有來,但派人來找過。”駱飛帶著濃濃的鼻音回答,“他不知道我的電話和住址,在電視上看到我之後才知道我在參加選秀。那天很巧,來找我的是一直跟著他的一個小弟,我管那人叫叔叔。他在公司前臺打聽我,剛巧被我看到,我帶他吃飯,告訴他別再來找我,我也不會認那個人,話說得很重。我以為那人會不死心再來,但是沒有了,之後他一直沒再來過。”

黎錦眉頭一皺,想說什麼,思考片刻,作罷。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將一直坐在地上的駱飛拉了起來。

“駱飛,這次的事態,很嚴重。”他斟酌著用詞,“所以不管我做出什麼決定,用了什麼方法,我都希望你理解我,我是……為了我們兩個能留下來,一起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你要把這件事公開嗎?”駱飛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我會儘量不要。”黎錦回答。

“嗯,我明白了。”駱飛點點頭,他沒有再多要求什麼,只是擦擦眼淚,沖黎錦露出一個不怎麼好看的笑,“小錦,這次……真的很對不起。”

“傻瓜。”黎錦拍拍他的肩,走出門去。

駱飛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身子像是僵了一樣,許久許久,才放鬆肩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頭最大最沉的那塊石頭終於卸了下來,他其實是很不習慣對別人撒謊的人,所以在對黎錦說了假話後,常常心中惴惴,夢裡也在擔驚受怕。

可現在終於好了,他想,說出來,終於好了。

他扶著椅子扶手,如釋重負般坐了下來,剛剛被打過的地方仿佛直到此時才恢復了痛感,張牙舞爪地疼了起來。

說起來小錦他……還真是沒留情啊。

他止不住唇角掛上了笑,伸手去碰臉頰火辣辣的地方,一碰,忍不住痛哼出聲。

“嗯……”

忽然,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一個探頭探腦的嬌小身影從門外閃了進來,大大的眼睛裡噙著剛剛擦去不久的淚珠,見到他,那嫣紅的唇一扁一扁,仿佛又要哭出來一樣。

“駱飛……”

駱飛的心跳頓時漏了三拍,佝僂下去的腰頓時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樣挺直了。

“蘇蘇……”他的聲音蘊著膩死人的寵溺溫柔,“別哭,我沒事。你過來,到我這裡來。”

然後他對著她,張開了懷抱。

 

第七十六章

走廊的頂燈壞了一個星期,雖然報修過,但修理工消極怠工,一直沒來。

於是全公司走到這裡都加倍提起小心,唯恐暗沉沉的走廊裡一個不巧,跟誰撞上。

今天陰天,走廊裡更加陰暗,即便不是伸手不見五指,能見度也高不到哪裡去。

但這是去電梯的必經之路。

黎錦停下了腳步。

黑沉沉的前方,一個身影斜倚著牆,黑暗裡一星紅光,空氣中傳來煙草的淡淡香氣。

“去看看他吧。”無須看清這人的臉,黎錦就知道他是誰,“我剛剛打了他兩拳,一拳……打在臉上。接下來一個禮拜他還要見人,臉上有傷不好。”

“知道他不能帶傷,就別往他臉上招呼啊。”齊亦辰哼了一聲,手中的煙燃盡,被他隨意扔在地上,碾熄,“而且,不用我,蕭蘇蘇剛剛進去了。”

“蕭蘇蘇?”黎錦眉頭一蹙,下一刻,已經了悟,“什麼時候的事?”

“誰知道。”齊亦辰冷笑。

黎錦一哂。

黑暗裡,齊亦辰似乎被看透什麼心事,欲蓋彌彰地別過頭去。黎錦便更加了然,輕描淡寫,仿佛在問天氣飲食般問他:“亦辰,你想拿冠軍嗎?”

齊亦辰那邊的空氣瞬間冷凝下來。

這個問題非常簡單,又非常難,黑暗中,黎錦只聽到他陡然升高的呼吸聲仿佛擂鼓般回蕩在空氣中。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黎錦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他才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仿佛種種情緒都湮沒在這一笑裡。

“誰不想拿冠軍?”齊亦辰道,“參加這比賽,誰不是奔著冠軍來的?就算一開始能保持理智,可到了這個時候,有誰敢問心無愧地說一句,自己不想當冠軍?”

黎錦無聲微笑,卻不接話。

而齊亦辰停了一停,緊接著便自嘲地笑了起來:“不過我知道,這個冠軍註定不會是我的。”

“哦?”黎錦十分意外,“為什麼?”

“我唱搖滾,曲風太窄,受眾有限,讓我當冠軍,不能服眾。”齊亦辰說。

黎錦憋不住笑了。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他抬腳,經過齊亦辰身邊時,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徑直走到電梯前去。

直到電梯載著人,靜靜地下降後許久,齊亦辰才恍然大悟,狠狠地,一拳砸向牆面。

“該死,我告訴你這個,又不是為了拿冠軍!”

但是究竟為什麼呢?

這是連齊亦辰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問題。

上頭比想像中好搞定,該照顧的照顧到,上面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表示現在是市場經濟,大眾有自己的資訊選擇權,只要別太過火,我們也管不了那麼多。

於是黎錦專攻各路媒體。

媒體可不好說話,這次新聞爆點大花邊多,等閒明星緋聞都不如這個好炒。於是各家記者都打了雞血似的對駱飛圍追堵截,連帶跟駱飛沾邊的人都免不得飽經拷問。黎錦手邊兩個手機,竟然一天換三個電池都打到沒電。

圈子裡對這種醜聞大多有一套系統的運作方式,這方面如陸嘯雲自己所說,他是個行家。不用黎錦開口,他已經將駱飛要出席的活動、通告、訪談列出個表格,當黎錦接洽到圈中前輩,希望由前輩出面保駕護航的時候,他也十二萬分配合。甚至有一天,他親自將一份媒體通稿放到黎錦桌上,眉目含笑,叫他審核一遍。

黎錦草草流覽過後,將通稿交回他手中,道謝:“辛苦了。”

“不辛苦。”陸嘯雲吟吟笑道,“我再辛苦,熬上個把月,事情淡化就好了。倒是黎經紀人,再不抓緊時間,可就來不及了。”

說完,還很是同情地拋給他一個眼神。

這時才剛剛是一周之約的第二天,但陸嘯雲如此篤定悲痛,仿佛預見了他捲舖蓋走人的情景。

直恨掉黎錦兩顆後槽牙。

黎錦事後曾問過貝浮名,陸嘯雲是個什麼來歷。貝浮名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只知道陸嘯雲名校畢業,放著跨國企業高管不做,跑到娛樂圈攪合。他為人倨傲,偏偏跟秦逸歌王八綠豆看對眼,被秦逸歌重金招攬,做公關部經理。

至於他為什麼這麼針對黎錦——貝浮名大笑不止,叫他別往心裡去。全公司上下,陸嘯雲看得起的除了他自己就是秦逸歌,巴不得除了他們兩個之外都辭職回家去,也好過留在這裡礙手礙腳。

但黎錦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陸嘯雲能力確實很高,有他全力協助,駱飛的事件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息事寧人。一周之約的第三天,主流和非主流媒體都不再一窩蜂似的緊盯駱飛,駱飛的花邊小道也頭一回,從各大網站娛樂版頭條位置扯了下來。

可是到這裡,事情成了個僵局。

新聞雖然不再熱火朝天的炒,但影響卻並未有所減少。某網站發起的星聲代人氣調查顯示,超過30%的觀眾對中國星聲代表示失望,另外還有20%的觀眾表示,他們絕不會收看中國星聲代的決賽。駱飛官網、微博、微信等等互動平臺的粉絲活躍度也降低不少,連帶著,星聲代四強的人氣都受到影響。

也就是說,在大部分觀眾心裡都相信,駱飛的父親的的確確是個無惡不作的黑社會,他們甚至因此,連帶厭惡起駱飛來。

這就是陸嘯雲為什麼那麼篤定黎錦無法在一個星期內力挽狂瀾的原因。

你無法左右觀眾內心真正的喜惡,能夠淡化這種情緒的,只有時間。

然後在這天下午,貝浮名拿著一份檔,走進了黎錦的辦公室。

 

第七十七章

“查到了。”貝浮名把檔遞到黎錦眼前,“八小鋪這個微博帳號確實在年初的時候賣給了舒慕,簽轉讓合同的不是舒慕本人,但是是舒慕的心腹。那人現在也在維護這個帳號,可以確定,駱飛的消息是他發的。”

黎錦剛剛從外面回來,一身風塵外衣都來不及脫,聞言趕忙接過文件,仔細翻看起來。

“那最開始報導這件事的幾家媒體呢?”黎錦頭也不抬,問。

“你猜對了,也是站在舒慕那邊的。”貝浮名道。

黎錦抬起頭。

他敏銳地發現,貝浮名說的是“站在舒慕那邊”,而不是“舒慕指使”。

“站在舒慕那邊……”他挑著眉毛冷笑,“也就是說,這幾家媒體是隸屬何氏旗下,對嗎?”

貝浮名表情凝重,點了點頭。

果不其然,舒慕就算影響力再強,不過是個明星,哪有那個本事去左右媒體。

能左右媒體的,只有真正的衣食父母。

何氏,根基深厚,旗下光控股衛視就有兩個,參股的報紙雜誌網媒更加不計其數,他們言聲,自然誰都要給三分面子。

“怪不得駱飛的事怎麼使勁都壓不下去,我就知道,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撐著,不叫我們壓下去。”黎錦恨聲道。

何二少如今入股HM公司跟舒慕開夫夫店,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舒慕被駱飛區區一個新人壓一頭。況且,以舒慕睚眥必報的性格,身邊有這麼一座大靠山,怎可能不盡情利用,當然是要把駱飛,連帶星聲代這個節目都一起打死的。

貝浮名已經知道黎錦的全盤計畫,更知道這計畫有多麼瘋狂多麼鋌而走險,見他目中有陰狠的情緒一閃而過,只覺得那顆裹滿了脂肪的心都被他高高提了起來,忍不住又勸道:“你真打算這麼幹?你瘋了?這……這事風險太大,一個不好,你在圈子裡可就真的沒法混了。”

“老貝,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方法,最快,最立竿見影,最藥到病除。要是不這麼做,我跟駱飛之前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費了。”他停下來,認真地看著貝浮名,那語氣嚴肅之極,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如果你真的不放心,就祈禱我失敗吧。”

說完,他把文件扔在桌上,拿起電話走到窗邊。

貝浮名張了張嘴,知道自己再勸也是無用,只好長歎一聲,懷著眼不見心不煩的鴕鳥心情,走了出去。

這城市陰了整整三天,終於在第四天的時候,迎來久違的陽光。黎錦站在窗前,大大的日頭曬著,叫他由內而外,生出一股一往無前的勁頭。他低頭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心中默默醞釀合適的說辭,沒想到,短暫的一聲忙音後,那邊傳來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黎錦心中一凜,再撥過去,還是關機。過了五分鐘,再撥,仍舊如此。

怎麼會?

原本暖意融融的心瞬間籠罩一層陰霾,在他與那人長達十年的交往中,何曾遇見過那人關機的時候。

事實上,他不接自己電話的次數都很少。

黎錦微微眯起眼睛,從電話本中翻找出另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這次,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您好,我是……”

“林特助,”黎錦道,“你好,我是黎錦。”

林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但也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她溫言細語,隔著電話,仿佛都能感受到她的笑:“黎錦,有什麼事嗎?”

黎錦咬了咬臉頰內側的肉,還是決定不要浪費時間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林特助,我想找一下李先生,可否麻煩你幫我轉告?”

那邊沉默了三秒鐘,接著,聲音明顯冷了下來:“不好意思,李先生不想見你。”

黎錦怔住了:“不可能,他……”

“李先生現在很忙,他沒時間見你。”林辛道。

不可能,他說過,我隨時可以去找他!

心臟在胸腔中砰砰跳動著,這句呐喊幾乎就差一秒便要脫出喉嚨,但就在臨界的一刹那,黎錦忽然冷靜下來。

他也冷下聲音:“林辛,他是不想見我,沒時間見我,還是……你根本不打算讓他見我。”

“黎錦,”林辛向來溫柔,大概今生也很少用這種冰冷而暗含威脅的語氣與人說話,“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是我勸你,別太過分。李氏跟何氏各據一方,這麼多年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沒必要為了你打破這種平衡。黎錦,但凡你有一點感念李先生為你做的一切,都不該讓他插手到這件事中。如果你頑固不化,一定要見李先生,那我會盡我所能,阻止你。”

說完,林辛決然收線。

黎錦拿著手機,良久,像是手臂僵住般,沒有任何動作。

他何嘗不知道,李奕衡一旦出手幫助自己,等於無形中與何氏宣戰,主動打破兩家多年來辛苦維持的平衡。

娛樂圈與像世界上任何一個圈子一樣,隱約保持著一種權力的制衡。當年何氏一家獨大,便有李氏橫空出世,吞併馮氏後與他平分秋色。多年經營,東風沒有壓倒西風,西風也沒有壓倒東風,兩家反倒愈發相安無事,即便私底下偶爾爭鬥,也只是茶餘飯後一點佐料。而整個圈子也在這種氣氛下,平穩地向前發展著。

可這次,黑駱飛的幕後黑手是舒慕,乃至於何家二少,如果李奕衡出面救場,就等於直接對上何家二少。

一個控制不好,就會打破好不容易維護的平衡。

而如李奕衡之前所說,何氏黑道起家,在這場比拼中,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林辛跟了李奕衡十幾年,打從一畢業就在李奕衡身邊,她維護李奕衡的利益,已經成了下意識的舉動。

所以黎錦不怪她。

可是不找李先生,他還能找誰呢?

黎錦放下手臂。

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閉上眼,那種奪目得讓人想要流淚的感覺直到很久才緩過去。

他不能輸,他好不容易走到這裡,好不容易才拼出這樣一點成績,正是要乘勝追擊的時候,他不能輸。

哪怕下一秒就萬劫不復,可只要這一秒有重創舒慕的可能,他就絕不會放棄。

黎錦猛地睜開眼睛,既然心意已決,就不會有片刻猶豫。他回身,走到桌前,拉開抽屜。

白色的名片盒最下方,一枚有些陳舊的房卡,靜靜躺在那裡。

 

第七十八章

房卡是和喬麗致的,在黎錦擔任李奕衡特助的那些日子裡,李奕衡有各種應酬。每當他覺得自己有點喝醉的時候,就下意識不回李宅,而是直接叫司機開車到和喬麗致來。

好像家是個純潔而美好的字眼,不能被酒醉玷污一般。

你不能指望李先生時時刻刻記得將房卡帶在身上,辦理臨時房卡又很耗費時間,於是黎錦乾脆隨身揣著一張,這一揣,就忘了再還回去。

於是今天派上了用場。

黎錦不知道李奕衡今天有什麼要事,以至於手機久不開機。但他好歹料理過李奕衡日常事務,猜也猜得到要事之後必定有飯局,能讓他手機關機,鄭重以待的飯局,八成,是要醉酒的。

於是他手裡握著房卡,徑直往和喬麗致來,心想,要是老天爺幫忙,叫自己碰著了,那可真是……

可真是什麼,他說不出來了。

因為房門打開後,裡面並不是空無一人。

房間的頂燈並沒有開,只亮著一盞落地式立燈。燈下的沙發上坐著個少年,黎錦一進門,他就警覺地直起身來,充滿防備地看著門口。昏黃燈光下,他的五官被投射了淡淡的陰影,那小鹿般晶瑩而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如此驚慌失措的表情下,竟讓人莫名有種憐惜的心動。

黎錦刹那間便意識到,自己來錯了。

李先生把小床伴安排在這裡等候,只怕是打算待會兒酒酣情迷,好好放縱一夜的,自己這一攪局,可壞了李先生的好事。

可自己來都來了,還能走嗎?

況且事出緊急,哪怕李先生都提槍上陣了,只怕他也得站床邊看下去。

誰叫他有事相求呢。

於是他硬著頭皮站原地不動,本打算擠出個和善的微笑,那笑容綻放到一半,被少年一句話成功噎回去了。

“李……李先生?”少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鞠躬,“李先生好,我叫莫離,我今晚……今晚……您要先洗澡嗎?”

原來他還不認識李先生?

倒也不奇怪,站在食物鏈頂層的李先生,哪能隨便就叫小魚小蝦認識呢?

那少年嫩得掐得出水來,一句話剛說一半,臉頰就嫣紅地像要滴血,等到問出最後一句,幾乎跟獻祭差不多了。

黎錦看著他那樣子心想,造孽啊,李奕衡對著這麼嫩生生一張臉怎麼下得去手?

嗯,禽獸,太禽獸了!

於是黎錦果斷跟禽獸劃清界限,義正言辭解釋道:“不好意思,你認錯了,我不是李奕衡。”

少年眨著眼睛,有些反應不過來,怔住了。

過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問:“那您是……”

黎錦搜腸刮肚,不知道怎麼解釋。

少年這次反應倒快,心裡不知道轉了什麼彎,一瞬間,竟露出三分絕望的表情來:“我知道了,你是……你也……我……我不……”

太造孽了!

黎錦心想,這孩子不僅自動把我也劃歸禽獸行列,還腦補我跟李奕衡要跟他3P。

於是他好賴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有事要找李奕衡,來這裡等他,待會兒說完就走。”

少年將信將疑打量他三秒鐘,這才點點頭,重新坐回原位。

黎錦歎了口氣,遠遠地坐到沙發另一邊。那少年看他坐下十分緊張,縮著腿,簡直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沙發縫裡似的,又往另一頭靠了靠。

黎錦看著他,就忍不住想起當初自己頭一回見李奕衡的時候。

自己心裡也緊張,但事關舒慕今後前途,他不敢流露出半分,只能陪著笑,好像自己思想開放行為更開放,怎麼玩都行。可後來到了床上,衣服一脫沒了遮掩,他那點緊張仿佛也掩飾不住,一股腦的往外跑。李奕衡吻他的時候,他還哆哆嗦嗦咬了李奕衡的舌頭,被嚇得半死,幾乎恨不得光著身子跳起來,跪在床上道歉。

光是想一下自己那個樣子就覺得丟臉得很,李奕衡可真是個奇葩,怎麼這就喜歡上了?

黎錦一徑想一徑笑,這樣子看在別人眼裡實在詭異。少年偷眼看他,越看越覺得他在獰笑,心裡七上八下,連他剛剛的理由都察覺出一百個問題,全然忘了自己在幹什麼,一門心思想報警。

就在少年的意志瀕臨極限,就快要抄起手機報警的時候,門再次開了。

少年“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門口,李奕衡一邊脫著大衣,一邊往客廳走,待看清楚客廳的奇異景象後,他那一百年都不變的溫潤表情,終於成功,出現了裂縫。

“黎錦?”李奕衡掃了一眼旁邊手腳不知往哪裡擺的少年,轉頭,眉心微蹙,“你怎麼來了?”

黎錦笑著起身:“你不是說我隨時可以來找你?”

李奕衡的表情凝滯了一下,那一秒,黎錦甚至覺得他好像心虛地看了少年一眼。但也許只是幻覺,因為馬上,他就恢復了平日那副平靜的表情,說:“對,你可以隨時來。”他抬起手臂,將大衣掛在一邊的架子上,“為了駱飛?”

黎錦應了一聲,張張嘴,剛要具體講開,李奕衡忽然抬起手,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仿佛不想再聽,也不願多談,只是走到門邊,拉開門,冷冷淡淡下逐客令,“這件事交給我,你回去吧。”

走廊冰涼的風灌進來,黎錦滿腔的熱被冷冰冰的風一吹,就連身體最深處藏著的那一顆心都迅速冷卻下去。

他手裡還拿著厚厚一個資料夾,裡面放著駱飛自出道來的諸多記錄,他為接下來的反擊所做的計畫,以及……

可現在,都派不上用場了。

他想,自己怎麼會這麼傻,竟然覺得李奕衡手機關機,是因為他在忙,而不是因為,他故意躲著不想見自己。他竟然會覺得林辛的警告只是自作主張,而不是替李先生說那些不易開口的話。

那句“你可以來找我”不過是一句安慰的場面話,而自己竟然真的自作多情,甚至把這當金鐘罩一樣穿在身上,沖得無所畏懼不留餘地。

還巴巴地送上門來丟人。

也對,自己換了身體,已經不再是那個讓李先生義無反顧的柯遠,況且就算是,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李先生永遠為他付出呢。

黎錦死死咬著牙,他站在這裡,忽然覺得自己無地自容。

“不用了。”他努力保持笑容,讓自己說得更自然些,“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駱飛的事,這件事我已經想到怎麼解決了,不用麻煩你。我來得不巧,實在抱歉,我……我先走了。”

然後他抬起腳,用最快的速度往門外走。

李先生就站在門邊,一隻手扶在門上,一隻手垂在身側。經過他身邊時,他身上飄來有些甜膩醉人的紅酒香氣。黎錦一個失神,身體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識,已然抬起頭來,與他的目光對視。

下一刻,李先生似乎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然後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來。

“你走。”李奕衡按住黎錦的肩頭,略微帶著些壓迫的五指叫他沒法動彈,接著,李先生揚起下巴,對屋裡呆站著的少年發號施令,“你走。”

那少年本就呆愣,聞言,更加遲滯起來。

“你出去。”李奕衡冷冷地看著那少年。

少年這才確定,那被趕的果然成了自己。他如蒙大赦又忐忑不安,仿佛腦海裡正天人交戰,但終於,一方戰勝了另一方,他朝李奕衡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接著,李奕衡手腕一推,門緩緩地,自己關上了。

 

第七十九章

按住肩頭的那道力度這才減輕一些,黎錦微微動動肩,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李奕衡。

李奕衡仿佛也有些回不過神,看著黎錦的目光足足半分鐘裡都是沒有焦距的,許久許久,才肩膀後仰,側著身子靠在牆上,有些疲憊地說:“你想跟我說什麼,說吧。”

屋子裡只有落地燈那一點燈光,離得遠,更顯得這裡晦暗不明。也許是喝了酒,也許是別的原因,李奕衡靠在牆上的樣子,竟沒來由有些脆弱。

不是賭氣,不是嘴硬,黎錦忽然之間,是真的不想麻煩李奕衡了。

林辛說得對,他是沒必要,更不應該來蹚這渾水的。何氏雖然跟著攙和使壞,到底也沒輪到掌門人何大少親自上陣,怎麼到了這邊,就要李奕衡親自出馬了呢?

李奕衡橫插一手,不僅多餘,而且掉價。

等了很久也不見黎錦應聲,李奕衡歎了口氣,彎下腰,從他手中抽出一直緊緊提著的資料夾,借著昏暗燈光,草草翻看起來。

“別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想幹什麼。”李奕衡翻了幾頁,就直接翻到最後看結論,結論翻了兩張,忽然笑出聲來,“你還給我把善後措施想好了?這麼貼心,不然調你回來,再來當我特助可好?”

黎錦全部心思都停在他第一句上面:“你……知道?”

他自認這個想法劍走偏鋒極其大膽,要不是之前偶然探得風聲,也不會想出這麼個法子幫駱飛脫身,也因此,迄今為止,知道他全盤計畫的,不過貝浮名一個。可李奕衡……他怎麼會知道?

李奕衡合上資料夾,看著他丈二和尚的樣子不禁好笑:“你月前曾經跟徐處見面,酒過三巡,他跟你說,上面打算搞一次嚴打,遏制網路謠言,正抓典型,對不對?”

黎錦點頭:“對。”

“所以你打算把那個什麼八小鋪,連帶雜七雜八跟著起哄的媒體都一起捅出去,當那個典型,對不對?”李奕衡又問。

黎錦抿抿唇。

上頭要抓什麼樣的典型,不是底下人說了算的。哪怕是人脈廣泛如秦逸歌大導演,有時候也不得不迎合著上面的步子來。

但李奕衡是個例外。

李氏早幾輩跟政界聯姻,如今大家族裡也有不少人活躍在官場,是真正的政商結合。旁人左右不了上頭的想法,李奕衡卻可以。

“你以為我剛剛是在跟誰應酬?”他挑起眉,掩飾不住的疲憊,“這件事我應了,善後措施之類的,也不需要你勞神。我不會做賠本的買賣,你放心。”

最後那句話低沉破碎,黎錦一時恍惚,竟覺得像是字字句句都被他齧噬過一般。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會打這樣的主意,甚至比自己還快一步,已然約見徐處,敲定此事。

也就是說,就算自己不來找他,他也會援手?

黎錦雖然感激,卻總覺得這事情中隱隱透露些許不對勁的地方,但具體是哪裡不對,他又說不出。

但道謝總是沒錯的,於是他道:“那我先謝過李先生,那個……”他嘖嘖舌,試探著開口,“不好意思,冒昧過來攪合了您的好事,那個……他好像走了不久,應該還沒走遠,要不我跑幾步,把他給你追回來?”

一瞬間,李奕衡臉上風雲變幻,那表情異彩紛呈,簡直叫黎錦摸不清情緒。

良久,他才破罐子破摔地歎息一聲,壓著黎錦的肩,將他推在牆上。

“唉……”無所不能的李先生生平以來,頭一次有這麼深的挫敗感,“你這個樣子,我真覺得自己剛剛是白慌張一場了。”

黎錦十分不解。

“你慌張什麼?”他問。

李奕衡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更不理解自己所想,只好問道:“你來之前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這樣闖空門,萬一我不在怎麼辦?”

“我給你打過電話,你關機啊。”黎錦聳聳肩。

李奕衡眉頭微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果然,螢幕一片黑暗。

怪不得一整個晚上安安靜靜。

可他明明記得,自己將手機交到林辛手上的時候,是開機狀態的,且電量充足,足夠用到明天早上。

“那你怎麼不給林辛電話?”李奕衡又問。

黎錦垂頭不答,他知道林辛攔阻自己是一片忠心使然,有心幫她遮掩,卻不知找什麼理由,正搜腸刮肚,卻沒想到,只是這一個不尋常的停頓,已然被李奕衡看出端倪。

將前後許多事一串,李奕衡便知道,林辛是有意關掉手機,更著意攔著黎錦不叫他見自己。

虧他還叮囑過林辛,叫她替自己留意黎錦電話,隨時轉接。

李奕衡眸中一暗,雖然知道林辛是為自己著想,但她如此自作主張,已經超出一名特助的職責範圍,叫他不由動了怒。

“她也是為了你好。”黎錦瞧他眼神不對,趕緊幫林辛說話。

李奕衡卻絲毫不領情,沉聲道:“再為我好,也是逾矩,這個先例不能開。”他頓了頓,忽然變臉似的微笑一下,仿佛怕嚇到黎錦似的,問,“不說這個。你是怎麼進來的?”

黎錦知道李奕衡不會真的拿林辛怎麼樣,於是也不急著幫林辛求情,免得火上澆油,而是將自己忘記歸還房卡,拿著房卡刷卡進門,又恰巧遇到美少年一名的過程完完整整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自己都繃不住笑:“我一進門,真有些呆了,心想本來就是求人來的,誰承想撞上這麼檔子事,八成是沒戲了。”

“我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李奕衡也笑,“況且,不光你一個人呆,我也……”

聲音戛然而止,黎錦仰著頭,聆聽的笑容僵在臉上,好半天,也沒有等來下文。

李奕衡的目光驟然變得有些遙遠,像是許許多多的情緒在其中彙聚,交雜成一種叫人領悟不到的感情。黎錦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絲毫沒看出個所以然,卻覺得他那表情,似乎有些痛苦,又有些迷茫,看著叫人想說點什麼,安慰安慰他。

“不是我叫那男孩來這裡的。”又過了一會兒,李奕衡才重新開口,“子公司新簽的藝人,之前曾給我看過照片,打算力捧。我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怎麼找過人,於是就回絕了。可不知怎麼,他還是到了我房間裡。”

黎錦點點頭,聽。

“打開門的時候,我真是有些慌了。”李奕衡哂笑道,“不知你們都是怎麼莫名其妙蹦出來的,更不知你們談沒談些什麼。萬一那人隨口胡謅些有的沒的,那我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不是早就洗不清了嗎?”黎錦難得見他語焉不詳慌亂失措的樣子,有心打趣道,“我又不是不知道這些事,見怪不怪了,用得著這麼避著我?難不成……”

一口氣梗在喉嚨裡,把他噎住了。

他瞪大雙眼,驚訝地看著李奕衡,半天才順過這口氣,嗓子還帶點啞:“李奕衡,你該不會怕我吃醋吧?”

 

第八十章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終於說到點子上,李奕衡先生心滿意足,大大地松了口氣。

於是換黎錦抓頭了。

“你不是禁欲主義者,我一直都知道,而且之前我當你特助的時候,還幫你遴選過底下送上來的男孩子。那時候我們就……上過床,可是我也沒有吃醋啊。”黎錦很不理解他的邏輯,“況且我為什麼要吃醋?我們根本不是那種關係吧?”

拜天字一號渣男舒慕所賜,黎錦對“吃醋”兩個字天生缺少感悟力。

這也難怪,舒慕是個桃花不斷的人,每年傳緋聞的男男女女要拉一車皮,公開場合跟女明星拉手做戲更是數不勝數。黎錦喜歡上這麼個人,要是挨個吃過醋來,簡直能自己開個釀造廠,更別提有時候還要保持理智幫舒慕的緋聞運作公關。所以他當年就練就視而不見神功,更加偏激地認定,“吃醋”,這是一項只存在在正經戀人之間的特有親密關係。

挑明瞭認定了彼此是戀人,那吃吃醋鬧鬧彆扭是情趣,要是倆人根本沒那個關係——那你上趕著湊什麼熱鬧?

況且他對李奕衡的感情,有感激有心疼,還有許多無法彌補的歉疚,但愛情,實在,還是少了那麼一些。

李奕衡心裡也是清楚的,且不說黎錦,就連他自己心裡都理不順自己的感情。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就不再糾纏,灑然一笑,當自己是自作多情。

他這個態度,反倒叫黎錦不好意思起來。

“無論如何,這次要多謝你幫忙。”黎錦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安排,我插不上手。但是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這句話,粗粗聽來是場面上的感謝話,但李奕衡只消片刻,就聽懂了黎錦的弦外之音。

他不願平白欠自己人情。

目光下移,李奕衡眯起眼,淡淡地瞟著動作間掉在地上的資料夾。

與舒慕打擂,如今的黎錦拼盡全力,或許還可一試,但跟圈內老牌世家何氏對抗,那黎錦就真真正正,只有死路一條。

平常的新聞,從觀眾的視線裡淡去後,藝人興許還有再露頭的機會,但既然被何氏盯上,這藝人就只有退圈一條路走。

所以黎錦無可奈何,只能來找李奕衡幫忙。

旁的人一來不會冒險為他出頭,二來,沒那個本事為他出頭。

但他到底心有不甘,於是帶了駱飛出道來的所有資料,打算向他證明駱飛多麼有價值。將他的每一步計畫都詳細列出,細緻到連媒體通稿都提前預備,打算向李奕衡解釋這個計畫是如何方便快捷。他甚至替李奕衡考慮了一系列的善後措施,李奕衡粗略看過,不得不同意,其中有幾條,照做的話,確實能夠繼續維繫自己跟何氏的表面和平不受影響。

他方方面面都考慮到,只為了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只會伸著手,乞求幫助的可憐角色。

只是那又如何?

李奕衡低頭看著他,那人的表情從來平和而淺淡,毫無攻擊力,可每當李奕衡與他對視,卻總能看到那雙眼中閃爍著倔強的光。

這世界上有很多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就算你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做不到。

這個道理,黎錦一定也懂,但是他偏偏不肯服輸,於是每當現實逼著他低頭的時候,他就顯得尤為不甘。

所以自己何必再施捨那點濫好人的善意呢?

這時候,他需要的只是別人提出一個要求,一個簡單的,讓他能夠放下心中桎梏,坦然接受幫助的要求,而已。

“眼下,我剛好有個忙讓你幫。”李奕衡俯下身,輕佻地抬起黎錦的下巴,學著登徒子的口氣道,“為了你,我把今晚的床伴趕跑了,不如,你就來替他吧。”

說完,他卷著黎錦的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長夜漫漫,李奕衡借著酒意,竟將許多之前只敢想卻不敢做的動作統統嘗試了一遍。黎錦開始時抱著還人情債的心情任他動作,可後來他要的越來越多,意識便跟著昏沉起來。等到兩人糾纏得渾身汗液體液混在一起,而李奕衡仍舊不知饜足,叫他側著身,抬高他一條腿進入他的時候,黎錦已經再沒力氣思考任何東西。

這一沉淪,就直沉淪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李奕衡比他早醒,裸著上身靠在床頭,見他動了一下,便低下頭,對他微笑。黎錦一覺方醒腦子還昏沉著,眼睛裡望進他的笑,腦子裡卻還轉不過來,木木然想翻個身,一動彈,頓時疼得皺起眉。

“腰都要斷了……”可算徹底清醒,黎錦翻著白眼抱怨。

李奕衡滑進被裡,略微冰涼的指尖撫上他的腰,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我幫你揉揉?”

黎錦一巴掌拍開他的安祿山之爪,手臂撐著身子坐起來道:“別假惺惺了,我昨晚不是跟你說過我今天九點有會要開叫你悠著點來?你竟然還……說起來,幾點了?”

他伸手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李奕衡清楚地聽到了空氣凝結又裂開的聲音。

“對,你還有……”李奕衡從他手中抽出手機,螢幕上清楚顯示,現在是上午八點半,“半個小時。”

“李奕衡!”黎錦一躍而起,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褲子,那樣子,簡直不像剛剛徹夜縱欲喊著腰疼來著。

李奕衡隨他起身,見他瘋子樣亂糟糟頭髮沖進衛生間,一分鐘後,把自己拾掇得像個白領精英般出來,只覺得這人閑有閑的好,忙有忙的好。

總之,怎樣都好。

於是,他在黎錦抓著資料夾竄出門的前一刻叫住了他。

“黎錦,”他走到黎錦面前,抬著他的下巴,贈予他一個纏綿繾綣深情綿綿的早安吻,“想做什麼就大膽去做,我還是那句話……”

“在你需要支援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找我。”

黎錦臉頰一紅,逃一般躲了出去。

當天晚些時候,娛樂圈出了件震驚圈內的大事。

著名娛樂爆料微博“八小鋪”幕後真人被捕,同時,幾家知名媒體主編紛紛被有關部門請去喝茶。

 

第八十一章

整風的傳言由來已久,誰也沒當回事。上頭隔三差五就要鬧出些事來,好像不這樣顯示不出他們高高在上的生殺大權似的。整風?再整又如何,娛樂圈的生存之道就是炒作潛規則金錢遊戲,把這些整沒了,看誰陪你玩。

所以當幾位主編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辦公室中被帶出時,所有人都沒回過神來。

這是真的要……嚴打了?

頃刻間,這消息便乘著風,飛進了各大媒體的耳朵。

記者編輯們紛紛使出渾身解數打探消息,消息到了晚上,匯總得差不多,各家一合計,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天呀,八小鋪的幕後被抓,現在正關在小黑屋審著呢,據說上面要拿他當典型,不判個三五年不讓放出來。各位主編們倒是還好,不至於被扣個罪名在頭上,只是那有關部門的茶也不是好喝的,指不定茶葉末子裡添多少砂,叫你有苦說不出。

不對,這事不對勁。

人群中總有眼光獨到一針見血的,此時此刻,這類人撥開現象看本質,果斷指出,抓的這些人裡,有貓膩。

八小鋪是因為散播網路謠言被抓,平心而論,他散佈的謠言真是不少,但最近半年裡,他可沒散佈過什麼謠言,關於駱飛的爆料,反而真得像老奶奶手指縫裡的頂針。

那幾位主編被請去喝茶也是因為沒盡到媒體宣傳正能量的義務,反倒一門心思撲在諸如緋聞醜聞等等負面消息之上。可平心而論,媒體本來就是好的報壞的也報,這幾家媒體最近也跟大部分媒體一樣,把目光放在了駱飛身上,不過就是更加賣力了些,怎麼就價值導向有問題了呢?

哦明白了,大家總結了一下二者的共同點,瞬間了悟。

原來原因出在駱飛身上。

旁的媒體報導駱飛,用的是三分力,不比報導別的明星少,也不比報導別的明星多,這幾家媒體報導駱飛,卻跟駱飛刨了他們家祖墳似的,無所不用其極,簡直恨不得把駱飛胸前掛個牌子上書“社會渣滓”四個大字拖他遊街示眾。

媒體們忽然集體沉默了三分鐘。

他們忽然想起來,駱飛隸屬的藝歌公司老總秦逸歌,傳說是李奕衡多年好友。而藝歌公司其中一個合夥人,恰好就是李奕衡的財務總監。

原來,所謂整風所謂嚴打,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幌子,實際上,是李先生出手,在保駱飛。

至於八小鋪……他就更不冤了,這事一開始就是他捅出來的,不拿他開刀拿誰開刀。

好漢不吃眼前虧,媒體們都是好漢加女漢,大家紛紛將報導焦點轉向新鮮出爐的八小鋪被抓八卦,絕口不提駱飛這檔子事。有些網站矯枉過正,還話裡話外彌補錯誤,開始幫駱飛說起話來,說八小鋪是造謠大戶,他說的話十有八九不能當真,駱飛真是可憐,竟然躺著中槍。

種種行徑義正言辭,簡直忘了當時他們是如何挖空心思給駱飛做整版專題似的。

以上,就是新晉經紀人小普同學從媒體朋友那裡得來的所有內幕。

小普跟著黎錦鞍前馬後,現今自己的人脈也積累了不少。此事一出,他就暗地去打聽,打聽到,立刻就到黎錦辦公室彙報。等他繪聲繪色講完,黎錦還只是微笑,旁邊沙發上坐著的胖子貝浮名已經笑成了個球,差點滾到地上。

“有創意,這群媒體真是……太有創意了!”貝浮名樂得直拍巴掌。

黎錦抿唇微笑,心裡卻一陣陣後怕。

這是一周之約的第六天,駱飛事件在眾位媒體的一致漠視乃至有意挽回下,已然平穩渡過。粉絲網站日訪問量恢復正常,輿論調查趨於平和,對星聲代即將到來的四進三比賽觀眾期待度調查顯示,觀眾期待度達到了75%以上,雖然成績仍舊無法回到峰值,卻也令人滿意。

一個說慣了假話的人,哪怕他偶爾說一句真話,大家也會認為是假的。

何況八小鋪這樣一個官方認證了的假話簍子。

那個猥猥瑣瑣、滿臉胡茬、戴著手銬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鏡頭裡時,比任何語言都更更有說服力地告訴大家,他,是不可信的。

“黎哥,我現在明白,為什麼當初駱飛想承認這件事的時候,你無論如何也不讓了。”小普道,“因為我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只要不回應,就永遠不會陷入被動。”

黎錦笑了笑,擺擺手,叫他出去。

小普打探到的消息,還是過於片面了。

八小鋪,以及那幾家媒體,除了是這次事件中黑駱飛的主力軍外,還有個共同的身份。

他們都或明或暗,隸屬於何氏。

八小鋪這個帳號是舒慕指使一個不怎麼露面的心腹買下,並順便安排了他來運作。警方沖進他家的時候,心腹剛剛睡醒,正頂著中午最燦爛的一束陽光泡面給自己當早餐,一邊吃,一邊還在編輯一條最新微博。員警人贓並獲,直接手銬銬在手上帶走。可憐八小鋪躲在幕後高貴冷豔這些年,被帶出家門的時候就穿了一條單褲,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

他是不用指望舒慕老闆會去看他了,舒慕最擅長過河拆橋撇清關係,從此刻開始,已經跟他再無瓜葛。

另外幾家媒體,卻是何氏旗下響噹噹的王牌。

何氏旗下,除兩家控股衛視外,另有兩家控股紙媒,三家參股網媒。其中,除一家網媒是專業體育網站外,其餘皆為綜合性媒體。衛視播出平臺廣泛不好插手,紙媒和網媒卻沒那麼多忌諱,舒慕與何二少的關係擺在那裡,這四家媒體黑起駱飛可謂不遺餘力。槍打出頭鳥,李奕衡的人幾乎不費勁,就搜集到他們一堆罪證,統統交給有關部門。

故而三天后,何氏傳媒帝國的半壁江山都偃旗息鼓,前所未有地規矩起來。李氏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天,何氏剛一落下風,他們就乘勝追擊。李奕衡雖然平日看來悠悠哉哉一副“我有錢我很有錢所以我要趕緊花錢”的樣子,實際上旗下卻網羅了不少精銳。精銳們制定無數計畫打擊何氏,如今一個個使出來,直叫何氏毫無招架之力,近乎傷筋動骨。

關鍵時刻,那個一門心思摻合黑道事業,把白道丟給弟弟練手,已然很久不在公眾面前出現的何大少及時出現,挽大廈於傾頹,終於在數回合後,成功救場,讓何氏傳媒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但那畢竟,已經是兩個禮拜之後的事了。

週六晚,中國星聲代,四進三比賽,準時上演。

 

第八十二章

齊亦辰第一個上場,他的表現不功不過,在擅長的搖滾之外加入靈歌元素,成功起到暖場作用。剛剛入場的觀眾在一首歌後,成功進入狀態,當金牌主持報出駱飛的名字時,台下頓時傳來一陣騷動。

黑幫父親事件歷歷在目,八小鋪被捕,使這件事看上去只是一場拙劣的造謠行為,但論壇微博上“真相帝”“爆料帝”輩出,熱血為大家掰扯這其中牽扯的複雜利益關係,一時間,大眾心中紛紛有了自己的判斷,所謂真相眾說紛紜幾乎可以湊成一本十萬個為什麼。幕後的戲,比臺上還更有趣。

唯獨身處風暴之中,駱飛巍然不動,既不表態也不發言,活動照樣參加,面對記者提問只一笑置之。於是今場直播收視率爆棚,大家紛紛期待,駱飛是不是能在自家場中打破沉默,對這場沸沸揚揚的大八卦發表出隻言片語。

故而當主持人退場,舞臺上燈光全滅,整個演播大廳一片黑暗時,觀眾席鴉雀無聲,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懂我孤單苦楚 你憐我獨個撐局

你陪我浪裡打滾 你看我日日熬煎

取不下 丟不掉 光鮮假面……”

一道追光,孤孤單單照亮舞臺中央一道屏風。

屏風上,清晰透出一個黑色的剪影。

駱飛的聲音清晰而細膩,借由舞臺良好的音響效果,一刹那間便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沒有伴奏,沒有鼓點,只有他疲憊中透著些許深情的聲音,以及屏風上,那道舞動的剪影。

是個女人。

屏風後的女人身姿絕妙,一襲誇張的百褶蓬裙,長髮披肩。隨著駱飛的歌聲,她的身影仿似黑夜中獨自綻放無人欣賞的夜來香,舞動著寂寞的輪廓。如果說歌聲只是虛無縹緲的一種情緒,那麼看著她的黑色剪影,人們仿佛第一次看到了歌聲的實質。

說不出,道不明,卻近在眼前,令人心酸……

“流著汗 紅著臉 扮著醜 哭不出淚

誰願佩戴假面 誰是誰的假面……”

驟然,樂聲大作,響鼓擂起,舞臺在一刹那間亮了起來,觀眾們尚未從這場難過到極點的夢境中蘇醒,就在一眨眼間,被洶湧而來的光芒與節奏吞沒。

舞臺上,屏風被大力撕裂,一身女裝的駱飛從破碎的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身量極高,即便穿了女裝,也絲毫不顯得奇異,反倒有種獨特的挺拔美感。只是,看慣了駱飛在舞臺上時而陽剛時而性感的觀眾,在看清那曼妙女郎居然是他的時候,仍舊發出了一陣陣吃驚的讚歎。

而舞臺上的駱飛渾然不覺,他眼周戴著一枚銀色的飛羽面具,魅惑地遮住半張臉孔。面具後的表情看不清晰,便更顯得神秘。他一邊從屏風後走出,一邊將自己周身異性的偽裝脫掉,露出屬於男性的著裝。假髮,扔到一邊,長裙,全部撕開,項鍊,無情扯下……一件件偽裝隨著他的走動棄如敝屣,好似它們的存在令駱飛早就心生厭棄,卻如枷鎖般牢不可摧。這一刻的拋開,才是駱飛內心真正的渴望。

“流著汗 紅著臉 扮著醜 哭不出淚

誰願佩戴假面 誰是誰的假面

若有幸獲你真心 戴假面一生也甘願……”

他用力地唱出每一句歌詞,好像剛剛那種壓抑而陰鬱的唱法讓他痛苦萬分,此時此刻,他必須借由高唱才能抒發自己內心那想要摧毀一切的感情。

觀眾席騷動起來,這首歌大家太過熟悉,曾幾何時,它曾流行大街小巷,被無數人引為內心聖經,在極度痛苦的深夜一遍遍低聲吟唱。

這是舒慕的歌,是舒慕的成名曲,《假面》。

這首歌是當年剛滿22歲的舒慕與25歲的施東寧首次合作的作品,要求極高的演唱技巧以及極為豐沛的內心感情,據說,當年舒慕錄了近百次才將這首歌錄製完成。

這首歌之妙,使它在推出的同時就以光速沖上各大音樂排行榜首位元。當年,網路下載還不流行,大家仍舊用圓形的CD機反復迴圈一張大碟。對於許多人而言,這張專輯就是他們人生中的第一張CD,在只屬於自己的夜晚,為自己播放。

駱飛,你怎麼敢唱這首歌!

觀眾的耳朵是最挑剔的,尤其是這樣一首,使舒慕在華語樂壇紅了十年的經典。駱飛的演繹只要稍有紕漏,就足夠他被所有觀眾無情拋棄。

可是沒有,他不僅沒有絲毫問題,而且在這每字每句間蘊藏的感情,比當年的舒慕更加具有破壞力。

就像——這是他早就想對大家坦白卻不知從何說起的心聲。

“流著汗 紅著臉 扮著醜 哭不出淚……”

掌聲雷動,觀眾紛紛起立,甚至和著樂聲一齊歌唱。舞臺上,駱飛佩戴銀色面具,一邊發洩般歌唱,一邊與女舞伴貼身熱舞。他遊刃有餘地遊走在不同的舞伴之間,和著音樂的節奏將她們攬在手中,被珍視,被愛惜,然後被無情離棄。面具下,他的表情始終晦暗不明,可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情緒,都在歌裡。

這首歌的結尾是一長段類似詠歎調般的高音,也是這首歌最考驗技巧與情感的部分。駱飛離開所有的舞伴,獨自站在舞臺中央,周圍明明有那麼多人,可仿佛所有人都不是他的盟友,這世間只有他一個。他獨自引吭,那聲音不再充滿發洩與憤怒,似乎釋放了所有情緒,最後沉澱下的,只有疲憊與無奈,以及一點點的引人心疼。

“這就是他想說的吧?”舞臺側面,聚光燈照射不到的陰影處,黎錦身後,一個聲音幽幽道。

黎錦已經站在這裡聽了很久,那人是在駱飛登場後,才出現在自己身後的。不許回頭,他就知道來者是誰,此時此刻聽他出聲,也絲毫不覺驚訝,只是淡笑著回答:“語言多麼蒼白,不如唱歌。種種滋味,見仁見智,讓大家在歌裡品吧。”

陸嘯雲也是一笑,坦坦然然道:“恭喜你,你贏了,可以留下了。”

黎錦側了側頭,卻並沒有看他:“還要多謝你沒有從中作梗。”頓了頓,“陸家的公子,要為難我易如反掌,不是嗎?”

陸嘯雲目光深沉,低諷道:“陸家公子?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罷了。”

地產界大亨陸氏,膝下共有三子,其中兩子皆在自家企業,明爭暗鬥針鋒相對,另有一子,據說是當年在海外進修時一夜露水留下的種,十幾歲才認祖歸宗,數年來遠居海外,從不摻合家族事務。

誰會想到,傳說中銷聲匿跡的陸公子竟早就悄然回國,還憑自己努力,積累深厚人脈,做到如今位置。

黎錦托朋友查到如此重磅消息的時候,也深深吃了一驚。

不過個中緣由,他也能猜出一二,陸嘯雲頭頂兩個哥哥對龐大家產虎視眈眈,日日上演狗咬狗全武行,來日父親一咽氣,想來半毛錢都不會這個沒甚感情的弟弟留。陸三公子的美好生活不靠自己早日打算,還能靠誰。

這是別人家事,黎錦不感興趣,只是有件事,他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陸經理,我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想破腦袋,也想不通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你,要叫你非逼我辭職不可。”黎錦轉過頭,看著陸嘯雲,“不知您可否行行好,告知一二。”

陸嘯雲笑起來:“你的關係網不是很厲害麼,我的背景都查得到,不如再查查我為什麼為難你?”

黎錦不接話,是打定了要他回答了。

陸嘯雲也是個沉得住氣的,只是看著臺上駱飛的表演。駱飛一段難度極高的高音飆完,如畫家收穫了他人生中最美麗的一捧朝霞般,所有的熱情、快樂、痛楚、糾結都在此刻戛然而止。他用力扯下面上的面具,高高地拋了出去,緊接著,脫力般,跪倒在舞臺之上。

觀眾席的沉默持續了足足半分鐘之久。

緊接著,是經久不斷,響徹雲霄的掌聲。

“你就當……”掌聲雷動中,陸嘯雲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玩世不恭,“當我是心理變態,見不得別人花團錦簇,平步青雲吧。”

說完,他看也不看舞臺,轉身離開。

 

第八十三章

這已經是方悅陽作為記者的第三個年頭。

他把自己掩藏在花壇後,長焦鏡頭從修剪整齊的樹木後悄悄伸出,精確地對準了萊佛士酒店的後門。

這裡緊鄰薪火衛視,是薪火衛視招待藝人的合作酒店,同時,本屆中國星聲代的學員活動中心就設在這裡。

星聲代四進三比賽,本屆比賽唯一的女選手蕭蘇蘇慘遭淘汰。送別時分,蕭蘇蘇梨花帶雨,幾近哭昏在駱飛懷中。她把自己的學員星牌交給駱飛,希望駱飛能夠帶著她的夢想走下去。觀眾早就知道駱飛與齊亦辰關係好,卻從不知道,這樣登對的少年少女是從何時,結下如此深厚的感情。

方悅陽三年多的經驗告訴他,這倆人之間絕對有事。

但令他意外的事,這樣好的一樁緋聞竟然沒有炒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對於年度總冠軍的瘋狂預測,以及薪火衛視放出的又一重磅新聞。

預測個屁,方悅陽打開電腦,看著各大門戶網站把駱飛奪冠這事說得鐵板釘釘,在心裡開罵。

照這個架勢,還用得著預測嗎?乾脆不用決賽,直接預備駱飛奪冠的報導好了。

至於薪火衛視拋出的另一個噱頭——總決賽會邀請一個神秘評委作為第五位評委,擁有至高無上的保送權——方悅陽也只是草草掃了一眼,就拋在一邊。

哪家比賽不挖空心思在最後來一點令人銘刻在心的驚喜,老生常談,沒意思。

但不幸的是,他自認為可以成為獨家的,有意思的報導——駱飛與蕭蘇蘇密戀月余——被主編打了回來。

“就這幾張捕風捉影的照片就想混獨家?”主編是個腦滿腸肥的禿頂男人,憑藉跟總編大人的裙帶關係穩坐這家三流小報的主編位置,他把方悅陽叫到辦公室,直接將列印出的稿件扔到他臉上,“滾回去,做一期預測神秘評委是誰的專題來!”

方悅陽在四散的稿件中死死握緊了拳,回到位置後,坐都沒坐下,抱著相機就來到萊佛士酒店。

是,即使他心裡明明白白知道駱飛和蕭蘇蘇就是在一起了,也曾拍到過駱飛與蕭蘇蘇的親密照,但由於距離太遠,面目不夠清晰,所以主編遲遲不肯通過。

方悅陽吸了吸鼻子,草地的碎屑讓他的鼻子很不舒服。

他看得到的緋聞,別的媒體也一定看得到。但他不明白,為什麼面對這樣的驚天新聞,所有媒體卻集體失聲,反倒將目光放在許多無關痛癢的環節上。

難道是畏懼於藝歌公司與薪火衛視的強大壓力?

那麼沒關係,他不怕。

他中專畢業,憑藉熟讀中外小說練出的絕妙文筆和對挖掘真相的熱愛混進這家三流雜誌社,本以為自己可以一展所長,卻屢屢碰壁,從社會新聞部被趕到體育新聞部,最後淪落到娛樂版塊,成為小報唯二的兩個娛記之一。

另一個娛記年過五十,混吃等死等退休。

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稿件品質極佳,探尋問題角度獨到,甚至常常能發掘出一些即便大報也發掘不到的閃光點,為什麼自己還是被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某日與那位年過五十的同事聊天,同事一邊嗑瓜子,一邊用充滿人生經驗的語氣告訴他:你,學歷太低。

方悅陽家裡沒錢,自小在村裡自建學校上學,中專時候才有機會踏出小山村去城裡讀中專。那所中專雖然充斥著打架鬥毆,一無是處,但方悅陽卻驚喜地在學校為應付教委檢查才建立的圖書室裡找到了歸宿。

中專三年,他幾乎把圖書室裡所有的書都看了個遍,畢業後,毅然獨自北上,決定在傳媒行業一展所長。

所以學歷低怎麼了,當年自己入職時能PK掉無數本科生高材生,今天自己也一定能在娛記的崗位上做出成績!

方悅陽端了端手中的鏡頭,忽然,頭頂的光被遮住了。

他本以為是行人,等等就好,可身邊那人仿佛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竟然站在旁邊,不走了。

方悅陽這幾天就氣不順,相機架著,沒好氣抬起頭,也沒看清人就吼道:“看什麼看?沒見過聯邦調查局辦案?!”

那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就職於萊島日報,是一名娛記。”那人背著光,卻絲毫不掩他目光中的燦,“什麼時候調職去FBI了?”

方悅陽這才看清面前站著的是誰。

黎錦,駱飛的經紀人,他並不多話,卻總是像一堵牆一樣站在駱飛身邊,在駱飛不想回答問題的時候,委婉周到地攔阻下所有媒體的提問。

圈內人都說,當年柯遠護舒慕,也不過如此了。

方悅陽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收回相機,站起身:“黎經紀人,有何貴幹?”

“方悅陽,是嗎?”黎錦遞過一枚名片,“我是黎錦。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八小鋪那幾條長微博,幕後代筆就是你吧?”

方悅陽接名片的手頓了頓,隨即,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八小鋪被抓那陣子,他也忐忑過一段時間。娛記的薪水不高,方悅陽老家恰好要蓋房子,那段時間經濟十分緊張,以至於他不得不給某些微博大號做槍手賺外快。八小鋪被抓的時候,他十分害怕會牽連到自己,可忐忑了整整三天,他就想通了。

出來混,不能怕這怕那,天塌下來自己頂著,塌不下來,還是要混。

沒想到,本以為逃過一劫,還是被找上門來。

“你想幹嘛?”他挑起眉毛,擺出一個很混不吝的表情。

黎錦只是笑:“你那幾篇博文寫得很好,一針見血,字字錐心,每個掐點都找得快准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多謝誇獎。”方悅陽哂笑,自己那幾篇文章一氣呵成,寫完之後自己都覺得,照這樣發佈出來,掐不死駱飛也要把他掐殘。

只是這當口,得到駱飛經紀人的誇獎,怎麼聽怎麼彆扭。

好在黎錦馬上為他解惑。

“萊島日報已經連續虧損兩年,明眼人都知道,它倒閉也不過這一兩年的事。你這麼有能力,為什麼不早早跳槽,另覓高就?”黎錦問。

另覓高就?說得輕巧,以自己的學歷,除非去比萊島日報更差的地方,否則,哪家媒體會要一個中專生?

只是這太戳方悅陽的痛處,於是他道:“怎麼,黎經紀人說這話,是要給我介紹工作?去哪兒?藝歌?”

黎錦十分好脾氣,就算他說得這麼不客氣,仍舊笑容滿面:“不是藝歌,是蔚天傳媒。”

方悅陽手裡的相機好險沒掉到地上。

“你說什麼?”他失聲問,“你開玩笑的吧?”

蔚天傳媒,國內最頂尖的傳媒集團,成立三十年來一直引領圈中的話語權。五年前,蔚天傳媒曾因金融風暴傳出危機,當時李氏曾有意收購一半股份,蔚天卻在最後關頭通過一則融資,成功躲過李氏的收購,繼續成為圈中屹立不倒的存在。

就連最近駱飛的黑幫父親事件,也是在蔚天方面口風轉舵後,整個輿論才開始大規模改口。

凡是娛記,無人不想進入蔚天集團,哪怕只成為許多娛記中的一個,也與有榮焉。

“這種事沒什麼好開玩笑的。”黎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方悅陽,“我自作主張,把你的簡歷和文章發給蔚天人力資源部主管,他看後對你很感興趣,希望能跟你見一面,聊一聊。”

方悅陽接過信封,頭一次,他覺得自己雙手顫抖,竟然拿不穩東西。

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封邀請函,信紙最上方是蔚天集團的天藍色標誌,中英雙語,邀請他今天下午兩點,蔚天總部會面。

現在是上午九點半。

“你不會嫌我多事吧?”黎錦笑問。

沒來由,方悅陽竟覺得這笑容如此刺眼。

“為什麼?”方悅陽咬牙,“我們素昧平生,我還……還寫過那樣的文章詆毀駱飛。為什麼,你還要幫我?”

“因為像你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人,不該被一些可笑的理由絆住。”黎錦道,“況且我與蔚天的HR主管私交不錯,這對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好好準備,”黎錦笑了笑,轉身,“Good luck。”

“我會記得的!”方悅陽看著黎錦的背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能這樣聲嘶力竭地吼出一句。

黎錦的腳步頓了頓,抬起手,做了個“不必在意”的手勢,起腳走遠。

黎錦一直走到藝歌公司地下停車場,從許多車子中找到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人,總是在不斷跌倒中得到教訓,走的更遠。

公司的人事傾軋,這些交給貝浮名去解決,外部的問題,他一力擔下。

就算未來還是會出現無數次類似危機,但黎錦不允許自己再被置於這樣的生死一線間。

既然他沒有舒慕那樣得天獨厚的條件,挾二少而令何氏,那就讓他從最開始做起,一點點培植自己在媒體界的勢力。

他抬手調整後視鏡,後視鏡裡,映出年輕而躊躇滿志的一張面孔。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一笑,發動車子,剛剛做過保養,性能良好的車子在地上滑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徑直向前方駛去。

此時此刻,他還不知道,一場陰謀正悄悄向他靠近。

 

第八十四章

電話那邊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你說什麼?”李奕衡的聲音比他還冷靜,“你不要怕,說明白,我在聽。”

黎錦轉動方向盤,躲開前方車輛,儘量讓自己說得簡潔:“我的車刹車失靈了,停不下來,可這車前幾天剛剛做過保養,絕不可能失靈。剛剛我發現有一輛車一直在後面跟著我,我懷疑是有人故意動了手腳,要借事故殺我。”

李奕衡沒有問為什麼有人要殺他,更沒有問任何一句多餘的廢話,只是冷聲道:“你現在在哪裡?”

“我要去西六環紫玉山莊參加會議,正在五環輔路上,季家村路段。”黎錦補充道,“我馬上要上五環。”

“別上五環,繼續在輔路上開。”李奕衡道,“保持通話,我馬上過去。”

得他這樣一句話,黎錦頓時安心下來。

電話撥通那刻,連他自己都意外,遇到危險,竟會首先想到跟這人聯繫、

自己沒有求助駱飛,求助齊亦辰,求助貝浮名,偏偏,找了李奕衡。

僅僅是因為李奕衡手眼通天,一定能最短時間內給自己幫助嗎?

不,他知道,並不僅僅是這樣……

可究竟是因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李奕衡,”他清清嗓子,強迫自己別在這關頭胡思亂想,“這件事很不對勁。如果他們要我的命,就沒必要在後面開車跟我,平白暴露身份。偽裝成事故,就算我死不成,也牽扯不到他們。可他們偏偏在後面跟著……”

“我知道了,”李奕衡打斷他的話,他似乎在走動,氣息不穩,“別去想這些,專心開車,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掌握好方向,在我趕到之前保護好自己。聽我說,你現在先抬起手刹車,然後轟一腳空油……”

“我知道……”黎錦深吸一口氣,照他所說逐步操作,果然,又冒險沖過一個路口之後,車速有所減慢。

“怎麼樣?”李奕衡那邊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他似乎已經坐在車上,正往這邊趕來。

“慢下來了,我再試試……”

忽然,車子劇烈顛簸了一下。

輪胎碾上一塊巨大的凹陷,車子失去平衡,高速之下,無法控制地向一邊偏去。黎錦急著去抓方向盤保持平衡,手機抓不穩,憑空飛了出去,卡在座椅的縫隙之間。

疾馳之下,黎錦就算再怎麼糾正方向也是徒勞無功,況且車子在無法負荷的高速下行駛如此之久,已經瀕臨極限。更加火上澆油的是,恰在此時,一輛卡車在前方並道,正正好好堵在前方。而道路狹窄,黎錦根本避無可避。

怎麼辦,怎麼辦!

撞上去,必定車毀人亡,可有什麼辦法,能躲開這一擊……

只能拼了!

手腕瞬間急轉,車子也隨之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黎錦竟操縱著車子,徑直往電線杆上撞去!

電光火石間,只見路邊的電線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轟”!

一聲巨響,車子撞斷堅硬的電線杆,火花四濺。折斷的電線杆打在黎錦車上,將擋風玻璃砸個粉碎,就連頂蓋都被砸得凹陷下去。車前蓋整個掀開,漏出的汽油灑了一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煙塵裡,黎錦艱難地扭動著脖子。撞擊時,安全氣囊彈出,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在座椅上,雖然保住一條命,但也砸得他一陣眩暈。五臟六腑更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捶了一拳,肉泥似的攪合在一起。他努力睜開眼睛,視線不清晰,且飛濺的玻璃渣劃到臉上,劃出無數細小傷口,正汩汩淌血,一睜就流進眼中,一陣刺痛。

可好歹是……沒死。

四肢劇痛麻痹,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樣,他憑藉撞擊前的記憶去摸手機,可手指還沒抬起,面前的光忽然被遮住了。

下一刻,有人拽著他的肩膀衣服,粗暴地把他往車外拖。

黎錦下意識張手去抓住什麼,但那人的力氣奇大,仿佛拽麻袋一樣用力把他往外拖。黎錦的腿卡在車子之間,對方這樣拖拽自然不會順利,於是更加惱羞成怒,手臂間用上十分力,用力一拖。

錐心劇痛!

腿像是被生生扯斷了,黎錦疼出一身冷汗,好險沒當場暈過去。

昏沉中,似乎有人來探他鼻息,他疼得說不出話更沒法動作,只能由著對方。面前的光被嚴嚴實實地擋住,有個帶著口音的人低聲道:“大哥,沒死。”

有人嗤笑一聲,那聲音仿佛舌頭斷了一半,含混不清,卻充滿殺機:“就知道那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沒膽子殺人。沒死也好,反正老闆說了,死了也罷,沒死,就把人給他帶回去,他親自動手。”

黎錦身子一顫,微微睜開眼睛,餘光裡,看到座椅間卡著剛剛掉落的手機,螢幕碎了,但那表示通話中的紅光還在不停閃爍著。

李奕衡仍舊在聽。

他咬破舌頭,口中的血腥味讓他神智清明起來,暫時忽略了巨痛,仰頭問道:“你們……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圍著他的是三個男人,黎錦透過人牆的縫隙往遠處看,似乎還有人站在那邊,正擋著過路的車主過來瞭解情況。

其中為首的那個留著一字胡,眉骨十分高,挑眉的樣子尤其殘忍。他蹲下身,對黎錦很是友好地笑了一下,輕聲道:“那你就到了地底下,問問閻王爺,到底得罪了誰,又是誰要取你狗命吧!”

說完,他一腳跺上黎錦肋骨,滿意地看著黎錦抽搐幾下徹底疼暈過去,然後指揮人將他帶上車,絕塵而去。

電話到這裡,只剩下一片嘈雜。

李奕衡手指抽緊,薄薄的手機在他手裡,幾乎要被捏折一般。

黎錦被帶走了……

大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完全停擺,只剩下這個殘酷的認知,一刀刀刻在李奕衡腦中。

林辛回過頭,擔憂地看著李奕衡。

這是自柯遠車禍罹難後,她第一次在李奕衡臉上看到如此方寸大亂的神情。

上次私自阻攔黎錦後,她被李先生扣了兩個月薪水,小懲大誡。本來心中還略有不平,可此時此刻,看著李先生的樣子,她忽然什麼心思都收了。

關切至此,已無需多言。

“李先生,”林辛心思細膩,串聯李奕衡前後反應,已然猜到個大概,於是試探著問,“咱們的人正往黎錦那裡去,您看是不是……”

“讓他們繼續過去,趕在警方之前把現場保護起來。另外,給警局的王隊長去個電話,就說這事我向他討個人情,希望警方先別插手。”李奕衡鬆開握著手機的手,林辛注意到,他掌心通紅充血,因用力過大,竟生生將手機的凹槽都陷進肉中,“老張,十五分鐘之內,趕過去。”

司機肩膀一抖,默不作聲接下這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腳油門踩到底,性能卓越的汽車猶如巨龍般在城市的馬路上狂飆起來。

林辛領命,轉過頭去壓低聲音給警局王隊打電話。李奕衡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沉默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片刻之後,他低頭撥號。

“我是李奕衡,”電話在自動掛斷的前一秒被接通,李奕衡不容對方發聲,先發制人道,“舒慕,黎錦失蹤了,是不是你幹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爆發出一陣夾雜著譏諷的大笑:“李奕衡,你瘋了?黎錦失蹤了你報警啊,來找我幹什麼?我跟黎錦很熟嗎?我為什麼要抓他?”

因為黎錦雖然動作頻頻,可向來與人為善,半年來交惡的,數來數去不過寥寥數人,敢下手殺人的,更是不作他想。

“無論是不是你,舒慕,黎錦被綁架了。”越是心急,李奕衡的聲音就越是平靜,恰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我相信那個綁架他的人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所以,一個小時——如果一個小時內我還見不到他,那麼凡是有嫌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說完,他不給舒慕任何辯解的機會,決然掛斷電話。

車廂內的溫度驟然變低,明明暖氣充足,可司機莫名就覺得冷。他偷眼看了看身邊的林辛,林辛已然從王隊長那裡要來這個人情,可她目光閃爍,仿佛也畏懼李先生的怒氣般,遲遲不肯回過頭去,彙報一聲。

而李奕衡撥完一個電話不夠,又撥出第二個。這次,他等待的時間很短,幾乎剛撥過去,對方就接了起來。

“蔣先生您好,我是李奕衡。”這次,李奕衡的聲音不再像剛剛那樣透著寒意,甚至堪稱和顏悅色起來。

那邊似乎也恭維兩句,李奕衡臉上露出一個沒多少感情的微笑,道:“確實有個不情之請。我有個朋友失蹤了,希望借蔣先生的力,幫我調查一下……”

林辛怔怔地看著後視鏡中,李奕衡那噙著冷漠微笑的面孔。

蔣先生……

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難道是……

一時間心念電轉,腦海裡某個一直晦暗不明的地方竟驟然明亮起來。

林辛忽然覺得,自己跟了這個男人十幾年,竟從來沒看懂過他。

 

第八十五章

黎錦被綁架了?

片場,人聲鼎沸,紛擾嘈雜,舒慕遠遠躲在人群週邊,對著手中的手機發愣。

他跟黎錦只見過幾次,雖然之前自己曾因他偷聽多事而折騰過他,最近又你來我往過招得熱乎,但兩人實在,算不得熟。

況且,李奕衡話裡話外,這是明擺著懷疑他了?

自己還沒這麼傻吧,剛跟黎錦鬥過一場,被人家占盡便宜鬥得毫無還手之力,緊接著就玩綁架報復這一套,不是明擺著告訴全世界,他黎錦就是我抓的嗎?

還是說,李奕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舒慕忽然坐起身來,披在肩頭的羊絨毛毯順著他的動作滑落腿上,驟然露出的身體一陣發涼。

自己跟李奕衡暗自較勁這麼多年,那人瞭解自己,應該不會相信這事是他幹的。那麼,他打這個電話來,究竟意在為何?

“老狐狸!”舒慕冷冷一笑,暗罵一聲,指間撥號。

沒一會兒,電話便接通了,那邊的聲音甜甜蜜蜜,喚他:“阿舒……”

舒慕微笑起來:“笙笙,你在哪兒?”

“我在家裡呀。”何悅笙答道。

“是嗎?”舒慕仍舊笑,“我今天走得急,家裡床頭櫃上第二個抽屜裡放了份檔忘記帶了,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第一頁最上面那行字是什麼?”

“沒問題,”何悅笙道,“你急著用嗎,待會兒我就給你送過去。”

“我很急,所以笙笙,你念給我聽就夠了。”

“阿舒,你稍等一下,我這就給你送過去……”

“不,念給我聽,笙笙,念給我聽就夠了。”

“阿舒,你別急,我很快就……”

“何悅笙!”舒慕忽然沉下臉,冷冷打斷他的話,“你到底在哪兒?”

“我……”電話那頭的人沉默許久,最終,敗下陣來,“我在鳳凰鋼廠。”

五環輔路。

十五分鐘前,這裡剛剛發生一場車禍,一輛黑色轎車當街失控,疾速撞上電線杆,造成轎車完全報廢。而駕駛員則在車禍後,被幾個不明身份的男人強行拖上一輛黑色越野車,向西逃走。

這就是圍觀群眾能提供的所有情況。

李奕衡站在車邊,遠遠地看著那本屬於黎錦,現在卻面目全非的車子,神情陰沉得讓每一個人都不敢靠近。

他的人最先到達現場,問清楚對方逃竄的方向後,已經第一時間追了過去。但西城是老城區,岔路口多,城中村更多,追著追著就失了方向。無奈之下,只能分頭尋找,可這樣一來,勢必在時間上耽擱。

李奕衡心中默算,此時距離車禍已然過去十五分鐘,他仿佛能夠看到黎錦的生命猶如倒置的沙漏,正一點點流逝。

他忽然後悔自己竟會給舒慕一個小時的時間考慮。

這一個小時,本是他為自己,也為對方留出的一個緩衝。畢竟即便要硬碰硬,他也需要時間準備,才能一擊即中,況且,黎錦此刻在對方手中,他更怕逼得太緊,對方狗急跳牆,會直接動手殺了黎錦。

但現在,他後悔了,他後悔自己不該留出這一個小時,他當時就應該直接帶人殺過去,逼他們……

“李先生,”林辛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畔,“我帶來一個人。”

李奕衡身子一震,本來渾濁的眼睛瞬間恢復清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心裡那股叫他神智失衡的濁氣也隨之排出。

如果真的帶人殺過去,那他就不是凡事冷靜縝密的李奕衡,而是魯莽的駱飛了。

“誰?”他轉頭問。

林辛讓出身後的男人。

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中等身材,其貌不揚,左邊臉頰卻有一道泛白的傷疤自下巴到耳後,顯得整個人殺氣重重。但他一張嘴,卻斯斯文文,活像個教書先生。

“李先生好,我叫賀文正,蔣哥派我來幫您。”賀文正點了點頭,神色雖然是禮貌的,動作卻不見絲毫討好。

李奕衡微微笑了笑:“多謝蔣先生了。”

“李先生客氣了,前陣子少爺的事,還多虧李先生幫手,風聲才能這麼快平息下去。蔣哥一直很承您的情,他讓我轉告您,讓您放心。這次的事雖然有些棘手,但傷了李先生的人,就等於傷了蔣哥的人,他一定會盡全力幫您。”賀文正道,“咱們的兄弟已經派了出去,正在全市撒網搜尋,相信不久就會有消息傳來。”

李奕衡眸光微動,不由多看了賀文正兩眼。

蔣勁,正是駱飛的親生父親。

駱飛離家出走後隨了養父的姓,而八小鋪雖然有何氏撐腰,敢拿駱飛父親是黑社會這件事做文章,卻畢竟礙于蔣勁面子,不敢把事情挑明。

所以大家都以為,駱飛的父親不過是個在地方稱霸的土財主,地盤再大,總大不過自家門口三條街去。

就連黎錦手裡拿到的那份調查資料上,也是這麼寫的。

如果黎錦有幸,看到那份資料的真實版本,說不定會改變計畫,不再求助李先生,而是直接轉向駱飛的親生父親求助。

因為蔣勁這半年多來,風頭實在是太勁了。

他先是帶人平了本市東南盤踞多年的一個幫派,接著又用了三天時間,將城東富人區附近的酒吧街收歸囊中,上上個月,更是兵不血刃,搶來本市三個碼頭當中最大的那個碼頭,堂而皇之地做起走私生意來。

要知道,那個碼頭何氏虎視眈眈了好幾年,都沒啃下來,而蔣勁一個外地人,遠來的和尚,竟然就這麼輕鬆拿下了。

所以何氏這關頭把黑幫父親的事挑出來說,很難講是不是有故意給蔣勁添堵的成分在裡頭。

卻給了李奕衡機會。

他之前是不涉黑的,跟黑道的來往,最多不過當幾位大佬的保護傘,可要跟何氏鬥,不玩陰的怎麼行。

從頭培植勢力,太慢也太不容易,不如跟已然半成型的勢力合作,扶植他們對抗何氏。

千挑萬選,李奕衡盯上了蔣勁。

蔣勁為人張狂,誰都不服,據說他拖家帶口從原先那地方挪到大城市P城的原因簡單的很,他覺得自己窮,窮掉渣了。P城大,生意多,過來賺點錢,正正合適。

所以一來,他就盯上了本市黑道翹楚何氏,覺得幹掉了他們,自己應該就不窮了。

可怎麼幹呢?在老家,兄弟們拿著刀砍都能砍出條財路,可在大城市P城,是要用金葉子鋪路的啊。

蔣勁真心頭疼起來,一天三頓飯地念叨,窮窮窮,真窮。

但就算他窮,他也誰都看不上。大土豪李奕衡家裡的錢就算堆成了金山,他也看不上。

天賜良緣,有了駱飛這檔子事。

李奕衡幾乎一力引導著黎錦,讓他最終無路可走,只能求自己幫忙。

而作為秦逸歌的好友,薪火衛視的大股東,李奕衡理所應當伸出了援手,並在事情過後十分紳士風度地表示,不算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蔣勁這輩子軟硬不吃,唯獨老婆孩子,是他動不得的軟肋。

老婆好端端地在身邊,唯一的兒子,就成了他的命根子。

就算他被駱飛氣得幾欲吐血,恨不得從此斷絕關係,但駱飛,仍舊是他捧在手掌心裡的親兒子。

所以蔣勁自覺這個人情是欠大發了,好說歹說,托人請李奕衡吃飯。席間李奕衡風度翩翩,多年積累的世家公子風度徹底叫土財主蔣勁開了眼,幾乎引為莫逆。

只是幾乎而已。

關鍵時刻,賀文正攔住了喝得雙眼通紅的蔣勁,禮貌地對李奕衡道歉後,與司機一起將他送回了家。

那之後,蔣勁再見李奕衡雖然親熱有餘,但到底時時刻刻,不忘防備。

無妨,李奕衡本就沒打算當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利用而已。

只是從那天起,這賀文正就入了李奕衡的眼。

蔣勁的能力,放到小地方稱霸一方綽綽有餘,放到P城來,群狼環伺,卻實在有些不夠看。半年來,他能崛起,主要靠的是賀文正在旁邊謀劃。

而這賀文正,不知從哪裡來,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獲得了蔣勁的信任,儼然成了蔣家二把手。

李奕衡看著身邊的賀文正,若有所思。

與蔣勁初見那天,蔣勁喝得爛醉,又想到駱飛多年來對他種種忤逆,觸景生情,心思很是澎湃。這本是個徹底收攏蔣勁的好機會,卻被賀文正半路殺出,攪合了個徹底。

這人不容小覷,只怕……

“李先生,”賀文正忽然抬起頭,左半邊臉上的白色傷疤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如一條醜陋的蟲子般在臉上活動,“海邊倉庫弟兄們都查過了,沒有。”

李奕衡點點頭,不再亂想。如今黎錦下落不明,先找到他最重要,別的,且放一放。

“麻煩你叫兄弟們繼續找,再過四十分鐘,如果還是找不到……”李奕衡看了看手錶的指針,驟然低沉下來的聲音帶著殘忍和嘶啞,“那就不用跟何氏客氣,直接逼他們交人吧!”

 

第八十六章

這是哪兒?

肩膀重重磕到地上,黎錦自昏沉中睜開眼睛,入目,便是冰冷而潮濕的水泥地面。

耳邊響起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他掙扎著仰起脖子,循著聲音看去,將他帶到這裡來的幾人扔下他便完成任務匆匆離開,隨著最後一個人走出門去,年久生銹的鐵門發出“吱嘎”的聲響,死死在他眼前合上。

這是……哪兒?

黎錦側身躺在地上,地面的涼氣無孔不入往他身體裡鑽。環顧四周,這裡地方極寬敞,並行兩輛車還綽綽有餘,只是許久沒有人活動似的,冷冰冰像冰窖一般。到處都擺著落滿灰塵的陳舊器械,有好些工具不知做什麼用的,亂七八糟堆在牆角,鐵質,已經生了厚厚一層紅鏽。再往上看,頭頂懸著幾盞老舊大燈,亮著昏黃的光,頂棚缺了一角,正呼呼往裡灌著涼氣。除此之外,整間屋子無窗無孔,只有一扇黑褐色鐵門嵌在牆上,距離黎錦極遠,已經到了屋子另一邊。

他撐起手臂,讓自己勉強坐起來。車禍撞擊叫他四肢百骸無一不疼,一動彈就出一身冷汗。明明眼眶額頭滾燙,可每個毛孔卻叫囂著冷。他渾身無力,這樣坐著也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要伏倒一般,下意識用腿去支撐,沒想到——

“嘶!”

黎錦倒抽一口涼氣,剛聚起的力氣被痛一激,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腳踝這是……脫臼了?

疼痛稍微緩解一點,他摸索著卷起褲腳,果然,右腳腳踝處腫起拳頭大一個包,已然紫紅色,用手一碰,疼得黎錦一腦門子冷汗。

好嘛,難得這裡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自己一醒過來腦子裡就轉著十個八個逃走的念頭,可腳腕子成了這德性,哪怕跑也跑不遠了。

黎錦又氣又笑,覺得自己真是走了背字,但到底是不願坐以待斃,便一手撐著牆壁,試探著站起身來,恰在此時,鐵門“吱嘎”晃動,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黎錦單腳撐著身子,就這麼站在原地。

進來的人有三個,頭兩個卑躬屈膝,點頭哈腰,一個推門一個引路,簇擁著後面那個。後面那個也心安理得,甚至一臉倨傲,仿佛除了他自己,全世界都不過是看門的癩皮狗而已。

何家二少,從小被寵上了天的人物,他有這樣的脾氣,不奇怪。

黎錦早就知道,綁來自己的必定是他。

雖說舒慕是個睚眥必報的脾氣,這回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不會忍氣吞聲。但他向來沉得住氣,習慣謀定後動,即便要耍手段,也必定等到塵埃落定旁人都想不起這檔子事的時候,再來個出其不意,一招斃命。

哪能急三火四當街就叫人把自己綁來,還親自露臉呢?

黎錦當即就覺得,何二少生得風流俊俏,真是白瞎這張臉了。

人家二少卻還自鳴得意,用一種仿佛漫步在舞池之中,堪稱優雅的步伐走到黎錦身前,那雙閃爍流轉的桃花眼將黎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重點在他受了傷的右腳上掃了兩圈,接著,淺淺地笑了起來。

“沒想到是我吧?”何悅笙笑起來的時候唇紅齒白,顯得格外單純天真。

黎錦喉頭發苦恨得牙癢,想冷冷地回一句“早想到了”,但好漢不吃眼前虧,激怒他,自己反倒沒好處,況且——他知道李奕衡此時此刻,必定正心急如焚地尋找自己,他必須服這個軟,好爭取時間,讓李奕衡找到這裡。

於是他低頭順目,十分服氣地說:“確實。”

何悅笙更加開心起來,他與黎錦身量差不多高,笑起來真像個剛升入大學的稚嫩學生。

“真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你抓了來,我還以為,要很費些周折呢……”何悅笙玩笑般皺起眉頭,一邊說,一邊微微向他靠近,“看來,你把那個扶不上牆的駱飛保護得很好,自己的安全,卻不怎麼上心哪。”

忍忍忍,黎錦心裡默念忍字訣,自動把“扶不上牆”替換成“英明神武”。

“可你自己不上心,你那姘頭,李奕衡李先生也不上心嗎?”何悅笙眨著眼睛問道,“當初他不是很護著你嗎,怎麼,如今這麼簡單就被我抓來了?”

黎錦身子一震,下意識抬眼看向何悅笙。

“哦我知道了,並不是不上心,而是……他本事不夠。哼,大哥整日跟我說叫我避著他些,我卻覺得,他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知敗壞祖宗家業,半分本事都沒有的窩囊廢而已。單瞧他幫柯遠辦的那場葬禮就知道……”何悅笙語帶譏諷,仿似這些話他日日在心裡念上一遍,陰陽怪氣早就深入骨髓一般,“要真那麼捨不得,怎麼不在柯遠活著的時候救他一命?人都死了,假模假樣辦什麼葬禮……果然沒本事的人總是湊成對,柯遠死得活該,李奕衡更是該死!”

黎錦垂著頭,忍字訣念到此刻,已然不起半分作用。何二的字字句句,仿佛化為千根萬根鋼針,往他心窩口最不容人碰觸的地方紮。他死死握著拳,指甲深深插進肉中,仿佛只有這樣的痛,才能叫他保持理智,不要爆發。

“況且,就算他護著你又有什麼用,我可是……”何悅笙顛三倒四自說自話,黎錦卻注意到,他右手成拳,指節微動,“早就想要你的命了!”

後一秒,何悅笙驟然出拳,直朝黎錦左臉頰而來。他少年學過跆拳道,拳腳上有些門道,如此驟然出擊,只消一拳就能叫人昏死過去。但黎錦對他早有防備,一拳剛剛揮出,他便身子一晃,從側邊躲過,叫何悅笙打了個空。沒想到,何悅笙一拳未成,另一拳緊隨而來,直接罩他面門。他再要躲過,到底腳踝受傷重心不穩,這一拳,卻是實實在在地挨了上去,一下被打出老遠。

黎錦摔得頭疼腳疼,眼冒金星,好險沒昏厥過去。何二少卻不是個見好就收的,從小到大,只有別人寵著他,哪有他讓著人的。況且身後還有兩個跟班,黎錦剛剛那一閃,叫他面子掃地,胸中頓時燃起一股熊熊怒火。他也不管黎錦是不是摔在地上爬不起來,幾步竄上去,一腳跺上黎錦受傷的腳踝。

“啊!”

黎錦發出一聲痛到極點的低吼,只覺得那一瞬間,整個腳掌都與小腿分離了一樣,疼得只恨不得以頭搶地。何悅笙見他痛苦,心裡反倒爽快,腳上加力,踩得愈發兇狠。不料,地上那疼得臉色慘白的人忽然右手握拳,身子如靈兔般一彈而起,猛地砸向他膝蓋關節。

這一拳凝聚了黎錦渾身所有的力量,夾雜著新仇舊恨,重而淩厲。何悅笙冷不防被這一拳擊中,整個人失去平衡,雙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卻無處借力,轟地一聲,仰面倒在地上。黎錦此時怒到極點,把什麼隱忍算計通通拋在腦後,心裡就一個念頭,那就是你把老子折騰這麼慘,老子也得讓你出出血才解氣。於是不管不顧撲上去,在何悅笙起身之前,一拳鑿在他肚子上,接著伸腿一跨,乾脆騎在他身上,左右開弓朝他臉上招呼,恨不得把儀錶堂堂的何家二少乾脆揍成豬頭。

可惜,拳頭揮了沒三兩下,他忽然被人扯著胳膊提了起來。二少帶的那兩個人撲了上來,一邊一個把他從不分東南西北的二少身上扯下來,一把摔到一邊,緊接著拳腳就招呼上來。那兩人不像二少,拳腳學了個花架子。他們是何家打手,一招一式都是拿來拼命的。此時二少眼睜睜在他們面前挨揍,他們怕吃掛落,於是打得格外賣力。可憐黎錦剛經歷一場車禍,本來小命就去了三成半,這樣被兩人圍著打,別說還手,來得及護好頭頸胸腹關鍵部位就不錯了。

“夠了!”這場單方面的施暴不知過了多久,一旁狼狽不堪的何二少才整理好衣襟,冷聲制止,“把他拉起來!”

一旁打手領命,一邊一個按著黎錦的肩膀,逼迫他跪在地上。旁人到此時,哪怕不是奄奄一息,起碼也無力反抗。可黎錦雖然嘴角淌血,眼眶青紫,但那射向何悅笙的眼神卻仍舊銳利難當,叫人肝膽生寒。

何悅笙被這挑釁的眼神氣得熱血沖頭,想都沒想就從腰間拔出把袖珍手槍來,那黑洞洞的槍口,冰涼而危險地對上了黎錦的臉。

恰恰貼在他兩眉之間。

“信不信我殺了你!”何悅笙的聲音低沉喑啞,他不笑的時候,眉尾下垂眸光陰狠,反倒最最真實。

黎錦其實已經強弩之末,只是胸腔裡堵著一口氣,叫他怎麼也不肯低頭認輸,聞言,冷笑道:“你敢這樣當街把我綁來,又大喇喇露面,就沒打算留我活口。要殺就殺,廢什麼話!”

何悅笙氣得臉頰抖動,咬著牙給手槍上膛,冷硬槍管傳出濃重的火藥味,黎錦屏住呼吸,深深地閉上眼睛……

“住手!”忽然,鐵門再次打開,門外一人風一般疾步進來,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奪下何悅笙手中手槍,遠遠丟到一旁。

槍管碰到牆面,發出不甚震耳卻異常清晰的一聲響動,黎錦只覺得心頭繃緊的那根線啪一下斷了,身子微微一晃,睜開眼來。

面前站著的,赫然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第八十七章

“出去。”

舒慕背對著黎錦,他的面孔雖看不到,語氣卻冰冷淩厲,透著三分殺氣,平白叫人一陣戰慄。押著黎錦的打手明明是何家的人,卻也畏懼於他這樣不怒自威的語氣,甚至連請示何悅笙一聲都不曾,就乖乖鬆開鉗制著黎錦的手臂,對舒慕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黎錦本就是強弩之末,頂在眉間的槍口一挪開,他就像被抽掉了筋似的,軟倒在地上。身體無一處不叫囂著疼痛,就連試圖撐起雙手都如此艱難,要不是因為舒慕在眼前,他死撐著這口氣不服輸,只怕早就兩眼一閉,昏厥過去。

舒慕卻絲毫沒將他放在心上,他看都懶得看一眼黎錦,那雙平日裡百種情腸的漂亮眼睛此刻冰冷刻骨,只淡淡地在何二臉上掃了一圈,就叫何二嘴唇顫抖,心中大震。

“阿舒……”明明事情敗露,何悅笙仍舊鴕鳥似的朝舒慕笑,仿佛他開幾句玩笑說兩聲笑話,自己拿槍指人這事就不曾發生了一樣,“你怎麼親自過來了?不是說好了你不……”

“我們在電話裡不是也說好了,你不會殺他嗎?”舒慕冷聲打斷他的話。

何悅笙這事辦得極不妥當,甚至漏洞百出,且不說長了八個心竅的李奕衡,但凡是個腦子的,都知道綁人的是他。所以舒慕在電話裡早就囑咐過,叫他趁著事件還未惡化,趕緊懸崖勒馬,怕他不聽勸,還特地跟他分析過原因。

何悅笙是父母的老來子,從小到大身邊的人都慣著他,哪怕他說一加一等於三,只要他認為是對的,那就是對的。所以即便何二公子長到如今這個年紀,仍舊自信心爆棚。電話裡,舒慕說一句,他回一個“嗯”,那副樣子,就差沒把“敷衍”兩個字寫臉上。說到最後,舒慕只覺得自己是對牛彈琴,冷笑一聲掛斷電話,也不管片場那麼多人等他拍戲,徑直駕車上了主路。

果然,何二少爺不聽勸,還是端著槍氣勢洶洶要殺人。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我討厭他,為什麼不能殺他?”光看舒慕的表情,何悅笙也知道他必定又在心中鄙夷自己。登時,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痛又從心底最深的地方翻攪上來,他對黎錦的殺意本沒那麼重,此刻被其他情緒一激,反倒非殺不可了似的。

他兩步竄到黎錦面前,當他是一條癱軟在地上讓人厭惡的野狗一般,朝黎錦本就受傷的肩頭狠狠碾去,歇斯底里道:“他該死,不是嗎?他偷聽了你跟那死鬼的談話,知道有錄音還告訴了李奕衡,叫李奕衡追著咱們的屁股查,幾次差點被占去先機。而且,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天晚上咱們的人去殺黃二子的時候,隨後出現的不就是他嗎?雇傭黃二子的就是他!好在黃二子死了,錄音也失蹤了,否則萬一錄音落到他手裡,被公佈出去……舒慕,你,跟我,我們就都完了!”

何悅笙腳上用力,幾乎要把黎錦的肩胛踩碎一般。黎錦痛到極點,卻咬著牙一聲不吭,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鬢角往下淌,他渾然不覺,全副心神,只放在何悅笙剛剛說過的話上。

這麼說,自己猜對了。

柯遠的死,舒慕是兇手,而何悅笙,則是幫兇。

而那天晚上殺了黃二子的,也是他們的人。

他們的人,為了得到錄音逼問黃二子,逼問不成,就乾脆殺了他,又佈置假像,引自己上當……

腦海中驟然浮現出黃二子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黎錦鼻子一酸,忙裝作吃痛,皺眉掩過。

“況且,就算沒有那樁樁件件,光憑他在背後搞得這些小動作,我就饒不了他!起先他煽動粉絲也就罷了,這次的事……這次的事……”何悅笙忽然抬腳,整個人崩潰般撲進舒慕懷中,幾近哽咽,“阿舒,你知道嗎,大哥跟我說,叫我以後不要再插手公司的事,要是我閑著沒事做,可以隨便從子公司裡挑一個玩,只是不要再插手何氏娛樂業的事務……阿舒,我碰不到何氏的事務,怎麼幫你?而且何氏是我自家產業,他卻害得我被削權架空,丟盡臉面,淪為業界笑柄,你說,難道我不該殺了他?!”

他生就一張娃娃臉,此刻說得動情,眼眶泛紅,真像個精緻的娃娃惹人憐愛。舒慕抬住他的手肘,手掌裡沒用出多少力氣,那人卻穩穩地抓著他的衣襟,仿佛雙腿因悲痛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要是舒慕不管他,他就要伏倒一樣。

實際舒慕知道,他不過是自小用慣了這套耍可憐的把戲,以為這樣一撲,就誰都要買他的賬,慣著他哄著他,如他的意而已。

就算這時候手掌撤了,狠狠踹他一腳,他也是倒不了的。

但舒慕沒有踹他,非但沒有,反而順勢將他緊緊摟在懷中,好像自己果真心痛一般,低聲哄他:“可他畢竟是李奕衡的人,笙笙,你這樣做,太魯莽了。這次李氏本就占盡上風,何氏許多產業都搖搖欲墜,要不是大哥出馬,只怕就要毀於一旦。大哥現在正極力避免與李奕衡發生正面衝突,你卻在這當口給他捅簍子,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舒慕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兀自扮演深情扮得上癮,一低頭,卻對上了黎錦的目光。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眼神自己必定是在哪裡見過。曾經好像有這樣一個人,他站在自己察覺不到的地方,看自己擁不同的人入懷,或真或假談無數場戀愛。他的眼神就是這樣複雜,好像難過,又故作淡定,好像怨怒,又故作寬心。

他眼巴巴地等自己也能給他這樣一個溫柔的擁抱,等了一年兩年,八年十年,等不到,死了心,可到底,還是意難平。

舒慕心口泛酸,卻捨不得別過頭去。何悅笙卻當他是關心情切以至喉頭哽住,故而抬起頭來,對舒慕柔柔一笑,寬慰道:“你別怕,阿舒,旁人都怕李奕衡,我,我們何家,可是不怕的,因為……”

接下來的話,他微微一笑,按住舒慕的後腦,用只有舒慕能聽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喃而出。

隨他話音漸落,舒慕的眼睛驀地睜大了。

 

第八十八章

“原來如此……”舒慕倒退兩步,目光定住一般,緊緊膠著在黎錦身上。何悅笙見他這樣,知他心中動搖,於是趁熱打鐵,用蠱惑般的聲音說道:

“所以就算我殺了他,又有什麼關係?”手掌緩緩縮起,握成個拳,仿佛掌心不是空空如也的空氣,而是黎錦脆弱的咽喉,“就像柯遠的事一樣,李奕衡明明知道是誰下的手,可他又沒有三頭六臂,就算再憤恨,又能怎麼樣?況且,他也要有命活到為柯遠報仇的時候啊……”

何悅笙一徑說,一徑想到些有趣的東西,吃吃地笑了起來。舒慕明知道何悅笙在說瘋話,字字句句都是瘋言瘋語聽不得,放在平時,他是早就甩袖離開的。可就在聽到柯遠名字的那一刻,所有的動作全都靜止下來。

他忽然想起,那眼神曾屬於誰。

柯遠。

那一年,自己正是事業巔峰,與某女星的緋聞傳得如火如荼,這邊廂,影帝桂冠又收入囊中。頒獎時他在臺上感謝緋聞女友對自己的支持與幫助,甚至隔空獻吻,下臺後,卻不經意撞到柯遠躲在帷幕後面,靜靜注視臺上的一雙眼。

那眼神如此希冀羡慕,仿似旁人拿來作秀的一個隔空飛吻,在他眼中都是求之不得的恩賜。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專注地沉浸在那一個吻中,即便那不是給予自己的,即便,臺上已然熱熱鬧鬧換了風景。

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發現呢?

舒慕走近他,用自己的身軀遮擋住他放空的視線。那人這才後知後覺回過神,憧憬的目光在眨眼間變幻成促狹的顏色,嘻嘻哈哈打趣他又拿了獎要請吃飯。

原來是這樣……

舒慕用一個擁抱,把所有欲蓋彌彰的托詞全部堵回口中。

原來十年來,你一直在用這樣的目光注視著我的背影,甚至懷著淩遲的心情看我與別人上演愛情遊戲,卻從不敢在我眼前顯露半分……

就是那一刻,舒慕打定要跟柯遠在一起的主意。

可是柯遠已經死了。

舒慕看著倒在地上的黎錦,控制不住的腳緩緩向黎錦走去。

柯遠死得淒慘,那屍身上遍佈血跡,這是舒慕真真切切知道的。

所以他怎麼又會在這裡,用同樣交雜著痛與希冀地眼神看著自己?

柯遠死了,況且他根本不是柯遠,他是黎錦……

可憐他會錯意。

黎錦這樣瞧著舒慕,只是因為他渾身脫力,連目光都凝聚不起來,否則,這本該是個充滿嘲諷的眼神。

嘲諷舒慕,更嘲諷自己。

他要嘲諷舒慕原來仍舊佩戴面具活著,對一個根本不曾愛過的人虛情假意,他要嘲諷舒慕機關算盡,卻最終不得不曲意討好這樣一個無能的草包,他更要嘲諷自己,彼時看他們濃情蜜意,竟為之心思大亂,嫉妒瘋狂。

黎錦渾身是傷,胸口憋著口氣喘了半晌沒上來,卻仍舊瞧著舒慕的臉冷笑。

想想自己竟在何氏酒會上對何家二少心生嫉妒,便覺得根本多餘。

自始至終,舒慕沒愛過他,沒愛過何悅笙,他最愛的,只有自己。

黎錦伏在地上,他冷冷地看著舒慕朝他走來,那行進的腳步踉蹌而緩慢,甚至有意無意間繞了個彎,又想接近他,又怕接近他似的,最終,仍舊蹲在他的身邊。

“……所以阿舒,黎錦該死,我今天是非殺他不可的。”何悅笙仍舊絮絮叨叨念著他的殺人論,那目光幾近癡狂,“阿舒,你不要攔我,你該幫我,就像咱們當初,一起殺了礙眼的柯遠那樣……”

“柯遠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突然,舒慕猛地提起黎錦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為什麼你會對他的死因如此在意?是不是他曾見過你?是不是他曾對你說過什麼?告訴我,告訴我!”

舒慕表情猙獰,每字每句,都像從牙縫裡生生擠出,到最後一句,已經歇斯底里。即便任性恣意如何悅笙,也懾於他的氣勢,震驚之下,連抱怨他打斷說話都不敢,就緊緊閉上了嘴巴。

而被提著衣領拽起來,大半個身子懸空的黎錦,卻始終聽不到似的,低頭不語。

“告訴我,為什麼!”黎錦越是不答,舒慕心中的疑問就越蹦越多,他手指抽緊,仿佛想就這樣扯碎黎錦胸前脆弱衣料,挖出他的心,瞧瞧藏在裡面那句實話,“是不是你之前就跟柯遠認識?是不是他曾對你說過什麼?他有沒有提過我,他是怎樣說我……”

忽然,面前的黎錦動了。

他經歷車禍又慘遭一頓拳腳,渾身骨頭都不知斷了沒斷,這會兒一直是進氣多出氣少,要不是眼睛睜著,跟死了也不差多少。舒慕提起他,他嚇了一跳,卻仍沒多大反應。可此時此刻,他卻忽然伸出手,朝舒慕抓去。

那雙手微微顫抖,卻像滿載了憤怒與不甘,快而有力,狠狠地攥住舒慕頸間項鍊,用力一扯——

項鍊應聲而斷,接著,黎錦反手,將它遠遠拋在一邊。

金屬項鍊在地上蹦了幾下,發出清脆的低響,接著撞到牆邊,與塵埃為伍。

何悅笙心口一緊,下意識看向舒慕。

那項鍊,是舒慕整日戴上身上的,一根黑繩串起兩枚指環,白金質地專業訂做,內側,刻著簡單卻永恆的愛語——

“FOREVER LOVE”。

這是他跟柯遠的定情指環,當年他逼走柯遠時,柯遠曾取下交還給他,那時,他便一直戴在身上。即便何悅笙為此跟他大哭大鬧,都不曾取下。

而現在,它們被孤零零地,扔了出去。

“別再提柯遠的……名字……”黎錦目眥欲裂,一字一頓,卻異常清晰,“你……不配!”

舒慕身子一震,指間大力猛然流失,就連身上都結冰一樣冷了起來,下意識鬆開了手。黎錦沒有著力點,撲通一聲倒回地上,仰躺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阿舒!”就在舒慕心頭大慟,瀕臨情緒崩潰的前一秒,何悅笙忽然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他的脖子,“阿舒,看著我,別去想柯遠,看著我,你只要看著我就夠了!我不許你去想柯遠,柯遠已經死了,是我,現在是我陪在你身邊!阿舒,看著我!”

 

第八十九章

何悅笙深深將頭埋在舒慕懷中,斷續而狂亂的悲鳴足足持續了兩三分鐘之久,舒慕才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他輕輕回抱住何悅笙的脊背,溫柔地在他脊柱間撫摸。

“是啊,是你……我身邊的人,是你……”他的目光漸漸不再混沌,這般喃喃片刻,忽然低聲笑了出來,“笙笙,你還想殺黎錦嗎?”

何悅笙只覺得心如刀絞,此時此刻,喚回舒慕的心比什麼都重要,聞言,緩緩抬起頭來,用含淚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的愛人:“不想了。”

“笙笙,你如果真的想殺他,大可以叫人跟在他後面,等他刹車失靈車禍未死的時候補刀,或者選個別的辦法,無聲無息地做掉他。”舒慕伸出拇指,揩掉何悅笙眼角的一星淚花,“你何必自己這樣大喇喇露面,叫他變做鬼都知道該去恨誰?”

何悅笙怔怔地看著舒慕,指尖的溫度帶著一點點涼,叫他下意識戰慄。

“我……我不想叫他那麼輕易地死了,況且,既然他總是要死的,就算見了我是誰,又有……又有什麼關係?”何悅笙轉頭看了一眼黎錦,那人自剛剛起就無聲無息,仿似那一個甩手的動作耗盡他渾身的氣力,“阿舒,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們要……把他送回去。”

郊區,馬路,黑色別克轎車以每小時100公里的時速超速疾行。

黎錦雙手雙腳被緊緊捆住,打橫放在車後座上。前座,司機是個看上去不到三十的年輕人,自上車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副駕駛坐著一個黑色西裝的男人,黎錦努力撐頭去看他,只見他嘴唇抿緊不苟言笑,一副要殺人的表情。且他警覺性十分強,察覺到黎錦正在看他,直接一眼瞪過來,惡聲惡氣道:“看什麼看?想吃拳頭?!”

黎錦這一天,車也煩了打也挨了,還落在變態何二和仇人舒慕手裡,搞得如今這樣,連喘口氣都從頭到腳疼過一遍恨不得暈過去,只覺得沒什麼事是他遭不住的。所以對方這樣威脅他根本不怕,反倒提起三分力氣,開口道:“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想也知道,不會有回答。

黎錦雖然躺在車座上,可窗外景物卻看得清清楚楚。過路的通通是樹,許久才有座高樓的影子還在遠遠的地方,應該是郊區。他在這座城裡生活了十年多,憑藉那一閃而過的高樓掠影便能判斷出,這不是去往城裡的路。

所以舒慕那句所謂的“送回去”,不是送他回藝歌公司去,更不是送他回李奕衡那裡去。

那他們要帶他去哪兒?

想明白這一層,他越發心驚膽戰,難不成剛出狼窩又進虎穴?他死過一場,實在惜命的很,單看他明明遍體鱗傷卻仍撐著一口氣不願暈倒過去就知道。可他為魚肉,別人把他雙手雙腳捆住正在磨刀霍霍,他又有什麼辦法,除非……

黎錦目光發狠,人被逼到極點,總能幹出些旁人預料不到的事情來。他心想,自己反正已經車禍過一次不怕第二次,副駕那男人腰間別著槍,恰好探出來在座位懸空處,離自己很近,待會兒可以……

“五哥,你看!”忽然,司機大呼一聲,方向盤朝右側急打一圈,空曠的郊區馬路上,車子平地一晃,並過兩條車道,緊貼上防護欄。黎錦本就重心不穩,這樣一晃,心裡的盤算還沒順明白,身子已然飛了出去,重重裝在座椅靠背上,撞得他心肺劇痛,一口血湧上喉頭。

“你作死嗎,怎麼開車的!”被叫做五哥的男人大罵一聲,隨即,那副盛怒的表情憑空僵在臉上。

黎錦忍著痛,半跪在座椅之間,抬頭,順著男人的目光往車後看去——

一水兒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正浩浩蕩蕩朝他們駛來,不過片刻,已然逼近眼前。

“他……他們是……”對方目測至少有十輛車,在馬路上漸次排開,擋得整條馬路嚴嚴實實。司機沒見過這樣陣仗,登時說話都結巴起來。

“是追我們的。”副駕的男人到底見得多些,他們自己已經是大大的超速了,而對方一行十數量車緊隨其後,速度只能比自己更快,除了是來追他們的,簡直沒有別的理由,“左打方向盤,提速,甩掉他們。”

男人冷靜地指揮著司機,司機六神無主,全盤照做。一腳油門踩下去,果然將對方遠遠地甩在後面。

“他們……他們是誰?”司機心有餘悸,剛一脫險,就亟不可待地問道。

“我怎麼知道!”男人氣急敗壞地說道,“反正要麼是來救這小子的,要麼就是來劫這小子的。日!這幫狗娘養的怎麼又追上來了!加速,加速!”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性能優越的車子再次在馬路上狂飆起來。但這一次,剛剛輕易甩掉的車隊不再那麼好擺脫,而是牛皮糖似的死死跟在身後。司機將油門踩到最底端,發動機傳來一陣陣不堪負荷的轟鳴聲,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始終沒能逃開後車的追蹤。

這些車,很可能是來救他的嗎?

黎錦將自己的身子掩藏在座椅之後,既能保證觀察情況,又不至於被前面兩人發現。他偷偷留意著司機與男人的動作表情,心中卻仿佛龍捲風侵襲下的海面般,掀起滔天巨浪。

這些車,是李奕衡派來的嗎?

他從不懷疑李奕衡會來救他,甚至那些支撐著他不要暈倒的諸多理由中,有非常重要的一條,就是他在等待李奕衡。

他要睜著眼睛,意志清醒,等他來解救自己,而不是任由傷痛讓他昏迷,甚至拉他入長眠的地穴,讓他永遠不能再睜開眼睛與李奕衡相見。

所以他現在,終於來了嗎?

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猛烈地跳動,失去的力氣因著這一點希望迅速地回歸黎錦的身體。他死死地咬住唇,陰暗中,無聲地笑了起來。

反正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李奕衡,就讓我賭一次。

我賭,來的人是你!

“該死!該死!”副駕的男人不停低聲咒駡,似乎他也沒經歷過這樣馬路狂飆的驚險場面,臉都白了一圈。不得不求救了,他心中默念,狠狠吞了兩口唾沫,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去口袋裡摸手機——

刹那間,氣氛陡轉。

一道疾風自他身後猛地撲來,男人下意識伸手去攔,卻沒想到這只是虛晃一招。抬手的動作將腰間手槍徹底暴露出來,黎錦已經襲到對方眼前的雙手猛地一轉方向,電光火石間,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指上男人的眉心。

“你這個……”男人早就知道他傷得多重,因此絲毫沒將他放在心上,卻不料這一大意,卻正好給了黎錦鑽空子的機會。此刻氣極,他心道黎錦渾身是傷,剛剛奪槍那下就足夠他喘個半天,況且平常人頭一遭拿槍,嚇得要死還來不及,哪一個會用,又有哪一個敢真扣扳機。因此哪怕被槍指著也毫不害怕,反倒臉頰一抖,膝蓋撐在座椅上欺身上來,那五指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仿佛不需用力就能捏碎黎錦頭骨……

“砰!”

一聲槍響。

司機嚇得渾身一顫,連叫都忘了叫,大張著嘴,手指死死捏緊方向盤,仿似要捏進肉裡。

男人肋骨中槍,大量鮮血汩汩流出,子彈的衝擊力將他狠狠摜在座椅上,連坐起的力氣都沒了。

“緩緩地,靠邊停車。”黎錦屈膝跪地,槍口始終穩穩地指著男人的眉心,他的聲音不大,因為脫力,甚至聽來還有些虛弱,但這在司機聽來,卻仿佛死亡預告般恐怖,“靠邊停車,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一直狂飆的車子,終於緩慢地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一直在身後窮追不捨的車隊也呈半圓形,將他們牢牢包圍。

打頭的車輛中,率先走下一個身穿褐色夾克服的身影,接著,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從其他車門中跨出。

李奕衡,李奕衡……

黎錦掉轉槍頭,隔著玻璃死死指著外面。心跳的聲音被內心的呼喚遮掩,他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臉色不善的人緩緩走近,忽然發現,似乎每次自己遇到難關時,都下意識地渴望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奕衡,到底是不是你……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他們面色冷峻,懷中帶槍……

黎錦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李先生,李先生請等一下!剛剛有槍響,他們手裡有槍,請您先不要過去!”

突然,一個有些尖銳的女聲打破了車內車外的沉默,黎錦的耳膜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撐開了,他下意識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眼眶一下子濕潤了。

李奕衡穿著他喜歡穿的那件黑色羊毛大衣,冷風灌起長衣襟的下擺,更顯得他風塵僕僕。林辛的臉不知是急得還是凍得,通紅通紅。她一疊聲叫著追在李奕衡後面,制止他靠近那輛傳出槍聲的車輛。甚至身邊也不停有人伸出手,試圖阻止李奕衡靠近危險的步伐。

但他的腳步是那麼堅定,甚至執拗。他一步不停地往黎錦這裡奔來,黎錦隔著茶色的玻璃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束希望的光,正穿透絕望的陰霾,緩緩地照亮自己。

車門被打開,李奕衡站在陽光下面,聲音顫抖而壓抑,輕輕地喚他:“黎錦……”

黎錦手中的槍就這樣掉了下來。

下一秒,他被李奕衡緊緊地擁在懷裡。

所有的緊張擔憂和恐懼都不復存在了,在劇痛佔據他身體之前,他在李奕衡懷中,緩緩沉入昏睡的夢鄉。

 

第九十章

“右腳踝脫臼,全身各處軟組織挫傷,面部有硬物劃痕造成傷口,懷疑是玻璃造成……”李氏的私人醫生站起身,一邊用消毒過的毛巾擦著手,一邊對李奕衡詳述自己的判斷,末了,下結論道,“還好,問題不大。”

時近黃昏,李宅最寬敞的主臥里拉合窗簾,頭頂燈光大亮,照得滿室如早晨九點一般。李奕衡站在一邊,臉色卻陰沉可怖,仿似一場暴風雨前奏。

將黎錦救回來後,他直接帶黎錦回了家,並急召私人醫生前來診治。黎錦職業敏感,出了這種事,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去醫院的好。故而即便李氏旗下有醫院數所,他也一路抱著黎錦往家裡去。

聽醫生這樣說,他稍稍松了口氣,望著床上昏睡的黎錦,壓低聲音問道:“他什麼時候能醒?”

“最少明天。”醫生擺擺手,示意李奕衡跟自己出去,不要在這裡說話打擾病人休息,“我剛剛給他打了一針,安神助眠的。他腳踝脫臼,之後似乎又經重物碾壓,情況不太好,要仔細養上一陣子才能正常行走。別的,問題不大。不過,你說他是見了你才暈倒,我倒真有點服他。別的不提,光腳踝那傷口就夠他疼暈半條命去,你這回遇上這小傢伙還挺硬氣。”

李奕衡揚了揚嘴角,似乎努力想擠出個微笑,卻沒有成功。

醫生與他相識多年,理解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別擔心,你還信不過我?我說沒事就是沒事,養著就行了。不過,麻煩你叫人給我收拾個客房,這幾天我免不了要在府上叨擾了……”

“沒問題。”李奕衡答應得十分痛快,且唯恐他住得不安心會影響治療品質似的,轉身對廚娘愛琳道,“愛琳,麻煩你。”

愛琳打從黎錦一進門,眼淚就抽抽噎噎沒停過,此時聽見李奕衡吩咐,二話沒說便道:“李先生,你放心,都包我身上!”說完,轉頭繼續抽抽噎噎地帶醫生出去,一邊走一邊罵,“這是哪個天殺的沒良心的,對著個孩子也下得去手,看把人打得……通通下地獄!”

愛琳年近六十,二十三歲的黎錦在他眼裡,自然還是個孩子。

李奕衡目送二人出門,回轉身去,將臥室的燈光全部關閉,又輕輕合上臥室的門。黑暗中,只有黎錦劫後餘生的沉重呼吸。他的心裡一陣絞痛,強迫自己不要再聽,轉身,走到外間。

林辛靜靜等在那裡。

看到李奕衡出門,她迎上來,低聲道:“那兩個人已經審過了,是何家的人。他們說,是奉二少之命將人送到城西何氏莊園。”

李奕衡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是一徑往樓下走。林辛跟了李奕衡十幾年,此刻卻半句話都不敢多說,只是提著一口氣跟在後面。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踏出“咚咚”的聲響,李奕衡忽然回過頭,眉頭微皺。

“待會兒你把鞋子換下來,不要吵到黎錦睡覺。”

林辛喉頭一緊,當即就把鞋子脫下來提在手上,光著腳追了上去。

“賀先生呢?”李奕衡走到門口,不遠處的司機看到,發動車子,緩緩開了過來。

“賀先生說,人找到了,他就先走了。若有需要,您可隨時與他聯繫。”林辛低頭道。

李宅一向冷冷清清,李奕衡不喜歡自己一舉一動都被人以保護的名義看著,所以從不叫人守著。但此刻,屋裡屋外每隔幾步就站著個一身黑衣的身影,李氏豢養多年的保鏢隊伍全體出動,將李宅圍得鐵桶一般。

“替我謝謝賀先生,就說如今我事務眾多,無法親自道謝,改日一定親自登門,感謝蔣先生與他的大力幫助。”車子開到眼前,司機小跑著下車,為李奕衡拉開車門,李奕衡一邊往車裡坐,一邊道,“把那兩個人捆好,找人放進車裡。另外,把馬尼拉那條航線清出來,送給蔣先生做答謝。”

林辛呼吸一窒,馬尼拉那條航線是當年李氏費盡心思從眾多覬覦者手中得到,近年來一直為李氏帶來豐厚利潤,李奕衡這樣說送就送,出手實在大方過頭。

難道黎錦一條命,就這麼重要?

林辛只覺得從剛剛就壓抑在心中的話再也憋不住,眼看李奕衡已然坐進車中,情急之下,一把格住車門,顫聲道:“李先生……你能不能,不要去?”

李奕衡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交雜冰冷與強勢,叫林辛止不住打了個寒戰。

“林辛,”李奕衡緩緩地架開了她的手,“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照顧好黎錦,其餘的,不要管。”

說完,車門轟然關閉,發動機發出輕微的轟鳴,車子眼睜睜在林辛眼前,絕塵遠去。

 

第九十一章

西山,何氏莊園。

時已入夜,莊園內卻仍舊燈火通明。高強度探照燈將院子中照得一絲陰影也無,黑衣保鏢穿梭院中,間或有穿著制服的下人快速穿行。這本該像平時任何時候一樣,是個安靜的夜晚,但自園外由遠及近響起的車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何氏如今的掌門人何悅軒喜靜,此時正是他一貫的休息時間,除非幫裡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否則沒人敢在他休息的時候擅自闖來觸他逆鱗。保鏢們的精神立即繃到最緊,暗自拔槍戒備,並極有秩序的悄悄向門口迫近。

來車共有兩輛,前面那輛是黑色賓利防彈轎車,後面那輛就稀鬆平常,只是普通的德國貨。但兩車速度極快,一路風馳電掣到莊園門前才堪堪停住。門房迎了上去,與頭車司機交談幾句後,忽然臉色大變。

“快,快告訴盛特助,李奕衡李先生來了!”門房拽過身邊最近的一個保鏢,壓低聲音驚呼道。兩分鐘後,整個何氏莊園都知道了李奕衡深夜來訪的消息。

何悅軒的特助姓盛,日常就住在何氏莊園中。他聽到下人報告著實嚇了一跳,一邊著人彙報何悅軒一邊叫門房放行,快步迎了出來。等他走到樓下,李奕衡那輛黑色賓利防彈車已經開到主屋門口。司機畢恭畢敬拉開車門,接著,李奕衡自車中跨了出來。

即便夜中,李奕衡在燈光下這樣一站,也說不出的氣勢逼人。盛特助對下午的事是知道幾分的,此刻李奕衡漏夜前來,他雖意外,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因此一邊偷偷觀察他表情,一邊善盡助理職責,寒暄道:“李先生這麼晚過來,真是……”

“後面那輛車裡有兩個人,麻煩你看一下。”李奕衡打斷他的話,略側過身,看著後面。

盛特助心中登時湧上股不祥的預感,招呼人到後車一看——車裡捆粽子似的捆著兩個人,一個眼神驚慌嘴角淤青,一個肋骨中槍,血把衣服都泡成了紅色。

正是下午被二少調出去的司機和保鏢!

“李先生,這……”盛特助顫聲問道。

李奕衡卻不回答,甚至連眼皮子都不往那邊看一下,只是問:“何先生呢?”

盛特助死死地吞了口唾沫,啞聲道:“何先生在裡面,請跟我來。”

何悅軒正等在會客室。

他大約三十多歲年紀,濃眉大眼,鼻樑高挺。如果說何悅笙肖母,眉目間盡是柔媚的風情,那何悅軒則十足隨了父親,長相英俊陽剛,且由於他如今手掌何氏黑白兩道,這種陽剛中還添了幾分說一不二的霸氣,叫人沒來由願意服從。

秦逸歌大導演第一次見他時便評價,說他長了一張軍長的臉,卻幹著流氓頭子的事。

特助將人送到就退了出去。屋中只剩李奕衡與何悅軒兩人,何悅軒親自給李奕衡斟了杯茶,抬頭苦笑道:“人家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剛才門口的事有人報給我聽了,多謝李先生留他倆一命,還親自給我送回來。”

李奕衡淡淡一笑,坐到何悅軒旁邊,兩指捏起骨瓷茶杯喝了一口,道:“舉手之勞而已。不過何先生這麼說,想來下午的事已經知道了。”

“是,舍弟不懂事,給李先生添麻煩了。”何悅軒坦然承認。

“無妨,年輕人做事衝動,在所難免。”李奕衡俯身將茶杯放回桌上,“不要再犯就是。”

這話說得十分托大,竟像長輩教訓晚輩似的。但何悅軒與李奕衡打了半輩子交道,知道他不是個魯莽的人,每句話必有深意,因此眉頭微蹙,下意識側頭看向李奕衡。李奕衡恰好同時偏頭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一交匯,頓時彼此了悟,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悅軒喉頭發熱牙根發苦卻說不出,只好自嘲笑道:“是我管教無方。”

李奕衡搖搖頭,他要說的話很少,都說完了,個中意思,相信何悅軒這個聰明人一定能領悟,便到了該走的時候。於是他道:“時候不早,就不打擾何先生休息了,我先……”

“等一下。”何悅軒忽然抬起頭,對李奕衡笑道,“平日裡李先生忙,想見一面也不容易,如今你已經來了,何不多坐一會兒,我有些話,一直想與你聊聊。”

話說到這份上,李奕衡也無法推脫,便道:“恭敬不如從命。”

“本市里,黑道一直是我擺平,白道一直是你當家,咱們雖然偶有摩擦,卻始終井水不犯河水。”何悅軒給李奕衡續了杯茶,“我本以為咱們可以這樣平衡地過下去,沒想到,偏偏殺出個楞頭青蔣勁。”

李奕衡看著面前的茶杯,不語。倒茶時,一片茶葉自壺嘴流出,正在杯中飛快地打著旋。

“十年前,我剛回國,幹得第一件事就是在東城搶了塊地皮,建起本市最大的娛樂區——東城金街,後來成了何氏的聚寶盆。這些年,金街雖然盈利減少,但仍舊是同類中的佼佼者。于公於私,這塊地都可謂我的命根子。”何悅軒道,“可是最近,我發現有人在要我的命。”

他語調低迷聲音低沉,每字每句都仿佛貼在人耳膜上,叫人心跳急促喉口惴惴。李奕衡卻絲毫不覺,他只是盯著杯中那一片茶葉,看著茶葉打旋的速度漸漸變慢,下沉,好像何悅軒說得都可有可無,他關心的,不過這一片小小茶葉而已。

何悅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冷笑一聲,接著道:“蔣勁的人,半個月前就打金街的主意,我本以為他們只是小打小鬧,所以沒有掛心,沒想到日前一看,金街竟就這樣硬生生被他蠶食去一半!”說到這裡,他嗤笑一聲,“蔣勁的底細我查過,之前不過是個二三線小城裡的土霸王。這麼個人竟敢來挖我的牆角,除非他膽子大得包了天,否則,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我暗地叫人去查,查出來的結果,卻生生把我自己驚住了。”何悅軒道,“我萬萬沒想到,那個悄悄接洽蔣勁,甚至親自替他引薦本城道上老人的,竟會是你,李、奕、衡!”

他的聲音猛的拔高,聲浪衝擊眼前的茶杯,叫那片早已沉底的茶葉微微一晃。李奕衡這才抬起頭來,淡淡地掃了何悅軒一眼。

“是我。”李奕衡將茶杯推遠,直起身來,兩手自然地搭在身前,道,“有什麼話,還請何先生直說。”

何悅軒剛剛這一番話說得動怒,卻知道在李奕衡面前多半是唬不住的。他也不怕,反正前面的話不過是個鋪墊,要緊的是後頭幾句,既然李奕衡問,他便說了。

“本市的渾水已經夠渾了,再多個蔣勁進來,我也絲毫不在意。只是李先生……”何悅笙忽然探過身子,低聲問道,“你真的要捨近求遠,寧可與一個摸不透心思的陌生人蔣勁合作,也不願理會我拋出的橄欖枝嗎?”

這才是正題了。

這些年來,兩方雖然保持著圈裡圈外的平衡,可何悅軒心裡卻一直想借李氏的力洗白自己。

李奕衡卻始終不曾鬆口。

何悅軒中間也動過找別人合作的念頭,無奈何氏根基太深,除了李氏,誰都幫不上何家的忙,所以轉了一圈,何悅軒還是要找到李奕衡這裡來。

只是……

“何先生,我曾說過,合作的事很好談,只要你肯交出殺害柯遠的真凶,我立即就召開董事會,李氏會全力幫助何氏洗白。”李奕衡身子後仰,緩緩說道。

何悅軒攤手:“殺害柯遠的兇手早就死了。”

“我說的是真凶。”李奕衡淡淡道,“不是個你們花錢買來的替死鬼。”

“真凶?”何悅軒冷笑,“就算你知道了誰是真凶又能怎麼樣?”

“很簡單,”李奕衡平靜地吐出四個字,“殺人償命。”

殺人償命?

可笑!

何悅軒心口怒火騰地一下燃了起來,面上卻笑得更深:“李先生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肯交出真凶,李先生寧可培植起一個新勢力取代我,也不打算跟我合作?”

“可以這麼理解。”李奕衡單臂撐著沙發扶手,輕笑答。

“李先生,你知不知道,何氏想洗白,並不只有與李氏合作一條路走。”何悅軒咬牙冷笑,“要是我成了李氏老大,那當然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你可以試試。”李奕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恕我累了,不能久陪,告辭。”

說完,真的半分鐘也沒有多留,逕自出了門。

許久之後,盛特助輕輕敲響會客室的門,走了進來。

何悅軒雙腿叉開,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正低垂著頭不知思考什麼。盛特助跟了他這麼多年,很少見他這幅樣子,一時間,不知是否該上前打擾,只好木木然站在原地。

又過了好一會兒,何悅軒才動了動肩膀,同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李奕衡,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他的聲音仿佛自陰暗可怖的地獄傳出,隱約,竟帶著摧毀一切的糜爛氣息,“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霍然起身,看都沒看一直等在旁邊的特助一眼,拉開會客廳的門,便以一種洩憤般的速度向樓上走去。

何氏主宅並不像院中那樣明亮,反倒少燈乏光,顯得黑暗陰森。不過何悅軒在這宅子中活了三十多年,早就對這裡的每一個角落瞭若指掌。他蹬蹬蹬踏著臺階上樓,腳步原本帶著怒氣,卻在越靠近樓上時,變得越發輕柔。等到完全邁完樓梯,這腳步已經恢復了平日的輕快。

何悅軒輕輕捏了捏拳,右轉,聽著自己單調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響了十幾聲,接著停住。

左手邊,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門半合半掩,透出一星微弱的燈光來。

他推門進去,燈光下,一個頎長的身影翹腿而坐,正對著膝蓋上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門響,那人抬起頭來,看清是他,無聲地笑。

何悅軒也笑了出來。

“你還有閒情雅致看書?”何悅軒緩緩走向他,“為了保你,我這次可是徹底跟李奕衡撕破臉了啊。”

 

第九十二章

“保我?”舒慕隨手把書合上,“大哥何必拿我當藉口,要是你真的不想跟李奕衡撕破臉,恐怕有一百種辦法搪塞過去吧。”

掛斷與何悅笙的電話後,舒慕深覺事關重大,立即致電何悅軒。何悅軒也吃了一驚,電話裡沉默良久,卻叫他安撫住何悅笙,將人悄悄送到自己這裡來。

舒慕立即便知道他想做什麼,於是安排了心腹悄悄送人。沒想到李奕衡消息更加靈通,竟然半路把人劫了回去。消息傳回來,舒慕不知何悅軒是不是還有下步棋走,便直接來到他這裡商量對策。

何悅軒見了他毫不吃驚,仿佛早知道他會來一樣,將他引到二樓書房,對他說,你稍等等,待會兒還有客來。

果然,不過十分鐘,盛特助就叫人來報告,李奕衡來了。

何悅軒笑著靠到桌邊,隨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剛剛倒上的一杯熱茶如今溫度正好入口,他淺淺地抿了一口,說:“李奕衡把下午你派出去那兩個人送回來了。”

舒慕臉上笑意還沒退去,聞言一怔:“李奕衡竟然沒要他們的命?”他話鋒一轉,沉聲問,“他說什麼了?”

“李奕衡說,送人回來是舉手之勞。”何悅軒笑道,“就連下午小二做的事,他也一笑置之,說是年輕人做事衝動。”

“他沒提黎錦?”舒慕敏銳地察覺到關鍵。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何悅軒回答。

這就十分古怪,李奕衡所說送人不過是個深夜拜會何府的幌子,歸根結底是警告何家別再打黎錦的主意,可自始至終,他竟然連黎錦的名字都沒提……

舒慕眯起眼睛,燈光映得他膚白如玉,一張毫無瑕疵的臉上,笑容如冰原乍現的裂紋般,緩緩浮現。

“不提黎錦,是為了保他,也是為了給咱們個臺階,叫咱們與他一起把事情壓下來。城中兩位大佬一起出手,這件事哪怕鬧出再大陣仗,也會消弭於無形。”舒慕冷笑一聲,將手邊的書打開,隨便翻到一頁,也不去看,只是下意識卷著書頁。

“李奕衡對黎錦這份用心真是難得,”何悅軒冷眼瞧他動作,忽然道,“不知道當年他對柯遠,是不是也這樣。”

果然,舒慕捲動書頁的手指驟然一頓,接著,便無比諷刺地笑了出來。

“大哥想說什麼?”

“昨天,我已經在董事會上宣佈,今後一段時間,公司運作事宜無須笙笙插手。”何悅軒道,“事情發展到現在,差不多是收網的時候了。”

舒慕點點頭,唇角噙著三分似笑非笑,緩緩言道:“何家二老人到中年才有了何悅笙這個老來子,寵得沒了邊。卻沒想到,一味嬌寵,寵出個任性妄為的紈絝。二老怕大兒子勢強,以後恐怕容不下小兒子,所以立下遺囑,這公司一人一半,老大掌黑道,老二管白道。他們自以為分得平均,卻不想,如今這麼大的家業是誰打下?老大掌黑道……難道他們就忍心讓大兒子一輩子泡在血水裡,殫精竭力還見不得光麼?”

這份遺囑是二老生前瞞著家人偷偷立下,何悅笙學成歸國的同時,一起被遞到了何悅軒桌前。何悅軒這些年大權獨攬,幫會也好公司也好,暗地裡總有看不慣他的,借機出來鬧事,叫他遵從二老遺願,儘快安排弟弟接手白道事物。

可何悅軒為何氏操持半生,怎能眼睜睜將半壁江山拱手相讓?

恰在此時,舒慕出現,兩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劃了這段日子來的數番大戲。

何悅軒高風亮節,將白道事業拱手讓給弟弟。何悅笙對傳媒事業與娛樂圈毫無經驗,又是年輕氣盛不服輸的脾氣。眼見舒慕地位受到威脅,沒用舒慕開口,自發主動地濫用職權公報私仇。舒慕冷眼旁觀,偶爾火上澆油般感激幾句,終於叫何悅笙連出昏招,被李氏趁機抓住把柄,打擊得節節敗退,以致何氏傳媒股價高臺跳水,財經日報上唱衰之聲連篇累牘,眼看著離破產倒閉不遠。

而何二少爺大禍臨頭卻絲毫不覺,反倒還多次公開發言,要重整河山予以反擊。董事會的老頭子們可被他這番慷慨發言嚇破了膽,連夜找回何大少,求他一定救救何氏,千萬別叫二少敗光大家的養老錢。

於是何悅軒極為委屈地出現在董事會上,又極為為難地免了弟弟的權。沒人反對,更沒人提那份遺囑,有覺得不妥的,也不敢再出聲。

“想來,大哥有把握收網,應該已經控制住律師和遺囑了吧。”舒慕抬起頭,笑得意味深長,“恭喜大哥。”

何悅軒面沉似水,一雙遺傳自父親的黑色瞳仁瞬也不瞬地盯住舒慕,無形中,竟似有千鈞壓迫侵襲而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了。”

舒慕挑眉一笑。

何悅軒回國之前,被灌輸了太多“哪怕親兄弟也不能掉以輕心”的思想,因而回國後對這一年見不了幾次面的大哥雖然親近,但心底終究提防。可惜,一物降一物,他偏偏對舒慕絕對信任。

“當初合作之前,我就對大哥說過,我要的報酬絕不過分,大哥也絕對給得起。”舒慕歎了口氣,仿佛十分失望似的劃動著書頁,那書頁極薄極脆,劃動起來嘩嘩作響,舒慕翻了幾下,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用無比清晰的聲音道,“我要入股何氏。”

何悅軒喉口一緊。

當初與舒慕合作實屬無奈,況且任由舒慕是如何當紅,他也沒把舒慕當回事。不過是個臉蛋好看會哄人的所謂明星而已,能有多大本事?故而舒慕開玩笑般同他講,事成之後要給報酬,他也就應了。名氣?金錢?他何悅軒一句話的事,不難。

誰想到,舒慕竟張口就要何氏股份!

“入股何氏沒那麼簡單。董事會裡都是為何氏打拼半生的功臣,如何說服他們同意你入股就是個大問題。”他下意識推拒,“勉強進去了,董事會開會時能否有你一席之地,更是個未知數。”

“這個無需大哥操心,何氏傳媒正是危難關頭,急需一筆資金渡過難關。我可以全權代表HM公司與何氏接洽,兩方合作,引HM的資金入何氏,解燃眉之急。HM公司雖然成立不久,但助何氏一臂之力的錢總是有的。況且笙笙本就是HM第二大股東,這時候幫忙,也算名正言順。”舒慕輕笑,“至於一席之地……我跟李奕衡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不過想靠上何氏這棵大樹免遭風雨,年終如果有幸,拿點分紅回家過年而已。說不說得上話,這個我是不太在乎的。”

直覺告訴何悅軒,舒慕要的絕不是找個靠山,拿點分紅這麼簡單,但究竟是為了什麼,何悅軒一時卻想不到。

燈光裡,他垂著頭思索半晌,而舒慕的目光坦坦蕩蕩,就這麼看著他,最終逼得他不得不抬起頭來,兌現諾言。

“好,”他說,“好,我答應你。”

“那就多謝大哥了。”舒慕露齒一笑,起身將膝蓋上的書插回書架,轉頭道,“時候不早,我就不打擾大哥休息,先告辭了。”

何悅軒凝視他的笑容,只覺得這一笑中藏著百種心機,防不勝防。

怪不得笙笙那傻子要為他神魂顛倒。

“等一下。”他忽然出聲,叫住舒慕。

舒慕本已走到門口,被這樣喊住,回轉身來,疑惑地看著何悅軒。

“笙笙是我親弟弟,這世上,只許我一個人算計他。”何悅軒狠狠地盯著舒慕,那目光仿佛毒舌吐信,叫人不寒而慄,“舒慕,從我見你第一眼開始,我就知道你對笙笙不是真心。以前的事從此刻起一筆勾銷,以後你要是敢做任何一點對不起笙笙的事,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大哥的手段我是知道的。”舒慕肅容,“大哥放心,我一定會善待笙笙。”

直到他——

沒有利用價值那天。

 

第九十三章

黎錦這一覺,直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天光大亮才醒。

醒過來時,窗簾仍舊拉著,卻隱約透出些明亮來。他抿了抿乾渴的唇,嗓子眼發癢,忍不住咳了幾聲。

旁邊立刻有人緊張起來,端水給他喝,見他躺著不方便,還伸手要扶他。黎錦就著那人的手喝了半杯水,喉嚨口這才像久旱的田地逢甘霖,滋潤起來。

那人輕輕鬆了口氣,也不知為的是什麼,起身要把杯子放到一旁去。黎錦卻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

“李奕衡。”

“怎麼?”李奕衡低頭看著黎錦,那人連番遭事,又昏睡許久,一張臉上半分血色都沒有,憔悴到了極點。他心裡一想起昨天看到黎錦時這人身上血和著傷的樣子就心疼,聲音不自覺更柔了一點,哄小孩似的:“哪裡疼?”

可惜他實在很少哄孩子,生生把一副溫柔演繹成狼外婆,逗得黎錦哈哈大笑:“哪裡都疼,聽你這樣說話,連耳朵都跟著疼。”

李奕衡想像了一下自己剛剛那樣子,也兜不住笑出來,辯解道:“關心則亂。”

一邊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

黎錦躺回床上,側頭看李奕衡動作,心裡卻不住回憶起他那句“關心則亂”,只覺得這每一個字,都像憑空長出了一隻小手,在他心口搔刮著。這種感覺從未有過,或許曾有,也被黎錦忘了。此刻再次體會,竟然又舒服又彆扭。

他咽了口口水,看著周圍擺設轉移注意力:“這是李宅?你房間?”

李奕衡應了一聲,走到窗前,手腕一抖,拉開厚重的窗簾。窗簾後,耀眼的金黃陽光灑進室中,黎錦仰起頭,瞧著這樣暖的太陽,莫名就想起那日自己遇險,車門拉開,外面的陽光也是這樣溫暖。

“我睡了多久?”他問。

“差不多一天。”

李奕衡坐到床邊,掖了掖他的被角,詳細彙報他的傷情。別的黎錦都不在意,唯獨說到腳踝脫臼,黎錦的眼睛眨了一下,問道:“還有三天就是星聲代年度總決賽了,我還能……”

“不能了。”李奕衡搖搖頭,“醫生說,至少需要靜養一個星期,我已經給秦逸歌打過電話,他准假。”

黎錦急了:“這不是准不准假的事,我為這場比賽花了如此多的心血,不能到最後卻……”

卻如何,他也說不出了。

沒法走路,就是沒法走路,總不至於安排人專門照料你,而你坐在輪椅上指點江山。

看著黎錦這麼懊惱,李奕衡心中一陣不忍,伸手撩開他的額發,輕聲道:“醫生說,如果你肯配合他,他倒可以幫幫你。他的父親年輕時候在廣東開醫館,治療跌打損傷很有心得。只要你肯配合他靜養三天,那麼三天后,他保證你能出現在星聲代的決賽現場。”

“真的?”黎錦高興了,“多謝!我一定配合!”

李奕衡卻輕笑著搖搖頭,低聲道:“你不用謝我,說到底這件事……是因我而起。”

黎錦不解,問道:“怎麼講?”

“弄壞你刹車的,和綁架你的,是兩撥人。”李奕衡答道,“綁架你的,自然是何悅笙。但悄悄弄壞你刹車的,另有其人。黎錦,你記不記得之前市場部曾經在合同上設陷阱,差點叫藝人們白跑演出,還間接害你被舒慕折騰入院的事?”

那次的經歷讓人記憶深刻,黎錦立即道:“記得。”話甫出口,立刻恍然大悟,“是他們?”

“對,當時你住院昏迷,這件事是我出面替你料理。我把市場部經理副經理免職,事後又用了點手段,叫他們在圈中混不下去,免得哪天再跟你為難。卻沒想到,他們把賬都算到了你身上。”李奕衡歎了口氣,“刹車是他們雇人弄壞的,目的是要麼死要麼殘,不叫你下半輩子好受。”

“他們人呢?”黎錦問。

“我處理掉了。”李奕衡說。

黎錦低低地應了一聲,知道李奕衡與何氏二位少爺不同。那兩位少爺的“處理”,是送人見閻王,李先生的“處理”,只是保證那個人此生不會出現在自己眼前而已。

況且起了殺人的心思,受點懲罰也不為過。

李奕衡看著他悶悶不樂的樣子,以為他很不喜歡自己這樣處理,剛要出聲安撫幾句,那人卻忽然回過味來似的,笑了一笑。

“也就是說,弄壞刹車想叫我死的不是何二少,後來那些跟在我後面綁我的才是何悅笙的人。那他既然想要我死,為什麼不乾脆一開始就把車禍弄徹底點,又或者趁我剛車禍的時候補上兩下?他為什麼偏要興師動眾把我帶走?難道,難道……”黎錦哭笑不得,“他是個傻子嗎?”

李奕衡但笑不語,心道,對了,這何家二少還真的是個草包。

“我車禍被綁,不關你的事。”黎錦的右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那帶著溫熱的手指輕輕攥住了李奕衡的手掌,在他的掌心輕輕巧巧地刮了兩下:“我還要……多謝李先生救命之恩。”

要不是他及時趕到,接下來等待著黎錦的,還不一定是什麼。

李奕衡反手攥緊了他,那眼神深情熾熱,竟像有許多話在其中,卻說不出口。

黎錦心中微動,有什麼東西在腦中打馬而過,速度極快,摸索不住。他索性就不再去想,轉頭一瞬不瞬地望著李奕衡,問:“你這次,跟何家徹底翻臉了吧。”

“本來也維持不了幾天和平了,早翻臉的好。”說到這裡,李奕衡停頓了一下,決定還是把蔣勁的事暫時瞞下去,道,“這次不過是個契機,不關你事,只是……”

黎錦挑眉。

李奕衡鬆開他的手,俯下身去。熟悉的男性古龍水味道緩緩迫近,李奕衡兩肘撐在黎錦耳側,那動作,簡直像要吻他一般。

黎錦呼吸微窒,瞬間不敢動了。

“只是你會打電話給我求救,而不是給別的人,叫讓我十分……開心。”李奕衡笑著低下頭去,在他鼻尖輕輕一啄。

黎錦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放在八百度高溫蒸籠上的蝦子,渾身騰一下紅了。

“你……你開心……什麼……”黎錦覺得自己該緩解一下尷尬,可惜聲音發顫腦袋斷片,支支吾吾,竟然還咬了舌頭。

“你說我開心什麼?”

李奕衡反問一句,接著,就用一個簡單直接的吻,制止了這人的沒話找話。

 

第九十四章

接下來的日子,用黎錦從某論壇上看來的一句話,就叫做既宅又腐。

醫生所謂的靜養,到了李奕衡這裡就成了與世隔絕。黎錦是個天生勞碌命,哪怕瘸了腿躺在床上也恨不得遠程遙控,臉還白著就跟李奕衡要手機,打算貝浮名、駱飛、齊亦辰一個個打過去,挨個囑咐。沒想到李奕衡平時很好說話,這時候卻非暴力不配合,冷著張臉坐到他旁邊給他掖被子叫他吃藥睡覺,任黎錦大道理說一筐磨破嘴皮子也沒用。

“我是駱飛經紀人,跟他說幾句話緩解一下他緊張情緒都不行?”

“我叫秦逸歌告訴他,你臨時出差去外地,信號不好不方便聯繫。又指派了別的經紀人暫時帶他,你可以放心。”

“那他的情況……”

“我會叫林辛每天跟你彙報。”

“那我……我看看報紙上上網總可以?你真的要我與世隔絕?”

李奕衡眉頭一皺,五分鐘後,本市早晚報各一份已經到了黎錦手裡。

中國星聲代堪稱今年熱度最高的節目,它的總決賽也是萬眾矚目。自從節目組放出風聲,總決賽將引入夢想評委,也就是具有關鍵決定權的第五位評委,外面就吵翻了天。這個節目讓原本圈內評價就很高的音樂人施東寧走到了大眾面前,也讓人氣下滑的老牌天后譚笑笑重回巔峰,所出專輯短時間內就瘋狂賣出三十萬,更讓以阿普為首的許多音樂評論人稿費飆升,洛陽紙貴。

所以這先聲奪人,噱頭十足的第五位評委會是誰,也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媒體們向來敢為人先,在這種事情上只有推波助瀾的份。一時間,圈裡數得上名號的天王天后統統被猜了一遍,黎錦看得眼花繚亂,也跟著猜測起評委人選來。

秦導演的思路向來天馬行空,媒體私下裡都說這第五位評委的噱頭放出來太晚,他們卻不知道,這純粹是秦導午覺沒睡好,開會時候折騰人想出來的東西,充滿臨時起意的惡趣味。要不是後來他真的叫人去聯絡第五位評委人選,大家都當他開玩笑。

秦導當初給出了三個他心目中的評委人選,悄悄叫三撥人分頭聯絡,保密性連自己人都做得很足。黎錦負責聯繫圈中一位元德高望重的音樂大師,但大師上了年紀,對年輕人的玩意沒什麼興趣,委婉拒絕了。拒絕第二天,黎錦就出了車禍。

所以那位評委是誰,他都不知道……

不對——黎錦忽然捏緊報紙,眯著眼睛看向身邊的李先生——又要噱頭又要難得,還得請得動對方,除了眼前這位秦導演的好友,哪還有更合適的人選?

“別看了,”李奕衡輕咳一聲,忽略那人拐了十八個彎的目光,一邊從他手中抽出報紙,一邊將他輕輕圈在懷中,“到時間敷藥了。”

黎錦抬起頭,醫生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正端著藥盤朝他陰笑。

他頓時頭腳一起疼。

這樣的酷刑黎錦每日要來三糟,據說是醫生祖傳藥方,草藥搗爛了敷在傷處,拿紗布纏著等半小時,每日三次,脫臼三天就好。只是滋味太難受,又燙又疼,活像被烙鐵翻來覆去烙似的。

黎錦第一天敷藥的時候疼得渾身是汗,緊緊抓著李奕衡的手叫都叫不出。那之後,每當他疼得死去活來,李奕衡的手臂必定牢牢固固在他身側,好像他抱得緊些,黎錦就不痛了一樣。

趁著醫生低頭挑弄藥膏,黎錦抓緊時間探聽內幕:“李奕衡,你知道星聲代要請第五位評委嗎?”

李奕衡很少關注娛樂八卦,即便當年自己仍是柯遠,偶爾跟他提起,他也一臉茫然,此刻卻反應迅速,答道:“知道。”

有譜!黎錦乘勝追擊:“你怎麼知道的?”

“報紙上寫的,”李奕衡努努下巴,“你盯了十來分鐘,我再看不到不成了瞎子?”

黎錦一口唾沫噎在嗓子眼裡,決定放棄跟這人兜圈子,直截了當:“李奕衡,你實話實說,那第五位評委是不是你?”

那一刻,黎錦分明在李奕衡的目光中發現了一絲錯愕。

接著,他就寵溺地笑開了。

“胡思亂想。”

這算承認還是沒承認?

黎錦剛要追問,記憶中的疼痛陡然殺到。

接下來,他再也問不出任何話了。

每次敷藥後,黎錦都會疼出一身冷汗,連意識都昏昏沉沉。李奕衡盡職盡責,不嫌他臭,親自抱他去浴室洗澡。黎錦右腳踝不能沾水,只能高高地翹在浴盆邊上,如此一來,十分撩人。李奕衡雖然被黎錦誇過是正人君子,但好歹是個生理正常的成熟男人,經常洗著洗著就擦槍走火。本來只想偷個吻,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兩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姿勢都變換了無數個,正人君子?早拋到爪哇國了。

晚上做完運動,兩人相擁著睡,手搭著手腳搭著腳,李奕衡還記得給他受傷的腳踝裹一條毛巾保暖。黎錦迷迷糊糊的時候察覺有人撩動自己額發,吻自己額頭,便摸索著抬起頭,叫那人親在自己唇上。

他覺得自己特別奇怪,明明之前那人剛剛作勢欲吻,自己就恨不得像兔子似的蹦開,怎麼現在竟會如此配合,甚至——

還有點享受了。

睡過去前,他迷迷糊糊地想,飽暖思淫欲,古人誠不我欺。

這豬一樣的日子過了三天,總決賽很快就到了。

 

第九十五章

黎錦的右腳踝已經消腫,除了快走時還是有些跛外,一切如常。他起了個大早,拿回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給貝浮名打了個電話——決賽當天,為了避免影響學員心情,都是不允許他們親自攜帶電話的——接著就往薪火衛視現場趕。

李奕衡陪他隱世三天,自己公司也堆了許多事務沒有處理,故而只是叫司機送他。這在平時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此刻在黎錦眼裡,卻成了“李奕衡就是第五位評委”的又一有力佐證。

關係駱飛成敗,他都有些走火入魔了。

車子開到薪火衛視門前一百米,就再也走不動了。媒體採訪車把薪火衛視附近方圓一公里內的停車場都占滿,路邊停車位還浩浩蕩蕩延伸老長。黎錦無奈之下,只能下車自己走過去,剛一進門,就受到了大家的熱烈歡迎。

無他,太忙了,黎錦的工作能力人盡皆知,一人能頂五份人工,剛好幫忙。

於是這段時間他到底去哪兒了這件事根本沒人關心,大家各司其職,腳下恨不得一路小跑,見了他風一樣打聲招呼掠過去。黎錦只好去找貝浮名。那人已經忙得腳不沾地,見他回來像見了救星,塞他一堆檔,邊走邊道:“媒體差不多都到齊了,一個個綠著眼睛要採訪。咱們先可著薪火衛視的人來,別的媒體——唉,反正應付媒體你有經驗,都交給你了。”

說完拱拱手,去忙別的了。

黎錦應付媒體的確有經驗,不一會兒,媒體休息室裡亂哄哄的媒體就都有了秩序。又過了一會兒,三強選手到場,一個為時十五分鐘的簡短賽前採訪開始了。

至此,黎錦才見到了駱飛。

三天沒見,駱飛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換了髮型,穿著今年剛剛在米蘭時裝周上廣獲讚譽的設計師MARC的新衣,坐在臺上不說話也不笑,一臉嚴肅。不過他這嚴肅倒不顯眼,另外兩位選手——齊亦辰和鄭琦也一臉嚴肅,鄭琦的臉部肌肉甚至不正常地抖動著,可謂緊張。

相比起來,駱飛還算輕鬆。

黎錦很喜歡他的新造型,他一直通過林辛瞭解駱飛情況,知道他排練刻苦,心裡十分欣慰。此刻見到駱飛,卻覺得有許多變化,卻不是林辛能用語言表述的。

他在台側看著駱飛,駱飛一落座,也首先看到了他。於是當著全國媒體的面,一直面無表情的駱飛忽然轉過頭,對黎錦露出一個恰似春暖花開的微笑。

在座記者不約而同用鏡頭記錄下這個堪稱經典的微笑,並在日後作為駱飛的一個標誌圖片被反復引用。

而此時此刻,這微笑卻只有一個名字。

“想你了。”

黎錦看著面前的駱飛,這男孩剛剛在臺上對答流利得體,儼然已成應付媒體的高手,卻在下臺後不顧工作人員引導,一徑往他這裡走。見了他卻不說話,那張十分偶像的俊臉上照舊露出傻乎乎的笑來,笑了半天,才擠出三個字。

黎錦拍拍他的肩,也對他笑:“怎麼樣?緊張嗎?”

駱飛點點頭,看看左右沒人,壓低聲音問他:“小錦,你覺得我會得冠軍嗎?”

這個問題剛剛媒體也問過,駱飛的回答是,得不得冠軍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突破了自己,認識了很多朋友,並且收穫了導師的指導。

“你想得冠軍嗎?”黎錦也壓低聲音。

“我想,但是,我也記得最最開始,你送我來參賽時,對我說過的那句話。”駱飛彎著眼睛笑,“你說,冠不冠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這個過程中收穫了什麼。”

黎錦都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這話,但按照當日情境,他會這麼說也不奇怪。

誰會想到,當年那個一根筋的傻大個會在短短的半年裡蛻變到如此程度。

有時黎錦看著鏡頭前那個微笑得體、舉手投足隱約現出巨星氣質的年輕男孩,自己都會生出三分恍如隔世之感。

“不過,過程雖然重要,結果我也很看重。”駱飛擠擠眼睛,朝他齜牙,“冠軍冠軍,我當然要拿冠軍!”

說著,他朝黎錦揮揮手,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到舞臺區參加最後一次彩排。

這是決賽正式開始前,黎錦與駱飛的最後一次見面。

晚上八點整,中國星聲代年度總決賽正式開始。

 

第九十六章

“轟!”

國外訂購回的頂級音響中,驟然傳出讓人的心臟為之一顫的鼓點,與此同時,全場燈光和著鼓點猛然一閃,在場觀眾,包括電視機前無數正收看直播的觀眾的目光也隨之乍明乍暗。

“轟轟!”

鼓點急促地響了兩聲,緊隨而來的,是現場燈光在刹那間閃爍兩次。觀眾的眼睛在短時間內接受兩次明暗刺激,瞳孔不自覺地收縮著。但誰都知道,這恰恰是好戲開場的預兆,所以沒人轉頭,更沒人合眼,大家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黑壓壓的舞臺。

“轟轟轟!”

三聲擂鼓過後,舞臺乍然大亮,臺上,三強選手被無數白色繃帶緊緊縛住全身,分別綁在三根柱子上,他們雙目緊閉表情痛苦,仿佛正遭受著什麼極為殘酷的酷刑。而他們周圍,和著單調而逐漸急促的鼓點,無數從頭到腳包裹著白色布料的舞者正姿勢扭曲,在臺上漫然起舞。

觀眾席上一片寂靜,招式詭異是秦逸歌的標誌,大家早就習慣在一連串的不明所以之後是超出想像的驚喜,所以即便臺上的舞者姿勢怪異,觀眾也靜待下文。果然,短暫的扭曲之後,舞臺的燈再次熄滅。

黑暗中,觀眾席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呼。

一道追光在這聲驚呼中孤零零亮起,正照亮舞臺中央,那低垂著頭顱,仿似獻祭般被捆縛著的人。

駱飛。

“我的夢,誰能懂……”

他緩緩抬起頭來,用那雙永遠亮而有神的眼睛輕輕地,掃過觀眾席。這一眼如此遙遠,哪怕眾人心知,他不可能看清任何人,但偏偏每個人心裡都篤定,自己正被他的目光如輕撫般掠過。沒有伴奏,那柔緩卻飽含力量的唱腔,像是僅僅訴說給自己一人的絮語,叫人感同身受,心思縈繞。

“誰主宰,誰操控……”

另一道追光須臾而至,將齊亦辰的身影照亮。追光裡,他邪氣十足,微微側頭的動作被他做來,仿佛撒旦嗜血的前奏。就連歌聲裡的字句,都叫人渾身一凜。

“現實在,做牢籠……”

第三道追光,在歌聲響起的同時,照耀在鄭琦頭上。他微微仰著頭,目光望天,仿佛痛苦已然讓他瀕臨極限,爆發近在眼前。

“跳出束縛才夠種!”

音樂乍起,舞臺驟亮,柱上三人不約而同,用不知藏在哪裡的匕首猛地割開身上束縛,破繭成蝶般躍上舞臺。至此,中國星聲代總決賽、華語樂壇年度最壓軸最盛大的一場盛事,徹底拉開帷幕!

為迎接決賽,秦逸歌特地拜託評委之一,樂壇教父級別人物施東寧親自操刀製作主題曲《星聲力量》,並且專程赴美請來“全民偶像”的編舞團隊進行開場舞“破繭重生”的編排。為了此刻短短幾分鐘的炫目,駱飛、齊亦辰與鄭琦已經晝夜輪軸,排練了整整兩天,為了找到最適合的方式割開束縛,齊亦辰甚至被刀子割傷了手!

但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台下觀眾徹底沸騰起來,粉絲瘋狂喊著偶像的名字,普通觀眾則起立鼓掌,將手中的螢光棒高高舉過頭頂,和著音樂的節拍用力揮舞。舞臺上,三名學員仿佛燃燒起渾身的血液,音樂的刺激,舞步的遊移讓他們幾近瘋狂,這種瘋狂像一種充滿擴散性與傳染性的病菌般,迅速在場中蔓延。

就在大家的情緒調動到最高,氣氛持續爆棚的時候,忽然,一切音樂又戛然而止。

舞臺再次回歸黑暗與沉寂。

這種無聲的留白持續了足足三秒鐘後,舞臺正中,忽然緩緩降下一個雙臂張開的身影。

“我的夢,誰能懂,誰主宰,誰操控……”

熟悉的聲音,以及那緩緩下降,最終,在人們面前露出真容的英俊面孔……

舒慕!

竟然是舒慕!

在他出現的這一瞬間,連燈光都成了陪襯,他成了比光明還要耀眼的存在。他身系威亞,緩緩下落,即便在一曲過半時才姍姍來遲,可誰也不會把他當成綠葉。他只消在臺上露一露臉,就足夠煽動起所有人的情緒,甚至讓在場所有女性瘋狂。

“……跳出束縛……”

雙腳落地,他解開威亞,但張開雙臂的姿勢不變。他像個真正的樂壇前輩一樣,將臺上的三個後輩保護在自己的手臂中。他重複著他們唱過的歌,與他們跳著一樣的舞步,無形中,卻仿佛為他們指引著道路。

這就是第五位評委,他是偶像,又不是偶像,他是目標,卻超出目標。

他是舒慕,華語樂壇風雲變幻十年,從偶像到實力派,總共,也就出過這麼一個舒慕!

 

第九十七章

舒慕出現的那一刻,黎錦轉身走出了演播廳。

舞臺上絢爛多彩,舞臺下卻奔走繁忙。戴著工作證穿著短馬甲的工作人員恨不得插上翅膀,每個走起來都健步如飛,黎錦小心躲過他們,一路往電梯間去。

電梯前空無一人,他伸手按下按鈕,起身的刹那,忽然怔住。

身側,落地窗外透出暗黑無垠的蒼穹,那玻璃上的人影依稀可見,竟是當年的自己。

他便想起來,當年自己就是這樣,驟然在喝彩如潮中生出三分厭倦,於是離開領獎臺上眾星拱月的舒慕,獨自搭電梯去頂樓抽一支煙。

接著就在電梯裡遇見李奕衡。

“如今他已經走到山頂了,你高興麼?”

“高興。”

“高興就好。”

當年對答歷歷在目,黎錦看著窗戶上漸漸真切的倒影,忽然笑了起來。

那時的自己有多傻,才會察覺不到這樣熱切的愛意。

他看著上升的數字,驚覺自己竟如此期盼,電梯開啟,裡面會站著那個人。

當然不可能。

電梯空無一人,他抬腳站進去,不無失落地按下下行按鈕。景觀電梯一路下降,他曲著手臂斜倚在扶手上,看這城市比星星還亮的萬家燈光。那連綿成片的暖意竟也如斯治癒,叫他沉下去的笑容再次浮現唇角,就這般笑著到了一樓,走出薪火衛視正門,然後,僵住。

門前,一輛純黑色的賓士越野車不知停了多久,車窗降下,李奕衡端坐其中,朝他微笑。

“要上來嗎?”那人問。

整座大樓的燈火映襯下,他的笑容淺淡溫暖,不如舞臺上的舒慕耀眼,卻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嗯。”

百感交集,黎錦重新微笑起來,用力點了點頭,朝李奕衡走去。

顧忌到決賽還沒結束,李奕衡只載著他近近地兜了一圈,便回到薪火衛視停車場去。車子停穩,黎錦解開安全帶,不急著走,只是坐在位子上出神。李奕衡轉頭看他,車內燈光黯淡,叫他的五官模糊不清,連丁點情緒也窺探不到。可如此反應如此動作,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於是李奕衡故作輕鬆,打趣:“決賽剛剛開始,你怎麼就捨得出來?不是要親眼看著駱飛奪冠?”

“駱飛得不了冠軍了。”黎錦轉過頭,昏暗中,那雙眼睛無比明亮,“舒慕是第五位評委。”

李奕衡一怔:“舒慕?”

“我本來以為是你,沒想到猜錯了。”黎錦自嘲地笑起來,“會請舒慕,就證明節目組已經決定,無論結果如何,哪怕暗箱操作,這個冠軍也跟駱飛無緣了。”

其中關節,李奕衡一想便已通透,卻只是沉默著不出聲。黎錦心裡不痛快,他願意做他的垃圾桶,聽他把這些不痛快傾吐個夠。

“駱飛人氣高,奪冠呼聲一直力壓其他兩位選手。但他風頭太勁,最近又連番出事,再出頭拿冠軍,等於豎了個靶子叫人打,對今後的發展不好,所以他並不適合坐冠軍這個位置。但節目組公然將冠軍頒給他人,意圖又太過明顯,不如請來舒慕當擋箭牌。舒慕跟駱飛齟齬許多,又掌握關鍵決定權,他來做第五位評委,正好轉移注意。”黎錦仰起頭,話音裡似笑非笑,諷刺得很,“只是以舒慕的精明,怎麼會接這樣吃力不討好的活,真是奇怪。”

“或許,他有自己的安排。”李奕衡道。

“或許吧。”黎錦閉上眼睛,“其實最開始,不讓駱飛奪冠的建議,還是我提上去的。”

李奕衡挑眉看他。

“就是那個道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只不過,後來這個建議我自己給駁回了。”黎錦漸漸放輕的聲音仿佛夢囈,聽來有些遙遠而模糊,“不管是誰,努力了半年都會想要個好結果。這個冠軍對於駱飛而言,與其說是榮譽,不如說是他心心念念的一個夢想。駱飛一路來的努力,別人不清楚,我卻感同身受,所以實在做不出……這樣的事。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到底還是有人跟我想到一起,且付諸行動。”

李奕衡轉過頭去,靜靜看著他略顯消瘦的側臉。這個角度看去,他的五官清晰映在眼中,自下頜至眉眼,都精緻得無可挑剔,卻偏偏因為情緒低落,流露出許多從未有過的憂愁情緒。心中有個地方被揪了起來,李奕衡探身握住他的手指,強迫他看向自己。

“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他笑,“秦逸歌也不是傻子,這個道理,就算你不說他也能想明白。所以這個結果……不是你的責任。”

黎錦明知這是為了安慰他而尋的藉口,但心頭還是大大震動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四目相對的刹那,腦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驟然交匯,仿佛一顆種子在沐浴春雨後萌生嫩芽,破土而出。

“得了吧,少開解我。”他聳聳肩,胸中豁然開朗,又有了玩笑的興趣,“我當然知道秦導想得到,只是說到底,始作俑者還是我。”

“既然如此,更不應自責,好好想想以後怎麼辦才要緊。”李奕衡知道他情緒恢復正常,放下心來,又安慰幾句便探身扳正他肩膀,一邊說一邊湊上來,在他臉上巡查,“這些傷口似乎好了些……唉你怕人看出來,塗這麼厚的遮瑕膏,連我都看不清楚哪裡有傷……腳怎麼樣了,今天還疼不疼?走路的時候還……”

剩下的話,通通被攔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吻中。

雖然只有蜻蜓點水的一下,但李奕衡正在說話,嘴唇微微開啟,黎錦輕而易舉就將舌頭伸了進去,十分自在舔上一周,才意猶未盡地退了出來。

於是萬年鎮定自若的李先生在這個吻裡徹底石化了。

黎錦看得歎為觀止,心說沒想到這人這麼不經事,明明沙場老將,被強吻竟然還如幼稚少年。剛想再趁機調戲一把,那人已經回過神來,咬牙切齒問他:“你在挑逗我嗎?”

李奕衡的位置本就居高臨下,黎錦被他陰沉沉的影子籠罩著,卻絲毫不窘迫,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長:“是又怎麼樣?”

說著,他忽然出手,一把將李奕衡推回座椅上,同時扳動座椅開關。

靜寂中,寬大的米色座椅緩緩降下。

黎錦雙腿一翹,穩穩地跨坐在李奕衡腰間。車廂位置有限,逼迫得黎錦深深沉下身去,於是那三分戲謔三分威脅的話語帶著唇齒間的熱切,煽動般拍打在李奕衡臉上。

“我不光要挑逗你,”黎錦用力抽出李奕衡的領帶,隨手扔到一邊,“我還要辦你!”

 

第九十八章

李奕衡被他逗樂了,一邊仰著頭束著手由他動作,一邊很是懷疑地問:“你要怎麼辦我?”

黎錦不理他,只是低頭忙活。李奕衡不知剛從哪裡回來,渾身上下西裝筆挺一絲不苟,十足禁欲相。黎錦二話不說扯了他領帶,從領口到小腹,襯衫扣子一顆顆解開,探手摸上去。指尖冰冰涼,觸碰到李奕衡火熱的胸膛,激得他本能一縮。那人卻來了勁,胡亂摸了幾把,抓著他胸前紅殷不放,甚至把玩起來。

李奕衡好險沒咬了自己半截舌頭去,打商量道:“黎錦,你以前有過辦人的經驗沒?不然……我教你?”

“閉嘴!”黎錦咬牙切齒,猛地低頭,將他左邊胸口含在口中。

溫熱的濕潤感襲來,李奕衡抿緊唇,皺著眉頭抽了口涼氣。

“黎錦……”他用力咽了口口水,濕潤略顯乾涸的喉頭,“你要辦我,好歹先要叫我動情才好,否則乾巴巴的,多沒意思。”

聞言黎錦肩膀一動,從李奕衡胸口抬起頭來,果然,那人眼中無奈與糾結交雜,卻真真切切,沒有半分沉溺其中。

黎錦頓時洩氣一半,心想不應該啊,自己在這方面也算經驗豐富,況且還都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按理講李奕衡不應該……

打住,打住,黎錦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當回上面的,哪能再去惦記身為人下時候的種種細節?

李奕衡還在好為人師,諄諄教導:“撕開衣服,摸兩下就往人胸口上咬,那叫強姦,做愛嘛……這時候你應該來吻我的嘴。”

說罷,李先生唇邊勾起三分笑,仿佛生怕黎錦認錯地方一般。

黎錦真覺得自己是瞎了眼才會對駱飛解釋,說這位李先生是正人君子!

其實他才是真真正正的色狼變態,大變態!

然後他就順著色狼變態的話,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李奕衡的唇齒間有種奇異的酒香,倏忽兒冒出,倏忽兒隱沒。黎錦與他早就吻過多次,卻總在動情時分,若有若無地品味到這種奇特味道。似乎是身體的直覺叫他追逐那道香氣,舔過李奕衡的齒列牙床,與他舌尖糾纏,甚至還要探到更深更深的裡面去。那味道醉人心脾,吻得越久,越是醇香,叫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逃不開去。

黎錦直吻得胸腔裡沒了空氣,才大口喘息著撐起身體。李奕衡的唇被他蹂躪得鮮紅,那目光裡也柔情似水,仿佛一灣深潭,要將他禁錮其中。

“接下來,”李奕衡摟住他的腰,那溫熱的手掌順著襯衫的下擺,滑進他脊背裡去,“你要吻我的眼睛……”

黎錦探頭吻去,那人睫毛長而濃密,這樣掃在臉上,精緻而珍貴的羽毛扇般。黎錦吻一下,便抖動一下,再吻一下,再抖動一下。他漸漸吻得上癮,呼吸浮沉間,已然吻了十幾下。李奕衡也不阻止,反倒非常享受,就著他的動作,仰頭去咬他頸側的皮肉。咬出牙印淺紅,吻痕處處。

“接著是額頭,鼻樑,耳後……”

李奕衡悉心教導,黎錦也是一流好學生,依他所說,一點點這樣吻過來,纏綿繾綣,意態迷離。他兩手撐在李奕衡耳側做支撐,腰部微微抬高,正方便了李奕衡撫過他脊背,雙手繞到前面去撫弄他胸膛。那修長五指繞過肋骨,將他胸前兩點納入指尖的時刻,就像一道電光乍然通過脊柱,竟叫他低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軟下身來。

“李……李奕衡……”黎錦張開眼睛,那雙手的觸感如此清晰,叫他的身體無法控制,起著說也說不出的變化,“我該……我再然後該……吻你哪裡?”

“隨你。”李奕衡輕笑。

於是黎錦垂下頭來,繼續與他接吻。唇舌不過分開片刻,卻像離別了半個世紀之久,彼此膠著依戀,久久不願分開。這吻不像剛剛那樣追逐強烈,如像春雨淅瀝,有種潤物細無聲的意味在其中。

至此,兩人全然動情。

這一吻接了許久,黎錦才意猶未盡地鬆開他唇舌,牽連銀絲,自下頜至喉結一路吻過。李奕衡喟歎一聲,只覺得那兩篇唇雖小,卻仿佛處處燃起熊熊大火,所到之處,燒得自己毫無招架的念頭。黎錦這次再去吻他胸口,他也不再打趣更沒心思打趣,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經由那兩處往身下奔,等到黎錦吻到他小腹,拉開他長褲,那裡已經飽脹腫大,十分難耐。

黎錦深吸一口氣,低頭將那裡含進口中。

李奕衡先生縱橫情場這麼多年,所渣少男少女無數,但沒一個有過半分怨言的主要原因,除了李先生財大氣粗,就是因為他器大活好。活好,這個黎錦是早就知道的,器大——這個他以前也知道,今天,是更深刻地加深了認識。

他只含著那裡吞吐了幾下,嘴裡便酸麻得不成樣子,想要整根含進口中,更是像直直戳進了胃裡那樣難受。不自覺就想到那時候李先生為他口淫,十八種花樣樣樣用上,最後還能毫不費力地吻他說話。事後自己只讚歎他技巧實在高端,卻直到今天才反應過來,李先生如此遊刃有餘,說不定歸根結底,還是因為——

他小。

哎呀呀這可是奇恥大辱,於是黎錦惡從膽邊生,也顧不上自己是嘴麻還是舌頭麻,也施展渾身解數,一雪前恥。

這對李奕衡可真是天大好事,雖然黎錦技術還是差了一點,偶爾牙齒磕到關鍵部位叫他眉頭小小皺上一下,但被人如此精到的伺候,還是十分舒服一件事。他滿足地閉上眼睛,手指深深插進黎錦發中,隨著他的起伏而上下動作,甚至有意地控制著他的快慢力度,好叫自己更加厚積薄發。

李先生不光活好,持久性更好,黎錦忙碌了許久,那人仍舊堅挺,倒叫他舌尖麻木得沒了知覺。這下舊恨未平又添新仇,他怒而起身,決定去他媽的動情不動情,趕緊真刀真槍辦了他最好。

沒想到他還沒把李先生的褲子褪下來,自己先讓人按倒了。

李奕衡笑得十分得逞,左手壓著他肩膀把他按在自己身上,右手輕輕一滑,黎錦的內褲外褲,竟然一起下來了!

原來趁他沉溺之時,這人早就扯松了他腰帶。

“黎錦,你辦人的本事,實在是太差了。”李奕衡的聲音近在耳畔,那絲絲熱氣,像是羽毛做的扇鉤,勾得他心中癢癢,“之前是讓你練手,接下來我親身示範,你一定要好好學。”

“李奕衡!”黎錦急了,“你……”

你什麼,他是說不出來了。

李奕衡粗粗用手指在穴口邊緣按了兩下,接著挺腰一送,將自己深深送了進去。

黎錦的怒聲化作一串低呼,最終湮滅在口中。

這段日子他與李奕衡夜夜顛倒,穴口早已習慣李奕衡的尺寸,所以進去得毫不費力。只是進到最深處的時候仍舊有些疼,叫黎錦皺著眉頭,說不出話來。李奕衡心疼他這樣,抬起他下巴,吻他的唇。同時手掌半握住他已然昂頭的脆弱,上下動作。

“嗯……嗯……”

很快,前端的快感取代了後面的不適,黎錦輕哼出聲,緊皺的眉頭鬆弛下來,微微抽緊的手指也摸索著扶住李奕衡肩膀,給自己尋一個支撐。李奕衡知道這就是妥協的標誌了,於是輕輕一笑,下身挺動起來。

兩人身體交疊,李奕衡剛開始的動作並不猛烈,反倒和緩溫柔。黎錦伏在他袒露的胸膛上,只覺得那人的心跳撲撲通通在自己耳畔,說不出的曖昧纏綿。身體裡像不斷地被滿腔情意拓開填滿,隨著那人的進出而感受著一次次的空虛滿足。恍惚裡似乎有人看著自己,他抬起頭來,下巴擱在李奕衡胸口上,與他對視。

李奕衡的目光溫暖而黏著,像是在用這樣的眼神無聲地擁抱著他。黎錦與他這樣相對許久,忽然伸出手去,不輕不重地,輕輕打在他臉上。

“你這是……”黎錦忍住一張嘴就要衝出口的呻吟,惡聲惡氣道,“騙人!”

李奕衡輕輕地笑了。

“你這是……”他抬高黎錦的臀,忽然重重地,向更深處快速一頂,“造反!”

車內空間雖然狹小,兩人卻變換姿勢,衝撞糾纏。黎錦本來還顧忌這是停車場,生怕動靜大了有人來看,後來情欲蒸騰,也就顧不了許多,叫得聲音嘶啞。兩人的身體已經無比契合,於是在極致的快樂裡,漸漸生出許多極致的感動來。

高潮來臨的刹那,黎錦抬起身去吻李奕衡的唇,那人也摟緊自己的腰肢,深沉地回應。

深吻熨帖而寵溺,黎錦在這滅頂的歡喜中想,這世間,也許再沒有一個人能這樣懂得自己,顧惜自己。

 

第九十九章

演播廳中,決賽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好的,笑笑老師也給出了自己的分數,駱飛還是——暫時領先!”

偌大的舞臺中央,駱飛與齊亦辰並肩而立。鄭琦失敗退場後,舞臺上只剩他們兩人。齊亦辰略微轉過頭,駱飛仿佛心有靈犀般跟著側過頭來,與他相視一笑。

冠軍由評委評分和現場觀眾投票選出。如今,三位評委都已給出自己的分數,只剩下施東寧沒有揭曉。

施東甯對駱飛的看重與培育有目共睹,眾人毫不懷疑,他將在駱飛登頂冠軍的道路上給予最強大的助力,反倒是舒慕——前陣子的風波歷歷在目,究竟舒慕會不會在直播現場,萬眾矚目之下公報私仇,可謂今晚最大的噱頭之一!

畢竟他是第五位評委,可以在宣佈觀眾投票結果之前,任意給一個選手額外一百分,作為“夢想助力分”。如果這一百分給了齊亦辰,那駱飛——

註定與冠軍無緣!

“在宣佈施東甯老師的分數前,我想先問亦辰一個問題。”氣氛緊張,一觸即發,主持人反倒不著急了,笑呵呵地湊上來,“亦辰,我們都知道你跟駱飛是好兄弟,如果今晚是好兄弟拿了冠軍,你會替他高興嗎?”

“當然。”齊亦辰深深地看了駱飛一眼,那人也含笑回望,“我們早就說好,不管是誰拿冠軍,都當做是兩個人共同的成功。不過……駱飛,如果真的是你贏了,要記得請我吃麻辣鍋!”

“沒問題!”駱飛爽快答應,兩人同時舉拳,燈光下,年輕而銳氣的拳頭猛烈碰撞在一起。

台下頓時響起尖叫一片。

“好!正是因為這樣難得的兄弟情,才讓我們的星聲代更加純粹!”主持人仿佛也被情緒感染,高高舉起手臂,“現在,請大螢幕揭曉施東甯老師剛剛的評分!”

每一位元評委的評分都會在二者結束所有表演的同時給出,並且嚴格保密,逐個揭曉。所以主持人話音剛落,所有觀眾的眼睛都像膠著在大螢幕上一樣,緊緊盯著那兩列正飛速變幻的數字。

急促的鼓點回蕩在演播大廳之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捏緊了手,忽然,鼓點驟停,螢幕上,兩個清晰的數位赫然映入眾人眼中。

39:61

“39比……61?”主持人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仿佛呢喃般重複問了兩遍,“施老師,您給駱飛的分數是39分?施東甯老師,您給了駱飛39分是嗎?”

太低了!

太不可思議了!

所有人都懷疑施東寧是否填反了分數,否則,如何解釋他竟然只給了駱飛39分!

這可是一直以來,他最看好,甚至投注了最多心血培育的歌手啊!

“駱飛剛剛的演唱,有一處走音。”觀眾如芒似箭的目光仿佛要將施東寧的脊背穿出幾個窟窿似的,就連幾位導師都用一種驚詫的目光看著他,而他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對著話筒解釋道,“對於現在的駱飛而言,不應該再出現這種低級的錯誤。所以我個人認為,這是不可原諒的,從音樂的角度來講,必須給他扣分。”

開玩笑!

“老施!”樂評人,同時也是四位評委之一的阿普悄悄關掉了麥克風,趁著鏡頭沒搖過來,張口就要爭辯,話未出口,衣襟忽然被人用力扯了兩下。

他下意識回神,譚笑笑面容嚴肅,對他極為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的確,駱飛剛剛的表演堪稱完美,走音也只是瑕不掩瑜。

但是……

你真的認為,施東甯只是因為駱飛走音,才故意壓低他分數的嗎?

阿普心中一凜,下意識回過頭,看向不遠處,那端坐夢想導師位子上的舒慕。

那張精緻的臉上帶著三分笑容,居高臨下看著舞臺,仿佛一切在他眼裡,只是耍猴戲一樣。

現場的騷動愈演愈烈,即便隔著電視機,所有觀眾也能感受到現場壓抑不下的質疑之聲。主持人從藝以來,這樣的情況還很少見,情急之下,只能推動比賽往下一環節進行。

“好的,現在場上情勢逆轉,齊亦辰趕超,總比分領先駱飛17分!”主持人將目光投向舒慕,“現在,讓我們來……!”

“等一下。”舒慕忽然出聲道,“在大家投票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在此公佈。”

原本騷動的現場立刻安靜下來。

“雖然我是此刻才坐在舞臺上,但這場比賽,我卻一直都在關注。”舒慕站起身來,側對觀眾,伸出右手,劃向臺上的兩人,“這場比賽一直都給我很多的感動,不管是學員們那種永不言棄的精神,還是彼此之間那種互相幫助的感情,都讓我十分感觸。但最給我感觸最深的,還是駱飛與齊亦辰的兄弟之情。”

說到這裡,他微笑著望了臺上一眼:“大家都知道,我現在也在自己開公司,投拍影視劇,給歌手發唱片之類的。”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在大家的掌聲中露出了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最近我參與制作的一部電影正在選角中,現在已經請到了任季麟導演,五月編劇……”

這些名字如雷貫耳,他每說一個,觀眾的掌聲就熱烈一分,到最後,觀眾的胃口已然被他掉到天上去,他才毫不急迫地說出用意:“所以我在這裡發出邀約,希望能夠有幸邀請到臺上的兩位,參演我的電影。”

震天響的叫好聲中,主持人後背的冷汗瞬間滿了。

雖然當眾邀請兩位學員參演大製作電影是很好,但是……這種事不是應該事先跟主辦方溝通好再說嗎?

他實在沒權力替兩位學員決定這麼大的事,但這整個場面偏偏是他在控制,情急之下,他在攝像機對準舒慕的間隙,快速地轉頭,看向舞臺側邊。

“貝哥,怎麼辦?”接收到主持人求救的目光,小普也慌了,趕緊問身邊的貝浮名。

潛意識告訴他,這時候,指望當初會腦袋進水請舒慕來做評委的秦逸歌秦大導演是絕沒有用的,還是貝浮名靠譜。

貝浮名沒有回答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中,第一次燃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烈火。

 

第一百章

貝浮名沒有回答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中,第一次燃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烈火。

小普再傻,也不敢問了。

好在,他沒有等太久,最多三秒鐘後,貝浮名就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於是場中,陪笑陪得快抓狂的主持人就聽見耳麥中,清晰地傳來令他魂魄歸位的答覆。

“可以。”

主持人巧舌如簧,立刻將這簡簡單單兩個字發揮得極為豐富,再次將現場氣氛推向高潮。

誰都沒有注意到,駱飛的拳頭藏在身後,悄悄地,握緊了。

舒慕達成目的,坐回位子,微笑著示意主持人繼續。於是比賽再次回到正軌,主持人引導觀眾投票,所有的結果都匯總到後臺電腦上。

“舒慕老師,”主持人現在真不願意面對舒慕那張微笑著的臉,但比賽環節如此,叫他不得不打起精神,用更加興致高昂的笑容來面對,“在公佈觀眾投票結果之前,有請您,來給出您手中的一百分‘夢想助力分’。”

同時,他向觀眾解釋道:“舒慕老師手中這一百分與其他評委不同,其他評委是給兩位選手打分,但舒慕老師則是將這一百分一次給予某位選手,作為他的夢想助力。趁現在大家票選的結果還沒公佈,舒慕老師認為哪位選手待會兒比較有落敗的危險,就可以把這分數贈予他,也許,這將會幫這位選手渡過難關,拿到最終的冠軍!”

話音剛落,場中粉絲的叫喊再次此起彼伏起來,一時間,滿場“駱飛”“齊亦辰”亂飛,嗡嗡嗡震得連音響聲幾乎都聽不清。

“主持人剛剛有一點,說得並不是很準確。一百分夢想助力,在我這裡,並不意味著我認為誰要落敗,而是意味著,我更想幫誰向前一步。”舒慕靜靜地看著臺上,“在我剛出道的時候,也有許多人,他們不計回報地幫助我,引領我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所以當我決定坐到這個位置上來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你,並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評委,而是一個比較有經驗的,圈子裡的前輩。你有義務,在新人跌跌撞撞地時候扶他們一把,把你的經驗都傳授給他們,讓他們走得更順,也更穩——就像那些人當初無私地幫助你自己一樣。”

他的聲音如此真摯,字字句句,都令人感觸萬分。此刻的他,並不是那個光芒耀眼的天王,也不是那個咄咄逼人的巨星,而只是一個看著樂壇新生力量無比欣慰的前輩。他感念著這一路走來,別人對自己的幫助,也發自內心地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新一代的歌手。

於是漸漸,沒有人再記得那些日子,舒慕與駱飛的針鋒相對,有,也不過是粉絲間的小打小鬧而已。接下來的話如此順理成章,甚至另全場,都沉浸在一種極為動容的氣氛中。

“我把這一百分贈與駱飛。”舒慕說,“謝謝你,讓我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沉默,持續了許久,之後,是經久不斷的熱烈掌聲。

“貝哥,”舞臺側面,帷幕之後,小普焦急地看著貝浮名,“舒慕把分數都給了駱飛,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貝浮名沒有回頭,那寬闊的肩膀繃成一線,竟然筆直。

“觀眾投票統計出來了?”他沉聲問。

“統計出來了。”小普道,“算上那一百分,駱飛穩拿冠軍。”

“那就把觀眾投票改動一下,幅度不必太大,幾票之差就可以。”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原計劃不變,把冠軍給齊亦辰。”

小普應了一聲,快速跑走了。

貝浮名回過頭,果然,是秦逸歌。

“小貝,我小看了舒慕,本來想利用他,結果沒想到被他利用了。”秦逸歌長歎一聲,自嘲地笑了,“想當初,黎錦在我面前拍桌子說那些糟心事都是舒慕搞出來的,跟何氏沒有關係,我還不信。一個藝人,誰想到他有這份心機……”

“邀請兩位學員參演他的新片,一來是為了提前宣傳,二來是為了當眾賣好,三來——他是想借機岔開話題,沉澱觀眾情緒,以免在施東寧的低分刺激下,觀眾受同情心驅使,統統投票給駱飛。”貝浮名恨聲道,“早知道到頭來還是要改動觀眾投票資料,我們何必要大費周章請他來演這齣戲?現在可好,觀眾的情他賣了,皮球踢回來,比賽結果不變,我們也沒辦法找他理論,真是……”

“因為我想要個噱頭啊,”秦逸歌再歎一聲,“要不是我想要個夠大的噱頭占版面,怎麼會犯這種錯誤。”

貝浮名身子一震,下意識看向秦逸歌。

舞臺的燈光耀亮了秦逸歌半邊臉,那張總是寫滿玩世不恭與自負驕傲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愧疚的情緒。

“小貝,這次雖然有驚無險,但是……錯,歸根結底在我。”秦逸歌道,“看來我是一帆風順得太久了,竟然會犯這種一意孤行的錯誤。”

“秦導。”貝浮名下意識喊出他的名字。

秦逸歌的笑容在燈光下,有些虛幻得不真實:“舒慕……原來,許多人都沒看透你……”

中國星聲代總決賽,就在這樣一路高漲的氣氛中,迎來了最後的結局。駱飛以總比分兩分之差落敗好友齊亦辰,退居亞軍。觀眾雖然對這個結局大感意外,但比賽結束時主辦方刻意製造的高潮氣氛很好地將這種情緒消弭過去。

比賽結束時,所有導師、學員以及伴舞和聲工作人員一齊上臺,而新鮮出爐的冠亞季軍則與五位導師一起,站在舞臺的正中央被媒體的長槍短炮聚焦。歡呼陣陣,喝彩聲聲,粉絲們此起彼伏的呐喊讓本就熱鬧的演播大廳更加熱烈。

“我知道,你一直想超越我。”無數噪雜中,一道清晰的聲音無比嘲諷地鑽入駱飛的耳朵,“我就在這裡,你可以儘管——放馬過來。”

駱飛揚起臉。

身邊的舒慕笑容晏晏,仿佛剛才的話,他從來沒有說過。

 

第一百零一章

不遠處,薪火衛視主樓中,發出陣陣嘈雜聲。

黎錦微微抬起頭,看著不遠處停車場與主樓相連的小門,那裡雖然還沒有動靜,但相信馬上,隨著散場的人流,停車場將會短暫地熱鬧起來。

“比賽結束了?”李奕衡摟緊他的腰,將他重新按在自己胸口,赤裸的胸膛相互緊貼著,叫黎錦剛剛沉澱下去的情欲再一次蠢蠢欲動。

“嗯。”他咽了口口水,推開李奕衡的懷抱,低頭一顆顆系好襯衫的扣子,“我要回去了。”

李奕衡不發一言,甚至不再攔阻,只是靜靜看他動作。那黑沉的雙眸在昏暗中不甚清晰,卻異常有力,黎錦被他這樣盯著,只覺得手指都要打結,一顆扣子系上好久才勉強系好,更別提是不是敢抬頭看一眼他的目光。

於是這一件襯衫,不過一排扣子,加上鬆開的腰帶,也不過一分鐘就能整理好。黎錦拖拖拉拉,竟然足足過了五分鐘,才勉強把自己重新拾掇完畢。

而李奕衡也直到此時,才似笑非笑,明知故問:“回去?”

“對。”黎錦重新坐回副駕駛的位子上,頭也不抬地去拉車門,“駱飛沒拿冠軍,心裡一定很不開心,我要趕緊去安慰他一下才好。”

說著就要下車。

可就在身子探出去的刹那,忽然,一隻手從背後緊緊拉住了他。

“因為駱飛不開心,你就要拋下一切過去安慰他,那……”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李奕衡的眼神帶著嘲弄失望,刺得人心尖銳痛,“我呢?我算什麼?”

黎錦怔住了。

手腕處,被李奕衡握著的地方燙得嚇人,幾乎燒起來一樣。黎錦下意識抽了幾下,卻抽不動,反而抓得更加緊了。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卻說不出究竟是什麼。這種感覺十分奇怪,他仿佛懼怕這種失控,卻又……隱隱地期盼著。

目光自手腕上移,直到與李奕衡四目相交才停住。理智仍舊在極力維持著現狀,於是他淡淡地、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

“駱飛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藝人,我用來扳倒舒慕的希望,我的工作。”他挺起身,沒有被禁錮的手掌緩緩撫上李奕衡的臉頰,那略微帶著一點冰涼的大拇指調情般,擦過剛剛吻過的唇,“你說……你算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李奕衡仿佛掉進南極的冰洞裡,從裡到外,凍了個透。

那句輕輕巧巧的“你算什麼”,仿佛這世間最露骨的嘲弄,嘲笑著他的自作多情。

一切都變得沒意思起來,他頹然地放開了手,對黎錦聳了聳肩。

本來還想配合應景地自嘲兩句,卻連一聲輕笑都未出口,就被人纏綿地吻住了。

這吻摻雜著意猶未盡的情意,卻又單純得像是一句欲語還休的情話,甚至在極長的一段時間裡,只是反復而溫柔地品嘗著他的唇瓣,仿佛與他舌尖糾纏,都是對這個吻的褻瀆一般。

李奕衡心思震動,甚至忘記閉上眼睛,於是黎錦在面容在他眼前無限放大,那沉溺其中的動人表情,被完完全全,看了個夠。

這一吻並不久,意在安撫而已。於是黎錦吻了片刻,便坐直身子,只是目光裡仍舊帶著笑,懲罰般,食指中指,輕輕拍在李奕衡唇上。

“別亂想了。”他說,“我走了。”

李奕衡的大腦足足十秒鐘沒緩衝過來。

他呆呆地撫摸著自己的唇,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

原來剛剛那句話,重點不在後面,而在前面。

誰都知道黎錦是超級工作狂,對於他而言,駱飛不僅僅是朋友,更是工作,決賽沒結束,他偷偷跑出來跟自己鬼混已經是失職,這時候再不回去——找死?

至於後面那句話……

李奕衡低頭笑了笑,猛地推開車門,跨了出去。

“黎錦。”

身後那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黎錦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我算你的……”李奕衡斟酌著詞句,最終,挑了其中最讓他心滿意足的一個,“你的愛人,好不好?”

“什麼?”黎錦像是驚呆了,半晌才乾巴巴地笑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交往,好不好?”李奕衡長了三十多歲,這是頭一次對人告白,一句話說得聲音顫抖,卻仿佛越說越有力氣,到後來,幾乎在向全世界宣告,“做我的愛人,好不好?”

“愛人?”黎錦低低地重複著他的話,覺得這兩個字也許蘊藏著世界上最奇妙的咒語,只是這樣念上一遭,就覺得唇齒眷戀,恨不得日日掛在嘴邊,系在心頭。

隔著一段距離,他含笑看著李奕衡。那人明明西裝革履,是再明顯不過的精英氣質。可黎錦卻覺得,他像極了那些沉浸愛河的高中男生,隨時做好了一頭紮入愛情的準備。

他怎麼這麼傻?

於是黎錦促狹地為難他:“那柯遠呢?你不愛柯遠了?”

提到柯遠,李奕衡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黎錦滿臉的笑容在這個黯淡的表情下,漸漸退回了心中。

“愛。”突然,李奕衡抬起頭來,遠遠地,再次露出了笑容,“他離世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走不出來。那時候我精神狀態很差——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卻精神恍惚,我甚至喝醉了酒,開著車去他曾去過的地方轉,只為了找到一點他留下的蛛絲馬跡。黎錦,我以為我就要一輩子這樣痛苦下去了,無人訴說,也無人解救,直到我認識了你。”

暗黃色的燈光下,他的笑容一直淡淡的,仿佛那些令人瘋狂的過往,也不過是塵封多年無足輕重的一段往事。

“痛得久了會讓人麻木,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我的人生,不過如此而已了。可是黎錦,上天讓我遇到你。你讓我再次體會到,什麼叫發自內心地替一個人高興,什麼叫發自內心地為一個人擔心。看著你明明一無所有,卻無所畏懼,我的心會不由自主被你牽動;看著你費心費神,為大事小事頭疼,我就忍不住想助你一臂之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直到有一天,我看著報紙上你的名字,看了很久,才忽然發現,原來是這樣。”他低著頭,自嘲地笑了一下,“黎錦,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柯遠,我愛過他,這無法抹去,更不能忘記。可是我的人生並不是只有一條路。黎錦,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起過接下來的日子。我也許偶爾還是會想到柯遠,但我知道我現在愛的是誰。”

黎錦微微抿著唇,眼眶被溫熱的淚弄得潮濕不堪。

他覺得自己要哭了,可明明,心裡是想笑的。

他想,好端端的,自己幹嘛吃自己的醋。

真無聊。

“好吧。”他揚起頭,對李奕衡說,“那我們就談一場戀愛,試試吧。”

 

第一百零二章

日光明媚。

距離那場萬眾矚目的選秀盛典結束,已經一個月。娛樂話題被新的爆點塞滿,人們也漸漸不再提起曾經街頭巷尾婦孺皆知的學員,連地鐵兩側的廣告也換了一輪,不再是新星駱飛朝氣蓬勃的一張臉。

這就是娛樂圈的法則,沒有足夠的話題與曝光度,就不會有人記得你。

“所以我才一定要請施東寧來給我做這張專輯嗎?”駱飛隨手拉下擋光隔板,對著隔板上的鏡子整理髮型。

黎錦斜了他一眼——比賽結束一個月,駱飛雖然屈居亞軍,發展勢頭卻比冠軍還要強勁。他在比賽結束前為駱飛布好的局起到了良好作用。無數的商演、頒獎、慈善活動,以及大導演的電影客串機會,為他保持了足夠的曝光量。甚至這一個月裡,他推出了兩支單曲,電臺和網路打榜均收穫良好成績。

但是這還不夠。

黎錦深知,那兩首歌的成功,不過是因為比賽剛剛結束,駱飛人氣未能下滑,大眾仍舊對他抱有好感而已,就歌曲本身而言,傳唱度和經典度都不足夠。可這年頭唱片業不景氣,好歌早被大牌搶走,哪裡輪得到一個選秀歌手來唱。

既然搶不到現成的好歌,那就只能從源頭入手,給駱飛量身打造。黎錦是個要麼不做,做就做最好的人,於是理所當然,打聽到施東寧的住處,前來拜訪。

決賽後,施東寧因為關鍵時刻給駱飛打出低分,備受詰問。以他的脾氣,竟然沒有任何回應,反倒引咎般躲了起來,仿佛與世隔絕。黎錦也是費了好多力氣才打聽到,他竟然躲到城郊了一棟別墅裡。

出了城,繼續車行半小時,一路荒涼的郊區裡忽然出現了一片格調優雅的別墅區。

駱飛坐直身體,指著遠處問:“就是那裡了?”

“就是那裡。”黎錦右打方向盤,車子順著小路,拐了進去。

施東寧的別墅在三排12C,黎錦直接將車停在施東寧院子前,對駱飛道:“下去敲門。”

駱飛應了一聲,乖乖下車按門鈴。門鈴響了三聲,可視電視的圖像顯現出來,施東寧似乎忙著做什麼,連個正臉都沒給他們,眼睛一徑向下看著,道:“房產仲介是吧?門沒鎖,進來吧。”

“施老師。”駱飛道,“我們不是房產仲介。”

屋子裡,施東寧的動作僵硬了似的頓了頓,接著抬起頭,疑惑萬分地問:“駱飛?”

“施老師,還有我。”黎錦湊上來,“門沒鎖的話,我們直接進去了。”

別墅有個小小的院子,跟街道用一扇鐵門隔著。黎錦推開鐵門,施東寧已經站在屋門口迎接。見到他們,施東寧一百萬分的意外,卻掩蓋不住那一點點驚喜,道:“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快進門。”回身讓開路,看著室內,卻又有些窘迫地皺起了眉頭,“房間亂,別介意。”

黎錦笑了一下,跨進門去,一進屋,先愣住了。

房間倒是不亂,只是傢俱蓋著白布,客廳正中散著幾個紙箱,裡頭分門別類擺滿了東西。再聯想剛剛施東寧那句話,黎錦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

“施老師要賣房子?”他問。

施東寧招呼他們坐下,可沙發上堆滿了東西,哪有地方坐,於是只得暫時先搬一些到地上。至於待客用的茶葉,一時半會兒更找不到,施東寧窘迫萬分,卻只能先拿白水代替。

“對,”他一邊倒水一邊說,“搬到市里去住,交通方便些。”

黎錦起身接過水,只是笑笑卻不多話。駱飛這個傻瓜卻喝了一口,附和著說對對對,市里交通的確方便,出門三步就是超市,不用擔心半夜餓肚子沒地方買夜宵。

施東甯跟駱飛打了半年多交道,早就知道這孩子看著機靈,其實內裡就是個傻逼,於是沒跟他計較,探頭問黎錦:“比賽剛結束,駱飛現在正是人氣鞏固期,應該很忙吧?怎麼你就捨得浪費他的檔期,帶他到我這裡來?”

“不光今天,他接下來三天內的檔期我都空出來了。”黎錦開門見山,“施老師,我想拜託您,親自製作駱飛的第一張專輯。”

“我?”施東寧手裡的水稍稍晃了一下,接著,他的臉上顯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苦笑,“黎錦,你開玩笑嗎?請我?你別忘了,要不是決賽時候我故意壓低駱飛的分數,駱飛現在早就是冠軍了。”

“冠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施老師,你跟我都心知肚明。就算你不壓低分數,節目組也會有別的安排,你這樣,其實不過是給別人當槍使了而已。”黎錦看了一眼駱飛,駱飛朝他扁了扁嘴。

前因後果是非曲直,事後黎錦已經對駱飛解釋明白。駱飛心裡雖然仍有點彆扭,但他信任黎錦,相信黎錦不會害自己,於是自我調節著,就把這一頁揭了過去。

倒是施東甯……黎錦打量著那人的表情,覺得他好像還沒有駱飛淡定,都一個月了,提起這件事仍然表情生硬,像是在苦苦壓抑著自責的情緒一般。

黎錦心中一哂,轉口問道:“施老師為什麼要賣房子?”

“呵,”施東寧此刻已經恍悟,笑道,“你何必明知故問。”

“舒慕答應你,只要你在決賽時候故意壓低駱飛的分數,他就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去填工作室的窟窿。”黎錦把手中的杯子放到茶几上,淡淡道,“你明知道他不過想借你轉移傳媒注意力,順便把觀眾對他的仇視也轉給你,可為了你的工作室,你還是答應了。”

這件事駱飛從未聽說過,冷不丁一聽,頓時挺直了腰,第一反應不是施東寧妥協如何如何,而是舒慕小人竟然如此下作。

施東寧看著他的眼神就猜到他的想法,心裡稍稍寬慰一些,自責卻更甚:“音樂工作室是我多年來的心血和夢想,正因為有這個工作室在,我,還有很多音樂人,才能在毫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自由創作音樂。如果工作室沒了,那麼很多人的夢想也要隨之破滅了。所以我想,既然駱飛是一定拿不到冠軍的,那這個惡人我來做,起碼能夠有點價值,只是我沒想到,做惡人的感覺這麼差……”他勉強對駱飛笑了笑,“你可以說我自私,我接受,我的確——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不,施老師,你……”駱飛趕忙道。

“那為什麼你現在還要賣房子?”黎錦打斷他的話,“舒慕沒必要為這點事食言,難道是……他給的錢不夠麼?”

“夠,但是只夠填補工作室的漏洞。”施東寧道,“別人都說我在音樂上是個天才,但他們卻不知道,我在別的方面可謂十足的傻瓜。尤其財務,我不懂,也懶得管,統統丟給會計去操心。決賽結束的當天,會計帶著公司的全部資金消失了。黎錦,你知道嗎,是全部。我現在跟破產也不過一步之遙,舒慕給的那點錢不過杯水車薪,不賣房子,還有什麼辦法呢?”

黎錦眉頭微皺,沉吟道:“你是說,決賽當天,會計帶著你的所有家當消失了……報警了麼?”

施東寧點點頭。

但是沒用的,這種案子到最後,就算追回兇手,錢多半也沒了。

“事情很蹊蹺。”黎錦意有所指,“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

“我從不胡亂猜測別人。”施東寧斷然打斷他的話,“沒有證據,我不會隨便揣測別人。”

黎錦失言,抱歉地笑了笑,道:“施老師不必著急,千金散盡還複來,該是你的,早晚有一天會回到你身邊。現在最重要的是渡過眼下這個困境。”他從隨身的皮包中掏出一個資料夾,打開,遞到施東寧面前,“這是藝歌公司新出臺的‘製作人合作計畫’,主要邀請業內資深的音樂製作人與我們一起合作,共同打造旗下歌手的專輯。第一位合作的製作人,我們希望邀請你。”

施東寧換了個坐姿,已然大感興趣:“怎麼合作?”

“合作的方式多種多樣,不過既然眼下工作室有難,我覺得,藝歌公司作為合作方,是否可以注資工作室,先幫其渡過難關,然後……”黎錦提議道。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秦逸歌發財了?”施東寧問。

“比賽結束後秦導就去美國了,還沒有回來,眼下公司大小事務都是貝浮名在管。”黎錦笑道,“我已經事先跟他商量過,這筆錢就當是駱飛與齊亦辰的專輯製作費,我們先行支付,也希望施老師不要推辭,可以多多費心,幫我們的藝人做一張叫好又賺錢的首專出來。”

專輯製作費遠遠用不了這麼多錢,藝歌公司如此,可謂情誼厚重。施東寧承情萬分,嘴唇顫抖半晌,才沙啞道:“這個……我自然不會推辭。”

黎錦笑著看了駱飛一眼,駱飛笑得更加開心,脫口道:“太好了,這下施老師就不用賣房子了!”

“你剛剛不還說市里交通方便,超市多方便買夜宵?”施東寧沉澱過情緒,打趣他。

“可市里霧霾也多啊。”駱飛抻著脖子辯解道。

三人哈哈大笑,事情就算這麼定了。

要出專輯,駱飛跟施東寧需要磨合的地方還有很多。所以黎錦將駱飛留在施東寧這裡三天,叫施東甯重新從樂理講起,惡補常識。他則先行一步,繼續回公司奔命。

剛走出施東寧家院門,電話卻忽然響了。

黎錦掏出手機,只看到號碼,唇邊便浮現出抹了蜜糖般的笑意。

“喂?”他按下接聽鍵,輕聲道。

“忙完了?”那邊的聲音照例溫柔包容,熟悉的聲線通過電磁波傳進耳中,叫人酥酥麻麻地享受。

黎錦的笑容漸深,答道:“忙完了。”

“那你還記得我們接下來要去做什麼吧?”那邊的聲音也帶著笑意。

“記得。”黎錦掏出鑰匙,一邊說,一邊朝車門走去,“我們要……”

戛然而止。

接下來的話他完全忘記說,也不必說了。

一輛純黑色的淩志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露出李奕衡一張笑臉。

“那你還不上車?”

電話裡,咫尺間,那人舉著手機,朝自己道。

 

第一百零三章

“你幹嘛親自過來?”黎錦掛斷電話,無奈道,“不是說好我去找你?”

李奕衡隨手把手機放在一旁,聳肩:“等你?說不定又會像上次一樣,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想起來,讓我空等一整夜。”

“這次不會。”黎錦扁扁嘴,將到了嘴邊的半句話咽下去,看著自己的車子道:“這怎麼辦?”

“你不用管,鑰匙放車頂,待會兒會有司機來給你開回去。”李奕衡揚一揚下巴,“上車吧。”

黎錦從善如流,坐了上去。

性能優越的車子水流般滑了出去,黎錦低頭系安全帶,一抬眼,看到後視鏡裡,那人不盯路,盯著自己。

他笑起來:“看什麼?我臉上有花?”

李奕衡只是笑卻不接腔,黎錦坐正身子,道:“今天是收藏界名人聚會,怎麼會請到你這裡?”

“我父親生前與穆老是至交好友,當年他投資明清書畫被騙,還是穆老出面幫忙追回款項,否則,只怕我們一家都要喝西北風去。”李奕衡方向盤一轉,車子開上進城高速,“後來我執掌李氏,穆老明裡暗裡也幫了不少忙,我很承他情,他做壽,我是必定到場的。”

李奕衡父親不諳經商,性子又溫文,連帶兒子年少時也沒少受本家叔伯的氣。只是時過境遷,李奕衡如今什麼都有了,自然不再計較當年得失。可黎錦偶爾聽來,還是覺得心頭堵得慌。

於是他趕緊轉移話題,道:“穆老從五年前被評為華人收藏家第一人,已經很少出來見人。這次如此大費周章辦壽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李奕衡應了一聲:“穆老兒子不成器,孫子聽說倒是不錯,學成歸國,自然需要穆老的老人脈幫襯。”

黎錦挑了挑眉。

收藏界大佬穆鵬,家財萬貫,一張宋代馬遠山水畫,叫他二十年內屹立華人收藏界之巔。他的七十大壽,本來黎錦是沒資格參加的,誰承想那日竟然有人送邀請函來,古色古香的請貼上,印著請他屆時出席。

“也不知是誰幫我弄來的邀請函?”黎錦從包裡拿出那巴掌大小,仿佛透出墨香的開頁,喃喃道,“這麼高端的聚會,整間藝歌公司大概也就秦導有資格入列了。”

李奕衡早在最開始就澄清過,這邀請函與他無關,眼下瞧黎錦這幅樣子,叫他忍不住說點什麼,好寬慰那人一下:“別想這麼多了,有機會出席不是更好?今晚本城名人大多到場,正方便你幫駱飛拓展人脈。”

在娛樂圈裡混,要麼就有很多很多錢,要麼就有很多很多人脈。藝歌公司畢竟成立半年,旗下藝人再有吸金的本事,資產畢竟有限,只好瞄準人脈。可黎錦又不是前世的柯遠,許多人脈不得不從頭維護起來。

這年頭,自持身份的大牌有的是,你一個選秀藝人的經紀人,誰要見你?

於是能參加今晚的壽宴,黎錦才如此欣喜若狂嚴陣以待——這可是本城名人雲集的大場合啊,光名片就要換回多少盒來。

與李奕衡在一起後,他遇事反倒沒有之前那樣坦然,能夠心安理得去麻煩李奕衡。大約心裡覺得,之前不過肉體交易,很是公平,現在在一起了,平等才最重要。他雖然一輩子也成不了李先生,但好歹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做出點成績,氣勢上不輸。

所以忙得深夜加班連軸轉,他也咬牙扛著,就是不跟李奕衡說。

李奕衡見他半天沒說話,眼神卻成了條直線,怔怔地盯著一個地方發狠,以為他怎麼了,連忙問:“想什麼呢?”

黎錦身子一震,回過神來,躲避開他的目光,乾笑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的話。本城名人雲集,那舒慕不是也……”

“舒慕不會來。”油門被猛地踩了下去,車速猛提,晃得黎錦身子“忽”的一下。李奕衡面色不變,仿佛那驟然加速的不是他一般,淡淡道,“他帶著何二去了美國,據說是補耶誕節假期。”

黎錦哂笑一聲:“他還真是貴人事忙,前腳剛剛高調將HM公司與何氏傳媒合併,甚至注資何氏,成為第三大股東,後腳就跟愛人出國度假。本城諸多年輕才俊們看著他這副春風得意的樣子,不知要咬碎幾顆後槽牙。”

李奕衡不接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笑。這一笑,笑得黎錦心裡忽然沒底起來。他心裡不明所以,胡思亂想,一直想進了城,在高速收費口交費的時候,忽然就想通了李奕衡為什麼笑。

“你不會以為……”黎錦咬牙,“以為我是在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吧?”

“怎麼會?”李奕衡探身過來揉他頭髮,把他一絲不苟的髮型揉成一窩亂草,然後抓著那蓬亂草,蜻蜓點水地吻在他唇上,“你不是已經吃到我這顆大葡萄了嗎?”

黎錦的老臉“騰”地一下紅了。

前面車子交完費,開了出去。李奕衡放下手刹,啟動車子的瞬間,在黎錦額頭上快而溫柔地蹭了一下。

“我知道你咽不下他跟何二聯手害你那口氣。”李奕衡語氣清淡,字裡行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你放心,我也沒忘。不急,這筆賬,咱們以後慢慢算。”

 

第一百零四章

他們到時,時間正好。黎錦在避人處下了車,獨自往壽宴現場去。他跟李奕衡的關係畢竟沒有公開,大喇喇坐著李先生的車去也太招眼。

酒會就在穆老的別墅中辦,黎錦進去時,裡面已然觥籌交錯,氣氛醺然。選秀結束後,秦逸歌就拋下公司去了美國,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覺得自己仍有許多不足,需要補課。這樣一來,公司就全丟給了貝浮名,而黎錦自然也就成了大家眼中,藝歌公司的二號人物。

況且當初他做李奕衡特助時,也常跟著他在各種酒會中衝鋒陷陣,老面子大家還是給的。如此一來,黎錦在酒會中左右逢源,香檳酒杯頻頻舉起,很有些萬人迷的意思了。

感情聯絡得差不多,真正意義上的重磅人物卻一個都沒到。黎錦知道那些大人物不到將近開場是不會出現的,他酒量有限,沒入正題千萬醉不得,於是找個藉口去露臺吹風。一推開玻璃門,卻發現那裡早就站了個人。

對方二十出頭年紀,雪白西裝穿在身上,十足百老匯舞臺上的花花公子裝扮。臉長得像個娃娃,大眼睛長眉毛,唇紅齒白,笑起來很是天真。

不知怎麼,黎錦看著他的笑,莫名就想起了那個一派天真的何家二少。

酒意瞬間沖頭,他面容僵硬地笑了一下,道聲“不好意思”就要往屋裡退。對方卻忽然叫住他,說:“屋裡悶得很,幹嘛急著回去陪笑?”

就這一句話,讓黎錦察覺到一絲與何家二少截然相反的氣場,進而住了腳步,轉頭幹乾脆脆答:“也好。”

露臺隔音做得不怎麼好,但還是清靜些的。那人似乎在這裡呆了很久,身上衣服看著就冰冰涼,卻一點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抽完一根煙,又點上一根,煙盒遞給黎錦,問:“來一根?”

黎錦道謝,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機給兩人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猛地下去一大截。

“你這樣抽法,會得肺癌。”那人道。

“沒關係,”駱飛也這麼擠兌過他,於是黎錦原封不動回過去,“還沒肺癌,我就會先過勞死。”

說完自己愣住了——眼前這人素昧平生,萬一是個得罪不起的主,這麼回話也太沖。

那人挑挑眉,卻絲毫不介意地笑起來:“說得好,我回國以後也常常有這個感覺。國內的人天天都在路上,可究竟忙些什麼卻很少有人講得清楚。就比如剛剛,會場裡每個人都一臉笑容,仿佛今天過生日那個是他們,到底開不開心呢?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看著他們,我就覺得人活著真是太累。”

黎錦沒想到自己簡簡單單一句話竟引來此人大發感慨,心想這人不是單純就是傻,況且這年頭單純就等於傻,於是試探道:“請問您之前是在……國外?”

“別叫得這麼生疏,我叫Tim。”他道,“之前一直在CalArts讀電影。”

“黎錦,藝歌公司的……”黎錦伸出手,剛要自我介紹就被打斷了。

“我知道,你是藝歌公司的首席經紀人。我的某位學長曾經向我介紹過你,說你……很有經驗。”Tim伸手過來,卻很是懷疑地打量他,似乎沒想到,“很有經驗”這四個字會用在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我的工作是電影導演,不過還沒在國內拍過片,所以你應該不知道我。”

至此,黎錦已經知道這個海歸的說話方式就是這麼直接。不用拐彎抹角加恭維讓他頓感輕鬆,扯話題閒聊道:“那你應該回國不久吧?國內的電影市場跟好萊塢是不是完全不同?”

Tim點點頭:“國內電影給我最大的感覺就是類型化做得非常不好,很少有電影是按照類型電影的成熟敘事風格來做的……”

話頭一引,那人侃侃而談。他普通話還算標準,卻常常遇到表達障礙,不得不用英文來輔助說明自己的意思。黎錦一根煙燃到盡頭,聽他這些高談闊論已經很不耐煩,禮貌地打斷道:“那你想沒想過改變一下現狀?”

“靠我一個人改變現狀是很難的。”Tim扁扁嘴。

黎錦心裡冷哼一聲,心想誇誇其談誰不會,一談到實際問題就萎了,跟那些所謂的電影大腕有什麼區別。

“但我可以做第一個嘗試的人。”Tim忽然道,“我的畢業論文研究方向就是國產電影的未來突破口,並且通過畢業作品做了一個小小的嘗試,還算取得了一點成績。”

“什麼成績?”黎錦問。

說到成績,Tim卷著自己額前的一小縷頭髮害羞起來:“就是年中的時候,我的作品獲得了麥迪森電影節的新銳導演獎……”

“Tim Mok?”黎錦大驚,“你是Tim Mok?二十三歲就獲得國際A級電影節大獎,國內導演中收穫國際大獎最年輕的一個?”

Tim更加害羞:“是啦……但是其實國際大獎也不怎麼難拿的,我們學校每年都有校友獲得國際大獎,跟他們比起來,我算什麼?”

以CalArts畢業生在電影界的地位而言,每年出幾個國際大獎真的不算什麼,但Tim只是華裔留學生,獲獎電影又是中國題材,畢業作品,難度可想而知。

近半年來電影市場低迷,爛片不斷,Tim的獲獎可謂一劑強心劑,讓人看到中國電影業未來的希望。但即便盛名,他也不曾在任何媒體上發出隻言片語,連照片都只有模模糊糊一張,所以黎錦根本沒認出他來。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黎錦皺眉,“打算呆多久?”

Tim抓抓頭髮:“就一直呆下去嘍。”頓了頓,笑道,“而且說實話,我覺得畢業作品真實度還不夠,我打算在國內……混久一點,試著拍出更本土化的作品。”

他說“混”這個字的時候似乎很不習慣,黎錦與他心照不宣地一笑,問:“目前有合適的劇本嗎?”

“有,不過還不成熟。”Tim道,“我……”

屋內忽然一陣靜寂。

這靜寂來得如此突然,仿佛一瞬間,屋中所有人都停止交談,於是本來作為背景的爵士樂變得異常清晰。

黎錦與Tim順著眾人眼光望去,門口,是一身深藍西裝,淺笑溫煦的李奕衡。在他肘間,輕輕挽著一隻白皙纖嫩的手。順著那手腕往一旁看去,盛裝的美人一襲淡粉色禮服長裙,恰到好處的淡妝更叫她明豔照人,竟生生將滿場佳麗都比了下去。

 

第一百零五章

黎錦眼睜睜看著他們,一時間不知該表什麼情。

直到他們相攜走入場中,場中人不著痕跡地圍上去,將李奕衡遮擋得再也看不清晰,他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下意識退了一步。

“他們真配。”身後的Tim十分誠實,喃喃下了評語。

黎錦笑了一下。

李氏的現任掌門,與蔚氏總裁之女,自然非常登對。

叫自己別再去想,他回過頭,繼續與Tim聊他的新想法。這樣聊著聊著,天色便暗了下去,Tim低頭看看手錶,道歉說自己有事要處理,先失陪一下。黎錦目送他走進酒會,自己又在露臺上呆了一會兒,也走了回去。

本想從侍應手裡取一杯紅酒繼續跟大家聯絡感情,眼前一黑,忽然有人把路擋住了。

熟悉的味道傳來,黎錦抿唇一笑,抬頭道:“李先生,好久不見。”

李奕衡身側的女伴不知哪裡去了,想來大概也要維護自己的交際圈,於是拋下了李先生一個。因為是跟黎錦一起來的,他連林辛都沒帶,更顯得形單影隻。

見黎錦跟他裝蒜,李奕衡自然配合,道:“好久不見。”說完,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然後李奕衡壓低聲音,說,“來,我給你引見個人。”

黎錦跟著他去,不遠處有個小小的圈子,似乎誰正被簇擁著。李奕衡所到之處,人們自覺讓路,他們暢通無阻就到了那人面前。

“李先生!”那人一見是李奕衡,滿臉不耐煩的表情立即變成驚喜,主動伸出手來,“真巧,在這兒碰見你。”

黎錦站在李奕衡身後一步,靜靜打量那人。那人大概四五十歲年紀,有些發福了,但因為個子高,所以看上去不過是身材壯碩而已。他的五官長得很大,粗眉毛大眼睛,連鼻子都是典型蒜頭鼻,算不上多好看,配上剛剛那副愛答不理的表情,簡直不怒自威,神鬼勿近。

“的確很巧。”李奕衡與那人握手寒暄,順便瞟了他身後一眼,“蔣先生,怎麼今天賀先生沒一起來?”

“老賀身體不舒服,在家歇著。”蔣勁解釋了一句,看著身後黎錦,“這位是……”

李奕衡笑了起來:“這位是黎錦,蔣先生不是一直說想要認識他?”他側過身,將黎錦讓出來,介紹道,“這位是蔣勁先生,智安集團的總裁。”

智安集團?

黎錦吃了一驚。

智安集團最近可謂風聲水起,他們來到本市不過幾個月,便高調拿下三大碼頭之一的控制權,還從何家手中搶來聚寶盆“金街”。近來更加動作頻頻,買下海邊數塊地皮,打算開發地產以及配套度假設施。其掌門人蔣勁的大名,在本市人耳中簡直如雷貫耳。

對黎錦而言更是這樣。

上次他被綁脫險後,李奕衡曾經對他講過,是多虧蔣勁幫忙才能順利將他救出。

於是黎錦誠摯道:“上次的事,多謝蔣先生仗義出手,我這條命才能保下來。”

蔣勁卻擺擺手,道:“你言重了,何悅軒那傢伙本來也不敢殺你。我不過是借了幾個人幫忙而已,從頭至尾,主意都是李先生出的,你該謝他才對。”

黎錦聞言,抬頭看著李奕衡,李奕衡笑而不語,對他搖了搖頭。

咱們兩個,何必言謝。

這樣一來,黎錦與蔣勁距離便拉近很多。蔣勁是個直爽人,說話不繞彎,坦坦然問黎錦怎麼有時間出席壽宴,工作不忙?黎錦答穆老過壽比工作重要,再忙也要抽出時間參加。兩人都知道他說得不過場面話,因此黎錦話音剛落,蔣勁就笑了。

“那怎麼你自己來了?”蔣勁問,“你那個藝人……叫駱飛的,怎麼沒一起來?”

黎錦心裡“咯噔”一下,似乎有什麼在心頭飛快掠過,卻沒留下痕跡。

他答:“駱飛正在籌備新唱片,抽不開身,所以我替他出席。”

蔣勁“哦”了一聲,話裡有話:“再忙也要注意休息,這……會休息才會工作嘛。”

黎錦稍稍皺了皺眉,覺得這句話實在有些微妙,叫他不知怎麼接,便只能笑笑過去。蔣勁又拉著他聊了幾句,話裡話外都不離駱飛,黎錦應了幾句,忽然腦中一閃,抬頭望向李奕衡。

李奕衡正朝他笑。

原來如此。

黎錦一口牙幾乎咬碎,惡狠狠剜了李奕衡一眼。恰在此時,壽宴正式開始了。

穆老畢竟高齡,拄著拐棍出來感謝幾句就切入正題,向大家介紹孫子。大家都知道壽宴的主題其實是什麼,於是很捧場地鼓掌。黎錦也跟著鼓,鼓到一半,鼓不動了。

他眼睜睜看著,Tim換了身內斂而沉穩的寶藍色西裝,瀟灑帥氣地走到話筒前,對大家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穆廷……”

午夜十一點,李氏大宅。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李奕衡一手端著餐盤,一手把門嚴嚴實實帶上,徑直往書桌前走。黎錦正盤腿坐在舒服柔軟的座椅中,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螢幕,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好像絲毫沒注意到有人進了房間。

李奕衡把餐盤上的面端了下來,道:“我煮了面,吃點好不好?”

黎錦“嗯”了一聲,半天不動作,仍舊緊緊盯螢幕,不時還敲打鍵盤,寫些什麼。李奕衡湊近去看,是一個劇本。

“誰的劇本?”他問。

過了好久,黎錦才回:“Tim的。”

“Tim?”李奕衡自然知道Tim就是穆廷,他關心的是別的,“你怎麼跟他認識的?幫他看哪門子劇本?”

“酒會開始前,我跟他在露臺上抽煙……”黎錦一邊看劇本一邊答,答得斷斷續續,直到劇本整個看完,才抬起頭道,“他拜託我從經紀人的角度幫他看下劇本,我答應他了。說起來,他說有個學長向他介紹我,我還納悶是誰,剛才才想起來,秦導不就是CalArts畢業的嗎?”

李奕衡也覺得這事巧,一邊點頭表示同意,一邊把碗往黎錦面前推了推。黎錦愣了一下,望過去,銀絲麵條上頗為溫馨地臥著一顆荷包蛋,大概剛煮完不久,冒著絲絲熱氣。還沒湊近,面的香味便無孔不入,叫黎錦肚子咕嚕咕嚕叫了三聲。

“你怎麼知道我餓了?”這一碗面的情意,叫他心口暖洋洋的,有種幸福得要上了天的感覺。黎錦想對李奕衡道謝,又覺得太過生疏,表達不出,只好低頭狼吞虎嚥,以行動表達感謝。

李奕衡搬了把椅子坐他旁邊,溫柔地看著他吃,笑道:“每次酒會你都不怎麼吃東西,回家了自然要餓的。只是以前我愛莫能助,以後……”

“以後怎麼樣?”黎錦吸了口麵條,抬頭問。

“以後我一直給你煮。”李奕衡伸出手,擦了擦他嘴角,“一輩子。”

這答案叫人特別滿意,黎錦繃不住心滿意足地笑了,低頭繼續狼吞虎嚥。

李奕衡坐在旁邊,自然而然去看電腦上的劇本。看了幾行,忽然道:“你覺得這劇本怎麼樣?”

“太學院派,不大實用。拿來蒙美國佬還行,國內觀眾只怕不買帳。”黎錦說,“我看第一句的時候就不想往下看了,臺詞太歐化,觀眾接受有障礙。”

“不想看你還給他提修改意見?”李奕衡滑了滑滑鼠,那劇本側邊,隔幾段就有黎錦標注的修改意見。黎錦兩輩子經紀人,看劇本的經驗常人難比,許多意見提得十分中肯,甚至詳細。

“他拜託了,我盡力而已。”一碗面吃完,黎錦意猶未盡端起碗喝湯,“況且……他有些地方跟駱飛很像,一根筋又理想主義,我忍不住就想幫幫他。”

“勞碌命。”李奕衡打趣他。

黎錦眼中精光一閃,忽然一把眼刀掃過去,冷笑道:“你還敢說我?我還沒問你呢!”他頓了頓,聲音更冷,“那女人怎麼回事?”

 

第一百零六章

黎錦眼中精光一閃,忽然一把眼刀掃過去,冷笑道:“你還敢說我?我還沒問你呢!”他頓了頓,聲音更冷,“那女人怎麼回事?”

“你看到了?”李奕衡絲毫不避諱,坦坦然道,“你應該見過的,蔚斯晴,蔚氏傳媒的繼承人。我們兩家是世交,我上中學時,還曾經給上小學的她輔導過功課。我跟她在門口遇見,聊著小時候的事諸多感慨,索性就一起進來了。”

說得好像順理成章,清清白白一樣……

黎錦咬著牙裝淡定,腦海裡卻始終幻燈片似的反復重播蔚斯晴攬著李奕衡那一幕。他知道以李奕衡的身份,出席酒會不帶女伴其實是很跌份的事。但哪怕他們攜手的動作生硬上那麼一丟丟,或者郎才女貌的感覺削弱上那麼一眯眯,都不至於叫他掏心挖肝的彆扭。

他想,我尚且沒跟李奕衡公開牽手,這事竟然被別人搶了先,是可忍孰不可忍。

“黎錦,”李奕衡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吃醋?”

黎錦手臂上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為了該死的面子,他想,忍不了也要忍。

“你想多了。”他轉過身,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臂,對李奕衡微笑,“問問而已。”

李奕衡明顯不信。他的目光仿佛塗了膠水一樣,嚴嚴實實地膠著在黎錦身上,看著他把修改好的劇本發送出去,關掉電腦,捧起吃空了的碗,起身,往門外走,從頭到尾沒望自己一眼。

然後在黎錦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一把把人拽回來,壓在桌上。

“你放心,我只把她當小妹妹。”骨瓷白碗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李奕衡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胸膛上,兩顆心臟緊貼著,仿佛能夠感受到彼此的跳動,“我愛的是你。”

再厚的臉皮都攔不住,黎錦的臉紅得像顆熟透的紅番茄。

“我知道。”他伸手去推李奕衡,“你起來,我去刷碗。”

“別管那個。”李奕衡的目光灼熱似火,緊緊盯著他的樣子,仿佛正拿眼神視奸他。

這下子不光是臉頰,就連身上都燥熱起來。

“我……”黎錦試著找別的理由,“我還要去洗澡……”

李奕衡不回應,開始解他胸口的扣子。

“我……”黎錦徹底放棄,“我們去床上。”

“准奏。”李奕衡輕輕一笑,打橫抱起他,往臥室走去。

黎錦覺得,一個大男人,被公主抱到床上實在是太怪異了。所以他屁股一挨著床就起身抗議,李奕衡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抬腿上來,將人結結實實壓在身下,深吻。

李先生吻技超群,他想讓你暈頭轉向的時候,就絕對不會操之過急。哪怕黎錦早就被他吻過無數次,也難免一再繳械投降,只是被含著嘴唇輕輕舔上一周,便將所有的抗議都拋之腦後,更別提什麼吃不吃醋、計不計較之類的無聊念頭。

這世間一物降一物,他想,自己到李奕衡這裡,算是交待了。

於是索性不去做作矯情,也配合著沉溺其中。他與李奕衡的性愛向來契合美好,彼此都深知對方身體最敏感的地方。李奕衡一邊吻著他的唇,一邊脫下他的襯衫,動情地撫摸他光裸的胸膛。那雙手所到之處仿佛都著了火般,燒灼滾燙。尤其遊移至後背蝴蝶骨,順著那突出的弧度輕輕一撥,黎錦的身子頓時軟成一團,喉嚨裡也難以自控地發出舒服的輕吟。

李奕衡就知道黎錦已經樂在其中了。

他放過黎錦已經被蹂躪得殷紅的唇,含著他右邊耳垂吮吸。黎錦的身體有許多敏感帶,蝴蝶骨是一處,耳垂是另一處。他反復舔著那小小的、軟軟的肉團,將那裡含進口中,舌頭繞著纏上一圈,再吐出。火熱與涼意的交叉,叫黎錦自耳後至頸項起了一串雞皮疙瘩。李奕衡卻還嫌不夠似的,用舌尖描摹著黎錦下頜的弧度,濕熱的唾液,一直蔓延進鎖骨裡去。

“嗯……嗯……”

黎錦覺得自己在李奕衡手下堅持的時間越來越短了,以前還能硬撐著三分神智,哪怕彼此合二為一,也分得清今夕何夕。但現在,只是這樣吻幾下,就叫他不辨東南西北,恨不得火速沉進深沉欲海中去。他不由自主地提起胸膛,將胸前半挺立的乳尖往李奕衡口中送,有些無奈地歎息,大約,自己早晚會只看著李奕衡的眼睛,就沉迷動情吧。

胸口的濕熱漸漸擴大,仿佛只是含著乳尖玩弄還不夠,李先生甚至故意將他整片皮膚都吸進口中。刺痛中帶著難以言喻的快感,黎錦忍不住緊緊抱住了李奕衡的頭,仿佛這樣便能無聲地宣洩出那股橫衝直撞的歎息。褲子不知何時被褪了下來,半覺醒的分身被輕輕握在手中,上下套弄。那技巧性十足的撫慰,叫他渾身的血液都控制不住地向下湧去。

“李……李奕衡……”黎錦抓著李奕衡的頭髮,仰起頭,顫著聲叫,“別……別鬧了……快給我……”

 

第一百零七章

他的眼睛晶瑩瑩的,難以宣洩的快樂感受叫他目中濕潤。李奕衡看著他的眼睛,覺得這一汪深泉果真是逃不開的劫難,這一生,也許就要溺死其中。

那又如何,他甘之如飴。

他坐起身,抬高黎錦的腰。後穴驟然暴露在空氣中,叫黎錦渾身打了個顫,那即將承受的地方也隨之一張一合。李奕衡知道黎錦還是緊張,雖然情事的頻繁與契合,叫黎錦的身體越來越適應他的進入,但最開始的疼痛,仍舊叫黎錦心有餘悸。他低頭吻了吻黎錦的大腿內側,俯身從床頭拿出潤滑劑。蓋子打開時,砰的一聲低響,黎錦聽著,竟然又抖了一下。

李奕衡便丟開瓶子,重新俯下身吻他。他的吻溫柔而細膩,仿佛雨滴般灑落唇齒間,那其中濃濃的寵溺與愛意,已然超過言語所能表達。黎錦與他吻了半晌,撫著他的臉看他,輕輕道:“我來……這次我來主動,好不好?”

李奕衡不表態,那目光深沉難測,只是望著黎錦的眼睛,良久,才點點頭,在他鼻尖吻了一下,然後翻過身,平躺在床上。

黎錦深吸一口氣,撿起旁邊的潤滑劑,擠出一些在手指間,接著,半弓著身子,將食指與中指輕輕插入自己的後穴中。

李奕衡眼睜睜看他皺緊了眉頭,將剛開始的疼痛忍了過去。

接著是循序漸進的開拓過程,因為有潤滑劑的幫助,手指的進入異常順利。黎錦漸漸懂得在擴張中叫自己舒服一些,那持續不斷的自我刺激,也叫他不由得眯起眼睛,露出一種十分享受的表情。

他這副樣子實在惹人犯罪,李奕衡在一旁看著他,竟有種熱切的盼望,恨不得立刻把他壓在身下,狠狠將他貫穿。

“嗯……嗯啊……”

隨著括約肌漸漸鬆弛,黎錦的表情也越來越放鬆,等到終於可以容納三根手指,他直起身,跨坐到李奕衡胯間,扶著李奕衡那已然賁張的分身,緩緩坐了下去。

“唔……”

火熱的硬物緊貼著腸壁,黎錦雙手撐著李奕衡小腹,與他目光相接。那人目光溫柔而滾燙,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好像千言萬語在其中,可是無須言說,彼此了然。

於是他對李奕衡露出一個同樣溫柔的微笑,腰部用力,緩緩地動了起來。

 

第一百零八章

滾燙的內壁緊致而濕潤,將李奕衡牢牢包裹其中。褶皺漸漸被反復的動作鋪展開來,彼此適應了這樣的進入,便自然而然,探尋起讓對方更加舒服的方式。黎錦兩手撐住李奕衡的小腹,靠著腰部的力量抬起落下,每一次都在硬挺將將滑出的前一刻再納入其中。

他的低吟已然抑制不住,滿室淫靡水聲裡,只剩他一聲緊似一聲的低叫。他微微閉合著眼睛,視覺消失後,其他的感官更加敏銳。他幾乎是逐步地感悟李奕衡如何在他身體裡漸漸脹大,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加深入地佔有他。他甚至有種錯覺,仿佛這樣的起落並不由自己,即便自己極力要求在這場性愛中的主導權,可那個控制一切的,仍舊是李奕衡。

眼睛猛地睜開,他朝李奕衡伸出手。李奕衡會意,坐起身來,與他擁抱接吻。貫穿變得快速而激烈起來,李奕衡的耐心也耗到極限,主動扶著他的腰,將他提起,然後重重按下去。身體被更深入地打開,迎接那一陣陣排山倒海的強烈欲望。黎錦脫力般靠在李奕衡肩上,仰起頭去看他。

他這麼好看,黎錦想,他怎麼這麼好看。

大約目光太露骨,李奕衡百忙之中竟然予以回應,低下頭與他對望,問他:“看什麼?”

“你跟蔣勁搭上線……是什麼……什麼時候的事?”黎錦胸口裡懸著一口氣,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夾雜著輕顫。

“很早。”李奕衡抱緊他,卻不再看他。

“很早是……是多早?”黎錦被他壓在肩頭,明明身體已經被完全操控,那斷斷續續的低笑卻滿是放肆,“是不是早到……我們在……我們在溫泉別墅的時候你就……啊……就已經開始計畫?”

李奕衡不答,只是雙手摟住他的腰,將自己送往更深處。

黎錦閉上眼睛,同樣回抱住李奕衡:“你……你說擔心我的安全,不讓我走……其實是因為你知道,舒慕要……要安排人爆駱飛的料……李奕衡……你算計我,你算計我!”

李奕衡卻始終不回答。

黎錦覺得,自己好像要被人分成兩半了,那嵌進身體裡的東西如此巨大而用力,每一下都將腸壁撐得更開。他沒有力氣了,於是控訴變成喃喃,他一口咬住李奕衡的肩膀,在他懷裡很是不爽地嘟囔。

“你算計我,你算計我……”肩膀的肉被他咬出牙印,他抬起眼看看,覺得形狀不夠斑斕,洩憤般再補一口上去,“你還……還把駱飛的親爹帶到我面前……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吃准了,我不會真的跟你生氣?”

李奕衡忽然就笑開了。

他扶住黎錦的腰,就著彼此相連的姿勢,將他推在床上。衝撞聲再次響起,他將黎錦的雙腿架到自己肩上,兩手按住黎錦的手腕,俯身,吻他唇角。

“對,”他深深地進入他,那帶著掠奪與侵佔的性器一直往他的最深處去,“我賭你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捨得生我的氣。”

“你這個……啊!”

指責驟然變為短促而尖利的驚呼,身體最深處,那最敏感的一點被猛地戳中了。漲潮般的快樂爭先恐後向頭頂湧來,黎錦滿腔的憤怒被這快感一沖,頓時像豆腐渣工程的堤壩一樣,無影無蹤了。

接下來的性愛更加放縱,李奕衡好像十分喜歡黎錦被戳中敏感點的反應,竟然集中火力,一下一下朝那個要命的地方去。床第間,黎錦即便感到歡愉,也很少叫出聲來,少有的幾聲低吟也大多來自于李奕衡的有意為之。可此時此刻,內壁被洶湧地摩擦著,最最敏感的一點也反復承受著撞擊,壓抑不住的嘶啞呼聲就這樣猛地衝破他喉嚨,再也收不回去。

“啊……啊……李奕衡……”他緊緊地扣著李奕衡的手掌,身體陣陣戰慄,叫他下意識指間用力,將李奕衡的手指攥得發白。

李奕衡知道,他已經到極限了。

下身的衝撞更加猛烈而快速,寬敞的臥室裡回蕩著肉體撞擊的聲響,每次拔出進入,都帶來汁水淫靡的淋漓。他低頭吻黎錦的眼睛、鼻樑、臉頰與嘴唇,他回應他的呼喚與他呼吸相通,他咬住他的耳垂,仿佛要用牙齒,在上面穿出一個耳洞。

“黎錦,”他低低的歎息被滿室熱氣蒸騰,剛出口,就快速地融進空氣,“我知道,你捨不得怪我。所以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對不起。”

然後,一插到底。

月上中天。

駱飛與施東寧整整討論了一天音樂,直聊得忘記時間,也不覺疲憊。要不是施東寧年紀漸長不耐熬夜,只怕他們要聊個通宵去。

從浴室出來,沐浴過的身體仍舊處於極度亢奮狀態,駱飛只圍一條浴巾在胯間,頭髮滴答著水,去床邊開電腦。等待電腦啟動的時候順便掃一眼手機,桌面上顯示,有一條未讀彩信。

匿名?

他看著發信人的名字嗤笑,心道該不會是齊亦辰抑或小普又在玩什麼亂七八糟捉弄人的遊戲。

接著,點擊短信詳情,不過一秒,那綴在下方的照片就載入出來,並且十分貼心地放大,盈滿整個螢幕。

駱飛的心臟就在這一秒裡,驟然忘記了跳動。

照片上,身材挺拔的少年彎下腰,將心愛的女孩深深擁進懷中,珍而重之地吻她的唇。女孩高高仰著頭,甚至踮著腳,努力去迎合自己的戀人。背景陰沉,卻不知哪裡來了一束微光,獨獨將他們照亮。那精准的角度和韻味,仿佛不是偷拍,而是哪部偶像劇的宣傳照一樣。

那是蕭蘇蘇被淘汰的那個晚上,大家一起喝酒為女孩送行。聚會散場後他送女孩回房間,樓梯間的角落裡,女孩忽然抬起頭,用溢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不能陪你到最後了。”女孩努力微笑,“好可惜。”

他想也沒想,低下頭吻了她。

那是他的初吻,是屬於初戀中,最最美好而幸福的一段回憶。

如今,卻變成了這場夢魘的開端。

 

第一百零九章

第二天下午一點,黎錦開車去施東甯家接駱飛。

今天下午三點,東郊賓館,舒慕投資、任季麟執導的電影《一樹生》將進行第一次試鏡。

駱飛穿了條牛仔褲,上衣簡簡單單,暗色單衣外面罩一件米色皮夾克。他本就身姿頎長,因為年輕,皮膚也好,陽光下被米色衣服一襯,簡直青春逼人到沒了邊。黎錦遠遠地開車望見他,心裡想這人雖然腦子傻,但這張臉,這身材,真是天生混娛樂圈的材料。

相隔一天,施東寧的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黎錦問他駱飛情況,又與他約時間去公司商談具體合作事宜,他都笑呵呵答好。這樣和藹的態度前所未見,以至於黎錦開車走出好遠,還有點沒法相信,轉頭問駱飛:“你們倆昨晚幹什麼了,弄得施東甯老師這麼高興?”

駱飛滿腦子都是昨晚手機裡那張照片,此刻黎錦這樣問,他條件反射心裡有鬼,身子猛地彈了一下,腦殼“砰”地一聲撞到頂棚。

“沒、沒有!”駱飛捂著腦袋叫,“什麼都沒有!”

黎錦狐疑地看著他:“這麼大反應?看來真是有什麼了……快點坦白交代!”

駱飛揉著腦袋別過頭,他向來性格開朗又開得起玩笑,跟齊亦辰捆綁宣傳的時候沒少拿基情當噱頭,因此黎錦知道,這點小玩笑他完全不會介意。可此刻,他的反應卻說不上好,甚至,有點非常不好了。

這笑慣了的孩子緊緊抿著唇,手臂放在頭頂,胳膊擋住大半張臉,察覺到自己在觀察他,還更加明顯地把自己往座位另一邊縮了縮。

太不對勁了。

黎錦放緩車速,打開車載音響,故作輕鬆問他:“緊張?”

駱飛肩膀輕顫,隔了半晌,才支支吾吾應了一聲:“嗯。”

“都跟你說了,別那麼大壓力。”黎錦心想,自己就猜到是這個原因,“任季麟導演是出了名的苛刻,你之前從沒有拍戲的經驗,被他選中的幾率應該不大,只當今天是體驗一遭混個臉熟罷了。況且真的被選中,豈不是更好?這次電影班底不錯,能夠參演,對你也是個不錯的機遇。”

“你就不怕舒慕從中作梗,再設什麼局出來?”駱飛問。

黎錦斜了他一眼,笑道:“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他要使壞,也不在這一部戲上。而且以任季麟的大牌程度,選角大約是輪不到舒慕插嘴的。我們沒必要為了許多還沒發生的事就畏首畏尾,眼睜睜看機會溜走。他出招,咱們接著就是。何況……”黎錦一歪方向盤,高速路上,車子流暢地超車並道,“你發愁這些幹什麼?以你的演技,任導演瞧不瞧得上還不一定呢!”

此話一出,駱飛剛剛燃起的一點鬥志瞬間熄滅了,整個人軟在車座上像只泄了氣的氣球,小小聲抱怨道:“都知道我演技不好只會唱歌,還叫我去演什麼電影……我就安安心心出唱片不好嗎……我本來就是唱歌出道的……”

“唱片業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除非靠消費之前積攢下的人氣,否則,新人歌手想純粹憑藉唱片走紅,很難。”黎錦正色,“而且駱飛,平心而論,你的唱功並不足以支撐你在樂壇屹立不倒,所以你必須全面發展。”

駱飛低低應了一聲,木木然看著窗外樹木快速閃過,不知這番話聽進去多少。黎錦知道他性子軸,有些事接受起來要慢一些,但好在他肯聽,也信任自己,所以對自己的安排從來都是服從的。

車廂裡沉默下來,只剩下車載音響傳來節奏感十足的歌聲。這是駱飛新單曲的小樣,一首混雜了雷鬼風格的電音舞曲。黎錦在應付這類快節奏歌曲的時候總有些力不從心,這小樣聽起來也有許多不盡人意之處。

駱飛聽著音響中自己的聲音,每個尾音都輕飄飄的發顫,叫人挺久了渾身冒雞皮疙瘩。

他想,黎錦說得對,自己的唱功不過如此而已,想靠唱歌吃飯不可能,要火,只能拼青春無敵一張臉。

後視鏡裡,那個臉色發白的人五官精緻,舞臺上生活裡都是無可挑剔的優質美男、絕對偶像。駱飛看著鏡中的自己想,不知道粉絲們知道自己有了女友,會不會覺得偶像幻滅呢?

心中莫名湧起一陣煩躁,他猛地伸手關掉車載音響,就在手掌回撤的刹那,口袋裡的手機驟然作響。

熟悉的短信鈴音,不啻地獄宣召,叫駱飛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心虛地看了一眼黎錦,遲遲不敢將手伸進口袋。

小錦說過,自己現在的定位是偶像,談戀愛這種事,一個不小心就會把他毀掉,所以一旦有心儀的女孩或者想談戀愛,一定要找他報備……

“怎麼了?”黎錦注意到他手架了半天不動作,於是頭也沒轉,問道,“誰發短信給你?”

“不、不知道。”駱飛乾笑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大拇指顫慄得厲害,甚至滑了半天才將螢幕解鎖,“大概是垃圾短信吧,哈、哈哈……”

乾巴巴的笑聲戛然而止。

接著,駱飛獻寶一樣舉起手機,用一種十分奇怪的語氣說道:“垃圾短信,確實是垃圾短信……小錦,真的是垃圾短信!”

黎錦覺得他腦袋被門夾了。

可他的語氣明明那麼驚喜,那麼真摯,甚至於,帶著些劫後餘生的感喟。

叫黎錦想不多想都難。

“駱飛,你怎麼了?”黎錦心裡轉過千百種可能,小心翼翼問他,“昨晚……出什麼事了?”

駱飛的眉毛一下子皺緊了,握著手機的手指在那一瞬間,以一種非常扭曲的角度抽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那可笑的垃圾短信仿佛尖刻的痞子,正嘲笑著他的懦弱與忐忑。

只要按一個鍵,這條短信就會切換成下一條,匿名者發來的偷拍彩信。

就是這條彩信,叫他輾轉反側,一整夜無法入眠,甚至到了今天仍舊精神緊繃。

是誰?是誰拍了這張照片?又是誰將它發了過來?

自己與蕭蘇蘇的戀情一直瞞得滴水不漏,哪怕短暫的二人相處也都在絕對隱蔽的地方,誰一直在跟蹤自己拍下這些照片?是他自己要拍,還是別人指使?而現在,那人發這張照片給自己,用意又何在?

腦海裡有太多的為什麼想不出來,他的眼神漸漸無助,偷偷飄向黎錦。

這些為什麼,小錦一定有辦法解答。

只要自己向他坦白,他就算生氣,也一定會幫自己解決問題。

一定會,一定會……

“小錦,其實我……”駱飛抬起頭,“其實我……”

黎錦掃了他一眼:“什麼?”

“其實我……”他重新乾笑起來,“我就是單純的緊張而已,要知道,我可以從小看任導的電影長大的,馬上可以近距離接觸任導了,我真、真緊張!”

“傻瓜。”黎錦笑駡一句,轉頭專心開車了。

駱飛笑了兩聲,接下來,那笑容就像過了期的膠貼紙,乾枯而皺巴巴地貼在他臉上了。

他不怕挨駡,可怕別的。

例如勒令他跟蕭蘇蘇分手,例如中止演藝活動雪藏他,例如……

況且,幹嘛總要黎錦來收拾爛攤子,自己沒遇到黎錦之前,還不都是一個人收拾殘局?

所以這次,自己也一定能揪出那個人,問問他是何居心!

 

第一百一十章

他們到時,現場已經候了幾個藝人。

這次電影是HM合併進何氏前參與投資的專案,兩家一合併,這部電影理所當然成了何氏投拍。何氏資源多人脈廣,請來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導演任季麟執導,原作改編更請來著名編劇五月操刀,每個環節都是一流班底把關,幾乎可以預見到電影上映時的成功。

《一樹生》大概講述了一對父子的故事。父親年輕時是名噪一時的偶像明星,前途不可限量,卻在與某女星的一夜情後不小心多出個私生子。那年頭風氣保守,明星因此黯然退出演藝圈,並被迫與此女星結婚。後女星難產而死,明星獨自守著唯一的兒子過活,卻在兒子十幾歲時,發現他患上了罕見的精神類疾病,發病時會焦慮躁狂、甚至暴力傾向。彼時明星由於不善經營已經家徒四壁,為給兒子治病,他不得不艱難重返演藝圈賺錢。

這部戲給男主角發揮的空間很大,無論是年輕氣盛之時忽然跌落深谷的打擊,還是剛滿二十歲就得知自己即將有一個孩子的驚慌,抑或後來淹沒在市井中,守著精神病的兒子過活時那滿心的不甘無奈和抑鬱,都能夠最大程度地激發一個演員的演技。因此,圈中有不少成名男星都向劇組發來橄欖枝,希望能夠參演這個角色。

雖說這部戲是何氏投資,但任季麟大導演選角從來不容別人插手。他挑人挑得慢條斯理,主角遲遲不定,配角倒是早早就決定下來。今天,便是劇中男二號,也就是兒子這一角色試鏡的日子。

劇本各家是早都看過的,兒子這個角色發揮空間雖然不大,大部分時間只要瘋瘋癲癲就夠,但由於是男二號,戲份多,且能夠站在主角身邊,是個推新人的大好機會。

黎錦到了以後先安頓好駱飛,接著便到副導演跟前拉關係。試鏡有講究,第幾個進去,在誰之前進去,在誰之後進去,進去後先說什麼,都要仔細斟酌。任季麟導演大牌,跟著他的副導演卻平易近人好說話,況且彼此事先幾經溝通早就輸了,黎錦沒說幾句,就把自己想問的都問到了。

他心滿意足往回走,到了藝人休息室,只見別的藝人閑著無聊,都或真或假湊在一起閒聊恭維,唯有駱飛,孤零零一個坐在窗邊,盯著自己的手機出神。

黎錦心頭一緊,與大家打了招呼,走過去,輕輕抽出駱飛的手機,問:“怎麼了?悶悶不樂的?”

駱飛正對著手機想怎麼辦,冷不丁被人抽走,登時覺得好像腦子裡那點瞞著別人的念頭像洩洪的洪水一樣往外湧,心虛得嘴唇都白了,半晌才強笑道:“沒啊。”

“臺詞都背熟了嗎?就知道玩手機。”黎錦把玩著手機,狀似不經意,卻留三分注意觀察駱飛表情,“怎麼,等女朋友短信?偷偷談戀愛不敢對我說?”

雖未中的,亦不遠矣。

駱飛心裡駭得臉色都快褪沒了,哈哈哈乾笑著說:“你想多了,怎麼可能,哪有女孩子會……反正這麼回事。”

說著就來奪自己手機。

黎錦換了只手,笑容意味深長,盯著駱飛:“真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駱飛總覺得這眼神深不可測,竟好像直達自己心底,將自己看得透透徹徹。

可說謊從來就是件騎虎難下的事,當你把一個謊言說死,就必須再說第二個第三個謊來圓它。在車裡,駱飛嘴硬否認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已經再沒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於是他硬著頭皮點頭,同時伸著兩條長胳膊,死活要把手機搶回來。

恰在此時,手機再次響了。

駱飛的動作猛然僵住,鈴聲響動那兩三秒裡,他整個人都是僵硬的,所有血液都沖到頭頂梗住,讓他覺得自己連思考都不會了。

他眼睜睜看著黎錦翻過手機,那發著光的螢幕正中顯示一條新彩信,發信人是——

“匿名”!

“這是……”黎錦皺眉。

駱飛連呼吸都顧不上,憋著口氣雙臂並用,裹著黎錦的身子去抓手機。手指剛碰到手機一個角,休息室的門開了。

導演助理走了進來。

“駱飛?”助理剛叫了聲名字,便十分曖昧地笑開了,“你們感情可真好。”

黎錦眼睛一眯,旋即反應過來。

駱飛這大半個身子壓在自己身上,兩條手臂一前一後又緊緊摟著,誰能看出他不過想把手機搶回來而已。

在這個十男九基的圈子裡,可不是感情“好”麼。

滿屋子人都看著他倆笑。

黎錦一眼瞪開駱飛,迎上去道:“鬧著玩呢,千萬別誤會。”他回頭,沖駱飛使了個眼色,接著對助理道,“輪到駱飛了?”

助理點點頭,對駱飛說:“你跟我來。”

直到三人一起出了屋子,駱飛還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麼快?”他椅子還沒坐熱乎呢。

助理看了黎錦一眼,笑道:“這你要感謝黎錦,竟然把咱們那綿裡藏針的副導演搞定,給你加塞加了這麼個好位置。”壓低聲音,“排在你們前面那個是劉景會。”

黎錦點點頭,道謝的話不必說出口,兩人心照不宣,就此噤聲。

試鏡是在一個帶套間的會議室中,外間坐著助理若干,正有條不紊的工作。劉景會在裡面試鏡,劉景會的經紀人在外面坐立不安。黎錦帶駱飛悄悄在一邊坐下,壓低聲音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點點說給他聽,又囑咐他待會兒該如何表現。劉景會是今天前來試鏡所有藝人中比較弱的那個,所以黎錦特地疏通關係,叫駱飛排在他後面試鏡。

駱飛聽得認真又不認真,眼睛一直往他手裡瞟。劉景會出來後,助理過來叫他進去,他還頗有些依依不捨,問:“手機……”

“手機不能帶進去。”助理打斷他的話。

“我給你拿著,你去吧。”黎錦說,“好好表現。”

駱飛抱著一種必死的心情進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屋裡坐著三個人。

助理把駱飛帶到屋子中間,朝那三個人介紹:“這是駱飛,藝歌公司的。”

駱飛鞠了一躬,接著,助理將這三個人一一介紹給他。

最右邊的是副導演,負責演員事宜,駱飛曾經見過。最左邊的男人一身休閒裝,手裡拿著個不比板磚小多少的手機晃蕩,聽見助理介紹才抬起頭看他一眼,接著低頭玩手機。這是製片人。最中間那個十分清臒,真人比電視上要老些,駱飛十幾歲就看他的電影,從沒想到還有親眼見到本人那天。

正是任季麟。

任季麟不像副導演,看人總是和風細雨,也不像製片人,壓根不正眼看人。他看人的目光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端端正正投過來的目光,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駱飛覺得,自己好像並不是給角色試鏡,而是犯了錯,正接受審判。

駱飛在這樣的目光裡不自在起來,黎錦囑咐的那些話果然都忘了個乾淨,只顧著拿眼睛回瞪任大導演。

“駱飛?”製片人一邊在手機上點著什麼,一邊道,“聽人提起過,星聲代的亞軍啊。”

副導演笑著接話:“舒慕很看好他。”

“是嗎?”製片人斜了副導演一眼,陰陽怪氣,“不過我聽說,星聲代冠軍也才演了個男四號,亞軍來試男二……不太合適吧。”

副導演被梗了一下,剛要反駁,任季麟忽然說話了。

“第七場,寧輝假裝發病,希望留住父親那場戲,你演給我看看。”

駱飛愣了一下。

任季麟說的是今天試鏡劇本中的第七場戲,父親甯驍費盡心思終於得到一個男三號的角色,卻要離家三個月趕赴外地拍攝。他不得不萬般不舍,將兒子甯輝託付給鄰居照顧。本想半夜離去,聰明的兒子卻敏銳地察覺到,於是不惜裝病,也要留下父親。

躁狂症患者發病時是什麼樣?

之前做功課時,駱飛曾看過相關錄影。他想了想,忽然,四肢以一種非常詭異的角度抽搐起來。

不光四肢抖動,他的頭也配合著歪來歪去,知道的說他是躁狂症患者犯毛病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蝨子上身抓不到。平心而論,駱飛的模仿能力很強,加上長得好看,再怎麼扮醜也不難看。他閉著眼睛,努力回想自己看到的患者,胳膊也果真學著他們的樣子擺動起來,一邊揮舞著,一邊朝一個方向靠近,仿佛那裡正站著什麼人,正束手無策又滿心無奈地心疼著他一樣。

他無端就想到了黎錦。

想到他拿著自己的手機,是否已經翻看了那條彩信。想著他看到自己又騙了他,是否也像劇本中的父親一樣,明明無奈,卻捨不得不管。想到他剛剛促狹的笑容和玩鬧的表情,想到他這樣信任自己,想到自己一次次辜負他的信任……

忽然,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鑽進耳中。

駱飛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任季麟歎息過後,轉過身,朝副導演搖了搖頭。

副導演招手叫助理過來,低聲在助理耳邊說了些什麼,助理一邊聽,一邊看著駱飛,目光遺憾。

心頭的藩籬忽然被什麼呼嘯著衝開,駱飛突然停下所有動作,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對,爸爸,我都是裝的。”他看著虛空中的一點,仿佛正在與誰對視,“我沒有發病,我都是騙你的。”

不再像個病人一樣發狂,冷靜下來的他背著光,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我只是,不想讓你走而已。”他看著那裡,就像那裡站著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即將悄然離去,這是他們十數年的相依為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分離,“爸爸,除了這個辦法,我想不到別的方式可以留住你。爸爸,原諒我,我沒有辦法,求你,原諒我……”

他的表情痛苦極了,仿佛心中十分抗拒欺騙自己最親近的人,可現實逼迫著他不得不這樣。他用如此卑微的目光哀求著自己唯一的親人,那可憐的語氣,令整片空氣都悲傷起來。

忽然,他挺直了脊背,那長長的睫毛驀地一抖,竟沒來由叫人不寒而慄。

“可是爸爸,可以重新拍戲不是好事嗎?為什麼你不肯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偷偷一個人走?為什麼不能帶上我?”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用偏執的聲音冷笑,“你說,是因為怕我身體承受不住,怕我發病——真的嗎?你真的認為,別人會像你一樣照顧我嗎?你真的認為,我留在這裡,就可以不發病嗎?”

他無比諷刺地笑了幾聲,忽然拔高了聲調,用一種要刺進人心口的聲音問道:“你是怕我發病,還是怕我……會成為你重新走紅道路上的絆腳石?”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恨我?”他微微揚著頭,那目光卻是無比輕蔑的。他身量高,一般人在他面前也只有仰頭的份,此時此刻,這樣居高臨下的眼神籠罩下來,仿佛那個被歲月壓彎了身軀的男人在他眼裡更加渺小不堪,“你恨我的降生,讓你被迫中斷了如日中天的偶像事業,甚至跌進泥土裡來;你恨我與你血脈相連,讓你無法甩掉我,不得不承擔養育我的責任,以致無法翻身;你甚至恨我的病,你恨我病發時的精神失常,讓你面子裡子一損再損,成為最大的笑柄。所以你不敢帶我一起去,你不願意讓媒體看到我,你也不願意承認我的存在,你甚至——一開始就沒抱著回來的念頭,對不對!”

“可是我只有你啊!”他歇斯底里地大叫,那叫聲如此淒厲,仿佛那一刻,他的精神已經被拉扯成一條極細極細的絲線,瀕臨繃斷,“我只有你啊,爸爸!不管你恨我也好,愛我也好,我只有你,只有你!爸爸,帶我一起去,別扔下我,我保證,我不會給你惹麻煩,可是別扔下我,求求你,爸爸,別再一個人走,別再因為任何理由把我丟給別人……爸爸,我不能離開你,我是絕不能離開你的……”

他像個孩子一樣蹲下身子,把臉深深埋在手掌中,不管不顧地大聲哭泣。他是個經年的精神疾病患者,他的病態來得如此反復無常,他像是已經發病了,又好像在漫長的錯亂中,只得到這片刻清醒。

可誰那又怎麼樣呢?

此時此刻,他也不過是個以為自己即將被親人拋棄的、沒有安全感的孩子而已。

“好吧。”面前,忽然出現一雙腳,駱飛身子一震,順著那皮鞋的尖端,一點點向上望去。

任季麟站在他面前,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駱飛。

“好吧,”他說,“那你就跟我走吧。”

駱飛身子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英,剛剛他即興加的這些臺詞你記下來沒有?”任季麟再也不看他,轉身對助理道,“聯繫編劇,把……”他還有點記不住駱飛的名字,於是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把這段詞給她,看她的意見。”

“是要……改劇本嗎?”助理有些吃驚,原劇本裡,寧驍去拍戲,是沒有帶寧輝的。

任季麟沒有接話,只是越過她,往門邊走。副導演直覺不對勁,忙起身追上去,低聲問:“任導,您這是……”

“寧輝的人選——就定他吧。”任季麟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洛杉磯,午夜十二點。

何悅笙掛斷電話,順著臥室裡的一點光緩緩走進。陽臺的落地玻璃門開著,高樓間的風呼嘯而過,吹起淡藍色的紗質窗簾。陽臺的躺椅上,英俊的男子半倚半靠,修長的雙腿隨意搭著,一隻手舉著書本,另一手懶懶散散擱在胸前,燈光下仿佛泛著光的食指無意識地在睡衣上畫著圈。

何悅笙走到他身邊,那人自自然讓了個位置。他便順勢躺下來,頭枕在那人肩上,手臂伸開,緊緊地摟上去。

“電話打完了?”舒慕問。

“嗯。”何悅笙歪過頭,隔著衣服,輕輕吻了吻舒慕的胸口,悶聲道,“咱們回去吧。”

“好。”舒慕揉了揉他的頭髮,接著翻了一頁。

何悅笙以為舒慕會問他為什麼,可等了許久,耳邊卻只有舒慕平靜的心跳聲。他漸漸心裡彆扭起來,抬起頭,問:“在看什麼?”

“《哈克貝裡芬歷險記》。”舒慕回答。

“小孩子的東西。”何悅笙嘟起嘴,小聲道。

“很有趣。”舒慕沒再說什麼,他甚至沒有低下頭去哄一哄自己的小情人,而是全神貫注看著書頁上的文字,仿佛那字裡行間帶著某種膠著的魔力。

何悅笙抬頭看了看他,說:“你念給我聽。”

舒慕便念起來:“費爾貝斯家是那類巴掌大的產棉小農莊,這類小農莊到處都差不多一個樣子。兩畝地一個場院,圍著一個柵欄。有一排梯磴,是用鋸斷的圓木搭成的,好象高矮不等的木桶似的,從這兒可以跨過柵欄,婦女們可以站在上面,再跳上馬去……”

“阿舒,”何悅笙忽然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書,他撐著身子,直視舒慕的眼睛,“我愛你。”

舒慕看著他。

“說你愛我。”何悅笙說。

舒慕沒有回應,只是淡淡地別開目光,伸長手臂,想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

“阿舒,以前你從不會回避我的要求。”何悅笙半個身子都趴在舒慕身上,制止他的動作。

“以前你也不會這樣無理取鬧。”舒慕歎了口氣,說。

何悅笙不回應,只是用那種十分執拗的目光看著舒慕。

“好吧,”舒慕敗下陣來,“我愛你,笙笙,我愛你。”

“我也愛你。”何悅笙微笑起來,湊上去,吻他的唇。

這愛是我要來的。

何悅笙哀戚地想,這愛是我要來的。

五天后,電影《一樹生》舉行了盛大的開機儀式。

眾主創悉數到場,國內百十家媒體齊聚一堂。當天還是男主角甯驍的扮演者、老牌男星付叢的生日,劇組成員貼心送上五層大蛋糕,並摞起香檳塔,祈願電影順利拍攝。

當天的高潮出現在舒慕亮相的時候。作為神秘來賓和出資方何氏的股東之一,舒慕在這部電影中扮演唯一的反派,天王巨星莫希。這是投身時尚圈一年多來,舒慕首次回歸電影圈的作品。外界紛紛猜測,舒慕一回來就接下這樣一個看似“本色出演”的角色,究竟是出於得心應手的考慮,還是想挑戰自己,在螢幕上顛覆自己一貫的正面形象。

不過,這些都與駱飛無關。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拿下了男二號寧輝這個舉足輕重的角色。對於初涉表演,基本零演技的駱飛而言,剛一起步就要扮演這樣內心複雜外表瘋狂的角色,可謂非常大的挑戰。消息傳回公司,據說小普當場打翻了手邊的咖啡,濺了齊亦辰一身。接著,小普就拉著駱飛為開機儀式上記者可能會有的“狂轟濫炸”做準備,直到有一天,兩人興高采烈閑的蛋疼類比記者提問環節時被黎錦看到。

“歇著吧你倆。”黎錦揪著小普的耳朵說,“駱飛一個剛出道的新人,能有他什麼事?”

果然,發佈會上駱飛滿打滿算就輪到一個問題,這個問題還不痛不癢,傻子都想得到回答。

即便做好心理建設,駱飛也倍受打擊,接下來的幾天演得一直不順,整個人蔫了吧唧像霜打的茄子,偶爾有人無聲無息靠近,他一秒鐘切換模式成驚弓之鳥。由於NG次數過多,還被劇組封為NG之王。

可丟大了人。

於是劇組內外,質疑之聲驟起。大家不敢明著講,私底下卻傳得十分難聽,說藝歌公司偷偷給製片人塞了錢才能把自己的藝人安插進來,甚至於傳說駱飛背地裡跟某實權人物有一腿,於是處處被照顧。

風言風語傳多了,總有些傳進貝浮名的耳朵裡來。這一日他見了黎錦再也忍不住,抓著他問:“你真覺得駱飛適合演電影?”

黎錦裹著大衣正要出門,被他拽住,不得不鬆開系扣子的手,笑道:“不適合又如何,星聲代總決賽的時候,不是你叫主持人在千萬觀眾面前答應了舒慕,會參演電影的嗎?”

貝浮名被贅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更小地眯了眯,沉聲道:“就算我們答應了,為什麼駱飛不能像亦辰一樣,打個醬油就算了,偏要出演男二號這樣的角色?”他頓了頓,歎息道,“咱們跟舒慕的梁子結這麼大,參演何氏投資的電影,你就不怕到時候他把駱飛的戲份都刪光?”

“所以啊,我們演男二,讓他刪都沒法刪。”黎錦聳聳肩,淺灰色羊毛圍巾裡,他的下巴比之前似乎又尖了些,“任季麟是出了名的會調教演員,既然駱飛早晚都要走這條路,我願意讓他一開始就遇到伯樂。至於舒慕……”

他停下來,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貝浮名分辨這三分笑意,竟覺得有些不堪回首的意思在裡頭。

“舒慕他……”黎錦說,“應該不會拿這部電影下手。”

說完,他沒有解釋,轉身繼續向外走去。

“等一下!”貝浮名叫住他。

黎錦的身子傾了傾,疑惑地回頭看。

“今天這地方怎麼樣?”貝浮名問。

黎錦想了想,回:“還不錯。”

“不錯就好,祝早日開業。”貝浮名道,“給我免單。”

黎錦笑著點點頭,轉身下樓,去停車場取了車,一直往東城開。

他上輩子發傻,把舒慕當人生的全部,賺來身家無數,舒慕幾句話一忽悠,就全投了HM公司。死時發現資產全部被轉移,竟然身無分文。這輩子吸取教訓,手裡有錢就拿去做理財做投資,前陣子在酒吧街跟人喝酒的時候萌生了開餐館的想法,於是就勢托人打聽店面。打聽了這許久,終於有間不錯的店做二手轉讓,他接到消息,就去看一下。

那家店坐落酒吧街中段偏後的位置,附近人流量密集,環境優美,倒是個開餐館的好地方。他把車遠遠地停開,一路散步過去,走到近前,看到門上貼著停業的牌子,門卻沒鎖。他推門進去,背光的吧台內側站著個人,聽到他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有那麼十幾秒,他不知該做什麼表情,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想,這人怎麼會在這兒呢,自己這點小想法明明瞞得滴水不漏,就連貝浮名那貨都是偶然才知道的。

這短短的時間,那人已經完全轉過身來,高深莫測的看著他笑。

黎錦便認命了。

“李奕衡。”他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朝他走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擺放整齊的桌椅後面,李奕衡靜靜站在吧台裡。他手裡還握著枚杯子來不及放下,透明的玻璃杯壁將他修長的五指映襯地格外溫柔。

黎錦看著他,竟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都沉靜下來。

“你為什麼在這兒?”他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迎著光,李奕衡的笑容仿佛比窗外的日頭還暖,叫人從內而外,都熱烘烘地舒服起來。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風衣,恰到好處的剪裁突出挺拔而完美的腰線,這樣往黎錦身邊一站,帥得簡直叫人把持不住。黎錦看得喉頭乾渴,裝作無意把頭低下來,其實心裡頭早就像貓爪撓一樣癢癢。

李先生陰險就陰險在這裡,他明明笑得惹人犯罪,自己卻渾然不覺,說話時候笑得更加好看,那微微帶點炫耀的語氣,叫黎錦耳朵上絨毛都豎起一堆:“你剛開始找店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麼大的事,底下人發現了是一定會彙報我的。”

“你監視我?”黎錦敏銳地察覺到其中訊息,危險地眯起眼。

“沒有。”李奕衡趕緊澄清,“只是——這條街如今歸駱飛老爸管,你的事,他不能瞞著我吧。”

黎錦笑了:“不是監視就好。”

他仔細把店裡轉了一圈,每個角落都記在心裡,大概規劃了一下未來的裝修風格。李奕衡始終跟在他身後,陪他在桌椅間亂轉,看他時而皺眉時而思考,將整家店來來回回轉了三遍,才舒展眉頭。隨即,揚起臉問他:“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李奕衡早就知會過店主與仲介不必過來,此刻只能盡職盡責代勞,道:“很不錯,只是,盤下這間店面連帶後期裝修費價格不菲,你吃得消麼?”

黎錦皺了皺眉,然後不甚自然地笑了笑,道:“駱飛這半年來商演接了不少,連帶我也拿了不少提成,差不多攢下來,這家店面也夠了。”

“那你的積蓄也所剩無幾了吧。”李奕衡毫不客氣地指出道,“這種投資方式很不科學,黎錦,你要不要試試找個合夥人?”

黎錦應聲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李奕衡,但馬上,他就恍然大悟,擺著手拒絕了這個建議:“謝謝好意,我還欠著你的錢呢,哪能再管你開口。”

欠錢?李奕衡仔細回憶才想起來,黎錦指的是之前他與駱飛陷入合約官司的時候,自己幫他們贖身那筆錢。

“你不是早就還我了麼?”李奕衡曖昧地笑道。

提到以前,兩人都覺得像個笑話。可這笑話雖荒誕,卻甜蜜。黎錦抱起手臂,隨意地靠在桌邊,朝他促狹地笑:“沒想到我這麼值錢。”

“其實你也沒那麼值錢。”李奕衡低頭看著他笑,“只不過對我而言是無價寶。”

黎錦笑著接了這句讚美,仰起頭由著李奕衡吻他。兩人工作都忙,顧不上的時候常常兩三天沒有一通電話,這次見面距離上次,也隔了近兩星期之久。小別勝新婚,這吻也來勢洶洶,剛開始還蜻蜓點水繾綣和緩,吻了幾下就刹不住車,胳膊身體糾纏在一起,好似要將對方吞進去一般。黎錦本來是靠在桌子上,李奕衡一邊吻他,一邊把他往桌子上壓,他被壓得腰都要斷了,只好趁勢坐在桌上。這下子可好,李奕衡得寸進尺,乾脆把他推倒了,開始吻他耳垂下頜,含著他的喉結不放。

這是要做了。

“停……停,停停!”關鍵時刻,黎錦果斷推開李奕衡,整理著衣服坐起身來,“再親下去該硬了。”

李奕衡以為他要說什麼驚天闊論,沒想到是這句,撐不住笑出聲來。

“我很想你。”他說。

“是‘很想要你’吧?”黎錦毫不客氣地吐槽,他跳下桌子,看也不看李奕衡一眼就往吧台邊走,實際上,臉早就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一句愛語變得滾燙。

這可怎麼辦啊,他抓著李奕衡剛剛握過的杯子想,這才剛開始呢,就動不動因為他一句話臉紅,以後感情越來越深了,還不得要了自己的命?

接著,肩膀就被緊緊地環住了。

“我是認真的,黎錦。”李奕衡從身後抱住他,熟悉的氣息比懷抱更緊地將他包圍,“我從來沒有跟你計較過這些,你也不用時時刻刻將過去的事放在心上。我們現在在一起,這才重要。我願意為你付出,我覺得這理所當然,你也有理由去接受。這不是不平等,或者你在占我便宜,而是……你有了困難,我作為你的戀人,幫你的忙,不是應該的嗎?”

黎錦悶悶地應了一聲,向後靠進他懷裡。

“你啊,還是太倔。”李奕衡伸出手,彈了彈他的頭頂,“你應該學會去利用我,甚至……奴役我。”

一番深情款款,就壞在“奴役”兩個字上了。

黎錦笑得打跌,從他懷裡鑽出來道:“好吧好吧李先生,我奴役你,那拜託你快點打錢到我戶頭上,賺了錢我跟你五五分賬。”

李奕衡說:“好。”

黎錦心情甚佳,豪氣頓生,道:“那合夥人,為了預祝咱們合作成功,走,我請你吃飯怎麼樣?”

李奕衡當然不會拒絕,於是兩人一起尋個地方覓食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來的時候,李奕衡是叫司機開車,車子開到門前便叫司機走了,此刻就只好黎錦載他。酒吧街不遠就是使館街,兩人開著車兜了一圈,就決定去吃法餐。找了附近的停車位把車停下,兩人散步過去,一進門,那本來西裝革履站在餐館裡當人體招牌的法國店長瞬間迎了上來,黎錦離得老遠觀察他表情,只覺得那碧綠眼睛裡閃爍的光跟古時候的老鴇沒太大區別。

也苦了他把中國文化參詳這麼仔細。

老鴇,不,店長一邊保持優雅,一邊用最快速度走到他們面前,先是禮貌地對黎錦點點頭,接著,就用一種說“大爺您可有日子沒來了”的語氣對李奕衡道:“李先生,好久不見。”

中文說得字正腔圓,還挺像那麼回事。

李奕衡笑了笑,道:“好久不見,朱利安,麻煩幫我們安排個清靜些的座位,謝謝。”

朱利安店長一副“大爺您就請好吧”的表情把他們往裡面引,拐過一條走廊,這餐館竟然別有洞天。黎錦也不是頭一次到這家吃東西,可以前來沒有店長親自接待的待遇不說,他壓根就不知道這餐館後面還有這麼幾間十分僻靜的包間。

抬頭去望李先生的表情,那人卻神態怡然,仿佛司空見慣,來了千八百回了。

於是兩人坐下後,黎錦問:“你是不是經常來這裡吃?”

李奕衡從店長手裡接過菜單,遞到黎錦手裡,說:“最近忙,就沒怎麼過來。”

店長在旁邊一臉遺憾,卻好修養地沒插嘴。他在這裡做生意早成了人精,瞧李奕衡這麼尊重黎錦便知道,李先生今天只怕是個陪客。再想想李先生剛剛一路走來望黎錦那寵溺牽就的眼神,便明白眼前兩位到底是個什麼關係,對待黎錦就更加殷勤起來。

“你喜歡吃什麼?”黎錦一邊看菜單一邊問。

“都好。”李奕衡答。

黎錦看了他一眼,抬頭去問店長:“他喜歡吃點什麼?”

店長就將李奕衡喜歡的菜式報了一遍,末了道:“我記得李先生尤其喜歡龍蝦……”

“龍蝦?”黎錦皺了皺眉頭。

店長應了一聲,自豪地介紹道:“對,本店所選用龍蝦食材一律從法國空運,保證新鮮美味,而且……”

“朱利安。”李奕衡忽然叫他的名字,笑道,“不要再推銷了,暫時就這麼多吧。”

店長愣了一下,這當口黎錦已經舒緩眉頭,說:“沒關係啊,我也很喜歡龍蝦,而且聽說這家的做法很獨特,我剛好想嘗嘗。”

李奕衡不信:“黎錦,如果你不喜歡,不用勉強,我們吃點別的也一樣。”

“不會啊,我很喜歡。”他抬起頭,對店長笑,“酒的話,香檳就好。謝謝。”

其實他在說謊。

他用夾子夾斷龍蝦的腿,那乾脆利索的一聲簡直想夾斷他腦子裡那根弦一樣,叫他掩飾不住地眉頭緊皺。

剛剛點餐時聽到“龍蝦”兩個字就讓他很不舒服了,如今整條龍蝦擺上桌,紅通通放在面前,更叫他從上到下起雞皮疙瘩。

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對龍蝦起這麼大反應?

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上輩子又不是沒見過沒吃過,跟舒慕去法國度假的時候,兩人天天泡海邊胡吃海塞,那時候還覺得這東西肉質鮮嫩人間美味,怎麼現在就這麼大反應了?

可身體好像就是有自己的記憶一樣,叫他看著這東西就抵觸,一塊肉塞進嘴裡的時候,簡直食不知味味同嚼蠟。

他吃得這麼痛苦,李奕衡自然看出來了,從他手裡奪下刀叉,道:“不喜歡就別勉強自己了。”

事到如今,黎錦也裝不下去了,乖乖喝了口香檳勉強壓了壓,撇嘴道:“難得能請到李先生大駕,我不想掃興,你懂的。”

李奕衡笑得很不講義氣:“傻瓜。”

黎錦斜了他一眼,把自己這邊沒吃完的龍蝦腿統統放進他盤子裡,嘟囔著叫他喜歡吃就吃個夠。李奕衡來者不拒,夾子在手裡虎虎生風。黎錦看著他的動作,覺得自己對龍蝦那點抵觸,好像漸漸地就消失不見了。

說起來,李奕衡李先生原來是個吃貨。

他早知道李奕衡胃口好又懂得品嘗,但這人跟他吃飯一向端著架子,隨時維持紳士形象,看著總覺得像美食家。如今幹乾脆脆在一起了,他的架子倒放下來不少,平白少了很多距離感,多了許多煙火氣。黎錦一餐飯與他邊吃邊聊,越聊越覺得心裡仿佛種滿了花,到不得不走的時候,竟然有點捨不得了。

臨近年關,兩人都格外繁忙,今天抽出這點時間見面,下次再見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黎錦潛意識裡不願跟李奕衡分開,於是主動提出送李先生到公司去,還特地估摸著午高峰,走最堵那條路。李奕衡好像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抑或他心中也非常留戀,一路上不再說話,卻在每個紅燈的時候扳過他的頭吻他,直吻得黎錦雙唇嫣紅,再吻下去要擦槍走火為止。

到達李氏總部,黎錦一直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深處才停下來。他們的關係雖然瞞不住人,但也不想就這麼公開,於是能躲著外人的時候還是儘量躲著。李奕衡下車時候繞到駕駛座來,黎錦降下車窗,他探過頭,輕輕親了一下黎錦的臉頰。

“接下來要去哪兒?”他問。

黎錦說:“要去片場看看駱飛。”

李奕衡點點頭:“那要很遠,開車注意安全。”

“放心吧。”黎錦揮揮手,“我走了。”

走了很遠,臉頰仍舊默默地在發燙。黎錦把車子停在一家星巴克門前,使勁搓了搓臉,後視鏡裡確定自己看不出端倪了,才走進去點了幾十杯咖啡,叫人打包帶走。駱飛太不爭氣了,NG次數之多叫整個劇組怨聲載道,他這個經紀人再不想點辦法平息眾怒,只怕駱飛也混不下去了。

片場在郊區,距離市區近兩個小時車程。狀況,就是這個時候發生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剛開始只是有些出虛汗,他以為是車裡暖氣太熱,於是調低溫度。但後背的虛汗仍舊一層層地往外冒,到最後,即便把空調完全關掉也不管用。

不光是後背,額頭也佈滿了汗珠,順著眉梢眼角往下淌。黎錦抹了一把,額頭滾燙,指尖卻結了冰似的涼。他這才覺得不對勁,手指反復摸過額頭,又摸臉頰,這樣摸了兩三下,胳膊就像勞累了一天似的軟綿綿抬不起來。

難道……生病了?

冬天的感冒往往來得飛快,出一身熱汗吹出冷風立刻就能燒起來。他放緩車速,努力叫自己鎮定下來。這段時間他諸事繁雜,確實沒怎麼注意休息,抵抗力差也難怪。剛剛餐館裡暖和,他微微有點出汗,出門貪涼沒扣大衣扣子,吹了點風緊接著發起燒來,不奇怪。

遠遠地,他看見了下高速的牌子,順著從高速路上下來,心裡想,沒關係的,這種著涼的小發燒小感冒,一片退燒藥下去,明天就好。

劇組在影視城裡取景,今天拍的是一場戲中戲。黎錦把車停到劇組跟前,朝人堆裡望了一眼,沒瞧見駱飛。

他強打精神下了車,就近招呼幾個劇組人員:“大家忙著呢?”

駱飛剛進組的時候,黎錦來陪了幾天,跟大家都混熟了。大家熱情地圍上來,他趕緊掀開車後蓋,露出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拍戲辛苦了,我跟駱飛請大家喝咖啡!”

劇組附近一家拿得出手的咖啡店都沒有,星巴克成了人間美味,這一嗓子吼出來,半個劇組都圍了過來。劇組裡的首席化妝師是出了名的女漢子,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問:“光有咖啡?配餐呢?小點心呢?”

黎錦本來就一身虛汗,頭暈腿軟,這一巴掌差點把他拍倒,強撐出笑臉拉開後座車門:“姑奶奶,都在這兒呢。”

“算你識相。”化妝師女流氓似的捏了捏他臉蛋,跟其他女孩子瓜分蛋糕點心去也。

黎錦咳了一聲,悄然退出人堆,朝裡頭又望了一眼,駱飛還是沒看著,卻看到副導演向他走來。

他迎了上去:“周導。”

副導演周銘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才壓低聲音,歪了歪下巴:“任導在裡面給駱飛講戲。”

黎錦識趣地沒去打擾,跟周銘並肩往棚裡走。他跟周銘打了一個月交道,兩人也算很熟了,在一起酒都喝了不知道多少頓。周銘有話不瞞著他,壓低聲音道:“駱飛今天就過了兩條。”

黎錦心中一震,連帶著滿後背的冷汗都簌簌發涼:“怎麼回事?”

“他不太專心,導演剛說過戲,他一站在鏡頭前就都忘了,還老是有意無意去看鏡頭。”周銘說。

黎錦長長地歎了口氣。

之前駱飛這樣的時候,他幫駱飛找藉口,說他是剛拍戲緊張,劇組人瞧他面子,也沒人跟駱飛計較。但都拍了好些天了還這樣,就說不過去了。

“任導脾氣那麼好,今天也發火了。”周銘說,“黎錦,有句話我不知該說不該說。”

黎錦應了一聲,抬起頭來,只覺得哪怕棚裡沒有風了,自己還是透心的涼,不光涼,還暈。眼前就跟被汗糊了似的,看著周銘都有重影。

他說:“周導,你說吧。”

“駱飛再這樣,我們就要換人了。”周銘也歎了一聲,“機器轉一天就花一天的錢,也不能全劇組的人陪他在這裡練演技啊。”

他聲音雖然還是和緩,但黎錦卻聽出來,他這不滿連自己都算在內了。

也對,周銘看自己面子沒少護著駱飛。如今駱飛這麼不爭氣,等於給周銘沒臉,周銘不怨自己怨誰。

不光周銘,黎錦自己都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他想,他一開始真的沒指望駱飛會被選上,這孩子心眼直,七情上臉,哪有演技這種東西。但偏偏歪打正著,叫他選上了。黎錦一邊驚奇,一邊就趕鴨子上架了。誰會想到,他所謂的演技爆發,就爆發了那幾分鐘。

我錯了麼?

黎錦渾身的力氣好像都沒了,手腳發軟,頹然地靠在牆上。

他想,我錯了麼?

“周導,”片刻後,他看著周銘,正色,“麻煩您再幫我周旋一兩天,我保證,最多兩天,駱飛一定有進步。”

周銘面露難色,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

黎錦心裡發急,剛要說話,嗓子卻忽然梗住了,狠狠吞了口口水才說出聲音:“周導,我……”

“行吧,小黎,你不用多說了,兩天,我應了。”周銘擺擺手,反正也兜了這麼久,再兜兩天也不難,況且黎錦也夠為難,他何必火上澆油,“記得你欠我頓酒,有空還我。”

黎錦笑起來:“沒問題,周導,您什麼時候回城我肯定……咳咳!”

一口氣忽然岔進氣管,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他捂著嘴,以為咳兩聲就好了,可胸腔裡那口氣悶悶地堵在那裡不上不下,叫他愈咳愈烈,幾乎把胸腔裡所有的空氣都咳出去了。

“黎錦,黎錦你這是怎麼了?”黎錦咳得五官都皺在一起,聽這聲音,幾乎要將肺葉咳穿,周銘嚇得扶著黎錦,可這人卻驟然顫抖著,從他手掌中滑了下去。

黎錦聽到周銘在叫他,可他沒力氣回答,他覺得自己無法呼吸,胸口悶得生疼。心臟那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血液流淌到那裡都停了腳,連帶著心臟都不再跳動。怎麼了,他想,自己這是怎麼了?想張嘴張不開,身體無法控制地蜷縮在一起,甚至,小腿上臂都痙攣起來。

混亂中,他感覺到身邊似乎圍上來許多人,有人扶他肩膀,有人摸他額頭,有人一聲聲喊他名字,問他怎麼樣,還有人嚷著要叫救護車。

要把他送到醫院去嗎?

可是他只是被嗆到了而已,他咳過來就好,咳過來就好了……

黎錦用力抓住身邊的人,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好一些:“不用……不用救護車……我就是有點感冒,麻煩幫我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就好……”

他不能去醫院,他沒那個時間耽誤在病床上。

他還得攢足精神,好好對付這個不爭氣的駱飛!

“……行行行,”周銘看了周圍的人一眼,無奈應道,“把他扶到休息室去吧。”

黎錦覺得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頭亂七八糟,一會兒他置身海洋,冰涼的海水包裹著他,叫他舒舒服服暢遊其中,一會兒他置身火山口,岩漿湧出,燙得他渾身火辣辣疼,一會兒他像被冰雪掩埋了,從內臟到牙齒都打著寒戰。他剛開始還躲還怕,後來不知怎麼的,就知道這是個離奇古怪的夢。心裡慢慢沉下來,眼前也不再走馬燈似的閃,那些紛繁的景象漸漸,就都彙聚成了一個人的影子。

他以為那是李奕衡,所以趕緊過去追他。

那人腿長步子大,走得飛快,根本不等人。他追得很辛苦,還跑不起來,明明用了最快的速度,還落後他身後兩步。望過去,視線平齊的地方是那人瘦削的肩膀和優美的頸線,再想看,卻只有冷冰冰一個後腦勺了。

他以為那是李奕衡,可是李奕衡怎麼會不等他?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叫他這麼辛苦地追趕,明明用上了渾身的力氣,卻還是追趕不到;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明知道他在身後,還不回頭看看他,更不等他,仍舊大步流星走個飛快。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他了。

“舒慕。”他聽見自己叫。

接著,什麼東西蓋住他的呼吸。

他一下子驚醒了,眼前灰沉沉一片,抬起還沒什麼力氣的手摸了一把,竟是件衣服蓋在臉上。

一點點扯下衣服,視線沒了阻礙,光便一分分亮起來。可直到衣服全都扯到一邊,預感中那光亮刺眼的感覺也沒有襲來。

有人站在那裡,擋住了光。

舒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黎錦一個激靈坐起身來,動作太猛,本來站在他身邊的舒慕向後退了一步。隨著這一步,那張臉上有些措手不及的表情成功褪去,變成一百分的倨傲。

“你怎麼在這兒?”黎錦脫口問。

“這裡本來就是我的休息室。”舒慕淡淡掃了他一眼,走到屋子另一頭的椅子邊坐下,“今天下午有我的戲。”

黎錦注意到他只穿著襯衫,外套不知哪裡去了。再看他褲子款式顏色,跟自己手中這件明擺著是一套。

他想給自己蓋在身上?

那怎麼又到自己頭上來了?

黎錦嘴唇微抿,明白了。

大概是他本來想把衣服蓋在自己身上,聽到自己叫他名字,手一抖掉了吧。

黎錦心裡冷笑,心道也不知破了什麼天荒,他竟然這麼好心。

黎錦從長沙發上坐起身,起得動作不快,還是叫他暈眩了一陣子。不遠處,舒慕翹腿坐著,手裡舉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屋子裡根本沒有他這麼個人。黎錦一邊頭暈一邊看著他,漸漸的,這個身影就與夢中人重合到一起。

“抱歉,剛剛我身體不舒服,所以借你的地方休息一下。”他更加不願與舒慕共處一室了,“打擾多時不好意思,先告辭。”

說完告辭,想起身卻半天沒成功。

雙腿無力,站不起來。

舒慕將目光從書本移到他身上,將他這副臉色蒼白身形孱弱的樣子看了個夠,接著無比譏誚地甩過一個眼神:“駱飛是個爛泥扶不上牆,要照顧這樣的藝人,很辛苦吧?”

黎錦的眉頭頓時擰在一起。

“那也比養著個隨時算計自己的藝人好。”他想都沒想,還擊。

此話一出,兩人都怔住了。

良久,舒慕笑出聲來:“那你還來演我投資的電影?你就不怕我使壞?”

這語氣很輕佻,非但沒生氣,好像還帶著三分戲弄似的。

黎錦太熟悉他這個語氣了,這代表著,舒慕大爺心情很好。

反正一時半刻身上沒勁站不起來,黎錦沒招可使,心裡倒出奇得鎮定下來,聞言也笑了一聲,說:“你不會的。”

“你倒懂我。”舒慕嗤道。

黎錦斜睨著他,心道,別的我不懂,這一點倒是很篤定的。

舒慕性子自私自利,凡事都能拿來當墊腳石踩著,可唯獨電影與音樂,不會糊弄,也容不得別人糊弄。

這也是為什麼,黎錦就算知道舒慕是投資人,也敢叫駱飛來參演。

他不做聲,舒慕也低著頭想事情。房間這樣安靜了好一會兒,舒慕才大夢方醒似的轉過頭,問他:“你怎麼了?”

黎錦愣了。

“你為什麼不舒服?”舒慕問得更明白了一些。

“我……我也不知道……”黎錦竟然語塞起來,“大概是感冒了。”

“嗯。”舒慕點點頭,看了他兩眼,起身拿一次性杯子倒了杯熱水,端到他面前,“有病要及時看醫生。”

黎錦完全懵了,呆呆看著他手裡的杯子,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接下來。

“拿著。”舒慕蹙著眉命令,“燙手!”

“哦。”黎錦趕緊接過來,果然燙手,燙得他剛接過來就放旁邊茶几上了。

舒慕的眼神隨著他手動,直到他手抽回來了,仍舊怔怔地看了他很久。黎錦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卻說不出哪裡不對,這樣盯了他許久,恍然大悟。

舒慕不是不對勁,而是太對勁了。

他們這樣獨處,氣氛也好語氣也好,無處不像當年,自己仍是柯遠,他仍是自己的藝人和摯愛那時候。

黎錦不自覺往後退了一下。

舒慕就在這時候開口了。

“你跟李奕衡已經在一起了吧。”不是疑問,只是尋常陳述句。

黎錦猶疑著不知如何回答。

舒慕乾巴巴地笑了一聲,身子後倚,靠在化妝臺上,接著道:“那他跟你說了嗎?柯遠的事。”

黎錦抬起頭:“說過。”

“你不介意?”舒慕笑得不懷好意。

“沒什麼好介意的,他們又沒在一起過。”黎錦反問,“還是說,你覺得我有什麼應該介意的?”

舒慕危險地眯了眯眼睛,他的眼睛非常漂亮,眯起來的時候帶一點壞,明明三十歲的男人,依稀顯出幾分頑劣少年的影子。他抱起胳膊,緩緩道:“沒有,這樣很好,祝你們幸福。”

“謝謝。”黎錦說。

舒慕擺擺手,像是不耐煩多說了,轉身往一邊的椅子上走。黎錦看著他的背影,不知怎麼,神使鬼差就叫了一聲:“舒慕!”

“嗯?”舒慕轉過身,他的眼神非常平靜,可黎錦卻能看出,他是裝的。

舒慕演技有多好呢?

他的演技好到,明明心中驚濤駭浪,眼神仍舊平靜無波,要是想他笑,他甚至能笑上一笑。

黎錦問:“你想說什麼?”

“我沒什麼想說的。”舒慕聳了聳肩,他真的笑了一笑,“我只是替柯遠不值而已。不過沒關係,還好他已經死了,他不會知道了。”

黎錦輕輕張開了嘴。

他沒有聽懂舒慕的話。

他也不想懂了。

“不好意思,我時間有限,不陪你閒聊了。”他扶著茶几站起身,不過幾分鐘幾句話,雙腿全身卻好像忽然有了力氣,“告辭。”

走到門邊的時候,舒慕卻忽然叫住了他。

“黎錦,我知道你想做金牌經紀人。”舒慕坐在椅子裡,手裡的書隨便翻開一頁,他就從那一頁開始看,說話的時候頭也沒抬,連語氣都平鋪直敘,像在念書上的文字,“所以你才更應該吸取前車之鑒,藝人不合適,早早換掉,別一根筋在他身上吊死,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前車之鑒?”黎錦皺眉。

“柯遠啊。”舒慕抬起頭,笑了,“他不就是因為太一根筋,才會被我玩死?”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黎錦甫一出現,就收穫無數慰問。

片場工作強度大,如今又是隆冬天氣,感冒發燒的天天有,暈倒的也不在少數,因此大家關切的問候裡有擔憂,更有司空見慣的不在意。黎錦一一謝過,問身邊人駱飛在哪。那人告訴他,駱飛現在正坐在場邊候場。

黎錦走過去,遠遠地就看見攝像機旁第二個位置,駱飛裹著墨綠色軍大衣,縮手縮腳地坐在導演身邊,聽導演給男一號講戲。

棚裡沒暖氣,空調就那幾個,都開到最大也沒有熱乎氣。他記得駱飛第一天來的時候就凍了個透心涼,第二天暖貼暖手寶熱水袋全都招呼上。軍大衣看樣子已經是最大款了,穿在駱飛身上鬆鬆垮垮撐不起來,卻遮不住他的兩條長腿。沒辦法,拿另一件軍大衣裹著。

他完全可以去休息室呆著的,他沒有。

他坐在滴水成冰的片場角落,聽導演給別人講戲。他的表情這麼認真,緊緊盯著導演的動作,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到導演講完了,他還若有所思地尋思一會兒,那微微側著頭入神的表情,比最認真的好學生還認真。

黎錦一下子就不想訓他了。

他想,可能咱家這孩子是真的沒什麼演戲天賦吧,不然為什麼都這麼認真了,還演不好呢?

至於什麼要換掉藝人之類的鬼話——他回過頭,朝遙遠的,那個緊閉著門的休息室方向望了一眼——自己竟然會把那人的建議放心裡,也夠傻了。

他笑了笑,抬腳往駱飛那裡走去,忽然,抬起的腳就這樣虛虛地踩在了地上。

他看著駱飛低下頭,在忽然亮起的手機上按了兩下,接著,身子就這樣僵硬住了。

那原本認真仔細的表情漸漸,變成了震驚與恐懼。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後腦脖頸至肩膀,成了一條平直平直的線。他僵硬到這種程度,黎錦覺得,他手中拿得仿佛已經不是手機了,而是死亡判決書。

怎麼回事?

黎錦站住身子。

駱飛雖然喜歡玩遊戲,但向來不會玩物喪志,之前進錄音棚錄歌的時候,他甚至主動將手機交給助理保管。眼下在片場,自然也不會叫手機分神。可他這樣緊緊抓著手機不放的樣子……

他緊接著想起來,這不是第一次了。

有意無意間,這段時間,自己發現過許多次,他盯著手機發呆。問他怎麼了,他支吾不回答,欲蓋彌彰地把手機鎖屏,放口袋裡。

黎錦一直以為是他跟蕭蘇蘇熱戀,小情侶避著人發點什麼情真意切的甜膩短信不敢叫他知道。可現在想想,駱飛的表情神態,跟甜蜜哪裡扯得上一點關係。

甚至最近,聽說他跟蕭蘇蘇都疏遠了不少……

恰在此時,男一號的戲過了,下一場,是駱飛與男一號,也就是戲中父親的對峙戲。

副導演叫駱飛過去走位,他應了一聲站起身,把軍大衣疊在椅子上,手機沒有給旁邊的助理,而是仔仔細細地塞在軍大衣下面,又放了暖手寶在上面壓著,好像特別怕人拿走一樣。

黎錦悄然走了過去。

駱飛走位走了兩三次,差不多可以了,導演喊開拍。黎錦從人堆後面繞過去,朝發現他的助理做了個“噓”的手勢,接著,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助理原本的位置上。

接著,他從軍大衣下面,取出那支仍舊帶著駱飛體溫的手機。

——原來如此。

黎錦看著短信欄裡那一條條資訊,確切來講,是一張張親密照片冷笑。

原來你魂不守舍,精神緊繃的元兇是這個。

他抬起頭,不遠處,駱飛的從容消失不見,那些叫他發揮失常的緊張忐忑再次凝結在眉梢眼角。他的動作僵硬極了,好像他的精神和肉體分離成兩個,身體機械地表演著,大腦卻被別的東西完全佔據了。

黎錦翻看著手機裡的資訊,這些照片來得並不規律,有時候一天幾條,有時候兩三天也來不了一條。黎錦比對了一下這些資訊發來的時間,發現每條發送來時駱飛都在片場。這些照片角度刁鑽,把駱飛和蕭蘇蘇的臉照得異常清楚。下面偶爾配字,偶爾沒有。最近一條是剛剛發來的,配了一句話。

“你這樣配做偶像嗎?”

偶像與普通明星不同,普通明星可以緋聞可以戀愛,甚至結婚離婚都能成為娛樂頭條,萬眾關注。大家的態度雖然褒貶不定,但總體來講,是理性的。因為他們會覺得,明星也是人。

偶像不行。

偶像是拿來崇拜拿來幻想拿來構建那些隱秘而美好的小故事的,偶像怎麼能是個普通人呢?就算他是,可他怎麼能傳緋聞談戀愛呢?就算他要跟戀人展開什麼美好的故事,那戀人,又怎麼能不是自己呢?

尤其駱飛的粉絲中中學生大學生居多,哪個能接受駱飛戀愛的事實?

所以一旦這些照片被有心人利用公開,駱飛的偶像道路勢必受到衝擊,處理不好,他這條道就算走到頭了。

那麼駱飛,黎錦冷冷地看著鏡頭前的駱飛,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是覺得自己能把事情處理好,還是說,你根本不信任我?

黎錦輕輕哼了一聲,將手機原封不動放回原位。

駱飛一條不過,導演耐心大減,下到場裡給他講戲。身邊的工作人員竊竊私語起來,刻意壓低也掩飾不住的譏笑傳進黎錦耳中。有人道,她最喜歡駱飛戲多的時候,那代表著休息時間也多,另一人說,可惜駱飛呆不了幾天,他們休息不成了,接著,是故作姿態卻藏不下嘲諷的歎息。

黎錦的後背好像被人紮滿了針。

不知怎的,腦海裡忽然湧出舒慕告誡他的那句話。

“藝人不合適,早早換掉,別一根筋在他身上吊死,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他的頭頂像猛地炸開一個雷,下意識抬起頭,望向遠處。

舒慕披著外套,遠遠地站在人群外面,輕蔑地看著他。

黎錦咬著牙,死死地握緊了拳。

 

第一百一十八章

直到後來很久,黎錦也想不通,自己是出於什麼原因才不跟駱飛攤牌。

他只是默不作聲把駱飛的手機放回去,接著動用自己積攢良久的人脈去調查那條條匿名短信的來源。

舒慕的那一眼,讓他不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想,舒慕當年連殺死自己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他所謂的堅持,又值幾個錢呢?

駱飛的手機在第二天早晨,被助理不小心碰到手中,雖然搶救迅速,但電板進水,徹底報廢。黎錦順勢給他換了新手機和新號碼,那些惱人的短信停了下來。同時黎錦又弄了點別的邊角佐料分散他的注意力,一個人的精力就那麼多,滿心裡裝著比這件事還大還重要的事,那所謂照片也就不算什麼了。

要是都知道駱飛是為什麼神不守舍黎錦還搞不定他,也太無能。

眼不見為淨,黎錦發現,只要見不到那些短信,駱飛就是個認真好學的好孩子。他雖然心眼直了點,但悟性還是有的,任季麟又很會調教演員,到第二天傍晚,他就成功扭轉了全劇組對他的印象——當然,黎錦事後想想,大概也有自己威脅他再不好好表現就帶他回家叫他以後別混了的作用。

與副導演的兩天約定算圓滿完成。

當天晚上收工後,黎錦用駱飛的名義請劇組在影視城外面的重慶火鍋吃夜宵,席間他接到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壓低聲音,對他說那匿名電話的歸屬人未登記,售卡人找到了,是個路邊攤。

而且這電話的源頭,駱飛也在查,而且查得比他早多了。

黎錦掛了電話,對著觥籌間臉蛋紅撲撲的駱飛冷笑。

真是養養養,養出個白眼狼。

他知道一天不找出那個在背後裝神弄鬼的人,這件事一天沒有了結。可心裡卻不知怎麼了,一想起這件事就無比倦怠,仿佛心裡頭住著兩個小人,一個催促他盡職盡責,幫駱飛清理掉暗處的礁石,另一個卻在不停嘲諷,他為一個人掏心掏肺苦心孤詣,結果那人不僅瞞著他戀愛,出了這種事還不告訴他。

他無數次想掐死那個嘲諷的小人,告訴自己,別被舒慕那一番別有用心的話影響,駱飛不過自作聰明了點,還有救。

到底沒下得去手。

黎錦把車停在路邊,推開車門那刻,冷風呼嘯著倒灌進他敞開的衣領。他用力扯了扯大衣,抬頭望去。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間,天空像被切割成象棋的棋盤,秩序井然卻……身不由己。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轉過身,唇角卻換上了和善的笑意。

推開粵式餐廳的門,黎錦還沒對侍應生言明桌位,頭頂已經傳來響亮的呼喚。

“黎錦!”

黎錦抬起頭,Tim從二樓竹制屏風後面探出頭,對他招手。

“在這兒,快上來。”

壽宴之後,黎錦一直斷斷續續與Tim有聯繫。一來這位是穆老最在意的孫子,一來Tim自己就是知名新人導演,前途不可限量,更有一來,Tim想回國投拍電影,劇本給黎錦看過後,黎錦提了不少意見給他,Tim便將他因為知己,劇本幾經修改,每次都先發給黎錦過目。

可惜,黎錦看了幾次,都覺得他想拍的是一個美國版的“中國故事”,不光不接地氣,更加不知所云。

尋常人見他這故事早就退避三舍,黎錦卻從其中隱約看出點希望,仿佛現如今這一塌糊塗的劇本只是美玉蒙塵,一經琢磨必定大放光芒。

於是Tim請他吃飯,他便欣然赴約。

Tim的母親是廣東人,他喜歡吃臘肉飯和港式小籠,這家餐廳是他中學同學的產業,因此日常朋友聚餐大多選在這裡。黎錦這人不挑食,胃口又很好,點餐重任放心大膽交給Tim。等餐的時候兩人閒聊,不知不覺就把話題扯到了電影身上。

黎錦說:“你的創意是好的,只是不太合時宜。”

Tim說:“合時宜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也要我搞些3DIMAX的噱頭?玩弄那些技術花樣?那樣還是電影?”

黎錦說:“技術玩得好,觀眾喜歡,也是一種本事。”

Tim說:“我同意那是種本事,但那不能成為電影的全部。”

“……”黎錦覺得他跟駱飛肯定聊得來,“好,那我們回到故事本身,如果你仍舊希望保持故事內核不變,那最好換一種表現方式,沉重的現實題材也許會叫好,但絕對不會叫座。”

Tim問:“什麼表現方式?”

黎錦說:“例如喜劇?誇張的敘事和表演?甚至於,魔幻現實元素?”

Tim若有所思:“喜劇?”

“是的,喜劇。”黎錦說,“觀眾花錢去電影院要麼是找刺激,要麼是找樂呵。你不願意玩弄3D刺激觀眾,就只能叫他們笑一笑。”

Tim低頭思考。

黎錦趁熱打鐵:“況且目前市場上,喜劇片的投資明顯要好談一些……”

Tim不語良久,黎錦也不知道自己說通這個固執的人多少,他有時候覺得這位海歸新銳導演像極了一根筋的駱飛,心裡懷揣著好萊塢最正統的電影思想,本想回國一展自己胸中抱負,用一個沉重無比的題材叩擊所有人心靈,卻發現國內根本不買帳。於是多年所學全成了滿心迷茫,旁人各顧各的,沒人管他,而黎錦對他稍微和善點,他就把黎錦當成可信賴的同志。

所以說秦逸歌導演,你去美國就去美國,跟這孩子提我幹嘛?

黎錦兩條手臂撐在桌上,百無聊賴往樓下看。這餐館分兩層,進門就是木頭樓梯,通往二樓。二樓比一樓窄上一半,樓邊是一溜鐵制雕花欄杆,並豎著竹制屏風。坐在外面,剛好能看到一樓用餐。此刻正是午飯點,門口風鈴叮噹,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男人戴著墨鏡,進了餐館也不摘下,叉著腳揚著頭,目中無人朝裡頭的位置走。在他身後跟這個嬌小的女孩子,穿著一身灰白色底子桃紅條紋的運動裝,鴨舌帽壓得低低的,長髮遮住大半邊臉。

那背影——黎錦的目光像是粘在她背上一樣——那背影,是蕭蘇蘇。

蕭蘇蘇是黎錦的藝人,他絕不會認錯。借著二樓屏風的阻擋,黎錦肆無忌憚朝另一邊看。坐在蕭蘇蘇對面的男人似曾相識,黎錦眯著眼睛打量許久,忽然頭頂一炸。

是舒慕的現任經紀人邢東!

柯遠死後,舒慕過了一段沒有經紀人的真空時間,後來,何悅笙出頭給他安排了新經紀人,便是眼前這位。只是,他怎麼會跟蕭蘇蘇在一起?

瞧兩人這打扮,十分避人耳目;再看兩人動作,分明見過多次彼此非常熟稔。但比一切都更加能說明問題的是,蕭蘇蘇從包裡掏出來、遞給邢東的那枚白色手機。

以黎錦對蕭蘇蘇的瞭解,她從未拿出過這個手機,甚至沒人知道,她竟有第二個手機。

冥冥中仿佛有一條線,在這一刻將所有的不正常都串在一起,黎錦無須多想,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黎錦,黎錦?”Tim叫了他半天,發現他只是扭著頭看樓下,不解道,“看什麼呢?”

黎錦轉頭對他挑了挑眉,又掃了一樓那兩人一眼:“Tim,你知不知道有一款軟體可以把本機號碼隱藏,打出去的電話發出去的短信,都只會顯示‘匿名’兩個字。”

Tim點頭:“當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該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個人手機裡發過的短信全部轉發給另一個人,卻不讓她本人知道。”

Tim說:“這個也不難,有款軟體剛好能夠做到。”

黎錦抬眼看著他,笑道:“現在的科技這麼發達?”

“自然,科技為人服務。”Tim說。

“那就麻煩科技為我服務一次吧。”黎錦指著樓下的蕭蘇蘇,這會兒,兩人已經說完話,邢東在桌上留下張百元大鈔就匆匆離去,白色手機留了下來。蕭蘇蘇從侍應生手裡接過菜單,肩膀松垮,慢條斯理開始點餐。

“你想讓我查查她手機裡有沒有那款匿名軟體?你還想要她發過的所有短信?”Tim壓低聲音吼道,“Are you crazy?”

“是的,愛情使人瘋狂。”黎錦朝樓下撇撇嘴,“我向你發誓我不會對這位女士做什麼奇怪的事,快去吧。”

於是Tim就去了。

五分鐘後,黎錦的手機就被蜂擁而來的短信塞滿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Tim坐回位子時,黎錦已經將所有短信看了個遍。

顯示號碼都是匿名,短信內容也很單調,除了與舒慕經紀人的聯繫外,就只有一條條彩信發佈成功的記錄。

從最開始到最近——今天早晨駱飛手機又收到一張照片——全部都有。

怪不得每張照片都能選擇最好的角度,拍到兩人最清晰的側臉;怪不得每張照片都能在最緊要的時間發送過來,攪合得駱飛方寸大亂;怪不得駱飛剛剛換號碼不過幾天,這短信又接踵而至。

只怕駱飛遲遲不肯跟自己坦白,甚至背後搞這些小動作小心思,也少不了你蕭蘇蘇小姐的幕後指揮吧。

黎錦冷哼一聲,把手機推到一邊,不再去看。

Tim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渴的嗓子,打量著他表情問:“看見什麼了?你這表情像是要殺人了。”

“殺人不犯法我早殺人了。”黎錦歎了一聲,“謝謝你。”

“別客氣,女孩子我最擅長。”Tim笑道,“不過我瞧你對這位小姐沒什麼興趣吧?原因我能問嗎?”

黎錦看了他一眼:“我勸你最好別知道。”

這一眼似笑非笑,卻好像隱約透著點威脅的意味,Tim周身一涼,乖乖閉嘴了。

這當口,飯菜上齊。兩人就好像沒發生過這樁小插曲一般,繼續聊天吃菜,最後,Tim決定適當修改一下自己的劇本,將之更符合國情,黎錦表示可以幫他跟幾個圈內大製片人牽牽線,使電影儘快立項。

與Tim分手後,黎錦坐在車裡,默默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黎錦?”電話通了,那邊的聲音嘈雜紛亂,說話的人也壓低聲音,仿佛他們的通話是見不得人的。

他們的通話的確需要避諱別人。

每個經紀人大約都有自己相熟的娛記,為自己在圈中把控風向。這種關係大部分是用錢買來的,彼此涇渭分明,且不牢靠。

黎錦不同。

他利用自己在圈中的人脈,把三流娛記方悅陽送進國內最大的傳媒集團蔚氏。他固然是看重方悅陽的才華,有心借他在媒體界留下自己耳目,而方悅陽進入蔚氏後也不負所望,只用了幾個月時間就站穩腳跟,接手許多重要場合的採訪任務,屢次被主編委以重任,同時他私下裡,也為黎錦監視所有不利於藝歌公司的新聞。

所以某種意義上,黎錦是方悅陽的伯樂,方悅陽是黎錦的耳目,他們的關係自然一言難盡,且穩固得多。

“悅陽,我讓你幫我留意駱飛的新聞,有消息嗎?”黎錦單刀直入,問。

“沒有,最近兩天,沒有駱飛的負面新聞。”電話那邊響起滑鼠按動聲,方悅陽應該正一邊流覽著匯總到他手頭的稿子,一邊回答他,“怎麼了?你想做什麼?”

黎錦“嗯”了一聲,說:“對,我想……”

“等一下,黎錦,等一下!”突然,方悅陽打斷了他,電話那頭是一段長久的沉默,接著,他用一種幾乎讓人聽不清的聲音說,“我這裡剛剛收到一篇稿子。”

黎錦皺眉:“什麼?”

“曝光駱飛與蕭蘇蘇的戀情。”方悅陽說,“超級偶像說謊成性?半年前就與女交往卻賣腐吸粉?”

果然!

“說具體點。”黎錦沉聲道。

“文章不長,不過說話可夠刻薄的。”方悅陽譏笑,“把駱飛父親的舊賬翻出來,跟秘密戀愛這件事擺在一起說,指責他當年沒有給公眾明確答覆蒙混過關,今天又欺瞞粉絲私自戀愛……”

“遣詞造句,比你當年怎麼樣?”黎錦冷臉繃到極點,竟然笑了。

“尖銳百倍。”方悅陽嘿了一聲,“主要是當年我還要臉,寫這篇文章的人,已經不要臉了。”

“誰寫的?”黎錦問。

“不知道。”方悅陽說,“每天這樣的爆料資訊要發到編輯郵箱裡幾十上百封,大多都是匿名的。要不是編輯那邊忙不開,我暫代一個人的工作,只怕這篇文章還到不了我這裡來。”

“我運氣真好。”黎錦笑道,“悅陽,距離你們今天下午截稿還有多久?”

“兩個小時。”

“那麻煩你幫我把這篇文章截下來。”黎錦發動車子,將電話開免提,放在儀錶盒上。

“你想做什麼?”方悅陽的聲音驟然短促,“你想讓我把這條新聞瞞下來?”

“不,既然這人把文章發給你們了,自然也會發給別家,就算你瞞下來了,免不了還會有其他媒體的報導。”車子平穩地滑行出去,黎錦的車子在城市的道路上飛馳,“我只是想讓這篇新聞換個角度而已。”

“什麼意思?”方悅陽不解。

“截稿之前,我會發一篇新的新聞稿到你郵箱,悅陽,麻煩你到時候用這篇。”黎錦說完便不再廢話,收線。

 

第一百二十章

距離農曆春節還有十天,所有媒體都在為一個消停的春節做最後努力時,駱飛與蕭蘇蘇的戀情被公之於眾。

據知情人說,這條新聞最開始是由一封匿名郵件爆料的。當天下午三點,圈內幾乎所有知名媒體的編輯公開郵箱中都陸續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郵件沒有正文,只有一封被編輯好的爆料稿件作為附件。由於駱飛與蕭蘇蘇交集不多,部分媒體只當空穴來風,沒有報導,而剩下一部分媒體則本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將稿件加工後登載出來。

在這一部分媒體中,將這條新聞擺在顯眼位置的,只有寥寥數家,其中,就有圈中老大,蔚氏。

蔚氏的新聞稿與別家截然相反,他們不僅沒有指責駱飛隱匿戀情,欺瞞大眾的行為,反而將駱飛塑造為偶像明星中敢愛敢恨的典範,大加褒揚。新偶像時代,偶像戀愛本就與之前不同,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大大方方秀出來,更何況,駱飛與蕭蘇蘇俊男美女,文章裡妙筆生花,將二人塑造地仿佛王子與公主一般。

粉絲們立刻就接受了這讓他們有充分YY空間的說法,自動將一切指責聲過濾。同時,微博微信及一切互動平臺上,粉絲們自發找出二人之前躲在人後秀恩愛的蛛絲馬跡,連一次指尖輕觸,一點微博的互有所知都沒放過。

媒體向來思維敏銳,發現自己不幸站錯隊伍,趕緊扭轉過來,發現自己沒跟上風,也趕忙做出系列報導,甚至有媒體連續三天頭條,都留給這對新鮮出爐的小情侶。

在一次名表發佈會上,駱飛牽著蕭蘇蘇的手高調亮相,並在主持人請上臺時羞澀不言。這青澀少年的靦腆舉動,將年末的最後一場緋聞狂歡徹底推向了高潮。

大眾、媒體、娛樂圈,三者在春節將至的興奮中,前所未有地攜手完成了這一次絕妙炒作。

HM公司,六樓。

雖然已經併入何氏,但HM公司的日常運作絲毫沒有受到影響。這裡仿佛獨立在何氏龐大繁冗架構外的世外桃源一般,自管理者至底層員工,仍舊每日按部就班完成著自己的工作,仿佛並購對他們而言,不過是舒慕“總裁”頭銜兩個字之前多了一個“何氏股東”的稱謂而已。

邢東將右手的公事包換到左手,匆匆在格子間中穿梭而過。

他第一百次覺得,自己這個經紀人做得跟助理沒什麼兩樣。

舒慕是個好伺候又不好伺候的藝人兼老闆,那人好像長了二十八個心眼,能分出心既把自己的演藝事業打理得井井有條,又尋得到機會讓自己身價翻番。邢東明明是經紀人,卻完全跟不上舒慕的步調,只有替他打下手的份,有時候瞧著那人半天不說話愣神,還會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他問過跟了舒慕五年多的助理,助理冷冰冰丟過來一句:“跟不上?怎麼柯遠以前就跟得上?”

奇了怪了,他也想知道,怎麼天縱英才柯遠大經紀人跟得上舒慕的奇思妙想,最後還死翹翹了呢?

不過從助理的態度上,邢東倒能看出來,HM公司從上到下,都不怎麼瞧得上自己。

也難怪,他畢竟是何二少指派到舒慕身邊頂替柯遠的,HM公司大部分是跟舒慕與柯遠創業的元老,至今提起柯遠仍舊滿心懷念,能瞧得上他一個空降才怪。

無所謂,他想,反正二少跟舒慕好一天,自己就領一天薪水,自己的主子說到底,不是舒慕,是二少。

他這樣想著,推開辦公室的門,接著,就看到自己的主子坐在裡面,正等著自己。

邢東一臉的鬱鬱不得志立即換成三百分的謙卑,迎了上去。

“二少,什麼風把您吹來了?”他把公事包放在一邊,幾步走到桌前,摸摸旁邊水壺,水都涼了,於是趕緊燒水沏茶,“您來之前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您看看這……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舒慕呢?”何悅笙不接他話茬,冷冰冰問。

“這……大概在片場?”邢東看一眼何悅笙看一眼水壺,真恨不得水一秒鐘就燒開了,免得渴著這位小祖宗,“要不就在東城,您知道,他手頭的火鍋店又要開分店了……”

何悅笙抬起眼皮,不輕不重地在他身上刮了一下。

邢東瞬間像被拔了毛的雞仔,半句不敢吭聲了。

好半晌,何悅笙才呵呵笑了兩聲,道:“你是他的經紀人,他到哪兒去了,你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他望著那漸漸沸騰,冒出咕嚕聲的水壺冷笑,“看你如今這待遇,連個給你燒壺熱水的人都沒有,你在這裡,基本也算混到頭了吧。”

邢東血管裡的血漿子都要凝固了:“沒,二少,絕沒這回事,這是我臨時回來沒通知秘書,否則她絕對不敢這樣。二少,你誤、誤會了。”

何悅笙哼了一聲:“真的?”

邢東點頭如搗蒜:“真的,絕對的真!”

何悅笙沒再說什麼,看那樣子,是絕對不信的。邢東不知這位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二少爺怎麼今天偏偏寬宏大量不予計較了,還沒來得及慶倖,何悅笙已然又發難了。

“你說,舒慕的火鍋店要開新分店?”何悅笙看著已經跳起開關的水壺,邢東唯唯諾諾地應著,拿過茶壺,倒水沏茶,“上個月不是剛開了一家,這麼快又要開?”

“哦對,聽說是臨近年關,買賣紅火,就趁熱打鐵,再開一家……”邢東乾笑著,把茶杯遞到何悅笙眼前。

茶水滾燙,何悅笙根本喝不進去,便摩挲著杯沿睨他:“怎麼又是聽說?那幾家店每月的報表你沒看?”

“這這……那店是舒慕的,報表他哪能給我看呢?”邢東委屈極了。

何悅笙眉毛一挑,笑得譏諷無比:“怎麼當年他就肯給柯遠看,現在卻不給你看了?”

如此這般,挑剔再三,就差沒把邢東今天穿什麼都挑剔一番,簡直弄得邢東抓狂。邢東也不傻,早在何悅笙脾氣發到一半的時候就反應過來,揣著“只求速死”的心情毅然決然打斷他的話道:“二少,這次的事,是我處理不當了。”

何悅笙一肚子話戛然而止,坐在原位,拿那雙黑得怕人的眼睛盯了邢東許久,才短促而譏誚地笑了一聲。

邢東知道,自己說對了。

何悅笙哪有那個閒工夫跟自己掰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他來,是跟自己興師問罪來的。

邢東懺悔道:“二少,這次的事是我能力不足,才會搞砸了。但那篇稿子是我跟趙特助反復推敲過的,行文之間絕對沒問題,足夠駱飛死個一百次,誰想到從哪裡憑空出來個高人,把稿子給顛覆了呢?二者,蔚氏那邊一直不攙和這些事,誰想到他們會突然偏著駱飛了呢?”他頓了頓,打量著何悅笙的表情,繼續懺悔,“況且蕭蘇蘇也靠不住,咱們都說好了,當天新聞一發出來,她立刻配合咱們,把駱飛搞臭,誰想到新聞風向一轉,她就不做聲了。這幾天倒好,還牽著駱飛的手到處秀起恩愛了……”

說到這裡,何悅笙抬起頭,那黑得像要活生生將人溺死其中的眼神再次在他身上刮了一下。

邢東不敢再“懺悔”了。

“二少,說一千道一萬,這件事是我辦事不力造成的,我承認,您要怎麼罰我都成,我認,都是我的錯!”邢東說。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跟我裝傻?”水涼下來,到剛好入口的溫度,何悅笙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問。

“不不,我哪敢。我這些日子,是想辦法呢。”邢東道,“這世上,還沒有錢辦不成的事。蔚氏能向著藝歌說話,八成還是收了錢的緣故。沒關係,咱們照樣可以拿錢把蔚氏收買過來。至於蕭蘇蘇,這女人貪財得很,能為了錢聽咱們的一次,就能為了錢聽咱們的兩次。那些照片總不是假的,咱們可以叫她公佈出來,然後說,一切都是駱飛逼她的……”

“那我能不能用錢買你閉嘴?”

突然,門外傳來一個嘲諷的聲音。

磨砂玻璃門驟然被推開了,何悅笙看著門外的人,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

“阿舒……”他失聲道,“你不是在片場嗎?”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舒慕走進房間,他似乎正急匆匆從寒風裡走進來,身上仍舊帶著冰冷的氣息。他推開門,也沒關,直接走到何悅笙面前,掠了他一眼,接著,便看向邢東。

“用錢?”他像聽見什麼非常可笑的笑話,然後重複著這個笑話當中最可笑的部分一樣,重複著這兩個字。

邢東霎時間冷汗浸透衣衫,眼前重影腳下打晃,深深感受到,跟舒慕比,何悅笙真是小兒科多了。

單單只是兩個字,他就招架不住了。

邢東不敢說話,他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漏洞百出,於是木頭一樣筆直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舒慕給他下最終審判。但舒慕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轉過身,對何悅笙說:“我的戲臨時取消了。”

何悅笙心裡有鬼,乾笑道:“那很好,今天總算閑下來了。”

舒慕應了一聲,說:“我大概是從你們說到正題的時候開始聽的。”

何悅笙心下一沉,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腿彎磕在椅子上,磕得他重心不穩,向後坐了下去。

“前因後果,我聽了這一會兒,也聽明白了。”舒慕淡淡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笙笙,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在這部電影上動手腳嗎?”

事到如今,辯解無用,何悅笙索性承認了:“我只是在駱飛身上動手腳。”

“一個性質。”舒慕給自己倒了杯茶,“而且你找了個草包來幫你完成計畫,事情沒辦成,還為他人做嫁衣裳。”

何悅笙不服:“只是計畫沒想周全而已,我可以重新想過。”

“你不是計畫沒想周全,只是對手比你更精明而已。”舒慕說,“再重新想一百遍都沒用,你懂設局,人家就不會見招拆招?”

“阿舒,你!”何悅笙怒極,拍案而起。

舒慕沒理會他,兩指捏著茶杯一飲而盡,潤了潤喉嚨,接著繞過桌子,對邢東道:“從明天起你不用來了,以後也別再讓我看見你。”

“舒……”邢東滿頭冷汗,下意識開口。

“別叫我的名字。”舒慕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動作,“你不配。”

說完他大步走出門去,仿佛在這間辦公室裡再呆一小會兒,就讓他渾身彆扭一樣。

何悅笙定定地看著空無一物的門口,只覺得自己胸口好像按著一雙手,將那裡所有的空氣都往外擠壓,叫他要透不過氣來了。

而邢東還在不知死活地添亂:“二少,你看舒慕這話的意思,他怎麼能……”

“他讓你明天不用來了你聽不懂嗎?”何悅笙怒道,“滾,現在就滾!快滾!”

邢東連滾帶爬地滾了。

何悅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他的頭在嗡嗡作響。他是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況且這次的事,他十成十覺得自己是一片好心,只是邢東窩囊廢把事情搞砸了。駱飛跟黎錦不老實,自己收拾他們有錯嗎?就算自己弄死他們了,誰又能把他怎麼樣呢?舒慕幹嘛跟他生這麼大氣,連正眼都不給他一個,說了幾句就撂下他走了。

還是開著門,當著邢東這條狗的面。

何悅笙越想越氣,胸腔裡那口氣就這麼充盈起來。他想都沒想就往舒慕辦公室去。舒慕的房間也在這一層,對面。他氣勢洶洶地沖過去,一路上,正忙碌著的員工不約而同停下來看他。

看了兩眼,覺得沒意思,大家都不看了。

還能怎麼樣——大家用眼神傳遞著資訊——巨嬰三天不鬧點事這日子就過不下去,沒辦法,人家有錢有勢的,忍著吧。

何悅笙一直沖到舒慕辦公室,一巴掌把門推開,房間裡,舒慕戴著眼鏡,正舉著一摞文件看。

他瞧著舒慕的樣子,忽然什麼火氣都撤了。

午後陽光下,舒慕周身泛著金邊一樣。那副金屬框的眼鏡架在他鼻樑上,遮蓋了原本侵略性十足的目光,顯得他整個人莫名書卷氣起來。何悅笙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盯著他抬起頭來,微微皺著眉頭,望向自己。

何悅笙心裡突然特別委屈,他不覺得舒慕剛剛是給他沒臉了,他覺得舒慕剛剛不理會他不搭理他,反而是一種保護。否則要是兩人就這麼吵起來,不是更丟人嗎?

看啊,他此刻望著我的眼神,分明是無奈又寵溺的,像以前一樣啊。

於是何悅笙走過去,用一個彆扭的姿勢撲在了舒慕懷裡。

“阿舒,阿舒……”他吻他的脖子,亂蹭。

舒慕握著筆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接著,他溫柔地撫摸著何悅笙的脊背,道:“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給我處理吧。”

何悅笙“嗯”了一聲。

“公司的事以後你也不用管了。反正大哥本來就希望你休息,不如這次就痛痛快快放權吧。”舒慕接著道。

本該順從的何悅笙卻猛地抬起頭來。

他看著舒慕,那眼神前一秒還委屈柔弱,此刻卻波浪滔天。

“阿舒,”他一字一頓,“你該不會不知道,大哥一直想奪我的權吧。”

舒慕沒有應聲。

“阿舒,你跟大哥是一夥的,對不對?”何悅笙環著他的脖子,熾熱的氣息噴在舒慕的臉上。

他的眼神凶巴巴的,姿勢卻滿是祈求,好像硬裝出三分強勢的小獸,歸根結底,還是想叫人摸摸抱抱,安慰幾句。

“笙笙,你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及早抽身,拿著錢逍逍遙遙過日子,不好?”舒慕問。

何悅笙一把推開舒慕,冷笑道:“為什麼?就為我設了個局想搞垮駱飛?”

舒慕被大力推了一下,滑輪椅子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去。他兩腳踏地,穩住自己,接著抬頭看向何悅笙。

事已至此,所有溫情的面具都該揭下來了,舒慕也懶得再陪何悅笙玩什麼哄小孩子的遊戲。

“你不是第一次了,何悅笙。”舒慕冷冷道,“我說過,我可以由著你性子玩,但我有我的底線,擅動者死。你要放個邢東在我身邊監視我,我無所謂;你發神經不准我接戲唱歌,OK我早就當明星當膩了,隨你。但是你碰了我的底線,這個我絕不能忍。”

“舒慕,別跟我說這些。底線?我就不信,今天換了柯遠在這裡,你也會揪住什麼底線不放!”何悅笙口不擇言,大叫道。

舒慕看著他:“因為他永遠也不會碰我的底線。”

“是因為他碰了,你也會無條件原諒他吧!”何悅笙冷笑,“那有什麼用呢?舒慕,你就為這麼一個人破例,可是他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你就算求著他惹你生氣,他也回不來了。”

“出去!”舒慕指著門口,盛怒之下,他的語氣竟異常平靜下來。

何悅笙眸不錯光地盯著舒慕,那眼神怨毒之極,仿佛要生生在舒慕身上剜下塊肉似的。然而舒慕自始至終,說完這兩個字後,都沒再看他一眼。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笑聲漸大,帶著十二萬分的惡毒與怨恨,充斥了整個房間。何悅笙覺得自己像足了一個笑話,他放肆地嘲笑自己,笑得嗓子都快破了。

接著,他轉過身,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阿舒,沒關係的,我不生你的氣。”拉開門的刹那,他回過頭,望著陽光下,自己摯愛的戀人微笑,“只要你靠著何氏一天,你就一天沒辦法離開我。沒關係,咱們有漫長的一輩子呢,咱們可以慢慢耗。”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何悅笙甩門走了出去,他腳底下像長了刺,一步不停地催促著他往前走,快些離開這個地方。

他要離舒慕遠一點,他要離這個一直以來,口口聲聲說著愛他,卻從沒付出半分真心的人遠一點。

走到一扇門前時,他卻停住了。

這是柯遠生前的辦公室。

距離舒慕辦公室最近的一間。

柯遠已去世半年多,舒慕的經紀人也早就換過,可這裡的主人始終只有一個。

他曾見保潔每日為這扇門做著清潔,聽人說,房內陳設,一桌一椅都是舒慕親手擦過。

何悅笙突然走不動了。

他發瘋一樣回過身,眼睛通紅地尋找趁手的東西,接著像是被惹惱的困獸一般,發出一聲短促卻嘶啞的低吼,搬起一邊的景觀花盆,狠狠朝那扇磨砂玻璃門砸去。

“啊!”

一旁路過的小秘書嚇壞了,驚聲尖叫。

磨砂玻璃碎了一地,這間昔日金牌經紀人的辦公室被迫大敞開來。何悅笙站在門前,渾身上下都是發洩後仍不得緩解的委屈與憤怒。

他看著裡面,整整齊齊的檔與書籍,一塵不染的紅木座椅與茶几,還有掛在牆上,柯遠與舒慕勾肩搭背的合照……

他死死地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像是要哭,卻哭不出來。

離去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舒慕的方向,接著,頭也不回地離去。

在他轉身的同時,舒慕的門打開了。

舒慕微微皺著眉頭,像是又想看看何悅笙狂怒之下又給自己惹了什麼事,門開了,他對著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表情難得錯愕起來。

“怎麼了?”他的尾音在發抖,自己卻察覺不到,一邊問著,一邊往柯遠辦公室門前走。

花盆的碎瓷泥土混在玻璃碴裡,髒兮兮的。

“剛……剛剛何二少他忽然……忽然搬起花盆把門砸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就砸了。”小秘書被嚇壞了,話都說不連貫。

“沒關係,別怕。”總裁秘書淩靜走過來,拍拍小秘書的肩,輕輕摟了她一下,“沒事,二少那個人情緒不好就是喜歡發作,別怕了,鎮定一下情緒,回去工作吧。”

小秘書剛剛到公司不過半年,嚇得六神無主,鎮定了好一陣子,才朝淩靜感激地點點頭,繼續回去工作。淩靜轉過身,舒慕已經踏著一地狼藉,走到柯遠屋裡去。

屋子還維持著柯遠離開那天的樣子,歸類好的檔,拔掉電源的電腦,以及舒慕當時盛怒之下,拂落在地的檔。

其中一張,柯遠拿來洩憤,狠狠踩了個鞋印在上面,舒慕更沒捨得動,原原本本擺在原地。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一點點抖落紙上的泥土玻璃,憑著記憶,將一切歸位。

淩靜站在門外,心中說不清什麼感覺,只是牽腸掛肚地疼。

她想起那天,自己擔心柯遠,一直站在門外等他。柯遠出來了,多年一直戴在手上的指環不見了,他揚起那光禿禿的手掌,朝自己擺了擺手,明明即將大難臨頭,還無知無覺地對自己笑。

“往後好好照顧自己。”他說。

兩個小時後,員警打來電話說,他死了。

她記得當時舒慕什麼都沒說,他甚至沒有從這個房間裡出來。他坐在柯遠的位子上,呆呆地看了自己半分鐘,再開口,嗓子已經啞了。

他說:“你出去,讓我靜一靜。”

第二天早晨,她來開柯遠辦公室的門,舒慕仍舊維持那一個姿勢坐在椅子上。她想怪他,更想勸他節哀。然而等到她走到舒慕眼前時,舒慕卻主動站了起來。

他的悲傷——如果有過的話——只維持了這二十四個小時不到的時間。

“門壞了,我跟行政說一下,待會兒就叫人來裝一個新的吧。”淩靜清了清嗓子,說。

“嗯。”舒慕蹲著,一點點將紙張上的碎玻璃撿起來,扔到一邊。

淩靜走近幾步,看著舒慕屈尊紆貴,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無比諷刺地笑了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舒慕手一抖,尖銳的玻璃乾脆俐落地將他指尖劃破一道口子。

鮮紅的血瞬間便滴了下來,在雪白的紙張上綻放一朵血花。

舒慕看著自己的血跡,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入神了。時間過了很久,這靜寂也維持了很久,久到淩靜以為他要像以前一樣,對自己的冷嘲熱諷視而不見的時候,他卻忽然笑了。

“我不後悔。”舒慕把手指放進嘴裡,用力咬下,更多的血瘋狂湧出來,叫他口中遍佈血液的鐵銹腥味,“我做過的事,一絲一毫也不後悔!”

淩靜也笑了。

“要真問心無愧,就去他墳前跟他說去吧。”她嗤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駱飛這段時間的演藝事業非常順。

戀情曝光後,他的曝光率大增,身價也坐著火箭一樣蹭蹭上升。電影拍攝與唱片籌備外的所有時間都被各種活動訪談佔據,甚至有些資深訪談節目開出給天王天后的天價,要求他跟蕭蘇蘇一起探探他們的愛情史。

他跟蕭蘇蘇有什麼愛情史?一個是嫩得要命的少年仔,一個是大眼娃娃似的小可愛,情竇初開,還未必會寫愛情這個字,就稀裡糊塗要此生不渝了。

黎錦叫人編造了一個曲折萬分動人情懷的童話故事,叫他們分別背熟,人前發揮演技就好。

駱飛痛苦極了。

他痛苦的不是自己要在大眾面前一遍遍講那些莫須有的故事,而是痛苦自己的感情要這樣被拿出來反復評說,接受外人的祝福抑或詆毀。

他恨透了那個往媒體郵箱裡發匿名郵件的小人,他更恨那個不停往自己手機裡發匿名短信,讓自己日日恍惚,備受折磨的人。

他開始給自己樹無數個假想敵。從自己立志打倒的物件舒慕,到與自己同期出道的男藝人,甚至包括那些剛進公司就勢頭迅猛,瞧著他這位師哥虎視眈眈的後輩。

他覺得誰看起來都像那個處心積慮要搞垮自己的人。

只是這次他學乖了,懂得要隱藏情緒,哪怕心中已經驚濤駭浪,表面也要一點不露。

被導演警告換人的事發生一次就夠了,更何況那次後他聽人說,黎錦為自己著急上火,在片場發高燒昏迷過去。

他仍舊日日帶著一臉開朗陽光的微笑去開工,在節目上將愛情故事複述到動情處去抓蕭蘇蘇的手,與她溫柔凝望,甚至私下裡,在自己的好友齊亦辰面前,他也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表面的古井無波下,是拉扯到極限的神經線,是一觸即碎的理智鏡面。

他這麼以為而已。

黎錦早就發現他不對勁。

最開始,他不願意管。

他又不是聖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駱飛作死。

要不是這次他事先在媒體安插下自己的人,新聞照常爆出來,自己會像上次一樣措手不及,而且兩次疊加的效果,很可能直接把駱飛拍死在沙灘上。

那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心血呢?都白費了?

他生駱飛的氣。

駱飛不知就裡,覺得自己的戀情一爆出,最對不起的就是被自己欺騙良久的經紀人,而經紀人竟然沒怪他,還默不作聲給他收拾爛攤子。於是駱飛那點內疚像坐了火箭一樣,蹭蹭蹭往上竄。

這導致駱飛這段時間特別配合黎錦工作,哪怕每天只讓他睡五個小時,他也不再沉著臉了。

於是黎錦最開始的不願說,變成了騎虎難下,沒法說。

直到他發現,駱飛這種積極的工作態度,變得異常詭異起來。

黎錦認識他這麼久,比外人更加容易發現,駱飛那格外淡定的外表下,隱藏的如驚弓之鳥般的內在。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他思考了很久,然後在某天早晨,送駱飛去錄節目的路上,對他說:

“下午回來以後,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下午駱飛按時到了。

黎錦不在,陰天,辦公室關著燈拉合半頁窗簾,更顯得屋子昏暗。駱飛坐在沙發裡等他,等著等著就打起瞌睡,後來乾脆不管不顧,橫在沙發上睡起來。冬天,屋裡實在是冷,他睡得不踏實,迷迷糊糊間拽過沙發邊的毯子蓋在身上,到後來不知怎麼,連頭都蓋了進去。

“黎哥還沒回來?”朦朧間,他聽到有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駱飛的鼻子皺了一下,知道這肯定是跟哪個藝人的助理過來彙報工作了。

他沒理會,繼續睡。他已經好多天沒好好睡一覺了,困得要命。

糊裡糊塗裡,他感覺到那人站在了門邊,接著,另一個輕而快的腳步響了幾聲,走到了靠頭頂一點的位置。

他分出神想了想,知道那大概是黎錦辦公桌的位置。

“我給黎哥放這裡吧。”另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高跟鞋說:“那你選個顯眼的位置,黎哥的桌子出了名的亂他又不叫別人收,你放的位置不對,說不定他到明年才能看到。”

兩人笑了一陣,另一個女孩似乎繞著桌子走了一圈,接著,是紙張翻動的嘩嘩聲,接著,她道:“黎哥也看《晨星週刊》?”

“這是黎哥每週必看的三個週刊之一。”高跟鞋笑道,“他說,蔚氏旗下的幾個人物評論類週刊裡,就屬這個最有見地。”

“是嗎?”什麼東西被放下了,“不是說,每個經紀人都會在媒體裡安插自己的眼線?你猜,黎哥在蔚氏有嗎?”

“這個我哪指定”高跟鞋笑到一半,驟然停住,“難道說……你知道?”

“我有一次看到黎哥跟蔚氏的方悅陽在一起。你知道方悅陽吧,他最近可是很有名的。據說他進蔚氏不過幾個月,風頭已經蓋過首席記者,年終考評成績相當不錯。大家都說,他只要再交一份亮眼的答卷,明年就可以把現在的首席記者擠下去了,剛好,咱們那位小帥哥的新聞被他報出來了。”女孩說得慢條斯理,邊說邊笑,“你說,事情怎麼就這麼巧呢?”

“你……你什麼意思?”高跟鞋遲疑著,“你該不會想說,黎哥跟方悅陽聯手炒作吧?”

“我可沒這麼說,不過,又有什麼不好?選秀明星普遍後勁不足,小帥哥最近人氣下滑得厲害,這時候爆料,剛好挽回人氣,還能趕著年底火一把,擠進年底和開年的各種頒獎禮去。而方悅陽呢,他剛好又獲得了晉升的機會,往後越爬越高,還能忘了黎哥嗎?資源置換,這在圈子裡不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了?”女孩道,“你沒看到家家都在批,唯獨方悅陽的文章在表揚駱飛敢愛敢恨,說不是事先通過氣的,誰信?”

“可不是說,黎哥自己也吃了一驚?”高跟鞋壓低聲音,“駱飛這事,從頭到尾都瞞著公司裡的人呢!”

“黎哥可是金牌經紀人,要聯手下藝人的動向都掌握不到,他也不要混了。”女孩說,“我猜,吃一驚不過是做給人看,外加蒙駱飛的。他哪能跟駱飛挑明瞭說呢?駱飛一旦心知肚明,這齣戲還怎麼唱?偏要駱飛也措手不及,他的反應才真實,這齣戲才演得好看。”

“小丹,”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裡簡直不能更崇拜,“你懂得真多。”

“唉,我在以前公司好歹也是做經紀人的,也就是到了咱們這裡,貝總嫌我經驗不夠,叫我從助理做起。黎錦現在玩的這些,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有什麼稀奇。”被叫做“小丹”的女孩故作姿態地歎了一聲,道,“往後你跟著我,我能教你的可比區區個黎錦多多了,他才多大呀,首席經紀人?他也真敢坐這個位置!”

兩對腳步聲交疊著走遠了。

駱飛躲在毯子下面,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放開自己的呼吸。

 

第一百二十四章

毯子不重,卻叫駱飛覺得千斤墜頂。他好像使了好大力氣才掀開頭頂的毯子,手腳因為太長時間僵直不動,已經酸麻了。

他坐在沙發上,緩了許久,才覺得那些停駐在心臟附近的血液重新開始流竄向四肢,又緩了許久,才覺得自己的呼吸又重新通暢起來。

可還是冷,深入骨髓的冷。

眼前比剛剛更黑,他看著自己呆的地方,毯子跟沙發一個顏色,要是不注意看,根本注意不到這裡還有個人。

怪不得她們剛剛沒發現自己。

否則這一番話,自己大概到死都沒機會聽到。

到死,自己都對黎錦愧疚感激,唯他號令。

不不,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警告自己冷靜。

那兩人也說了,不過猜測。

駱飛想,小錦從來不曾騙過自己,之前沒有,以後也不會。這麼大的事,他告訴自己,自己自然會配合他宣傳,他有什麼必要對自己說謊?況且,自己從頭到尾瞞著他,他哪有機會發現呢?

他站起身,下意識往辦公桌那裡走。黎錦桌子上什麼檔都有,他走過去,不小心碰到桌角,滑鼠一動,電腦接著亮了。

駱飛被強光刺得眼睛疼,下意識伸手來擋,手臂抬到一半,定在原地。

螢幕一片藍色,提示人輸入密碼才可進入。

黎錦的密碼——駱飛知道。

他不怎麼避諱駱飛,有幾次輸入密碼剛好當著駱飛的面,駱飛下意識就記住了。

莫名的,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這裡面藏著答案,只要輸入那幾個簡單的數字,自己內心的疑惑就全部能夠解答。

可是有必要嗎?

駱飛想,如果自己懷疑,直接去問小錦不就好了?他不會對自己說謊的。何況,自己幹嘛疑神疑鬼的,他不是,他不是……

自己最好的朋友嗎?

眼睛漸漸適應了強光,駱飛看著螢幕一陣笑一陣皺眉,活像個瘋子。

他的心裡有兩個人在撕扯,叫他左右為難。他想起之前那半年,自己的選秀之路步步驚心。那時候每週黎錦跟他反復通話,兩人商定如何選歌如何排舞,如何讓自己脫穎而出。等到後來他做了自己經紀人,更是事事親為,精心為自己謀劃。

那麼多難關,他都護著自己闖過來了,他才二十三歲,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紀,就……

駱飛身子猛地一震。

是啊,他才二十三歲,初出茅廬,怎麼就能此次有驚無險呢?

駱飛霍然坐下,手指比大腦更快,鍵盤上劈裡啪啦敲擊幾下,已經進入系統。流覽器窗口開著,郵件用戶端提醒五十二封未讀郵件。駱飛滑動滑鼠,點擊寄件匣視窗,順著最新發出的郵件,一封一封流覽過去。

終於在其中一封裡,找到附件為《駱飛與蕭蘇蘇蜜戀月餘》的郵件,收件人郵箱地址,恰是方悅陽三個字的拼音全拼!

駱飛將附件打開,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正是蔚氏刊出的那篇披露自己戀情的報導。

呵,竟是真的。

黎錦下午約了商家談代言,對方是個話嘮,又有錢有勢得罪不起,沒辦法,只能陪得時間長了點。他記得自己約了駱飛下午聊聊,事情一處理完就飛奔回公司,跨進門的時候,天色已然完全黑沉下來。

聽助理說,駱飛下午一直在自己辦公室等著沒出來,因此他急著往辦公室走。離得老遠,卻見自己辦公室一絲光亮也沒有。

難不成等急了走了?

他歎了一聲,幾步走到門前。果然,屋子裡很沉沉的,還透著股涼氣,不像有人的樣子。

黎錦翻了個白眼,知道駱飛是個閒不住的,有這半下午的空擋,肯定不知跑哪裡玩了。

他抱著“隨他去吧”的心情打開了燈,卻在燈光亮起的時候,結結實實把自己嚇了一跳。

屋子裡竟然坐著個人!

“你怎麼不開燈?”看清是駱飛,黎錦松了口氣,接著十分無語,“嚇我一跳。”

“心裡沒鬼,你怕什麼?”駱飛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蒼白地望著他。

這語氣很不對勁,陰陽怪氣的,黎錦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脫下自己的大衣掛在架子上。

“等了很久吧?抱歉,下午有個客戶太難纏了。”黎錦走到桌旁,笑道,“餓嗎?帶你吃東西去。”

“你把我叫來是想跟我說什麼。”駱飛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說吧。”

黎錦蹙起眉頭。

要是這樣他還看不出不對勁,那他也太傻了點。

“怎麼了?”他問。

“你要跟我說什麼?你說,我聽著。”駱飛冷冷地看著他。

好,很好,心裡有火,開始跟我耍橫了。

黎錦也沉下臉:“你這個態度我沒什麼好說的。”

“好,你不說,我說。”駱飛猛地一跺腳,站起來,“我跟蘇蘇的事,是你告訴媒體的吧?”

黎錦心下一沉:“你聽誰說的?”

“對方叫方悅陽,對不對?”駱飛居高臨下瞥著他冷笑,“你把東西寫好發給他,他署名發表出去。你們配合很默契啊。”

黎錦眯起眼睛。

“怎麼,不承認?還打賞騙我?”駱飛後退一步,猛地將滑鼠摜出去,螢幕霎時亮了,那封郵件呈現在螢幕最上方。

黎錦的唇不易察覺地抿了一下,接著道:“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打算再瞞著你了。”

“為什麼?小錦,為什麼?”駱飛佝僂著身子,他好像心裡很痛,痛得他直不起腰。

黎錦說:“既然把柄已經抓到別人手上了,與其別人來爆,不如我們自己爆,這樣起碼還能掌握主動。”

駱飛是半個字都不信了:“別人手上?哪有別人,從頭到尾不都是你一個人麼?”

黎錦不解:“你說什麼?”

“你嫌我人氣下滑,所以要製造點爆炸話題。從頭到尾不都是你一個人自編自導麼?哪有別人?”駱飛冷笑,“黎錦,這招你用得得心應手啊。聯合媒體炒作,私下提供話題資料……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我親生父親是黑幫會曝光得如此突然,解決得又這麼乾淨俐落,現在想想,根本就是你配合媒體一手策劃的吧?”

“駱飛,你瘋了麼!”黎錦厲聲道。

“我瘋了?對啊,我當然瘋了,我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要不是今天事發,只怕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裡!”駱飛放聲大笑,“黎錦你真是打得好算盤,從頭到尾一步不錯,每次都能圓滿炒作,天生經紀人的料啊。”

“駱飛你冷靜點,”黎錦深吸一口氣,試圖跟他好好說,“你父親的事……”

“你想過我的感受嗎,黎錦?你想過嗎?!”駱飛忽然像被人刺了一刀的野獸般,發出一聲短促而悲痛的低吼,“黎錦,你知道我這段時間是怎麼過的嗎?你這幾條問候短信,叫我吃不下睡不著,每天每天,一停下來就反復地想這件事。你知道嗎,我甚至睡下就不敢醒來,醒來就不願睡下。我怕!我怕第二天一醒,這些照片就會被人登到報紙網站最顯眼的地方去,我就完了!”

黎錦拔高聲音:“駱飛,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傳言,但我……”

“你怎麼下得去手?你不是我的朋友嗎?你怎麼能一邊當我做好的朋友,一邊想這麼多方法算計我?還是說……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駱飛嗤笑,“對了,我怎麼忘了,你的目標是做金牌經紀人,是把舒慕拉下馬,是很多很多,可裡面,從來沒包括我啊。你當然不在乎我是如何收場?我不過是你實現目標的工具而已,你用得到我,才會來和顏悅色地籠絡我,用不到我,我就要被你扔了。”

黎錦停下手裡的動作,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有一種生硬的、死板的、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看著駱飛。

好像試圖解釋的行為從來沒有存在過,如今,他也絲毫不想辯解什麼了。

駱飛輕輕弓起脊背,他長得太高了,所以想逼視著誰的時候,不得不用這樣的姿勢。

“我怎麼會把你當朋友?”他重複著,“我怎麼會傻到,把你當朋友?”

“駱飛。”良久,黎錦閉上眼睛,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氣,問,“你剛剛說的都是氣話,對不對?”

“不,不是。”駱飛說,“都是我的心裡話,是我埋在心裡很久的心裡話。每字每句都是。”

“好的,我知道了。”黎錦說,“你出去吧。”

駱飛微微皺起眉頭。

他沒有動。

黎錦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沒有半分動步的念頭,半側著頭,譏笑出聲。

“這是我的辦公室,我是你的經紀人,怎麼,我叫你出去,不管用麼?”他問。

駱飛冷哼一聲,抬腳出門。

走到門邊,他回過頭。

“我不需要你再做我的經紀人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駱飛走後,黎錦打電話給李奕衡。

他跟李奕衡已經很久沒見了,日常忙起來,連個接電話的功夫都沒有,難得對過時間表,發現今晚雙方都有時間,於是早早就約定,今晚去李奕衡家過夜。

黎錦的原計劃是跟駱飛邊吃邊聊,聊完了送駱飛回去,接著他去李先生家。可現在,他一點過去的心情都沒有了。

李先生聽說他不來,一點不高興的意思都沒露,反倒柔聲問他:“是工作忙嗎?”

黎錦心裡本來就內疚,聽到他這樣問,霎時間心裡各種感觸往上翻湧,說話的尾音都有些沙啞了:“不是,只是……我狀態不好,不想去了。”

李奕衡“嗯”了一聲,說:“狀態不好是應該好好休息,吃過東西沒?”

黎錦說:“沒有。”

“待會兒去吃點,別餓著肚子,時間久了對胃不好。”李奕衡囑咐他。

電話說到這裡,差不多就該掛斷了,可黎錦沒收線,李奕衡也不主動。兩人一邊一個,拿著手機聽對方呼吸。

聽著聽著,黎錦的鼻子酸澀起來。

他坐在寬大的椅子裡,卻覺得四周都空蕩蕩的,顯得他形單影隻。心裡忽然湧出十萬分的委屈,讓他像個無助的孩子似的,下意識向最親近的人尋求幫助。

“李奕衡,除了秦導外,你還有別的朋友嗎?”他使勁咬了咬嘴唇。

李奕衡想了一會兒,說:“有,不多,一兩個。”

“那你們會吵架嗎?”黎錦問。

“朋友之間怎麼會不吵架呢?好多時候,吵都沒開始吵,就已經互相揮拳頭了吧。”李奕衡低低的聲音自聽筒裡傳出來,那帶著三分笑意的聲音像溫暖的春風一樣,叫黎錦覺得暖,“我還記得,我跟逸歌一起在外國留學的時候,他想泡全校最漂亮的外國妞,沒想到那女孩子最後卻喜歡了我。逸歌氣極了,跟我在郊外草坪上揮拳頭,我們倆打得對方鼻青臉腫,像個豬頭,到後來沒力氣了,躺在草坪上歇一會兒打一會兒,從中午一直打到太陽落山。”

“那個女孩子為什麼會喜歡你了?”黎錦的關注點在這裡。

“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帥吧。”李奕衡說。

黎錦噗嗤一下笑出來了。

“後來呢?你跟這位校花在一起了嗎?”

“沒有。”李奕衡說。

“真可惜。”

兩人笑了一陣,接著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黎錦清了清嗓子,問:“你的朋友,對你說過,後悔把你當朋友這種話嗎?”

李奕衡半天沒有回答。

問出這種問題,黎錦也覺得自己很沒道理,於是在對方之前先自我嘲笑:“你不用回答我,我亂說的。”

“這種話,只有年紀不大的人才會隨便掛在嘴上。”李奕衡忽然說道,他的語調非常和緩,卻字字清晰,“人越大,知心的朋友就會越少。身邊人來來往往,朋友像大浪淘沙一樣,最後只剩下身邊這幾個。所以年紀大的人會特別珍惜朋友,不會輕易說任何話去傷朋友的心。可年紀小的人卻不顧忌這些。他們還不明白什麼叫失去,所以就不懂珍惜,還未曾付出過什麼,於是也不懂體諒別人對自己的付出。所以他們會很輕易就說出很傷人的話,而不去計較後果——他們以為世界上的所有錯事,一句‘對不起’就足夠挽回了。”

“那該怎麼辦呢?”黎錦喃喃道。

這句話問得語焉不詳,沒頭沒尾,而李奕衡卻偏偏聽懂他在說什麼,反問道:“你想怎麼辦呢?”

李奕衡的聲音溫柔卻有力,語句斷續間,那熟悉的呼吸仿佛帶著某種魔力,叫黎錦原本煩躁迷茫的心一點點冷靜下來。

他在李先生的呼吸裡想了很久,將這件事前因後果,細枝末節通通想了一遍,那被煩躁迷茫遮蔽了的,名為堅定的小花終於被他刨了出來。

“我知道了。”他說,“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李奕衡再度笑了起來:“既然想通了,就別再糾結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天大的事丟給明天,今晚,先讓自己好好睡一覺。”

黎錦笑著說:“好。”

然後伸手去摸滑鼠。

“別一邊答應著好,一邊又在加班。”李奕衡的聲音比手指還先碰到滑鼠,“回家去,洗個澡,做點東西給自己吃,然後舒舒服服睡一覺,好不好?”

黎錦沒回答。

他的手擱在桌上,明明離滑鼠只有兩釐米遠,卻不敢碰。

他覺得李奕衡像在看著自己,他的一舉一動,比什麼都清晰地烙印在李奕衡腦海裡。

於是這場對峙,他失敗了。

“好。”他一邊說著,一邊關掉電腦,“我這就回家。”

他掛斷電話,從衣架上取下大衣,關掉辦公室的燈,穿過走廊往電梯走。這城市華燈初上,車水馬龍,他坐在車裡,透過玻璃去看旁邊鱗次櫛比的大廈,覺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樓頂像要插到雲霄裡去。

他的心裡滿當當的,充滿著某種說不出的,暖洋洋的東西。他揣著這滿腹的暖意進了家門,打開電視,在綜藝節目主持人逗趣的說笑聲中給自己煮面。寬條掛麵丟進去,兩把蔬菜丟進去,一個雞蛋打進去,對了,還有冰箱裡那根被遺忘很久的長火腿。

他把熱騰騰的面端到客廳,對著電視,一邊吃,一邊看完了時下最流行最搞笑的綜藝節目。

晚上十點,他半年多來第一次這麼早上床睡覺。躺在被子裡,將睡未睡的刹那,他忽然探手去拿一邊的手機。關了燈的房間透出手機螢幕那一點點光,他給李先生髮短信。

“晚安。”

短信上這麼說。

李奕衡對著手機上這簡簡單單地兩個字笑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公寓樓之間,那扇早就關了燈的窗戶。

夜空繁星點點,那扇窗裡住著他的愛人。

“晚安。”

他輕聲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二天黎錦一進公司,就被小普堵在電梯門口。

“黎哥,大事不好了!”小普一手抓電話一手拉著他,那亮閃閃的手機螢幕上還顯示撥號,黎錦手機很配合地響了,“駱飛他……他在貝哥那裡鬧呢!”

黎錦點了“拒接”,睡眠補充完畢的大腦運轉格外快,他應了一聲,往貝浮名那裡走:“嗯,好。”

留下小普捏著手機愣神半天,暗道黎哥果然是黎哥,自己這都炸毛了,他還能如此淡定,佩服佩服。

其實黎錦不是淡定,只是早有準備而已。

貝浮名的辦公室在八層,出樓梯間左轉第三個。他如今是秦逸歌的副手,秦逸歌遠走重洋,將公司大小事一攤子統統丟給他。他也就順勢將公司上下整頓一番,如今雖然內部仍舊暗潮洶湧,但好歹沒再出現如爆出駱飛父親是黑幫那時,幾大部門Leader公然開會對著掐的情況。

黎錦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的說話聲。

“貝哥,你不用勸我了,我下決定的事沒有任何人能改變。”

這是駱飛的聲音。

聽起來心平氣和,哪裡鬧了?

黎錦低頭笑笑,心想小普真是謊報軍情,要是這樣就叫鬧,那昨晚駱飛朝自己咆哮又算什麼?

這邊想著,那邊就聽貝浮名說:“駱飛,你還嫩著呢,別意氣用事。黎錦手底下如今帶著五個藝人,你看哪個他這麼上心了?再說,瞞著藝人炒作這在圈子裡也是最普通的一件事,你生氣我不怪你,可要換經紀人就太嚴重了。”

駱飛說:“不嚴重,我換定了。”

貝浮名拖長音歎了一聲,似乎也被他搞無語了。黎錦身為他的好戰友自然不能看他下不來台,於是關鍵時刻推門進去,道:“那就換吧。”

貝浮名見他像見了救星,下意識繞過辦公桌迎他:“黎錦啊,你可算來了,管管你家這不省心的孩子。”

“我不是不省心的。”駱飛說,“我也不是孩子。”

黎錦聽得好笑,瞥了他一眼,剛好撞上駱飛的眼神。貝浮名的辦公室很大,駱飛直挺挺站在屋子中間,五指併攏貼褲縫,跟一杆標槍似的。他看著黎錦的眼神像要噴火,比昨晚炙熱仇視多了,就像昨晚有人往他那簇小火苗上倒了一整桶汽油一樣。

黎錦越過他走到桌前,貝浮名遞過來一張紙,說:“我早晨還沒到呢,他就來了,守在門口,一來就給我這個,說要換經紀人。”

“嗯。”這是份申請,申請將原經紀人黎錦換掉。黎錦將文章粗粗掠了一遍,覺得盛怒之下的駱飛文筆尤其好,整篇申請差不多千字,活脫脫一篇戰鬥檄文。他一邊看一邊讚歎:“條理分明,結論突出,不錯。”

他說完,就把申請按在桌上,從貝浮名筆筒裡拿出支筆,彎著腰,在申請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我批了。”黎錦說,“從現在開始你不是我的藝人了,至於以後誰帶你,讓上頭安排吧。”

駱飛緊緊攥起拳,他死死地盯著那紙申請,更確切地說,是申請末尾,黎錦簽下的名字,呼吸急促地像頭負重的牛。

“小錦,你怎麼也……”事已至此,貝浮名還要挽留,卻不知該勸些什麼了。

黎錦聳聳肩,轉身走向門外。

“我回去工作了。”

自始至終,他一眼也沒看駱飛。

事實證明,這世上,誰離了誰都照樣活。

藝歌公司如今運轉正常,一切蒸蒸日上,有明星夢的年輕人削尖了腦袋往裡鑽。何況黎錦身為首席經紀,地位手段有目共睹,一個駱飛走了,自然有無數新人爭先恐後填他的位置。黎錦還沒來得及情緒低落,就被鋪天蓋地的工作沒頂了。貝浮名物盡其用,趁這機會給他塞了兩個新人進來,新人身材好臉蛋佳,最重要是馬屁拍得震天響,每次見著黎錦恨不得把他巴結上天,叫黎錦光提起這倆人的名字就酸得牙疼。

另一邊,駱飛的經紀人後來定了小普。一來小普跟了黎錦半年,經驗也算有一點,黎錦之前把駱飛的工作安排妥當,只要他照做不折騰,駱飛半年內的發展是沒問題的;二來,貝浮名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後,也大呼駱飛這孩子太不懂事了,有意讓他坐坐冷板凳。

他還把黎錦批評了一通,說這件事他也有責任,都是他把駱飛慣壞了。黎錦連連稱是,表示自己一定檢討,並且趁機提出自己有錯在身,如今又多帶了兩個人力有不逮,希望組織上網開一面,多給底下人歷練的機會。貝浮名思考片刻,大手一揮,說多帶倆人你累得慌?行,那就把蕭蘇蘇的工作全線暫停吧。

蕭蘇蘇就被雪藏了。

駱飛比她好不了多少。

比起黎錦,小普才像個標準的年輕經紀人。入行半年,二十出頭,工作經驗和社會經驗都少的可憐,工作不犯錯都謝天謝地,更別提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創舉。駱飛跟小普合作兩天就發現,跟事事準備Plan B、幾句話一個笑容就能搞定演出商的黎錦比起來,小普更像個助理。

駱飛的工作也因此變得特別不順。

黎錦在時,他拍戲錄歌出席活動拍廣告等等,幾條線齊頭並進。黎錦總會在前一天事先告訴他第二天的日程,叫他提前做好準備。可日程那麼多,他哪能都記住,常常乾脆偷懶不聽了,只等黎錦安排。換了小普之後,小普沒那個習慣,就算有,他比駱飛還混亂,根本指望不上。

而且很多時候,就連事先安排好的活動都會出問題。有時候為演出商月臺,演出商常常會要求他臨時加演,這就需要經紀人小普去談價錢。小普怎麼玩得過那些長著一百個心眼的商人?到最後,要麼是人家只象徵性給一點,駱飛虧著本上去演,要麼是人家答應加價,不過事後給錢,於是駱飛演了,錢也被賴掉了。

這樣沒幾次,黎錦苦心幫駱飛炒作上去的身價高臺跳水似的跌下來,久而久之,連三線城市的小商場開幕都敢來找駱飛月臺。

全公司把這當笑話講,人前人後,叫駱飛把世態炎涼體會個遍。

最後貝浮名看不下去,私下幾番指點小普,這才把駱飛從懸崖邊拉回來。

從頭到尾,黎錦半句話都沒說。

臘月二十九,某衛視為春節晚會預熱,直播年度風采藝人頒獎典禮,駱飛獲頒年度最受歡迎新人歌手獎。他拉下臉,求了公司的首席造型師很久,央她推遲旅行計畫,晚會時給自己做造型。他知道自己的人氣正在下滑,因此任何一次公開露面的機會都不能錯過,尤其這次還有紅毯環節,能不能登上春節期間的頭條,就看此一搏。

沒想到紅毯前十分鐘,工作人員不小心,一杯熱咖啡潑到他身上,毀掉他精心挑選的禮服。

雖然工作人員百般道歉,但時間緊迫,臨時變出一套禮服是不可能的任務,紅毯,註定泡湯了。

駱飛狼狽地跟主辦方借了套禮服穿在身上,悄悄溜進場中。他入圈時間不長,場中名人雖多,熟人也就幾個,還大多是黎錦介紹認識的。他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笑著寒暄幾句,彼此客客氣氣,一點也不走心。他漸漸覺得興味索然,坐在位子上玩手機,手指不知怎的打開電話本,翻出黎錦的電話,對著出了好一會兒神。

後來還是沒刪,哪怕當時他怒不可遏,也沒刪,如今五味雜陳,更不會刪。

由於是直播,需要考慮到現場調度和節目氣氛,所以事先發放到受邀者手中的頒獎次序表基本等於沒用了。駱飛身邊坐著新人女星,臺灣選秀節目走出來的,一身禦姐氣質。她似乎對駱飛頗多眷顧,一直跟駱飛小聲聊天,還引導駱飛看鏡頭,兩人一起露出標誌性微笑。駱飛知道她是想拉自己一起搏版面,不過他今非昔比,版面多一點也好,於是無比配合,笑容被同步直播到現場大螢幕上,還引來現場女主持桃心亂竄。

樂極生悲。

中場進廣告時,駱飛被工作人員叫了出去。那人說他的經紀人在外面等,有要事跟他講。駱飛跟那人走出頒獎典禮現場,外場構造複雜,那人走得飛快,幾個拐彎就不見了。駱飛這才發現自己上當,趕緊給小普電話,小普在那邊一頭霧水,說自己好端端在休息室呆著,從來沒叫過他。

駱飛心裡咯噔一下,轉身就往會場裡跑。

——已經晚了。

開獎嘉賓宣佈年度最受歡迎新人歌手獎得主,可駱飛的名字在臺上喊了三遍,卻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無奈之下,只好由他的師弟,同公司的馬丁代領。

馬丁衣著光鮮,手舉獎盃,在臺上代表師哥一一致謝,進退得體帥氣襲人,仿佛得獎的是他一樣。

駱飛看著他,心像是從最裡面開始結冰,幾秒鐘裡便被凍透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怕極了,哪怕之前被媒體爆出自己的父親是黑幫,被曝光隱瞞許久的戀情,都沒叫他這麼害怕。

他看著馬丁,這個剛剛出道一個月的師弟,他看著他在臺上,在鏡頭前肆無忌憚地展現迷人微笑,仿佛看到了兩個月前,中國星聲代比賽剛剛結束時,那個風頭正勁的自己。

這才兩個月而已啊,他就被人從那個萬眾矚目的中心擠出來,淪落到這裡,看一代新人換舊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想,我才十九歲,明星之路才剛剛開始,就要像以前的許多選秀明星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裡了嗎?

 

第一百二十七章

頒獎典禮結束時,剛過晚上九點半。

駱飛雖然早學會開車,但駕照還沒拿到,所以黎錦在時強制勒令他不許開車。如今黎錦雖然不做他經紀人,規矩卻沒變。他坐在車後座,司機問他,去哪兒?

駱飛想了想,說:“回公司。”

他的獎盃還在馬丁手裡,打電話找人又找不到,只好回公司碰碰運氣。

他情緒低落極了,典禮後的慶功宴都不想參加,急匆匆就往公司趕。

他急需要什麼東西叫自己沉到海底的心好受一點,他找了一圈也想了一圈,覺得也許那座獎盃能管用一點。雖然不是自己親自上臺領來的,但那是屬於他的,證明他是粉絲一票一票投出來的,年度最受歡迎的新人歌手。

到公司的時候十點多,公司還有加班的人沒走,卻不多。他也不知道馬丁在哪裡,事實上,他對馬丁這個小師弟一無所知。

全公司上下他瞭解誰呢?別人說他是藝歌一哥,可他在藝歌公司的交際圈子就這麼大,黎錦,貝浮名,齊亦辰,蕭蘇蘇,小普,沒了。

他不與別人過多接觸,別人瞧著他大紅大紫上來拍馬屁,他也一律不買帳。導致如今他開始走下坡路,大家都忙不迭過來踩一腳。

這才剛開始呢,他走在燈火通明的走廊上想,這才離開黎錦一個禮拜,他們就這麼迫不及待了。

迎面傳來極有節奏的腳步聲,光聽聲音就知道這人心情不錯,走起路來一步一顛,踢踏舞似的。駱飛抬起頭,離得很遠就瞧見那是誰了。

馬丁。

他大概剛從外面回來,厚外套還穿在身上,臉上的妝都沒卸,本來稀疏的眉毛被拉長,簡直要沒進頭髮裡。嘴角下垂的唇塗著半紫不紅的口紅,慘白燈光下顯得他像個剛吃了人沒擦嘴的妖怪。

這就是黎錦新接手的藝人,駱飛心裡冷笑,瞅瞅這打扮,黎錦的審美是歪到赤道幾內亞去了麼!

他看見了馬丁,馬丁自然也看見了他。遠遠的,就見馬丁極為緩慢而做作地笑了,接著手背到後面一掏,一個水晶獎盃從屁股兜裡拽了出來。獎盃是倒三角形的,馬丁捏著獎盃一角在虛空裡打轉轉,那搖搖欲墜的架勢,好像隨時都可能把獎盃掉地上砸了。

駱飛一陣心疼——那是他出道以來獲得的第一個獎項,那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呢。

“獎盃給我。”駱飛伸出手,冷冷道。

馬丁把獎盃高高得往天上一拋,在駱飛插手之前接住,斜睨著駱飛,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番,細聲道:“你跟誰說話呢?”

駱飛從來不是好惹的:“跟你!”他伸手去奪獎盃,“獎盃給我!”

馬丁像受了侵犯一樣捂緊領口,往後面竄了一下,語氣更輕蔑了:“你算老幾啊我就得把獎盃給你?這獎盃是我領來的知道嗎?”

“這獎盃是我的!”駱飛怒道。

馬丁盯著他這兇神惡煞的樣子半晌,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道:“哎呀,原來你就是駱飛師哥。”

“你少跟我裝不認識!”駱飛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沒對著那張讓人生厭的臉打下去,“把獎盃給我,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我就是不認識你,怎麼了?”馬丁也不再裝小可憐,譏笑道,“你還以為你是一哥,大家都得認識呢?連個紅毯都走不了,自己的獎自己都領不到手裡,算什麼狗屁一哥?”

駱飛一愣。

怪不得工作人員的咖啡不偏不倚在那個時間潑到自己身上,怪不得會有莫名其妙的人叫自己出來,讓他錯過領獎,怪不得主辦方壓根沒請過馬丁,馬丁還會自己跑去甚至自發替他領獎。

他捏緊拳,五指間聚攏的怒氣直沖頭頂,大概他這幅樣子實在太可怕了,馬丁渾身打了個哆嗦,忽然笑開了。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駱飛哥別動怒。”他把護在懷裡的獎盃舉出來,眼睛都笑眯在一起,“獎盃是駱飛哥的,我哪能真跟你搶呢?”

說著,就把獎盃遞過去。

駱飛審視馬丁諂媚的臉半晌,遲遲沒有動作。

玩笑?傻子才會信這是個玩笑。

可他看了這半晌,馬丁的表情卻沒有絲毫鬆動,反倒越盯越誠懇了。

駱飛想,誠懇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一個剛出道一個月的藝人,哪有那個膽子真跟自己面對面對上。

於是他緩緩鬆開拳頭,伸手去接——水晶杯體在燈光下折射出無機質的冷光,他的指尖剛碰到那冰涼的杯體,獎盃就毫無預兆地,就這麼掉在地上。

“嘩啦。”

全碎了。

駱飛看著滿地的碎玻璃渣子,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這座獎盃一樣,碎成了渣。

“哎呀駱飛哥,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呢!”馬丁肆無忌憚地大叫起來,“這好歹是你出道以來獲得的第一個獎項,你再不喜歡也不能打碎了它啊!不過是主辦方沒等你上臺就讓我代你領獎而已,你就算再不高興,也不能……不能這麼抗議吧!”

“你放屁!”駱飛嘶聲怒吼,拳頭比聲音更快,轟隆著朝馬丁臉上招呼去!

揮到一半,拳頭著落在一個軟綿綿的物體裡。

有人截住了他。

駱飛氣得發狂,也不管來人是誰,一拳不行,另一拳補上。可來人卻像知道他想做什麼,那只拳頭連揮都沒揮起來,就被按下去了。

“駱飛,你冷靜點!”齊亦辰按住他雙手,恨不得一腳踹過去讓他清醒些,“你瘋了麼!”

 

第一百二十八章

駱飛沒瘋,他看清楚是齊亦辰,拳頭收回來了,只是鼻孔還撲撲出著熱氣,那樣子,何止一個“憤怒”能概括。

齊亦辰朝他瞪了一眼,回過身,瞥了眼滿地的碎渣,接著抬起頭瞥馬丁,臉上似笑非笑。

馬丁猛地震了一下。

齊亦辰雖然走小眾路線,不至於大紅大紫,但他人緣好出道早,又是黎錦手下很拿的出手的藝人,因此公司上下誰都願意跟他交好。馬丁剛進公司就被告知,有兩個人得罪不得,一個是駱飛,風頭正勁,還有一個就是齊亦辰。

“大師哥,”馬丁乾笑著討好,“不是說今晚去錄音棚錄歌?這麼早就結束了?我聽說你明天一早的飛機去香港,不早點回家休息?”

“不了。”齊亦辰說,“還有些事沒處理完。對了,黎錦跟我一起回來的。”

馬丁臉都白了。

“大大大師哥,”馬丁哆哆嗦嗦,“你不要……”

“我不要什麼?”齊亦辰笑了一聲,反問。

“你不……不要……”馬丁說不出來,求救似的看著齊亦辰。

他剛到黎錦手下的時候,黎錦跟他提了三大禁令,其中一條就是不准同門相殘。

剛剛那幕,齊亦辰看得到,難保黎錦看不到。他怕,黎錦雖然不怎麼發脾氣,可他冷下臉的時候比發脾氣更可怕。

“馬丁,你叫我大師哥,我很承你的情,不過,你似乎忘了一點。”齊亦辰慢條斯理地說,“駱飛跟我是一起出道的,我是你師哥,他也是。不管你心裡怎麼想的,不尊重前輩,不行。”

“是是,”馬丁說,“我記住了。”

“忙去吧。”齊亦辰揮揮手,“我不會跟黎錦說的。”

馬丁三步並作兩步走了。

齊亦辰轉過身,這一會兒,駱飛已經消氣了,不光消氣,他像個充氣人偶,氣都被人放光了,虛脫似的靠在牆上。

齊亦辰看著他這個樣子,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駱飛,你活該。”他咬著牙說。

駱飛冷笑一聲:“你也覺得是我無理取鬧?”

齊亦辰搖搖頭,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給他。

駱飛接過來,叼在嘴裡,齊亦辰也叼著一根,然後摸出打火機,給兩人一起點上了。

香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駱飛逃避似的將自己掩埋在白色煙霧間,齊亦辰也深吸一口,一口燃掉半根。

“我以前組樂隊,跟你提過。”又點起一支的時候,齊亦辰說,“貝斯手長得很帥,家裡特別有錢。那時候我們樂隊的設備和服裝都是他出錢包辦,每次他登臺演出,我這個主唱沒多少掌聲,女孩子的尖叫都是沖他去的。”

駱飛應了一聲,問:“然後呢?”

“後來他染上毒癮。”齊亦辰說,“最開始是搖頭丸,我們勸他別碰,他不聽,總覺得自己不會有事,肯定能戒掉。後來搖頭丸不過癮,就試別的東西。家裡發現他吸毒以後,斷掉他經濟來源,他就靠女粉絲接濟繼續吸,後來他吸得不成人形,沒有粉絲喜歡他了,他就到處借錢,甚至偷了樂隊鼓手的學費去買毒品。”

駱飛放下手中的煙,怔怔地看著他。

“他死的時候還不滿十九歲。”齊亦辰把煙蒂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駱飛問。

“我們都覺得是毒品害了他,可是鼓手說,是他自己害了自己。”齊亦辰說,“那時候他只有十八歲,他獲得了太多的掌聲和吹捧,粉絲狂熱的崇拜讓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毒品?上癮?那又如何,他從不擔心這些,他覺得別人做不到是別人沒本事,而他,他在粉絲的崇拜裡自我膨脹了。”

“你覺得我就像他一樣?”駱飛嗤笑,“你覺得我也在粉絲的崇拜中膨脹了?你覺得我會像他一樣,甚至今時今日,我比他獲得的掌聲還多,所以下場會比他還慘?”

“你的結局是你自己決定的,誰也幫不了你。”白熾燈光下,齊亦辰的目光盈盈閃動,“不過駱飛,你可以自己想想,現在的你,跟剛入行時的你,還一樣嗎?”

駱飛譏諷的表情在這句話裡,漸漸變為僵硬。

“這問題的答案你可以仔細想一想,不必急著下結論。”齊亦辰說,“不過我勸你,最好別拖得太久。藝人的生命就這幾年,紅就紅了,不紅一輩子都沒機會。沒人規定公司偏要在誰身上下功夫,趁公司現在還願意為你投資,抓緊時間,否則……”

他沒說否則什麼,只是將一整包煙都交到駱飛手裡,兩手插著口袋,往另一邊走去。

門把手被輕輕按下去,門應聲開了,齊亦辰走進門來。

黎錦站在桌邊,低頭反復比對著兩份檔,聽見他進來,頭都不抬,促狹道:“你剛剛去給他解圍了?”

“嗯。”齊亦辰一邊笑一邊往他這裡走,“你不去,就只好我去。”

“我管他做什麼?他跟我又沒關係。”黎錦抬起頭,笑容在齊亦辰靠近後瞬間消失了,“你又抽煙?不是跟你說過,後天晚上就演出了,讓你這幾天不許碰煙?”

“唉,煙癮哪是能忍就忍的?”齊亦辰打了個響指,“況且粉絲們不就喜歡我這副煙酒嗓子?”

春節時香港有一場國際搖滾音樂會,齊亦辰作為大陸唯一表演嘉賓受邀,黎錦陪同。這是個打開國際市場的好機會,黎錦一個月前就督促齊亦辰加緊練習,這幾天更是變本加厲,叫他戒煙戒酒,就差沒齋戒沐浴。

齊亦辰是人不是神,都快被他逼瘋了。

瞧他兇神惡煞又要發飆,他齊亦辰趕緊抓話題,說:“我跟他聊了一會兒。”

黎錦的目光立即軟了下來。

“聊什麼了?”他低下頭,裝作不感興趣,只是閑來無事問一句。

齊亦辰無聲地笑了:“我說他自我膨脹,狂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哼,他何止自我膨脹。”黎錦冷哼一聲,譏笑道,“有個詞叫公主病,他這是明擺著的王子病。打小沒吃過苦沒遭過罪,最落魄的時候也不過背井離鄉到外地打拼,還因為長得好看被經紀公司選中,連頓餓都沒挨過,更別提什麼挫折。就是吃苦吃少了,叫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齊亦辰忍俊不禁,道:“對對,還不識好人心,有人寵著他護著他,他就覺得理所應當,反倒怪罪人家怎麼沒想得更周到點。”

黎錦斜睨著他,嘖了一聲:“你又皮癢了吧。”

齊亦辰連道不敢:“不過這次的事,你為什麼不能事先跟他講明白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駱飛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事先講過,哪還能這麼真實?”黎錦別過頭,苦笑道,“況且,開始我是不想講,到後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那你現在去跟他低個頭……”

“不可能。”黎錦斷然打斷他的話,“亦辰,且不說這件事我問心無愧,哪怕我真的欠考慮,如果連這麼簡單的炒作我都要跟他低頭道歉說我錯了,那以後我還有什麼權威可言?我也就不用帶藝人了。所以我不可能向他低頭,這件事無論究竟如何,錯的都只能是他。”

“我知道了,我失言,你別介意。”齊亦辰道歉。

黎錦搖搖頭,低頭繼續整理手邊檔。他將有用的放到一邊,沒用的一份份放到碎紙機裡碎掉。其中一份,密密麻麻寫著字列著表,整整齊齊裝訂好,他站在碎紙機前看了半晌,最終將它們從要碎掉的一堆裡挑了出來,放回桌上。

“沒關係。”他低著頭,聲音有些沉,“反正說這些也沒用,我們倆已經沒關係了。”

這口氣……

齊亦辰直咋舌,心道,這口氣如此哀怨,怎麼活像被辜負了似的。

況且,你心口要合一啊,一邊說著沒關係,一邊又把駱飛的年度計畫挑出來放在桌上,是幾個意思?

齊亦辰瞪著桌上的檔哭笑不得,這廂,黎錦抱起一摞檔,已經走到門口。

“你還愣在那兒幹嘛?還不走?”黎錦揚了揚下巴,“要真這麼有精神,回去把你的演出曲目多熟悉幾遍去,再給我忘詞,就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一分錢!”

“哎哎!”齊亦辰脊背生寒,再不敢八卦,腳底抹油跟著他跑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春節前夕,黎錦攜齊亦辰連帶若干工作人員,登上了去香港的飛機。

香港搖滾音樂界每年舊曆年都會舉辦搖滾音樂節,邀請全港各知名樂隊出席。近年來,音樂節規模漸大,漸漸開始邀約臺灣樂隊,影響力也逐年增強。今年主辦方與著名國際一線品牌J&R合作,遍邀香港、臺灣、大陸及海外搖滾音樂人,力求打造港島第一國際搖滾音樂品牌。

齊亦辰作為大陸地區唯一正式受邀藝人,擔任開幕及壓軸表演嘉賓。

飛機落地,他們連酒店都來不及去,就直接乘車到達場地。主辦方時間安排緊湊,留給齊亦辰的彩排時間少得可憐。雖然他在內地時曾多次排練過,但畢竟演出場地是露天,又在維多利亞港邊,干擾因素諸多,只能靠現場彩排來一一體會調整。

齊亦辰在臺上全神貫注,黎錦在台下也沒閑著。香港市場是他一直想插手卻插不進的一塊鋼板,香港音樂圈和影視圈流行排外,何況他資歷在那裡放著,誰也不把他當回事。以前他曾飛過幾次香港拜見圈中知名製作人,但人家把他晾外面三小時,到底也沒見。如今既然有了正式的合作機會,自然不能放過,短暫時間內,他已經把主辦方和贊助方高層通通拜會一遍,名片收了一大堆,自己帶來的一盒子也下去一大截。

晚上黎錦安排主辦方和贊助商負責人去蘭桂坊夜蒲。那二位白天西裝革履人五人六,一臉精英禁欲樣,幾杯酒下肚,頓時放開了玩。黎錦入鄉隨俗,一開始就叫了幾位靚女陪酒,自己也巧舌如簧,哄得兩人心花怒放,一邊一個摟著他肩,一個說他廣東話這麼標準,半點看不出他是大陸鬼,叫他跳槽到自家公司來,香港繁榮昌盛,保證叫他薪水翻番;一個吹噓自己在圈中人脈深厚,偏要認他當契弟,帶他去見李嘉誠。

這番話,黎錦聽聽就過,信了才有鬼。他粵語說得好,是因為當年替舒慕拓展香港市場時,曾經專門找師傅學過。不過這都是前輩子的事了,也沒法說。他乾笑兩聲,剛要把話題岔過去,一扭頭,就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張著血盆大口,一笑還酒氣熏人。黎錦好懸沒當場吐出來,趕緊藉口尿遁。到衛生間轉一圈回來,一推門,把他驚了一跳。

屋子裡兩男六女,成雙捉對,已經不堪入目。

他歎了一聲,默默關門退了出來。

事情到這裡,也算他大功告成,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他再親自出馬了。

他吩咐服務生照看下包廂裡的客人,又留足小費,接著去路口打車回酒店。齊亦辰不是應酬的料,也見不慣這等群魔亂舞的場面,黎錦叫他彩排後直接回去。坐在車裡,汽油的味道一熏,酒意爭先恐後往上湧。洋酒後勁大,黎錦閉目靠在座椅上算自己今晚總共喝了多少,自己主動敬的,對方硬灌的,數著數著,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到了。

他付了錢,搖搖晃晃走下車。滿身的酒意被冷風一激,反倒更加濃郁起來。腳底下也沒個准,瞧著臺階像海浪似的層層遞遞,又像螺旋似的反復旋轉,盯了許久也不知往哪裡落腳。試探著邁出一步,果然一腳踩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過去。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扶旁邊理石柱子,柱子冰冰涼,叫他一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醉得不輕,走是走不成了,只好就地坐在酒店門口的花壇邊。香港氣候宜人,眼下雖然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也不過加一件長衫就搞定。他坐在花壇邊,被這樣清清爽爽的風吹著,一邊暗自擔心宿醉要影響明天工作,一邊把那兩個喝酒當喝水的香港人罵上一百遍,不知怎的,竟又迷糊了過去。

睡了不知多久,朦朦朧朧覺得有誰推他,他抬起頭,眼前站著身穿制服的酒店門迎小哥。小哥一臉擔心,嘴巴一張一合跟他說話,可說的是什麼,他聽見了腦子卻反應不出。黎錦呆呆愣愣地看了小哥半晌,扶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點頭說,好。

好什麼,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夢裡。面前的一切都是扭曲朦朧的,腳底下軟綿綿像踩著棉花,就連按電梯時,手指的觸感都遲鈍而不真實。他猜自己在做夢,於是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看著電梯裡的自己盡情做鬼臉。沒想到中途上了人,那位鷹鉤鼻子花白頭髮的外國大叔看見他這副樣子活像見了鬼,肩膀繃直了縮在電梯角落,要不是電梯運行中下不去,只怕大叔早就跑了。

於是即便在夢裡,黎錦也不得不叫自己看上去正常點。他又恢復了白天那副專業而冷靜的樣子,並保持著這張臉往自己的房間走。房卡在錢包裡,他一邊伸手掏,一邊試著撞了一下門,沒想到,門開了。

黎錦怔怔地看著虛掩的門鎖半晌,輕輕跨了進去。

房間裡沒開燈,但對面大廈的燈火足夠照亮陽臺的方向。陽臺上站著個人,身材修長,背影挺拔,光是燈光裡那模糊的輪廓,就足夠叫人神魂顛倒,沉淪一生。

黎錦張開嘴,有個名字在嘴邊,他不敢叫,也叫不出。他嗡動著雙唇,眼神錯也不錯地盯著那個背影,生怕一眨眼間,那身影就消失了。

他越來越相信這是個夢。

陽臺上的人轉過身,他背著光,面目眉眼看不清楚,可黎錦卻知道,他一定也在看著自己。他的鼻子漸漸酸楚起來,嗓子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哽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片刻不停地往他那裡走,最後幾步,甚至小跑起來。他一頭紮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

他抱得非常用力,他覺得自己快要把這人的腰勒斷了,可還是不想鬆手。反正是夢,他想,那就再緊一點,再緊一點又何妨。

溫暖的手掌撫上他後腦的頭髮,一下下替他順著胸口道不得的那些委屈,那人的聲音在夜色裡親近而朦朧,帶著一點點放縱的寵溺,響在耳邊。

“怎麼了?”李奕衡問。

黎錦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李奕衡。他的側臉被燈光映襯得柔和無比,黎錦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

“我想你。”他狠狠地咬上他的唇,“想瘋了。”

 

第一百三十章

兩人足足半個月沒見,一方又乘著酒興,這一吻像燎原星火,一發不可收拾。他們摟抱著擁吻,從陽臺滾到床上,糾纏了大半夜,直到筋疲力盡才手拖著手沉沉睡去。快天亮時黎錦從夢中醒來,瞧著天邊泛起魚肚白,忽然覺得這段日子以來,每天早晨睜開眼就壓在他心頭的疲憊全都沒了。

他翻過身,李奕衡早就醒了,正靜靜盯著他看。他對李奕衡笑了笑,拉開被子鑽進他懷裡,耳朵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小聲道:“我就知道不是做夢。”

“嗯?”李奕衡沒聽清楚。他拉著被角蓋住黎錦的肩膀,黎錦順勢抬起一條胳膊,搭在他胸口。

黎錦搖搖頭,笑意像抹了蜜,甜得膩人:“你怎麼來了?”

“因為我也想你。”李奕衡揉他頭髮,“聽說你來香港,就跟過來了。”

黎錦嘴角抽動,剛想誇他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自己追著走,轉念想想,這雞啊狗啊的,等於把自己編排進去,於是硬生生把這句話咽進肚子裡,手上卻不老實,開始在李奕衡胸口上亂摸:“那你怎麼進來的?”

“我不知道。”李奕衡很誠實,“我跟林辛說我要在你房間等你,等我到的時候,這門就是打開的了。”

“可恥的特權階級。”黎錦撐起身子,狠狠剜了他一眼。

李奕衡笑了:“那你就是特權階級的家屬。”

黎錦躺回去,李奕衡很周到地送了只胳膊過來叫他枕著。他享受著人肉枕頭,五指逡巡到李奕衡胸口,不走了。

“你這次來是單純陪我的?”黎錦問。

“不全是,不過,以你為主。”李奕衡回答,“我來,你不高興?”

“沒有,”黎錦有點臉紅,手指下意識去抓離得最近的東西,“我高興,挺高興的。”

李奕衡無聲地笑,笑到一半,忽然像被人切斷電源似的,僵住了。

無他,李先生那金豆子似的乳首被用力捏了一下。

李奕衡的表情那叫一個五彩斑斕,要是黎錦此刻抬頭,必定要歎為觀止連連稱讚。可惜他此刻只顧著臉紅,甚至由於臉紅的副作用,身體其他部位通通遵從下意識,他的下意識——

就是把李奕衡的乳首當黃豆粒似的,前後左右扭來扭曲,偶爾還撥浪鼓似的撥浪著玩。

天知道李先生精力旺盛,又生憋了半個月,之前顧忌著黎錦醉酒,沒好意思放開了下手。他這樣一撥弄,李奕衡氣血直沖下身,那要緊的地方立刻硬了。

李奕衡忍得辛苦,黎錦還在不知死活地跟他說話:“你這樣跑過來,李氏沒問題吧?”

李奕衡捏著拳頭往外蹦字:“沒事。”

“真可憐林大美女,大過年還要幫你值班。說起來人家還打算結婚生子,全被你這樣不省心的老闆給耽誤了。”黎錦歎歎。

“呵。”李奕衡說。

黎錦一唱三歎半晌,大概情緒緩解了點,手上也不再那麼要人命。李奕衡快憋到極限了,正猶豫著是自己去衛生間解決還是就地把人再辦一次,就聽黎錦倒抽一口涼氣,語速飛快道:“李奕衡,林辛都三十多了還不結婚不找男朋友連個一夜情都不玩該不會是因為……她喜歡的人是你吧?”

李奕衡悚然一驚,身體下意識往後彈去,恰巧乳首正被黎錦實打實捏在兩指中間。這一下扯個正著,霎時間銳痛愉悅一齊湧上頭頂,叫李奕衡再也忍不下去,翻身將黎錦壓在身下。

黎錦大睜著眼睛,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已經想歪了:“難道……我說中了?”

“胡說八道!”李奕衡沉下腰,兩腿間那硬邦邦的東西直接頂在黎錦小腹上,成功把黎錦的臉嚇白了。

“你不是……不是剛……剛做完?”黎錦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

“不夠!”李奕衡難得氣急敗壞,解釋都懶得解釋,直接低頭要吻。

黎錦一巴掌拍在他唇上,捂著嘴把他推開:“用……用手好不好?”

“不好。”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李奕衡扯下他的手,按在床上。

黎錦覺得,自己那老腰屁股跟不要錢似的疼了起來。

“那……”他哭喪著臉裝可憐,拿另一隻手去推,“我用嘴總行了吧。”

李奕衡呵呵冷笑兩聲,慢條斯理地捏住他的手腕,用極為殘忍的速度把那唯一僅剩的反抗力量無情鎮壓。

“不、行。”說完,他直接吻了下去。

“李奕衡你這個禽……唔!”

然後,他就被禽獸給“禽獸”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齊亦辰的演出異常順利。

大陸藝人到香港,難免要收到噓聲,更別論齊亦辰選秀出身,在大陸影響尚且有限。沒想到,演出當天反響竟然出奇的好,場中沒有倒彩不說,甚至有本土樂隊和粉絲自發前來支援。齊亦辰當年曾帶自己的樂隊到香港短暫駐唱過一段時間,本地樂隊結交不少,這些樂隊發展到現在雖然所剩無幾,但影響力還在。他們振臂一呼,全港大半粉絲聞風而動。齊亦辰一出場,台下幾千人同時舉起右手,食指小指兩指豎起,向他致意,場面之激動人心無法用言語概括。

黎錦站在後臺,靜靜看著燈光中央齊亦辰抱著吉他奔跑呐喊,與台下眾多粉絲合唱,恍惚間竟想起那個靜寂無聲的深夜,他曾與什麼人一起共乘一輛自行車,穿越大半個城市去海邊倉庫,辦一場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搖滾音樂會。

明明只隔了幾個月,一切卻如同前生往事,不堪回首。

演出結束已是夜裡,齊亦辰跟朋友們好久不見,約了一起喝酒,黎錦同去。一堆搖滾青年經年未見,湊在一起喝得爛醉,到最後酒店都回不去,迷迷糊糊在酒吧包廂橫七豎八。黎錦本想去瞧瞧有沒有什麼值得培養的好苗子,剛開始是滴酒不沾的,這樣到最後也光榮臥倒,可見我港青年如何生猛。

第二天醒過來是上午八點,黎錦胸口壓著個毛茸茸的頭,叫他喘口氣都沉得慌。他推了兩下推不動,乾脆直接拽著頭髮把人拽開。這位仁兄倒也銅頭鐵骨,這樣拽都拽不醒,吧唧吧唧嘴,伏在另一個人身上繼續睡。黎錦好不容易坐起來,瞧著這滿屋子不堪入目,拖長音歎了口氣。這當口,身邊忽然有人笑了。

他轉過頭,看清是誰,壓低聲歎道:“你朋友可真豪放。”

齊亦辰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笑道:“多謝誇獎。他們說今天下午港大旁邊一家酒吧有小型演出,叫我去看,你要不要一起?”

黎錦也不確定,道:“我查一下日程表,如果沒什麼要緊的事就……”

戛然而止。

他低著頭,手機上有五個未接來電,以及一條短信。

電話號碼是李奕衡的,短信也是,不長,就一句話。

“明天有安排嗎?”

短信是昨晚兩點發來的,在五個未接來電後。

不急不緩,黎錦甚至能聯想到李奕衡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聲音。

可這時間不對。

除非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否則李奕衡的睡眠時間一向穩定,多半12點就已經入睡了。兩點沒睡,只能證明——

他一直等著自己的回音,都不知道急成了什麼樣子。

“亦辰,我不去了。”黎錦抓過自己的外套就往外走,“你跟朋友好好玩,保護嗓子。”

“放心。”齊亦辰打了個響指,目送他匆匆離開。直到黎錦走出很遠,他才歪過身子,往剛剛趴在黎錦身上那人頭頂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沒戲了!”齊亦辰道,“人家名草有主,不會給你追了!”

酒吧半地下,晚間營業,上午滿走廊空蕩蕩沒人。黎錦一邊走一邊給李奕衡打電話,那邊接得很快,好像早就等著他這一通電話似的。

“李奕衡,我昨天晚上有聚會,沒聽到你電話,對不起。”沒等對方說話,黎錦先道歉。

“沒關係。”李奕衡笑了笑,“我找你也沒什麼事,就是想問你今天有沒有什麼安排。沒有的話,抽一天時間給我可好?”

黎錦張張嘴,良久,咽了回去。

李奕衡甚少要求過什麼,即便有要求,黎錦說不行,他也就算了。可這次,在他商議的口吻背後,黎錦卻體會到了一絲與平常截然不同的味道。

就像他明明盼著自己答應,卻偏要裝得十分尊重對方意見似的。

黎錦走出酒吧,外面日光明媚,微風帶來甜香,其實他今天還有許多事要去忙碌,可眼下,他卻覺得天大的事都不如李奕衡那未說出口的小小要求重要。

“沒事。”黎錦笑著說,“我今天很閑,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不,你在原地等著,我去接你。”

半小時後,一輛銀灰色凱迪拉克停在黎錦面前,李奕衡降下車窗,微笑道:“上車吧。”

車子載著兩人在馬路上飛馳,黎錦一邊低頭扣安全帶一邊打趣他:“你還真是在哪裡都有豪車。”

“借的。”李奕衡掃了他一眼,那目光像X光似的,把黎錦看個底兒透,“渾身酒氣,昨晚又喝了不少吧。”

黎錦登時心虛不已,主動交代。李奕衡跟首長聽取彙報似的邊聽邊點頭,聽完了,總結提問:“那這些人裡有沒有不錯的苗子?”

“很可惜,沒有。”黎錦聳聳肩,看向窗外,只覺得這飛馳而過的景物越來越不對勁,“你這是帶我去哪兒?”

“我要帶你見一個人,不過在那之前,先得把你這醉鬼拾掇乾淨。”李奕衡平視前方,道。

黎錦嘖了一聲:“怎麼?身在異鄉,你要把我賣了?”

“放心吧,除了我,沒人要你。”李奕衡歪頭瞥了他一眼,好像光拿眼神就能給黎錦估個價。

黎錦冷哼一聲,不說話了。

李奕衡先帶他回酒店洗了個澡,把渾身酒氣都洗掉,接著叫男裝店比對黎錦的尺寸送來西裝一套。黎錦一邊在鏡子前試衣服一邊嘀咕,不知道他要帶自己見誰,搞得這麼鄭重其事,衣服都要換套新的。想來新媳婦見公婆,也不過如此了吧。

烏鴉嘴,被他說中了。

換好衣服,李奕衡直接開車帶他去石澳。半島上許多名人別墅,李奕衡如數家珍,對他一一介紹。這是張曼玉的,這是成龍的,那誰誰跟誰是鄰居,誰誰家的狗又常常走丟。這些黎錦前生有所耳聞,到底不如李奕衡瞭解得清楚詳盡,聽他一路講來,越聽越有興致。等到車拐上岔路,李奕衡的語聲戛然而止,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李奕衡李先生從來不是個八卦的人,今天怎麼對著幾座別墅八卦這麼久?

難不成……

他狐疑地轉過頭,果然,李先生手指抽緊目光凝滯,連笑容都不甚自然。

這是……緊張?

又行駛了一會兒,李奕衡將車停在一座別墅前。門房看到有人,小跑著過來迎接,離得老遠就笑容燦爛,走到近前,還沒等見到李奕衡的人,先弓著身子,恭恭敬敬問了聲“大少爺好。”

李奕衡“嗯”了一聲,降下半邊車窗,問:“車庫的門開著?”

門房笑得五官都抽搐在一起:“開著開著,大少爺,老爺一直在等您,念了一上午。”

李奕衡笑道:“叫世叔久等了。麻煩您先行幾步,幫我跟世叔打個招呼,就說我們到了。”

說完,他拐了個彎,往車庫開去。

車庫裡暗沉沉的,聲控燈再亮也不起作用。李奕衡把車停好,自然而然去解安全帶,手剛伸到腰邊,忽然被黎錦按住了。

“你要帶我見誰?”黎錦問。

這個問題他一路上問了好些遍,李奕衡總是笑而不答。這會兒少爺老爺,世叔侄子的,叫他心裡越來越沒底,此刻問出來,大有李奕衡不說明白,他就不下車的架勢。李奕衡看他這幅樣子,只能歎了口氣,便坦白道:“是我的一個世叔。他與我父親是一輩子的摯友,當年我家遇到難關,多虧世叔多多幫助才熬過去。雙親去世後,我一直拿他當自己唯一的親人。黎錦,他對我說以後我要是遇見那個想過一輩子的人,一定要帶過來給他看看,所以我就想趁著這個機會,帶你一起拜會他……”

他反手握住黎錦,寬大的掌心有汗,濕而溫熱,叫黎錦漸漸怔住了。

“抱歉,沒事先跟你商量。”李奕衡緊緊抓著他的手,他的語氣雖然從容不迫,可身體的每個動作都在昭告著他有多擔心黎錦拒絕,“如果你不高興,我可以現在送你回去。”

黎錦滿心的震驚與抵觸,就在這個示弱的動作裡漸漸消弭於無形。

“早說啊,我這還空著手呢。”黎錦抬起身,用頭輕輕頂了李奕衡的額間一下,“頭一回拜見老人家,連點見面禮都沒有,真沒禮貌。”

李奕衡緩緩地笑了。

他拽過黎錦,將一個吻深深烙印在他額頭上:“謝謝你。”

“這有什麼好謝的。”黎錦摸著自己的額頭,小聲嘟囔。

李奕衡笑出聲來:“黎錦,別緊張,世叔人很好,我也早就對他坦白過我喜歡男人。他為人開明,一定不會反對我們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這位世叔名為鄧澤生,尊敬他的人都管他叫一聲鄧老。年少時他背井離鄉南下,打拼到如今六十多年,資產遍佈地產金融業,是港都知名人士。他終生未婚,無兒無女,早年一怒之下把緊盯著自己家產的侄子侄女通通趕走後,只當李奕衡是自己親生兒子。李奕衡也孝順,每年春節都會赴港與他一同過年,不至於叫老人佳節寂寥。

今年李奕衡來前,卻給他電話,說會帶自己如今的戀人過來給他過目。老人家從那天起就盼著,聽門房說李奕衡到了,更是坐不住,拄著拐棍親自到門口來迎。

遠遠的,黎錦就見一個白髮老人家站在門邊,離得還遠看不清楚五官,氣場倒是溫煦和善,李奕衡與他也算一脈相承。黎錦難免緊張,只覺得哪怕自己換了衣服也不周到,再想到自己半點準備沒有就來了,不禁壓低聲咳道:“要不待會兒咱們出去買點禮物?這樣空著手不像話。”

李奕衡瞧他這麼緊繃著,自己倒是放鬆了,轉頭笑道:“放心吧,哪能真兩手空空就來?世叔雖然幾十年前就到香港來,但這些年一直都喜歡內地的吃食,尤其惦記老家村裡的土產。昨天我叫人空運了許多,早就送過來了,算是你送的。”

黎錦低下頭:“哦。”

“況且……”李奕衡側過身,將他的手緊緊撈進掌中,“這怎麼能叫空著手?”

黎錦轉過臉,抿著唇笑了。

自車庫到主屋,要穿過一大片草坪。他們還沒走到門前,老人家爽朗的笑聲已經到了:“小衡呀,你們可太慢了!”

黎錦沒忍住:“噗。”

李奕衡也非常尷尬,三十多的大男人,叫人當面喊小名,誰都頂不住。得虧李奕衡臉皮厚,不自在了三秒鐘也就這麼過去了。看著老人要迎上來,他趕忙疾走幾步,扶住鄧老道:“世叔,小心腳下。”

“唉我沒事沒事。”鄧老說著沒事,還是借了他的力站好,看著黎錦道,“路上辛苦嗎?”

黎錦站在門口臺階下麵,仰頭笑道:“不辛苦,李奕衡開車載我來的。”

鄧老的國語口音混雜,但奇怪的是絲毫不顯奇怪,反倒異常的有趣。鄧老朝他伸出手,黎錦把手搭上去,順著老人的引導上了臺階。老人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許久,抬頭對李奕衡笑道:“眼光不錯。”

李奕衡不語,看著黎錦笑。

老人家受不得風,他在門口站了這一會兒,已經有點受不住。身後老管家出聲提醒,三人便一起往屋裡走。鄧老一直執著黎錦的手,與他閒話。黎錦是很不習慣陌生人這樣抓著自己的,可鄧老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來自長輩的殷殷關切,叫他不忍將手抽回。

鄧老的宅子很大,比內地李宅不遑多讓。內裡裝潢是標準中式古風,客廳一水紅木傢俱,牆邊桌上擺著個木制達摩造像,黎錦識貨,瞥了一眼就知道是清代黃花梨。這可是稀罕物件,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鄧老目光如炬,自然發現了,含笑問他:“瞧著我這達摩祖師好?”

黎錦點頭道:“做工木料都是上乘,只是這雕工,我看不出是什麼時候的。”

鄧老拉著他的手在紅木沙發上坐下,拍著旁邊叫他也坐,說:“你先猜猜。”

黎錦坐在一旁——這紅木長椅上倒是鋪著厚墊子,坐著不硌人——管家把造像拿過來,他接到手裡,反復看了好幾圈,又斟酌了一會兒,道:“我猜,是清早期的。”他想了想,補充道,“仁宗嘉慶年間的?”

“哈哈哈。”鄧老哈哈大笑,從他手中接過造像,一邊在掌中摩挲一邊道,“你這孩子,性格也太穩了點,明明一眼就看出來了,還在心裡過這麼久。你是做什麼職業的來著?”

黎錦知道如鄧老這樣的人當然是糊弄不過去的,不過他也不想答得太快,頭一回見面就叫對方覺得自己不穩重。沒想到鄧老如此坦然,倒是很合他脾氣。於是他笑了笑,索性不再端著,道:“我是做藝人經紀的,經紀人。”

鄧老“哦”了一聲,道:“對對,小衡跟我說過一次,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他頓了頓,道,“我記得你是叫柯……柯什麼來著?”

一片沉默。

黎錦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僵硬,心臟像被誰揪起來一塊似的,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柯……還能是柯什麼?

只是這叫他怎麼說?

柯遠是過去式了,如今是我黎錦?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為難不已之際,肩膀忽然覆上一隻溫熱手掌,李奕衡站在他身後,輕聲笑道:“世叔,他叫黎錦。”

“黎錦啊。”鄧老笑聲爽朗,“我這記性……小子,你可別生我這老人家的氣啊。”

黎錦乾笑道:“怎麼會呢。”

李奕衡輕輕壓了他肩膀一下,微微俯下身子,對鄧老道:“世叔,今天還要我下廚麼?”

鄧老說:“當然,就做你的拿手好菜,材料都給你在廚房備下了,快去快去。”然後拉起黎錦的手,“我接著跟小黎聊聊,小黎啊,現在年輕人懂這些古物的可不多了……”

李奕衡含笑直起身,挽起袖口往廚房走。黎錦是人際方面的高手,他一點也不擔心兩人會沒話題聊。況且——他回頭看了言笑晏晏的兩人一眼,最關鍵的考驗都過去了,向來自己這位世叔也不會再出什麼難題了吧。

他的廚藝承自母親,刀工一流,動作熟練,挽起袖口神情專注的樣子簡直要帥死個人。每回他在廚房忙碌,廚娘都悄悄躲在一旁圍觀,偶爾有大膽的湊上來作勢幫忙實際搭話,他雖然不喜歡,卻也不會拂女士的面子。因此每次李奕衡來鄧宅,宅子裡的女性都像過年似的。

這次卻安靜得很,沒人看了。

李奕衡心想,大概是管家知會過自己會帶戀人回來,因此不叫下人放肆。這倒也清靜,他一個人有條不紊,切肉切菜,拿調好的醬料將肉浸上,正忙活著,身邊忽然多了個人。

他抬起頭,黎錦面無表情,正盯著他的手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怎麼了?”他趕緊把菜刀放下,擔心不小心傷著他。

黎錦搖搖頭,說:“沒事,鄧老叫我來催催你,說這麼久還沒好,別是偷懶吧。”

李奕衡微皺眉頭,不知道自己這位世叔又在打什麼主意。

“你們聊得怎麼樣?”李奕衡問。

“還不錯。”黎錦聳聳肩,“還算聊得來。”

那為什麼我看你……興致不怎麼高。

李奕衡把這句話咽了下去,重新拿起菜刀,胳膊肘撐起來,把他頂遠了些:“在這陪我一會兒吧。”

黎錦應了一聲,問:“有什麼我幫忙的?”

黎錦這個廚藝白癡,哪有他能幫忙的地方,不添亂就不錯了。可李奕衡打量他表情,知道不給他找點事做,只怕他渾身不自在,於是道:“你幫我看看肉浸好了沒。”

黎錦點點頭,打開水龍頭洗手,然後把碗裡的肉片抓出來,一片一片看入味多少。他樣子雖然認真,可李奕衡卻總覺得他像是心裡裝著什麼東西似的,有些鬱鬱。

“對不起。”他說。

黎錦愣了一下,接著抬起頭,露出個安撫的笑:“你道什麼歉啊,我又沒事。”

李奕衡不答話,只是看著他。

黎錦嘖嘖舌,有些無可奈何地笑了:“我明白,到你這個地位,喜歡誰,但凡他背景清白,人拿得出手,誰也不敢說什麼。可鄧老作為你的長輩,難免要考慮得多一些。我的背景鄧老自然會去查,我是不是拿得出手,他就得自己看了。”他頓了頓,“這樣也好,總比他背地裡弄點什麼叫我招架不住的考驗強。”

李奕衡眯起眼:“什麼樣的考驗會讓你招架不住?”

“說不準。”黎錦故意氣他,“說不定給我開張一千萬的支票,我立馬就同意跟你拉倒,眼都不眨。”

李奕衡長歎一聲:“我就值一千萬。”

“少點也行。”黎錦提醒,“但是要付現金。”

李奕衡徹底沒招了。

黎錦笑得肩膀直抽,順手把手裡的肉扔進回玻璃碗裡,道:“我不幫你了,我弄不好。”

李奕衡如釋重負:“嗯,你看著就好。”

黎錦斜了他一眼,把手沖洗乾淨,轉過身靠在料理臺上,緩緩道:“我沒生氣,你的,鄧老的,都沒有。我只是……有點沒想到。”

李奕衡專心把切好的菜放到一旁,頭也不抬:“沒想到什麼?”

半天沒等來下文。

他疑惑地直起身,身旁,黎錦雙眼發直,緊盯著自己的腳尖,入了神。

沒想到什麼?

黎錦想,我沒想到,你對柯遠情深至此,竟然把他當今生唯一的伴侶,鄭重其事向親人提起。

鄧老不是記性不好,他只是知道你對柯遠用情多深,怕我心裡擰著疙瘩,往後跟你彆扭,才這樣試探而已。

可我要如何跟你說,我根本不在乎你與柯遠的過去,因為柯遠是我,我就是柯遠。

我越是瞭解你如何愛著他,越是覺得愧對你,越是隱瞞不下去,想即刻就向你坦白,讓你不再心中遺憾。

可是我要怎麼跟你說呢?

這樣的事,只怕說給誰聽誰都不會信。

黎錦抿唇,抬頭望著他:“李奕衡,我……”

忽然,李奕衡轉過身,擁抱了他。

他的手不太乾淨,不敢切切實實地摟上去,使得這擁抱不如之前那樣有力,可溫柔和溫暖卻是永遠都不會變的。黎錦歪在李奕衡的胸口,伸出左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

“李奕衡,”過了很久很久,黎錦才甕甕地開口,“我剛剛逗你玩的,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會離開你,真的。”

李奕衡揚起唇角,低低笑了起來。

“我知道,傻瓜。”

下午午睡後,鄧老招呼他們去三樓樓頂的陽光房裡喝下午茶。上午聊了許久,鄧老已經很是放心黎錦,話裡話外不再試探,反倒愈發親近。三人坐在藤條椅上,暖洋洋的日頭烘著,叫人渾身舒泰。鄧老叫下人拿影集來,翻著老照片給黎錦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這些故事李奕衡是聽爛了的,黎錦卻是頭一回,聽得津津有味。

偶然翻到一張泛了黃的老照片,照片裡依稀是年輕時的鄧老,而他懷裡抱著個兩三歲大的男孩,穿著裝模作樣的西裝,一臉不耐煩,那眉眼還沒張開,漂漂亮亮一團秀氣,小姑娘似的。鄧老抖著手將照片抽出來,遞到黎錦手裡,笑問:“你猜這孩子是誰?”

黎錦捏著照片瞅李奕衡,邊瞅邊笑:“想不到你小時候這麼好看。你是怎麼長咧吧的?”

其實也不算咧吧,只是李奕衡越長大,長相裡父親那一邊的基因就明顯起來,男性輪廓突出了而已。

還是好看——黎錦嘖嘖點評——這副發窘的樣子更好看。

鄧老也撫掌笑道:“小時候可古靈精怪的一個孩子,上樹下海,沒他不敢的事。我那時候常跟他爸爸說,這孩子這麼皮,長大了可管不住。你說說,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李奕衡沒有彩衣娛親的本事,但犧牲自己的面子哄老人笑一笑也是無妨的。他由著鄧老笑話自己,從黎錦手裡接過那張照片,無奈道:“這時候我才多大?我都給忘了。”

鄧老就講起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來。黎錦饒有興致地聽著,聽到一半,自然而然擱了一隻手在李奕衡那裡。李奕衡也不意外,順理成章拉過來握著。這動作像上演了千百遍,自然得像呼吸空氣,鄧老神色不變,心中卻漸漸了然了。

晚餐是鄧宅大廚精心烹調的各色菜肴。鄧老精神矍鑠,與黎錦閒話了一天,不見勞累,反倒更加精神。他說明天就是除夕,邀黎錦留下過年,又問他喜歡吃什麼餡的餃子,吩咐廚房去包。黎錦聽得感動又感慨,忙不迭答應下來。他這番來港,本以為自己要孤零零過一個年的,如今身邊卻有愛人,有諄諄愛護的長輩,只覺得最溫馨也不過如此了。

飯後三人一起在客廳看電視。鄧老喜好翡翠台的晚間節目,鬧哄哄的顯得熱鬧。黎錦看得卻沒甚趣味,粵語到底不是母語,尤其說得快了,嘰嘰喳喳像唱催眠曲。他連著兩個晚上沒能好好睡,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不一會兒困意來襲,漸漸地,竟靠在李奕衡肩膀上睡了過去。

李奕衡的肩膀立刻不敢動了。

他叫管家拿了條毯子過來,小心翼翼給黎錦搭在身上,接著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的位置,好叫黎錦睡得更舒服些。這一套動作做完,他抬起頭,恰恰與鄧老審視的目光對個正著。

那目光銳利無比,仿佛有所實體,能夠劃開李奕衡的心口,直看向他心底似的。

李奕衡勾起唇角,心道,世叔裝了一天彌勒佛,終於裝累了。

“不是柯遠?”鄧老調小電視機的聲音,譏笑。

李奕衡應了一聲,說:“不是。”

“怎麼回事?”鄧老問,“電話裡我沒聽明白,你現在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柯遠意外身亡,鄧老是知道的。他一度極為擔心李奕衡的精神狀況,甚至叫他來香港住一段時間散散心。誰能想到這才半年,李奕衡就另結新歡,還……還這麼一副情深款款的樣子。

鄧老覺得,要麼是自己從小看大的孩子轉了性,要麼黎錦就是個男狐狸精,趁虛而入。

李奕衡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可黎錦——他接觸了一整天,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個好孩子。

那是怎麼回事?

鄧老簡直一頭霧水,深覺這年輕人的感情啊真是撲朔迷離,叫老一輩著急上火沒個辦法。

李奕衡卻還不體諒長輩辛苦,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輕描淡寫道:“我很喜歡黎錦,就在一起了。”

“那柯遠呢?”鄧老真想給他一拐棍,“你不是喜歡了人家十年?人一沒了,你就忘了?”

“我沒忘。”李奕衡低下頭,他的表情有些疲憊,燈光的陰影裡,那凝望著黎錦的目光卻一如既往,溫柔而動人,“柯遠……黎錦……其實是一樣的。”

“什麼意思?”鄧老沒聽明白。

李奕衡笑了笑,輕輕捧起黎錦的手,握在掌中。面前人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似乎被這個動作驚醒,但也只是一瞬,馬上便在他肩膀上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往黑甜夢鄉裡一頭紮去。

李奕衡靜靜望著他,心裡有一處小小的空洞,就在這樣的注視中,被甘甜的蜜汁灌溉滿了。

“柯遠,或者黎錦?”他的聲音很輕,好像只是說給自己聽,“都不重要,只要他能夠這樣在我身邊陪著我就夠了。”

鄧老皺著眉頭,想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世叔,”李奕衡忽然抬起頭,語氣十分認真,“無論你覺得他好或不好,我都已經決定永遠跟他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自作主張試探他,讓他覺得不自在。我們以後要成為一家人,這樣開始,不太好。”

李奕衡脾氣溫和,日常相處,處處順著這位世叔,鮮少與他認真嚴肅地說什麼,此刻擺出這副表情,叫鄧老大大吃了一驚。他隱約記起,上一次李奕衡這樣態度還是為了柯遠。

有什麼東西在他心頭凝聚起來,卻只是模模糊糊一團說不清楚。鄧老想了又想,想不透徹,只得道:“好了好了,服了你。你這孩子,我煞費苦心還不是為了你。你爸媽去得早,把你丟給我,我當你叔叔,還不是要給你好好把關……”

接下來是長達半小時的回顧往事著眼當下放眼未來碎碎念。

李奕衡摟著黎錦,開始進入老僧入定充耳不聞模式。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二天是除夕,鄧老向來起得早,起床後拉黎錦去散步。鄧宅占地很廣,直通海邊。他們在海邊迎著海風走了一圈,已經到了早飯時間。鄧老叫人直接把早餐擺海邊,又叫黎錦電話李奕衡,催他也快點到。電話還沒打通,遠遠的,就見李奕衡過來了。

他穿了一身運動裝,手肘裡搭著一件羊毛外套,走近了,一邊給鄧老披上一邊道:“John約了上午打高爾夫,上午我跟黎錦去一趟。”

鄧老立刻不高興了:“大過年的,打什麼高爾夫。”轉過來對黎錦道,“你別理John這小子,他花心,娶一個老婆不算還要再招惹好幾個小親親,過年這幾位都接到主宅裡,鬧得不行,他就拿小衡當幌子躲出來。你小心小衡跟他學壞,不要去!”

黎錦瞥了李奕衡一眼,李奕衡攤攤手,很是無奈。

“John,John Lau?”黎錦沉吟著問,“聚星娛樂的董事會主席,劉思明?”

李奕衡點點頭。

“鄧老,抱歉。”黎錦立即倒戈,“既然是劉生的約,我必須得去。”

如今香港娛樂圈兩分天下,一半都是劉思明在罩。他父親早年是港仔混社會的古惑仔,後來天上掉大運,發現他是大企業繼承人,被接回本家。當年才兩歲的劉思明也跟著成為豪門小少爺。更狗屎運的是,他那爛泥扶不上牆的老爹沒兩年就死了,親生祖父悲痛之中把所有心血傾注在他身上,在他成年後,更是迫不及待叫他接手龐大娛樂帝國。到如今近二十年的時間,劉思明的名字幾乎鑲嵌進香港娛樂的每個角落,成為香港娛樂繁榮的見證。

不過劉思明是出了名的深居簡出,平時出門跑個步都無數保鏢跟著。前世黎錦曾百般想搭上他的線,都被人斥癡心妄想,如今好不容易能見到本尊,焉有不抓緊之理。

況且,聽鄧老話裡的描述,這位John Lau似乎並不像傳說中那樣拒人千里之外,私下裡,似乎還很好相處。

劉家在半島另一邊有一大片高爾夫球場,他們倒是,劉思明已經自己揮了幾杆。瞧見李奕衡到了,他趕忙迎上來,離得老遠就拿粵語喚李奕衡:“好慢好慢。”

李奕衡笑著走過去,讓出黎錦:“這是黎錦,我的戀人。”

黎錦伸出手,也說粵語:“劉生,你好。”

劉思明的表情在一秒鐘裡完成大笑到面癱的轉換,聽到他說粵語,面色好歹緩和了點:“你好,我是劉思明。”

來之前李奕衡就給黎錦打過預防針,劉思明對自己人跟對外人完全是兩個態度,因此黎錦完全不在意他的冰冷態度。前世今生,他應付過的怪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劉思明這種程度,小CASE。

果然,他一說粵語,對方態度就緩和了。況且高爾夫他學過一點,球技尚可,兩人比過兩局,各有輸贏,劉思明即刻對他改觀。中場休息的時候主動遞飲料給他,叫他喊自己“John”。臨走更大贊李奕衡眼光好,想起家裡那一窩鶯鶯燕燕,每到過年就爭奇鬥豔鬧的人不得安生,頓時悲從心起,拍著李奕衡的肩膀感慨,早知道不如也找個男人,省多少麻煩。

兩人上車離開之前,劉思明的助理跑過來遞名片,遞的自然不是李奕衡,而是黎錦。他說劉生對內地的電影市場很感興趣,恰巧內地新出臺政策支持電影事業發展,想改天找時間同他聊聊。

政策之類,劉生手底能人無數,自然不必跟黎錦聊的,這麼說,就是想合作了。

黎錦鄭重接下名片,約了年後忙過正月他親自拜訪。回程路上李奕衡問他:“目的達到了?”

黎錦捏著名片笑:“當然。香港的製作團隊是亞洲一流的,劉生手下的團隊是香港一流,跟他們合作,對於現在的藝歌來說可遇不可求。”

“大過年還想著工作,逸歌不給你加薪我都看不過去。”李奕衡笑道,“只是藝歌旗下似乎還沒有適合的導演人選?”

“到香港之前我剛剛跟Tim簽約,只是還沒開新聞發佈會。我跟貝浮名商議了,年前事多,年後再辦。”黎錦說。

“Tim?”李奕衡笑笑,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咽了下去。

事後很久,當黎錦真正明白了這個笑的真正含義時,都禁不住後背生涼。

下午一家人忙年夜飯。鄧老放了傭人的假,只有幾個本就住在宅子裡的還在伺候。鄧老還保留著許多老輩人的習慣,覺得年夜飯要大家一起動手才香,尤其餃子餡,沒有他這個一家之主攪合兩下,簡直就像不入味似的。李奕衡跟黎錦都順著他,要做什麼先問他一聲,哄得老人家又滿足又舒服,年夜餃子都多吃好些個。

老人年紀大了不耐守夜,十點一過就回房間睡覺。黎錦跟李奕衡對所謂的新年節目更加不感興趣,調小電視的聲音,靠在長椅上說話。說累了,索性只是手搭著手抱在一起。這樣也覺得喜悅滿足,仿佛聽著彼此的呼吸就足夠過一輩子。午夜十二點的時候,電視裡熱鬧起來,主持人和嘉賓忙著互相拜年,李奕衡忽然拉起黎錦的手,輕輕吻了他一下。

“過年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黎錦對他勾勾手指,他湊過頭來,黎錦拉著他的衣領吻他。

“過年好。”吻得氣喘吁吁,黎錦彎著眼睛笑,“還有,我愛你。”

同一時刻,K城。

廚房裡,蕭蘇蘇用長柄勺撈起一勺餃子,小心翼翼倒進碗中。一轉身,卻發現駱飛站在身後,眼神發直,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嗔怪:“你嚇死我了。”接著遞過碗,“餓了吧?你先吃吧。”

駱飛張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著碗默默走了出去。

蕭蘇蘇含笑看著他的身影轉出門口,那笑容就像窗外樹上的枯葉般,一點點凋零,掉落不見。

她撐著身子,站在灶台旁,眼眶幹幹的,叫她想哭,都哭不出淚來。

駱飛的表情……轉身那瞬間,駱飛的表情……

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蕭蘇蘇強忍著情緒多拿了一副碗筷到客廳,電視裡,聯歡晚會演到尾聲,歌舞都不夠盡興。駱飛皺了皺眉,稍顯煩躁地換了個台,本地衛視正上演春節自製劇,喜劇明星使出渾身解數想逗人一笑,可每個包袱都好像故意咯吱人似的,叫人笑得不情不願。

駱飛看一眼電視,吃一個餃子,那表情木然而平靜,叫蕭蘇蘇莫名心慌起來。

“好吃嗎?”她故作輕鬆,坐到駱飛身邊,“我包了一下午,手都包腫了。”

駱飛從電視裡抬起頭來,看了看她,又盯著她的手。

蕭蘇蘇下意識把手藏到桌下去。

“待會兒擦點藥膏。”駱飛說,“以後不要這麼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蕭蘇蘇笑顏如花,“我想讓你吃得開心點嘛。畢竟今年是咱們兩個第一次過年。對了,餡會不會太鹹?我沒經驗,第一次……”

話語驟然止住,蕭蘇蘇迎著駱飛的目光,竟有種自己被看透了的感覺。

她放大的笑顏漸漸褪色下去。

“明年還不一定是什麼樣。”駱飛端起碗,把最後一個餃子咬進口中,菜混著肉,卻吃不出香。他毫無形象地大嚼著,緩緩道:“今晚公司所有留守的員工都去聚餐了,卻沒人叫我——這也許是個信號。或許在完成小錦給我留下的事情後,我就不會再有任何工作了。”

他轉過頭,一點點白色的湯汁掛在他的唇邊,讓他看起來邋遢不堪,半點也不像那個令無數人瘋狂的偶像。

“我就會像你一樣。”駱飛看著她,一字一句,“被雪藏了。”

“阿飛,你別這麼說,不會的,你怎麼會被雪藏呢?”蕭蘇蘇抓緊他的手,她看起來比駱飛還要著急,“你是公司的一哥,貝哥他沒那麼傻,不會好不容易捧紅一個偶像,又眼睜睜毀掉他的!”

“捧紅一個偶像很難嗎?”駱飛任由她抓著自己,滿眼冷漠,“公司有那麼多新人,各有所長,只要肯花時間花精力,捧紅一個偶像並不難。就像我當時,不過參加了一場比賽,唱了幾首歌,也能莫名其妙地紅起來了。要紅?不難。”

“駱飛,你不能這樣說,當初你的努力我都清楚,我都看在眼裡!”蕭蘇蘇眼中含淚,“你不能這樣,這樣消沉……就算你不為自己,也要為了我們。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

“呵。”駱飛忽然低笑起來。

這笑本是撕裂的幾聲,可他越笑聲音越大,仿佛一邊笑,一邊將許多不願面對不願提及的沉屙翻湧起一般,到最後,已然撕心裂肺,狂笑似哭。

蕭蘇蘇悄悄抽回了手。

她不敢再碰駱飛了。

她甚至不願再坐在他面前,她想躲開他。

看著蕭蘇蘇這副懼怕畏縮的樣子,駱飛突然止住了笑。

“蘇蘇,你不愛我,為什麼騙我?”他的聲音非常平靜。

蕭蘇蘇身子一震,不自覺往後退了一下。

駱飛推開面前的碗,又問了一遍:“蘇蘇,你為什麼騙我?”

蕭蘇蘇低頭不答,只是看著桌子下面藏起來的那雙手。她真的親手給駱飛包了一下午餃子,和麵,調餡,都是她自己親手來的。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子,一年有幾次機會做過這樣的活?可她做得毫無怨言,甚至滿心歡喜。她一邊把餃子包裹成形,一邊幻想駱飛將它們一顆顆吃下肚的樣子。她覺得幸福極了,那一刻,竟然產生一種就這樣跟這個人過一輩子也不錯的感覺。

所以……

“我也許不夠愛你,但我很喜歡你。”蕭蘇蘇望著駱飛,試圖去笑,“真的駱飛,我很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就很喜歡你。”

駱飛信這句話,她的確喜歡自己,她也一樣喜歡齊亦辰,喜歡同期的許多學員。

最開始的時候,她是個單純而善良的女孩子,與人為善,也覺得全世界的人都不會欺騙她。

“蘇蘇,”駱飛說,“那些照片都是你叫人拍的吧?後來往我手機上發照片的人也是你吧?”

蕭蘇蘇欲張口辯解,駱飛斷然截住她的話,冷笑道:“知道我們約會地點的只有我和你,如果不是你早就叫人埋伏在那裡,對方怎麼能一次次都把我們拍個正著,還拍得這麼清楚?我的時間表除了身邊人外,只有你知道。如果不是你,後來發送照片的時間怎麼會那麼恰到好處,讓我方寸大亂?”

駱飛逼視著她,而蕭蘇蘇低垂著頭,躲避他的目光。

“蘇蘇,像這樣的蛛絲馬跡有很多,你不是個高明的說謊者,仔細想想,其實你漏洞百出,只是我從來沒疑心過你而已。”駱飛嗤笑一聲,沉聲問,“蘇蘇,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騙我?”

“為了錢。”蕭蘇蘇放鬆肩膀,抬頭看著駱飛,不用再說謊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駱飛,當明星並不是我的願望,我只是希望參加比賽,獲得冠軍,拿到獎金而已。我想用這筆錢到國外去,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可是漸漸的,我發現冠軍根本不切實際,我甚至根本無法憑藉這場比賽獲得我想要的東西,我為了這場比賽跟家裡鬧翻,我甚至由於曠課太久被迫停課,我回不了家,回不了學校,也拿不到冠軍,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她把雙手拿到桌子上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這時候,舒慕的經紀人找到了我。他問我願不願意幫他一個忙,當然,他也會給我一筆錢,作為報酬。駱飛,我以為不過是談場戀愛而已,況且我並不討厭你。可是後來,我發現他讓我做的事情越來越多,甚至有很多我根本不願做的事,我已經騎虎難下,到現在,已經說什麼都晚了。”

她的眼眶裡含著滿滿一泡淚花,以前,只要她這樣看著駱飛,溫溫柔柔地說幾句話,駱飛就會毫無招架之力。可現在,那點虛假的愛意,終於被耗光了。

“蘇蘇,你還是在說謊。”駱飛冷笑,“你不是騎虎難下,你是貪心不足。有了一筆錢,還想要更多。你拿我當賺錢的工具,哪怕到此刻也沒有改變。舒慕的經紀人已經很久沒聯繫你了吧?你拿不到錢,又被雪藏。你的未來無依無靠,只剩下我。所以你剛剛對我說,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你確實什麼都沒有了。”

蕭蘇蘇的面孔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當所有的愛意都變成不堪回首,此刻駱飛望著蕭蘇蘇,只有滿心的厭惡:“我怎麼會為你這種人誤會小錦?可笑,真是可笑……”

“駱飛,駱飛!”蕭蘇蘇忽然撲到他身上,緊緊抓著他的手,“你要跟我分手嗎?我求你,別跟我分手!求求你,我會改,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的眼淚糊了一臉,叫她那些可愛的蘋果肌和長睫毛都成了拖泥帶水的殘花,難看至極。駱飛一把推開她,咬牙切齒:“我們不可能重新開始了,蕭蘇蘇,我現在只要想到你的名字都覺得噁心。”

“不,不。”蕭蘇蘇微微張著嘴,掙扎著來抓駱飛的袖口,“駱飛,你聽我說……”

駱飛掄圓胳膊甩開了她。

這一下用得力氣非常大,蕭蘇蘇本就重心不穩,甩手間,被重重甩到沙發裡。後背觸到沙發靠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她痛苦地哼了一聲,伏在沙發間,再也動彈不得了。

駱飛還當她又在裝可憐,看都不看她一眼,起身便往臥室走,走到門邊時回頭望了一眼,卻發現蕭蘇蘇仍舊是那個姿勢。

心頭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不安,他轉過身,對著沙發裡的人輕輕喚了一聲:“蘇蘇?”

長髮垂下來,遮蓋了蕭蘇蘇的側臉,她像是已經死了,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卻因為被喚了這一聲,又活過來。

手指輕顫,接著是整條胳膊撐起身體的重量,蕭蘇蘇抬起頭,目光透過淩亂的髮絲,看向駱飛。

“我同意分手。”她說,“可是駱飛,我是女孩子,就當你最後可憐可憐我,不要剛剛公佈我們戀愛的消息就跟我分手,好不好?”

駱飛沒有回答。

“駱飛,求求你。”蕭蘇蘇的語氣卑微到極點,苦苦哀求,“黎錦回來後,我會到他面前承認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會幫你們把誤會解開,我甚至會主動跟公司解約,所以駱飛,我求你,別對我這麼殘忍,只是延緩公佈我們分手的消息而已,我求求你……”

“好吧。”遲疑良久,駱飛終於點了點頭,“雖然延緩公佈,但此時此刻,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臥室,鎖上了門。

蕭蘇蘇緩緩趴回沙發中央,長髮遮掩下,她的唇邊勾起一個絕望而瘋狂的微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在港的最後一天,齊亦辰登臺獻唱。這些天他已經將港島大小搖滾聖地統統逛了個遍,收穫粉絲無數。最後一日的表演環節幾乎成為粉絲的狂歡,原定由他壓軸演唱兩首,他下臺後安可聲不斷,主辦方不得不照顧粉絲心情,叫他再度回返。安可曲加唱四首,創歷年之最。

黎錦早早將一切料理妥當,躲在人群裡聽臺上人唱歌。他本就是搖滾樂迷,被鼓點和低音貝司聲一震,渾身熱血都沖到頭頂。身邊的少年振臂高呼,強烈氣氛感染,叫他也忍不住扯嗓子喊了兩聲,剛要把手舉起來,忽然想起來自己兩輩子算過來三十多的人了,到底訕訕地放下了手。

這樣情緒內斂,再好的歌聽著都沒勁。音符切換中有人擠到身邊,身邊人再擠都沒撞到他半分。他漸漸察覺到不對勁,抬起頭,李奕衡眉眼彎彎正對他笑。

黎錦狠狠瞪了他一眼,牽起他的手,與他一起離開會場。李奕衡沒開車來,兩人便沿著海邊散步。相聚的時間只剩下這一個晚上,叫人無比珍惜。兩人沿著港口邊的車水馬龍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路遇賣花小童,對著他們嘴甜如蜜,兜售得辛苦。黎錦聽著好笑又窩心,掏出錢,把小童懷裡的花通通買下。

“送你。”他遞給李奕衡,李奕衡捧在懷中,玫瑰花被掰掉了刺,只剩下馥鬱香氣。

李奕衡低頭嗅了嗅,背景的商場霓虹耀得他身姿卓然,那捧著花的姿勢溫柔美好,令人心折不已。

他們在路口右拐,巷子裡藏著個小小的天主教堂,唱詩班的孩子們正在為下一個大禮拜排演歌曲。門開著,他們走了進去。教堂空空蕩蕩,黎錦坐在長椅的最後一排,李奕衡跟著坐在他身旁。四周點著蠟燭,泛黃的燭光隨風搖曳,微光中李奕衡兩手交疊,鼻尖抵在指節,虔誠祈禱。

“See the stars come joining down from the sky

Gently passing they kiss your tears when you cry

See the wind the summer blow your hair upon your head

See the rain the falling rain it's great……”

不遠處傳來孩子們乾淨悠揚的歌聲,黎錦靜靜望著身邊的人,莫名便想起一句話。

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俗至極點,卻難得情真。

孩子們排演幾遍,牧師便放他們休息一會兒。孩子們提著黑色長袍四散胡鬧,有好奇的圍在他們身邊打轉轉,卻不敢湊上來說話。李奕衡朝一個孩子招招手,從一捧玫瑰裡抽出一支,遞給孩子,道:“這朵花送你。”

孩子們漸漸圍了上來,或羞澀或大方地過來討他的玫瑰,還有個漂亮得像小天使似的女孩子輕輕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黎錦看得好笑,最後幾支玫瑰不叫他來派,自己拿來送孩子,一邊遞出去,一邊笑道:“我送你的花,你卻拿來做人情,精明,真精明。”

李奕衡忍俊不禁,對女孩子抱怨道:“怎麼辦,你剛剛親我,讓這位大哥哥吃醋了。”

女孩子歪著腦袋想不明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良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黎錦斜了李奕衡一眼,摸摸女孩的頭,道:“別聽這位大叔胡說,哥哥沒吃醋。”說完,拽著李奕衡起身,“走吧,大叔,別調戲小孩子了。”

外面吹著涼風,黎錦一出來便打了個寒戰。李奕衡的身子靠過來,輕輕拉開風衣把他裹進懷中,溫熱的身體湊在一處,叫黎錦下意識遵從本能,往他懷裡靠得更緊了一點。

“咱們去哪兒?”黎錦問。

李奕衡想了想,說:“今晚搖滾音樂節的主辦方會在維港放煙花,你要不要看?”

黎錦一愣:“我怎麼不知道?”

“特別驚喜,哪能隨便告訴別人。”李奕衡神神秘秘,“我知道一處絕佳的觀看地點,要不要隨我來?”

黎錦扁扁嘴:“這麼神秘?是哪裡?”

李奕衡抬起手,揚頭指著遠處那高聳的大廈道:“就是那裡。”

黎錦仰頭望去,夜色裡,大廈的樓頂直入黑色天幕,四周高樓無一能夠比肩,果然視野開闊觀賞極佳。

“你在那裡提前訂了包房嗎?”黎錦問。

“不用提前,我在那裡有常年包房,可以隨時過去。”李奕衡笑道。

“常年?”黎錦眯起眼,“你還常常到香港來看煙花?”

“並不經常。”李奕衡一邊走一邊道,“只不過全香港,要看煙花還是那裡的視野最好。”

黎錦嘖了一聲,問:“你怎麼敢肯定?”

李奕衡苦笑著搖了搖頭,有一種十分不堪回首的語調道:“每年元旦,維港都要放煙花慶祝。當年我年少輕狂,頭一次在香港跨年,知道有煙花,就想找個視野最好的地方看,於是叫人開著直升飛機在這附近前前後後繞了不知多少圈,才選定這個位置。剛好這裡是酒店客房,順理成章,就包下來了。”

“年少輕狂?”黎錦奇了,“當年你多大?”

“二十五。”李奕衡咳了一聲。

“十幾年了啊,老李。”黎錦大力拍他肩膀。

“對啊,小黎。”李奕衡輕輕拍他頭。

兩人一路說一路笑,十幾分鐘便走到酒店。那房間定期有人打掃,床頭還放著今天新出的報紙,像隨時候著人來似的。黎錦是早見過李奕衡出入陣仗的,房間裡動輒都是古董的李宅見過了,這房間再大再豪華,落在他眼裡也不當回事。

陽臺映著柔和月光,床頭懸著昏黃小夜燈,叫這屋子朦朦朧朧,氣氛剛剛好。黎錦走到陽臺,腳下是水波瀲灩的海水,對面便是亞洲第一的維多利亞港,高樓燈光與躍動人群都倒影在波濤蕩漾中,果然好風景。

他伏在陽臺的雕花欄杆上,低頭看了眼時間,還有不到一分鐘,絢爛的焰火演出就要開始。等待令人緊張而期盼,他側過臉對李奕衡笑了一笑,李奕衡像是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似的,也回以微笑。

第一朵煙花綻放時,大半個維港都被映得透亮。一朵紫紅色煙花在城市上空“蓬”地炸開,牽連流光無數散落海面。對岸響起連串的歡呼聲,就連黎錦也禁不住為這樣美麗的盛景低歎。緊接著,又一叢金黃煙花升起,於這城市的最高處炸裂開放。無數的金色光芒彌漫開來,那閃爍著的光點仿佛近在咫尺,叫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那樣耀眼的火光。

忽然,那雙手被人輕輕地握住了。

掌中一涼,有什麼堅硬而小巧的東西落了進去。

黎錦下意識握緊手掌,手臂從懸空的陽臺外面抽回來,借著第三朵綻放的煙花去看。這一看,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撞擊了一下,有一瞬間,幾乎停跳了。

李奕衡在他身邊,單膝跪了下來。

“黎錦,”他抓著黎錦的手,煙花將他的臉映成斑斕的顏色,而他的眼睛一如往常,積蓄著滿滿一灣,動人的柔光,“你願不願意,做我終身的伴侶?”

“什麼?”一定是煙花的聲音太響,讓他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黎錦,我懇求你做我終身的伴侶。從今以後,不論禍福、富貴、貧窮、疾病還是健康,我都會愛你,珍視你,哪怕死亡,也不會將我從你的身邊驅離。”李奕衡看著他,緩慢而有力地宣言。

“你……你在做什麼?”黎錦伸手拉他,“你起來。”

“我在向你求婚啊。”李奕衡鄭重其事的表情被打破,很是無奈地笑了。

“我知道,可是你,可是你……”黎錦緊緊抿著唇,“可是我們兩個……”

“只要你肯答應我,其他的,交給我。”李奕衡抓住他的手,將一個深吻烙印在他無名指間。

一道電流自指間盤旋至心頭,黎錦定定地看著他,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求婚?兩個男人?黎錦覺得荒謬極了,他覺得李奕衡一定是腦子壞掉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不光如此,竟然還煞有介事準備了戒指。

他有一百條理由反駁他,又或者只需要說兩個字就可以拒絕他,但是為什麼,自己竟然很想陪他這樣瘋下去。

“答應我。”李奕衡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叫他難以抗拒。

無數的焰火在天邊綻放起來,強烈的光芒照亮了李奕衡的雙眼。黎錦看著他,忽然覺得什麼都不算什麼了。

荒謬也好,可笑也罷,塵世苦短,他想,如果他愛我,我也愛他,那為什麼,我們不可以一輩子相守在一起呢?

他蹲下身子,把掌心裡的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小巧的白金套環像恰恰好為他而生,紋絲合縫。他抬起頭,問李奕衡:“不是只有一個吧?”

李奕衡攤開掌心,成雙成對的另一枚靜靜躺在掌中。戒指樸素極了,白金的指環上鑲嵌著光芒奪目的一枚鑽石,指環內側,鑲嵌著兩人姓氏的縮寫。

L&L。

黎錦摩挲著李奕衡的無名指,一點點,將戒指套了進去。

“無論禍福、富貴、貧窮、疾病,哪怕死亡,都不能讓我們分離。”黎錦緊緊擁抱著他。

“嗯。”李奕衡微笑著回抱住他,輕輕吻在他的唇邊。

 

第一百三十七章

這是……第幾叢焰火了呢?

黎錦扶著雕花欄杆的枝椏,目光朦朧地望著天空。

“蓬——”

紅藍雙色煙花在夜空中齊齊綻放,將整個世界映得斑斕奪目。黎錦下意識地直起身子,去追逐那絢爛的色彩。腰部一挺,身體裡的東西便劇烈抽動了一下,柔軟的內壁早已瀕臨極限,這樣強烈的刺激引起一陣收縮,刹那間,眼前仿佛電流閃過,叫他身子一軟,向後仰去。

身後,有人輕輕扶住了他。

那雙溫熱的手環住他纖細的腰線,五指帶著燒灼般的滾燙蜿蜒而上,劃過赤裸的胸口與鎖骨,溫柔地摩挲他的臉頰。黎錦神智混沌,下意識轉過頭去,李奕衡便十分配合地湊上來深吻。

唇舌早已相接過無數次,光是舌尖的碰觸就能夠讓人心魂激蕩,無法自拔。黎錦半合著眼睛,任愛人攫取口中的甘甜。體內的碩大緩緩抽動起來,動作並不劇烈,卻足夠叫他將每一點褶皺都品味得清楚。偶爾幾下重重撞擊,堅硬的分身分開緊致的腸壁,直達最深處,滅頂的快感叫他禁不住大聲抽氣。

胸腔內的空氣被壓縮至極點,李奕衡忽然放開他的唇。大量空氣湧入鼻腔,他大張著嘴,大口大口呼吸著。身後的撞擊激烈起來,叫他不得不扶住眼前的雕花欄杆,用一種攀附的姿勢跪在原地,承受那一波強似一波的律動。

夜風冰涼,頭頂的煙花接二連三,仿佛永不止息。黎錦握緊手中的冰涼鐵片,仿佛這一星半點的涼意能夠緩解渾身的滾燙般。

然後,李奕衡就感覺到他的腸壁劇烈收縮了一下。

“怎麼了?”李奕衡扶住他的腰,輕輕湊了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巴。

黎錦直起身,像是努力離欄杆原點似的,直到已然躲進李奕衡懷裡,扔試圖向後退。他的後背緊緊貼在李奕衡前襟上,彼此之間不過薄薄兩塊布料阻隔。滾燙的體溫傳遞過來,叫他語不成句:“如果……下面有人……有人在用望遠鏡……啊……啊……”

李奕衡霎時了然。

他抱緊黎錦的身體,腰部猛地一送,將自己往更深處挺進一些。敏感的腸壁被撐得更開,那小小的一點被輕輕搔刮過,叫黎錦渾身發抖,抓著他的手蜷縮成一團。

“你怕別人看到?”他咬著黎錦的耳垂,不無惡意地問。

“嗯……嗯啊……”黎錦緊緊閉著眼睛,強烈的快感叫他根本沒有力氣說多餘的話,“進去,我們進去。”

李奕衡輕輕一笑,驟然從他體內抽離。瞬間的空虛感讓黎錦無法控制地睜大了眼睛,他手腳酸軟地向前伏去,身子還未落地,卻被李奕衡攔腰抱住了。

李奕衡半摟半抱地將他拉了起來,引導著他往屋內走。黎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顫抖著邁出了步伐。他的腦海中仿佛分裂出了兩個人,一個對自己說,這樣在陽臺上做愛太危險也太荒唐,另一個則不停跳腳,期待著李奕衡的再度佔有,片刻都等不得。

沒救了——

身體隱沒進屋內的那瞬間,一陣大力將他摜在牆上,緊接著,右腿被高高抬起,比之前更加兇猛的貫穿佔據了他。

——他已經,沒救了。

比貫穿更強勢的,是李奕衡的唇齒。靜寂無聲的黑暗裡,他肆無忌憚地吮吻著他的唇,那仿佛帶著某種壓迫的舌尖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急切地探尋著他的口腔。每一顆牙齒都被細細密密地舔過,每一處最敏感的所在都經受著挑逗與刺激。來不及咽下的口水順著唇角流淌,李奕衡的舌追隨而至,熾熱的舌尖有所意識,循著銀色的軌跡遊走,在他的頸窩流連。

不同於陽臺上深入淺出的調戲,這一次,身下的衝撞異常激烈。空氣中回蕩著肉體相撞的擊打聲,黎錦的腿被引導著盤在李奕衡腰上。每一下大力的撞擊都將他狠狠地向上頂去。後背摩擦著牆壁,即便隔著襯衫布料,也引來一陣生疼。

這疼也帶著心滿意足的愉悅。他緊緊摟著李奕衡的脖頸,隨著他的節奏律動。括約肌被拉扯到極限,內壁因為長時間的摩擦而變得更加敏感,甚至內裡那最最要命的一點也被仿佛刺激著,叫他產生一陣陣觸電的快感。夜空的煙花仍舊不停起落綻放,房間裡被映得五彩繽紛一片,而彼此貼合的快樂就如這些煙花一般,不停在黎錦的腦海中流徙炸裂,形成無數奇妙的光點。

這場煙花持續了多久,他們的糾纏便持續了多久,甚至於,當對岸觀看的人潮都漸漸散去,他們仍舊彼此擁抱,不願分離。牆角、窗臺、書桌上、大床中……黎錦作為承受方,向來牢記點到即止,可今夜煙花絢爛,月色傾城,指間的鑽戒刻著相愛的銘文,叫他禁不住將所有牽掛全部拋棄,縱情恣意,唯這一夜。

第二天醒來時,整座港島仍在沉睡。

黎錦伸手去枕邊摸手機,可昨晚連衣服都不知扔到哪裡去了,哪能找到手機。他只好爬起來瞧瞧有什麼能指示時間的東西,這一動,腰杆屁股連著疼,叫他轟隆一聲躺了回去,疼了個齜牙咧嘴。

還把李奕衡吵醒了。

李奕衡昨夜可謂饜足,這一覺無夢香甜,直到此刻。聽到旁邊黎錦有動靜,他眯著眼看了看,然後伸長手臂,將人撈進懷裡。

“還早,”他親了親黎錦的發頂,“再睡會兒。”

“我今天要趕飛機回去,你忘了?”黎錦推他推不開,聲音都被壓得走了調,“昨晚悄悄跟你走了,沒跟亦辰說,他找不到我要著急了。”

“那也不急這會兒。”李奕衡還是不鬆手,只是聲音裡若有若無,帶了點委屈,“這一回去,又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見。”

一句話,叫黎錦也跟著心有戚戚起來。

忙,太忙了,每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不要睡覺,每時每刻把事情安排滿都還覺得幹不過來。要有哪天晚上十點回到家,都覺得破了天荒,值得開香檳慶祝。

哪還顧得上見面。

黎錦抿了抿唇,從他的臂彎裡一點點鑽上去,鑽到李奕衡面前,輕輕笑了一笑:“不會的,以後我記得常常聯繫你,多抽出時間陪你好不好?”

哄小孩似的。

可惜,李奕衡很吃這套,當即繳械投降,道:“好。”

黎錦溫溫柔柔地笑了,下一秒,一巴掌拍在他肋骨上:“那還不趕緊把我手機拿來!幾點了?”

清晨六點,距離九點的飛機還有三個小時。黎錦的手機黑屏一片,已經沒電了。他用李奕衡電話給齊亦辰撥號,對方也很絕,關機。

黎錦只好聯繫其餘隨行人員,彼此約定機場見後,他掛斷電話,腰酸腿疼地進衛生間洗澡。洗著洗著,李奕衡也走了進來。衛生間開著浴霸,燈光明晃晃一覽無餘,他嘖嘖欣賞李奕衡的腹肌蜂腰,冷不防那人走到跟前,把他推著往牆壁上倒,禁錮在自己與牆角之間。

“看什麼?”水流嘩啦啦響,李奕衡笑得高深莫測,不懷好意。

黎錦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疼,不對,他腰還疼著呢,就伸手去捏李奕衡側腰:“看你身材好唄。”

“羡慕?”李奕衡笑著向他逼近。

“羡慕什麼?”黎錦吹了聲口哨,“你身材再好都是爺的人了,爺還用得著羡慕?”

李奕衡被他逗笑了,不再玩他,把他拽到花灑下麵沖水,問:“那裡疼嗎?”

黎錦點點頭,伸手去抓浴球,李奕衡先他一步抓到手中,擠了浴液揉出泡沫,均勻塗在他身上。

“傷著了?”他問。

黎錦剛要搖頭,忽然肩膀一頓,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李奕衡被他笑得發毛,手裡的浴球不自覺停了。

黎錦順勢接過來,又擠了點浴液,揉開了,把白色的泡沫抹到李先生帥死人的胸肌上:“你給我老實交代,”他的動作相當緩慢,時輕時重,像在練習淩遲,“昨晚的焰火表演怎麼回事?”

李奕衡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一臉茫然:“什麼怎麼回事?”

“你蒙我呢?在維多利亞港放煙火,這是能瞞得住的?況且真瞞住了,主辦方就不怕演出完畢大家走了,沒人看煙花他白放?就算他真瞞住了也不怕沒人看,那煙火放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吧……”黎錦眯起眼睛,危險地盯著李奕衡,“主辦方預算很足嘛。”

李奕衡見瞞不下去,索性承認道:“你喜歡嗎?”

“我喜歡……”黎錦把“個屁”倆字咽下去,咳了一聲,道,“你當我是羅曼蒂克的小女生麼?”

李奕衡抓住他的手,沾了一點胸口的泡沫,在黎錦臉上輕輕刮了一下:“我想,哪怕你不同意,好歹逗你樂一樂。”

“神經。”黎錦扁著嘴,轉身結果一捧水拍在臉上,表情藏在手掌裡,到底還是——忍不住笑了。

兩人用過早餐一起搭車去機場。雖然彼此已經有婚約在身,但兩個男人的感情隱瞞總好過公開,所以李奕衡叫司機直接把車開到貴賓停車場去,黎錦先行下車,他隨後再離開。李奕衡起落都有私人飛機,黎錦卻只能老老實實托運行李,進飛機經濟艙。他到的時候,齊亦辰一行人早就在登機口等候許久,見他來了,齊亦辰笑得十分有內涵。

“昨晚嗨皮去了?”

“多嘴。”

工作人員們笑作一團,於是誰都沒有注意到,齊亦辰掃到黎錦無名指上突然出現的戒指時,笑聲頓了一頓。

候機時黎錦借了助理的手機刷娛樂新聞,離開近一周,內地風平浪靜,看來今年十分難得,連媒體同志都知道安安心心過個好年。起飛前他關機關得乾脆俐落,腦子裡把回去要做的工作都過了一遍,然後蓋上毛毯,安心睡覺。

誰想到飛機一落地,麻煩就來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時近中午,飛機平穩降落在K城機場。

身邊響起一片手機開機聲,黎錦自昏沉中朦朧蘇醒,轉頭望著旁邊的齊亦辰。這傢伙昨晚又喝個酩酊,爛醉後睡得比他還沉,身邊乘客忙碌著拿行李穿外衣的嘈雜聲響都驚不醒他。黎錦推了推他的胳膊,那人砸吧砸吧嘴,睜開眼,問:“到哪兒了?”

黎錦扁扁嘴,剛要說話,坐在後座的助理忽然遞過手機來。

“黎哥,貝哥打來的電話。”助理道,“出事了。”

出事了,簡簡單單三個字叫黎錦的心霎時提了起來。他皺著眉頭接過手機,電話那邊,貝浮名的聲音雖然平緩,卻令人焦灼。

“黎錦,你怎麼不開機?”貝浮名道,“今天上午九點,蕭蘇蘇因為吸毒被抓了。”

最開始,警方只是接到線報,沖入某社區搗毀一個聚眾吸毒窩點。

可當員警趕到現場,強行突破進住宅戶時卻發現,對方竟然是著名地產大亨的兒子。此刻,這位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正爛泥似的癱軟在沙發裡,眼睛都睜不開,他胸口前大腿間,甚至兩條臂彎裡,都水蛇似的纏著無數半裸的女人。屋子裡煙酒味混雜,先頭進入的員警被嗆得咳嗽不止。而屋子正中的歐式茶几上,各種吸毒器具還沒來得及藏匿起來,全都大大方方擺在那裡,任君享用。

員警不費吹灰之力就搗毀一個藏毒吸毒窩點,且由於涉案人員都屬於公眾人物,竟還在開年就創了個開門紅。媒體在員警突入後十分鐘便蜂擁而至,將社區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地產公子被帶出單元樓時還沒從吸毒的極致快感裡擺脫出來,整個人仍舊渾身無力,連好好走路都做不到,只能依賴兩名員警的攙扶。為尊重隱私考慮,員警脫下自己的警服蓋在他的頭上,因此媒體並沒有拍到他的樣子,但緊隨其後出來的諸位女性吸毒者就沒那麼幸運了。

她們大部分是三線或不入流的小模特小演員,工作接不到收入沒保證,又沾染上這個東西,只好犧牲色相抱地產公子的大腿。被帶出來時,她們雖然勉強穿好了衣服,但個個神情萎敗,面容憔悴。大部分媒體連她們的面都沒見過,草草拍了幾張就重新調整鏡頭對準地產公子,直到——

他們看到了蕭蘇蘇。

這位幾個月前拿到中國星聲代全國總決選第四名的人氣女學員,著名偶像明星駱飛的女朋友,藝歌公司的簽約女藝人。

一時間,長槍短炮,閃光燈閃爍無數,甚至不少記者直接舉著錄音筆長話筒往蕭蘇蘇臉上戳,詢問她為何會在此處,是否參與吸毒,男友駱飛是否知情,甚至於,她是否如其他女性一般,與地產公子發生性交易。

這開年第一大事件成功引爆了春節在家無所事事的人們,短短一小時內,相關微博轉發量紛紛突破五萬次大關,各大媒體網站也將此新聞添加至頭條位置,就連與此事八竿子打不著的各路名人都話裡話外或調侃或批判。

由於女友蕭蘇蘇牽涉其中,原本在外參加活動的駱飛臨時取消一切行程,飛車趕回藝歌公司。藝歌公司樓下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各路記者扛著攝像機照相機,問題無比犀利難聽,甚至有記者直接發問,希望駱飛談談自己被女友戴綠帽子的感受。

同時,藝歌公司雪藏蕭蘇蘇的消息也被挖了出來。有媒體不無惡意地揣測,蕭蘇蘇沾染毒癮是由於自身墮落還是經紀公司不管不問的結果?蕭蘇蘇無錢購買毒品不得不以身體做交易會不會是由於公司停掉所有經濟來源?且作為蕭蘇蘇的男友,為何駱飛對蕭蘇蘇見死不救,竟放任她以身體換毒資?

“他們什麼意思?蕭蘇蘇吸毒是她自甘墮落,關公司什麼事?況且……”齊亦辰看著手機上的新聞冷笑,“‘蕭蘇蘇以身體換毒品是由於藝歌公司停掉其經濟來源’——難不成吸毒這種事公司要為她提供資金支援嗎?”

“黎哥,怎麼辦?”助理可顧不上冷嘲熱諷,他焦急地看著黎錦,希望這位雖然年輕,卻向來沉穩的金牌經紀能給自己一顆定心丸。

但黎錦從剛剛接到電話至今,始終一言不發。

助理心裡更加沒底——齊亦辰冷笑連連,黎錦沉默以對,他頓時覺得,這次,媒體如此洶湧攻擊下,藝歌公司只怕要元氣大傷了。

“公司的車到了嗎?”忽然,黎錦問道。

他們正坐在機場單獨辟出的貴賓休息室中。貝浮名在電話裡簡單說明了一下事態嚴重程度,同時叫他們先別出機場,等他這邊安排一下,把媒體都引開,再乘車回來。如今藝歌公司的所有藝人都受到圍追堵截,有線人說,機場裡正隱藏著各家媒體,就等齊亦辰一出現,抓他個正著。

助理拉開貴賓室的門,小心翼翼將頭探了出去。遠處,機場大門外,保姆車與開路車已悄然開來,停在路邊。

“黎哥,到了。”助理說。

黎錦站起來,對齊亦辰道:“這裡距離門口還有一段距離,待會兒你出去以後什麼都不用管,低著頭向前走就行了。其餘的,我們來幫你擋。”

“我知道。”齊亦辰笑著站起身,“待會兒回去一定要好好揍駱飛一頓,管不好自己的妞,還叫兄弟陪著遭罪,這叫什麼事!”

黎錦已經走到門口,聞言,似笑非笑回過頭瞥了他一眼。

“你要有勁,就幫我也揍兩拳。”

說完,他拉開門,護著齊亦辰沖了出去。

幾乎在齊亦辰現身的同一時刻,隱藏在機場各個角落的記者聞風而動了。他們像安裝了無線電雷達的蝗蟲一樣,從各個角度各個方向湧來。可憐黎錦和齊亦辰一行人已經拿出最快的速度飛奔,還是在將將走到門邊的時候被記者圍堵而上。

好在貝浮名關鍵時刻給力,提前協調好機場保安,又從公司調派人手。眾人的速度雖然慢了,但記者仍舊被隔離在週邊。不過這絲毫不耽誤記者提問題。如今距離蕭蘇蘇從地產公子家被帶出來已經近四個小時,警方嘴緊,只發了一篇聲明表示正在調查就沒了下文,地產大亨更是守口如瓶。大眾的欲望需要滿足,於是媒體只能一窩蜂的從蕭蘇蘇身上找新鮮話題。

人類天性大抵如此,無論何時,惡俗八卦總是比其他問題更加吸引眼球。

黎錦陷在人群裡左支右拙,即便有保安護衛,他還是被媒體趁亂扯了無數下衣服外加狠狠撓了一爪子手臂。等到好不容易護著齊亦辰上了車,他低頭檢查自己袖子,發現這件品質上乘的風衣上臂四個整整齊齊的裂口——

都被抓裂了!

“都上來了?”前排,司機回過頭來問。

“對。”助理心有餘悸地回答,“師傅,快開車吧!”

油門一腳轟到底,車子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黎錦長長地歎了口氣,靠在座椅上,不經意間抬起頭,卻對著後視鏡中,那個越來越小,漸漸消失不見的黑點愣住了。

黑色賓利——李奕衡最喜歡的座駕。

他觸電般彈起身子,扒著窗口向後看去。

李奕衡……他剛剛一直在看著自己嗎?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這原本是冬日裡最普通不過的一天。

駱飛放下手裡的吉他,靜靜對著面前的樂譜出神。

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今天的行程,然後鯉魚打挺起床,刷牙洗臉,在保姆車上吃早餐,鑽進化妝間做髮型上妝,光鮮亮麗站在舞臺上為商家月臺,唱自己剛發的單曲,接著回錄音棚,在施東寧苛刻的要求下繼續灌錄新專輯。

可是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個樣子呢?

駱飛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樂譜,黑色音符在他面前不安扭動著,像是故意搗亂般朝他挑釁。他煩躁地伸出手,虛空裡抓了一下,忽然,門開了。

小普走了進來。

“駱飛,”他步履匆匆,一邊說著一邊往駱飛面前走,抬眼瞥見駱飛的動作,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你在幹嘛?”

駱飛不自然地放下了手,輕咳:“沒事,怎麼了?”

“這件事的處理辦法出來了,你照我說的做。”小普站到他面前,翻開隨身帶的黑皮小本,照本宣科道,“這段時間,你的一切工作照舊,但在媒體採訪時儘量回避回答關於蕭蘇蘇的問題。我們會安排你在適當場合回應這件事,沒有事先知會你的話,任何人提問,哪怕是自家藝人私下問你,你也不要回答。”

駱飛點點頭,剛要說話,又被小普打斷了。

“回答問題也需要技巧,具體措辭我們會再教你,大體上,你需要告訴公眾的就是——”小普翻了翻本子上記錄下來的要點,邊回憶邊道,“你認為蕭蘇蘇只是誤入歧途,她本質上並不是個壞女孩,希望大家能給予她改過自新的機會。另外,也希望蕭蘇蘇能夠配合有關部門積極改過。至於你跟蕭蘇蘇早就分手的事,我們會擇機公佈,但是不需要你來說,以免大眾認為你落井下石無情無義。”

駱飛應了一聲,不自覺地抱緊了懷裡的吉他。

“還有,也許我們會以你的名義給看守所裡的蕭蘇蘇送點東西去,這個也是必要的公關手段,到時候在媒體面前你別露餡。”本子上的文字念到最後,小普要說的都說完了,抬頭望著駱飛。

駱飛的眼神十分空洞,小普本以為他會問句為什麼,又或者對其中不甚合理的地方提出異議,但他沒有。

這次,他平靜地接受了安排。

小普看著他這副樣子於心不忍,安慰道:“駱飛,這次不關你的事,是蕭蘇蘇自己作死,你不要……”

“小錦回來了對不對?”駱飛突然打斷他。

小普愣了一下:“對,剛到公司,你怎麼知道的?”

駱飛難看地笑了起來:“這個處理方法,行事風格很像小錦,而且,你剛剛的語氣也像極了小錦,肯定是小錦剛剛交代給你,你直接轉述來的。”

小普長歎一聲,撓著頭髮說:“這麼明顯?”

“他在哪裡?”駱飛跳下椅子,把手裡的吉他放在一邊,“你告訴他沒有?我跟蕭蘇蘇早就分手了。”

“告訴了。”小普說。

“他怎麼說?”駱飛急切地問。

小普眯著眼睛,仔細回想一番:“他好像沒說話,就……聽見了而已。”

駱飛重重地合了合眼睛。

“他在哪裡?”半晌,睜開眼睛,他問。

“在貝哥辦公室,跟貝哥和陸經理開會。”話音剛落,面前的人就風一樣吹了出去,“駱飛你幹嘛去?”

沒有回答,駱飛哪裡還顧得上回答他?

排練室在三樓,貝浮名辦公室則在八層。駱飛等了三秒鐘電梯,便覺得這該死的東西實在速度太慢了。他心急如焚,一秒鐘都等不得,直接轉了個身,沖進電梯間,拔腿就往樓上飛奔。五層樓的距離很快就到,出了樓梯間,不遠就是貝浮名的辦公室。

駱飛站在樓梯口,忽然有了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天知道,這段日子他思考了多少反思了多少。每次無法入眠的深夜,他都忍不住將自己與黎錦相處的點滴拿出來仔仔細細念上一番。許多之前從未注意到的細節變得窩心珍貴,許多之前稀鬆平常的小事變得歷久彌堅。他一次比一次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人。

煎熬不已,愧疚不盡,況且失去黎錦的扶助,他生活工作處處受挫,還未過二十歲生日,已經提前進入吃老本狀態。

不能再拖了。

與蕭蘇蘇分手的那天,他決定,等黎錦一回來,他就到他面前負荊請罪,乞求他的原諒,求他再回來做自己的經紀人。

他自信滿滿,他想,如果黎錦不肯接受的話,自己就說盡好話,百般表現,等他看到自己的誠意,自然就會原諒自己。

他吃定了黎錦的心軟,更吃定兩人從一無所有攜手打拼到現在,這份友情早已顛撲不破,無堅不摧。

駱飛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張大了嘴,深深吸了一口氣。

加油,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門關著,卻沒鎖,駱飛走了過去,抬起手,輕輕握住門把。

只要壓下去,推開門,自己就能……

“駱飛說他早就跟蕭蘇蘇分手了,只是蕭蘇蘇求他顧忌自己面子,不要公開,他才沒有告訴任何人。”忽然,門內傳來陸嘯雲的聲音,“這種說法,你們信嗎?”

“我信。”貝浮名說,“駱飛跟蕭蘇蘇已經形同陌路很久了,況且,他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你呢,黎錦?”陸嘯雲輕笑,“你信嗎?”

門內靜寂無聲。

駱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氣息收放間,就錯過那關鍵的一句話。

良久,屋子裡,黎錦低低笑了一聲。

這笑聲不無譏諷,甚至帶著三分冷意,叫駱飛的手指驟然冰涼。

“是不是說謊不重要,”黎錦緩緩道,“重要的是,就算他說謊了,我們也有辦法讓這件事變成真的。”

“也就是說你其實不信?”陸嘯雲惡意滿滿地揣測。

一片靜默。

好半天,貝浮名打著哈哈打圓場:“跑題了跑題了,言歸正傳!”

下面的話,駱飛再沒有心情去聽。

他茫然地鬆開了手,心口像被誰撕開一個大洞,冬日的冷風咆哮著灌了進去,叫他從內而外,冷了個透。

他踉蹌著退了幾步,後背重重抵在牆上,再退不動。牆壁冰冷而堅硬,他靠著牆,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

痛,又或者,麻木?

黎錦已經不信他了。

心裡頭像住著個留聲機,反復播放著這句話。

他聽見自己耳邊,那個虛無縹緲,卻譏諷嘲笑的聲音在盤旋。

黎錦,終於不肯再信你了。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走廊盡頭跑去。

 

第一百四十章

屋子裡,貝浮名打圓場把話題岔回來,三人便繼續。

陸嘯雲是公關部經理,這件事他首當其衝有責任解決,便清了清嗓子,道:“新聞通稿我已經叫底下人去擬了,待會兒應該就能擬好,我看過後會把定稿拿給你們倆。只不過,一篇通稿只怕不頂用,媒體正缺新聞呢,逮著一個,不往死裡挖是不算完的。”

黎錦點了點頭,翻著手裡的文件沉吟不語。前因後果,他在車上都聽明白了,公關部反應迅速,已經擬了個大體的解決方案上來,正是他手裡這份。大體處理方式都正確,只是細節上仍舊力度不足。

“只要搞定大媒體,小媒體翻不起什麼風浪。”貝浮名捏了捏自己雙下巴上的肥肉,道,“首先得搞定蔚氏,光他們家旗下就有那麼多舌頭。小錦,蔚氏你是不是有熟人?”

黎錦點點頭,道:“對,我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他答應幫忙,只是他話語權不太夠,只怕……”

“沒關係,蔚氏交給我來搞定。”陸嘯雲遲疑,“不過其他的媒體……”

“路上我已經給相熟的那幾位一一去電,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錢給到位,新聞撤個幾天不是問題。”黎錦撇撇嘴,笑著看向貝浮名,“只是不知道,某個人肯不肯給錢?”

貝浮名一臉肉疼:“能打個折嗎?”

“你去跟媒體大哥們商量唄。”黎錦擠兌他。

“呵呵。”陸嘯雲很是落井下石地笑了。

明明這次事件來勢洶洶,三人氣氛卻很輕鬆。大家都是處理類似事件的老手了,解決方案之類的不過訂正細節,開會,更多是為了通個氣分配分配任務。如此又說了幾句,該說的就基本都說完了。

陸嘯雲雖然毒舌,卻是名副其實的實幹派,向來討論出結果就要立刻去做,這一次,卻破天荒沒有立刻閃人。

他把手中的文件卷成個卷,豎起來戳在大腿上,似笑非笑看著黎錦,一副有話要說卻憋著等人問的樣子。

黎錦才懶得理他,伸長胳膊從貝浮名桌上抓了支圓珠筆,就著紙寫字。

反倒是貝浮名看不得他浪費時間,催促道:“有話快說。”

陸嘯雲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地產公子家大業大,誰有那個膽子舉報他?就算舉報了,怎麼這麼巧,蕭蘇蘇就在那群女人裡面?蕭蘇蘇在裡面也不算什麼,她自己作死,怎麼矛頭都沖著駱飛和公司來了?說公司對藝人監管不力也就罷了,怎麼還鬧了個苛待藝人,致使藝人無奈吸毒的說法?”

“這幕後黑手的檔次有點低啊。”貝浮名笑道,“誰幹的,你們心裡有數嗎?”

“駱飛不是說過,蕭蘇蘇承認指使她往駱飛手機上發短信的,就是舒慕經紀人嗎?”陸嘯雲聳聳肩,“那肯定就是舒慕了唄。”

“我聽說,舒慕已經把他的經紀人解雇了。”貝浮名微微皺眉。

“不是也得是,”黎錦霍然抬起頭,斬釘截鐵,“這是個打擊舒慕的絕佳機會,錯過了,也許就沒有下次。”

“我同意。”陸嘯雲抬起手。

貝浮名頓時明白過來,這倆人是要添油加醋捏造事實,把髒水往舒慕身上潑。

“你們啊,”他指著兩人嘖嘖,“壞得沒邊了。”

“跟舒慕這種人鬥,就不能記得自己有良心。”黎錦轉身把圓珠筆扔回桌上,“況且,舒慕天王的八卦比藝歌的八卦有趣一百倍,轉移注意力的話,當然要挑最有意思的來。”

說完,他與陸嘯雲相視一笑,每回見面都劍拔弩張恨不得張嘴咬對方兩口的兩個人,竟然頭一回配合默契起來。

登時,一陣惡寒自尾椎骨竄上頭頂,貝浮名捏著胳膊打了倆哆嗦,不說話了。

“黎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笑過這陣,陸嘯雲將手裡的紙卷攤平,忽然正色道,“哪怕之前你與舒慕有過摩擦,但駱飛畢竟剛起步,走的也是偶像明星路線,跟舒慕八竿子都打不著。要設定假想敵,也該是走紅程度差不多的其他偶像藝人,為什麼,你反倒直接將舒慕列為競爭對手,處處與他為敵?”

黎錦沒有回答,反倒抬眼望著陸嘯雲,而陸嘯雲的目光比他還要深邃,在他的審視中絲毫不為所動。

許久,黎錦才輕笑出聲,歎道:“誰知道呢,大概,只是因為我看他不順眼而已吧。”

“巧了,我也看他不順眼。”陸嘯雲撫掌大笑,“沒想到,咱倆處處不對付,倒是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一致。”

“一點也不令人高興。”黎錦嘲諷。

“對。”陸嘯雲深深同意。

他站起身,話說完,自然該走了。可沒想到出門的前一刻,他突然回過頭,沖著仍舊坐在原位的黎錦燦爛一笑。

“對了,聽說你要結婚了?”他指了指黎錦手上的鑽戒,“記得請吃飯。”

說罷,昂首挺胸一邊自豪自己到底又給黎錦添了堵,一邊大步流星,回去做事。

只剩屋子裡,後知後覺的貝浮名盯著黎錦指間的戒指,發現新大陸一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你你你……你跟人訂婚了,那誰知道嗎?”上次綁架事件後,貝浮名就已經對黎錦和李先生的關係有所察覺,於是猜測著問。

黎錦斜了他一眼,不理他,到牆角衣架上取自己的大衣。

“難不成,你就是跟那誰訂婚的?”見他不回答,貝浮名進一步揣測。

黎錦披上大衣往外走。

“你們……你們這是……”貝浮名一拍大腿,“黎錦,你可想好了?你確定這輩子要跟他在一起了?”

“廢話!”黎錦拉開門,狠狠剮了他一眼,“不跟他,難道跟你?”

“別別別!”貝浮名嬌羞地擋住胸口,“你這個樣子,我的女神會吃醋的。”

黎錦在吐出來之前,迅速遠離了這個春情氾濫的胖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當天晚些時候,藝歌公司發表了聲明。

聲明中稱,藝歌公司早就發現蕭蘇蘇行為不端,故做出雪藏警告,沒想到她不知悔改,反倒變本加厲。面對如今情況,藝歌公司感到非常遺憾和痛心。今後,藝歌公司會以蕭蘇蘇為鑒,更好地約束藝人。同時,藝歌公司會在最大程度上配合警方調查,並希望蕭蘇蘇能夠改過自新,積極戒毒。

聲明中規中矩,措辭嚴謹,且由於公關到位,各大媒體紛紛轉載,並作為重磅消息關注。不過,類似的聲明向來是雷聲大雨點小,在公眾心裡激不起什麼波瀾。因此黎錦也好,陸嘯雲也好,都沒指望這份聲明能改變什麼。

關鍵在後招。

第二天上午,某知名網站娛樂版頭條率先爆料,地產公子率女吸毒已經不是第一次,甚至這種富豪與週邊女的狂歡在圈中早就見怪不怪。報導中披露,圈中早有頂級大毒蟲,不光自己吸毒,還常常召集一幫毒友一起HIGH。為使爆料更有說服力,網站還放出該人照片剪影,剪影輪廓裡,此人抱胸而立,不可一世。

民眾的熱情早已被點著,這則爆料一出,更是將民眾的八卦之魂引爆至極點。網友們紛紛群策群力,穀歌百度360搜索一起上,使出渾身解數調查剪影照上的主人公究竟是誰。另一邊,媒體們也開動馬力,既然有同行為大家指出了前進的方向,大傢伙哪好意思不挖點更爆炸性的消息出來?

於是,僅僅時隔一天,三線女星蕭蘇蘇的新聞被全線撤下頭條,淪為報紙角落裡,一個被人們遺忘的花邊新聞。

作為前經紀人,黎錦十分有情有義。蕭蘇蘇向來巴望著紅一把,如今總算紅了,哪能就這麼算了。他找人叫來小普,說:“你安排一下,下午給蕭蘇蘇送點東西過去。對了,知會一下上次幫忙的那幾家媒體,送條新聞給他們。”

小普答應一聲,小跑著去辦了,過了會兒,打電話來。

“黎哥,駱飛說,他想自己給蕭蘇蘇送東西去。”

黎錦正準備帶著齊亦辰和新人參加活動,聞言,勾著唇角想了一會兒,笑道:“行,讓他去吧。”

掛斷電話,齊亦辰問:“你還真讓他去了?”

“無所謂的事,況且……”黎錦聳聳肩,把手機裝進口袋,“當初他跟蕭蘇蘇愛得要死要活,為此甚至不惜跟我決裂,要是現在突然就這麼幹乾脆脆地放下了,我反倒得懷疑,他是不是天生的無情無義。”

“愛情?他跟蕭蘇蘇?”齊亦辰譏笑,“你還真信。”

黎錦笑了笑,沒再答話。

駱飛上午去送了東西,隔著玻璃窗跟蕭蘇蘇說了會兒話,說的是什麼沒人知道,可他走出看守所的時候,卻被媒體拍了個正著。他眼圈紅通通的,不知是冷風吹的還是剛剛哭過。娛樂新聞的話筒遞上來,問他此刻感想,他習慣性抿了抿唇。那嘴唇乾裂起皮,襯著不算好的臉色,整個人都憔悴了。

“蘇蘇是個好女孩,自我們認識那天起到現在,她一直給了我很多幫助。”駱飛的聲音喑啞而粗糙,像被砂紙打磨過一般,帶著痛到極點的顆粒感,“今天的事……我相信她只是誤入歧途,希望大家能夠給她改過自新的機會。我相信,蘇蘇一定會吸取教訓,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

說完,駱飛退後兩步,對著鏡頭前的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在場的所有媒體都為他這個突然的舉動震驚了三秒。

三秒後,駱飛直起身,在助理保鏢的護衛下鑽進了車裡。

“這樣說應該差不多吧。”他靠在椅背上,木然地望著窗外,喃喃問道。

正午的日光下,他的側臉仍舊帥氣逼人,只是那白皙膚色裡透著不健康的蠟黃,有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小普舉著黑皮本子,半晌,才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說:“很好了。”

當晚的娛樂新聞便報導了此事,駱飛憑此殺回娛樂版頭條。他在鏡頭前的憔悴與痛心,那深深一躬中滿含的愛意與包容,都深深打動了原本等著看他笑話的公眾。甚至於,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動下,這種受盡委屈卻隱忍不言,哪怕女友深深對不起自己他也無怨無悔幫其遮掩的形象逐漸加深,成功使一大部分女性受眾母性氾濫,自發加入粉絲團成為他的鐵杆。

粉絲發起“幫駱飛向蕭蘇蘇說分手”活動當天傍晚,陸嘯雲撥通了黎錦的電話:“那個消息可以放了吧?”

黎錦正要去赴Tim的約,車窗外車潮洶湧,堵得一塌糊塗,他把電話調成揚聲器狀態,隨意扔在一旁,一邊嗅著高架橋上特有的尾氣味道,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可以,順便,挑個合適的日子,把那個消息也放出來吧。”

駱飛與蕭蘇蘇早已分手的消息傳出來時,誰都沒有意外,畢竟女友參加吸毒性愛party又被警方當眾帶走,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都是奇恥大辱。況且粉絲要求兩人分手的消息近來甚囂塵上,相關話題多次佔據微博話題榜第一位。公眾得知兩人分手後都由衷為駱飛高興,甚至有粉絲在微信、微博等多個互動平臺上自發組織活動,希望説明他走出失戀的陰霾。

經此一役,駱飛本來持續低迷的人氣再度爆棚,活動商演接到手軟,身價更是水漲船高逼近老牌藝人。在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一直穩坐藝歌一哥的寶座,將新人牢牢壓制。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將駱飛趕下頭條位置的,是另外一則爆炸性新聞。新聞最開始,只是源自于某網友發表在自己微博上的一張圖片而已。圖片被分成兩半,左邊,是舒慕與地產公子兩年前在某活動相遇時的合照,右邊,則是那抱著胸,不可一世的剪影毒蟲。網友說,剪影照出現後至今的幾天裡,他一直在比對尋找圈內符合條件的男星,但無論怎麼查,結果都是霧裡看花。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他搜索到了一張舒慕與地產公子的合照,經過剪影對比後,他發現,將地產公子去掉,舒慕在照片裡的姿勢與剪影中人一模一樣,所以他懷疑,這剪影說的,就是舒慕。

“有才,真有才!”貝浮名坐在辦公室裡,一手握著滑鼠一手拍著大腿樂,“我還打算過陣子放這個料給媒體呢,這下好,叫他提前猜出來了。這麼張破照片他查了幾天?真是……全宇宙沒有比他再無聊的人了!”

多謝這個無聊的人,他的微博在兩小時內被轉發五萬次,第二天登上各大媒體頭條。在大眾心中,公眾人物有那麼幾條高壓線是碰都不能碰的,毒品就是其中一條。況且這次的事,要是證據確鑿,就已經是犯法了。

以舒慕今時今日的地位,已經許久沒有人敢去挑戰他的權威。因此事件發生後,舒慕的團隊竟沒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這也致使舒慕錯過了最佳的還擊時間。局面漸漸開始失去控制,一家媒體搶到新聞,其餘媒體蜂擁而上,無論真假,前面加上“疑似”兩字就可放心大膽刊出。在這種情況下,舒慕的前經紀人與蕭蘇蘇深夜見面的照片見諸報端,作為佐證,證實了網友的猜測。

舒慕已經深深陷入泥潭之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自去年開始,舒慕的演藝事業基本停滯,最近的動作也不過是參演任季麟新片男二號。這則新聞一出,使他被迫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行走坐臥,都有無數狗仔鏡頭對準。但凡他亮相公開場合,必定會有記者在身後圍追堵截。甚至有心急的媒體已然開始捏造新聞,說舒慕日前被警方傳喚,罪名是疑似販毒。

在這樣的風口浪尖裡,舒慕團隊反倒不再試圖救火。一方的沉默換來另一方末日狂歡般的慶祝,之前從不敢刊出的緋聞醜聞層出不窮,甚至有無良記者編輯為搏眼球,捏造事實抹黑舒慕。除幾家大媒體仍堅守良知外,諸多靠八卦小道為生的小媒體徹底拋棄媒體人的底線,一時間,圈內烏煙瘴氣,污穢難言。

多年來,被舒慕苦苦壓制的諸多藝人總算熬到揚眉吐氣這天,舒慕的工作全線暫停,原定三月發片的新專輯被無限期延遲,任季麟的電影主題曲演唱權也被迫交到駱飛手上,就連原本勝券在握的國際一線奢侈品大牌代言也化為泡影。甚至有可靠消息稱,HM公司員工已經超過兩個星期沒有見過他們的老闆。

舒慕消失了?黎錦才不會這麼天真,他隱約猜到舒慕方面不作回應的背後,藏著什麼更有深意的目的。玩弄人心,舒慕向來是一把好手,他隱忍不言,絕對有原因。

可究竟是為什麼呢?

真相近在咫尺,卻像圍繞著捉摸不清的迷霧。他來不及細想,會見室的門已經開了,一身灰藍色囚裝的蕭蘇蘇走了進來。

看守所裡沉悶壓抑,連日光都帶著潮濕而陰冷的氣息。蕭蘇蘇迎著光走進來,她的頭髮剪短了,成了個非常土氣的髮型。原本被男粉絲贊為會放電的可愛電眼仿佛被誰拔掉了電源,迅速頹敗下去。標誌性的嘟嘟蘋果肌更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凹陷的暗黃臉頰。

“你來幹什麼?”蕭蘇蘇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才嗤笑一聲,拉開椅子,坐到黎錦對面,“駱飛呢?”

“駱飛不會來了。”黎錦說。

“你說謊!”蕭蘇蘇抓著手銬的鏈條,表情兇狠地湊到黎錦面前,一字一頓,“駱飛答應過,他會再來看我。”

黎錦不躲不避,任她近乎扭曲的眼神將自己生吞活剝,不接她的話,淡淡道:“我今天來,是……”

“叫駱飛來!”蕭蘇蘇猛地跳了起來,伸手抓向黎錦的臉,“我不想見你,叫駱飛來!叫駱飛來!”

黎錦在她撲過來的前一秒躲開攻擊,牆邊的獄警比他更為迅速,在蕭蘇蘇爬過桌子前,將她死死按在桌上。

“放開我,放開!”會見室裡回蕩著蕭蘇蘇嘶聲裂肺的喊叫,“叫駱飛來!我要見駱飛!叫駱飛來!”

她的臉被桌子壓得變了形,嘴巴沒辦法全部張開,連帶著聲音也淒厲不堪。黎錦居高臨下看著她,這曾經的宅男殺手、甜美少女如今猙獰可怖,在獄警手中扭動掙扎的樣子,哪有一點人樣可言。

“駱飛不會來見你了。”黎錦冷冷地說,“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

蕭蘇蘇努力抬起頭,無比怨恨地瞪著他。

黎錦不為所動,從隨身的公事包中取出一份檔,道:“我是來跟你談解約的,你最好乾脆點簽字,我們也好儘快結束這次會面。”

“呵,”蕭蘇蘇歪著嘴,一說話,無法吞咽的口水便順著她唇角流在桌上,“解約?那你們要付我解約賠償的。”

“合同第三十五條,如因藝人觸犯國家法律導致公司提出解約,可不予賠償。”黎錦翻開合同相應條款,指給她看。

“呸。”蕭蘇蘇看都沒看,狠狠唾了一口,“我不會簽的。”

“真遺憾,不過,”黎錦收回手指,不再碰那沾了蕭蘇蘇唾沫星子的解約書,“就算你不簽,我們也可以走法律程式,只不過麻煩點成本高一點而已。”

“黎錦!”蕭蘇蘇厲聲尖叫,“你這個魔鬼!”

“比起你來還差一點。”既然說不通,黎錦合上公事包,打算走人。

“我不是,我不是魔鬼。”蕭蘇蘇突然用力掙動起來,連語氣都在刹那間變得柔弱討好,細細聽去,竟還有一點無可奈何與無法言說,“我是被逼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黎錦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是被逼的……”掙扎換來更緊的禁錮,蕭蘇蘇的上半身被緊緊按在桌上,她只能很努力地仰著頭才能望到黎錦,“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只是……只是想要錢而已……為什麼,為什麼駱飛的夢想那麼珍貴,有那麼多人不惜一切都要幫他實現,我的夢想卻這麼廉價,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一個人在乎。”

黎錦輕輕蹙眉。

“我只是想到國外去而已,我只是想逃離這裡而已,這夢想很奢侈嗎?我只是,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為什麼不可以?”蕭蘇蘇的眼眶裡溢滿淚水,“你們都覺得我瘋了,覺得我不切實際,可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可以到國外去,偏偏我不行?”

“出事後,我給你的父母打過電話,他們說你三年前偷光家裡所有的錢離家出走後,他們就當再沒有你這麼個女兒了。”黎錦說。

“呵呵,我也從來沒當他們是我父母。他們不過生了我而已,從沒有一天盡過養育我的責任。我對他們而言,像個出氣筒多過女兒。那些錢,不過是這些年他們欠我的撫養費而已,本來就是我的,我一次性都拿走又有什麼錯?”蕭蘇蘇輕輕笑起來,“我拿這筆錢買了好多漂亮衣服漂亮裙子,你看,我在舞臺上多好看,這筆錢花得不冤啊。”

“你偷走的那筆錢足夠到國外去,為什麼你還要參賽?”黎錦問,“為什麼你還要為了錢算計駱飛?”

“那筆錢怎麼夠?難道我千辛萬苦,就是為了去下等餐館給人打工嗎?”蕭蘇蘇淚眼朦朧,那目光哀怨而委屈,“我什麼都不會,要麼出賣自己,要麼做明星大紅大紫賺錢,我沒有別的選擇。”

“可你到頭來,還是選擇了出賣自己?”黎錦道。

“那是因為,我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大紅大紫。”蕭蘇蘇努力撐起身子,只有這一點點的仰頭挺胸,就叫她又覺得自己像個高貴的公主,“黎錦,你是我的經紀人,可你幫我安排的工作有哪一點在為我考慮?我的青春是有限的!你說什麼慢慢來,別心急,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只有這兩年的青春,我禁不起耽誤!況且公司對待新人的條款這麼苛刻,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攢夠到國外去的錢?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過上我想過的生活?就算靠駱飛也沒用!他一邊說著愛我,但其實,他從沒愛過我。”

“如果你說的愛是指他把自己的錢都給你的話,我想只有傻子才會愛你。”黎錦冷笑著拆穿她的謊言,“何必找藉口,在我成為你的經紀人之前,你就已經跟駱飛在一起了。你所謂的青春不等人,不過是因為我沒辦法讓你在最快的時間內賺到錢。至於你那高尚無比的夢想,不過只是包裹著糖衣的貪婪和享受欲而已。”

蕭蘇蘇驟然語塞,半晌,才一聲一頓,無比譏諷地笑了起來。

“對,我就是這樣一個壞胚子,壞透了。”她揚臉打量著黎錦,輕聲道,“可你們,你,駱飛,藝歌公司,還不是栽在我手裡?”

“說起這個,我還真要謝謝你。”,不提則已,一提黎錦反倒笑了起來,“要不是你,我哪有這麼好的機會把舒慕玩進去呢。”

蕭蘇蘇皺眉:“你說什麼?”

“你在看守所從來不看報紙嗎?”黎錦道,“怪不得你以為駱飛會來看你,你還不知道,駱飛已經宣佈你們分手了吧?”

蕭蘇蘇的肩膀在一瞬間垮了下去。

“不……不可能,他答應過我……”

她不再挑釁似的仰頭看黎錦,剛剛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仿佛把她僅剩的鬥志都抽幹了似的,讓她從一個自認為高貴的公主,變成了可笑的棄婦。

但她到底是什麼,又跟黎錦有什麼關係呢?她早已被雪藏,今天親自來談解約,不過是由於黎錦名義上仍手握她的經紀約,且自己心中也有些想要見她的意思而已。但話說到這個地步,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已經很不值得了。

黎錦抬起頭,接著,朝獄警禮貌地微笑了一下,接著,轉身向門口走去。

快要走到門邊時,蕭蘇蘇忽然叫住了他。

“黎錦,”蕭蘇蘇噙著冷笑,緩緩問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要害你麼?”

她已經被獄警拉了起來,半邊臉上,仍留著長時間按壓在桌上留下的紅印。

黎錦微微眯起了眼睛。

“叫駱飛來,”蕭蘇蘇說,“駱飛來了,我就告訴你。”

就知道會是這樣。

“駱飛不會來的。”黎錦被她的天真逗笑了,“我也——不需要你告訴我。”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看守所外,寒風冷硬。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月曆牌上本該是初春的時節,可前幾天,竟然冷空氣過境,下了好大一場雪。

黎錦抬起頭,明明頭頂的太陽這麼大,白慘慘地照著,可他卻覺得由內而外,冷透了。

他裹著大衣鑽進車裡,車裡頭也冰涼,手握著方向盤,凍得打了個哆嗦。他打開暖風,一隻手湊到空調機上面取暖,一隻手打開手機,查閱這段時間是否有漏掉的來電短信。螢幕上,來電沒有,用戶端資訊倒有一條,是他訂閱的娛樂新聞,順著翻下去,第二條就是舒慕的消息。

這段時間,哪天要是沒有舒慕的新聞在娛樂版露面,就跟日子沒過似的。他習慣性地點擊進去,那內容十分無稽,竟然稱舒慕圈中好友爆料,他最近與某混血小嫩模過從甚密,甚至某夜在女方家留宿至第二天清晨才離開。

黎錦掃了一眼就把手機扔到副駕去,心道舒慕跟何二少是公開的同性戀人,全世界都知道他彎得不能再彎了,還編造這種沒邊的桃色新聞,真以為大眾這麼好糊弄麼?

他一邊罵一邊發動了車子,車子開過偏僻的小路又上高架,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手比大腦還快,腦子裡還沒想明白,他已經歪著身子把手機抓進掌心裡。手指在螢幕上劃動,倒著點進最近一個周的娛樂新聞,越看,越叫他心口發涼。

他明白這段時間是哪裡不對勁了。

指尖像飛一般在螢幕上點動起來,撥打陸嘯雲的號碼,忙音響了兩聲,電話接通了。

“怎麼了?”陸嘯雲打著哈哈,“你不是去看蕭蘇蘇了?怎麼,那女人哭著求你救救她?”

“嘯雲,我知道舒慕在玩什麼花樣了。”黎錦不跟他鬥嘴,直截了當道。

“什麼?”陸嘯雲怔了一瞬,“你說。”

“我剛剛看了最近一個周的娛樂新聞精選,舒慕每天都有新聞入選,雖然內容不一,但無一例外,都在往他身上潑髒水。”黎錦道,“嘯雲,如果有個人,他是你們社區著名的好好先生,長得帥心地好,但忽然有一天,他被人指認偷了東西,你會信嗎?”

“除非有證據,否則,我不信。”陸嘯雲說。

“可是如果大家都在這樣說呢?如果這個大家裡有很大一部分是平時都說真話的人呢?”黎錦追問。

“那我一開始會懷疑,但聽得多了,也許……不自覺就信了。”

“是的,你原本是有證據才信的,但當每個人都這樣說,尤其是你信任的人都這樣說的時候,你不知不覺也就信了。”黎錦深吸一口氣,“你開始認為這個人是個壞人,並且在大家紛紛指責他的時候保持沉默或者一同指責,這種謾駡的感覺竟然讓你得到一絲快感。可是,凡事都有個限度,漸漸的,當你發現每天睜開眼睛都能聽到別人正在指責他的時候,你就會覺得不耐煩,你甚至會覺得,有完沒完,就算他偷了東西,也只不過是一次失足,反倒是別人,一而再再而三得理不讓人,叫人厭煩。”

陸嘯雲的呼吸驟然粗長起來。

“不光如此,當指責變多,你會發現那些仿佛一直都在說真話的人變得特別無理取鬧。在他們口中,就連王大媽家的雞不下蛋,李大爺起床閃了腰都是這個人的錯。這些指責毫無根據,十分難聽,叫你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信對了人,甚至於,你發現自己隱隱約約,還對這位好好先生產生了一點同情。”黎錦頓了頓,“這時候,你就會想起來,這個人原本其實是一個好人。進而,你又會想起,那些讓你產生動搖的指責其實一開始就是毫無證據的,原來,你一直都錯怪了他。”

“舒慕玩的就是這樣的把戲!”陸嘯雲接過他的話,“媒體的狂轟濫炸已經讓民眾無比厭煩,這時候一旦有新料爆出,大家第一感覺不是他又做了什麼,而是他又‘被’做了什麼。大家漸漸開始同情他,可憐他,非但不會相信那些詆毀他的新聞,反倒會覺得媒體在愚弄大家。如果這個時候,有人站出來,哪怕只有一個人,他讓大家回想起事件的最初只是一場毫無證據的猜測,那麼公眾的這份愧疚之情,足以保舒慕渡過這次難關。”

“不,這還不夠,舒慕要的,並不單單是渡過難關。”黎錦捏著手機,陷入深深的思考中。原本那些隱藏在迷霧中的真相抽絲剝繭呈現在面前,他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起來。

“如果是舒慕,”他緩緩地說,“嘯雲,如果主導這一切的是舒慕,那麼應該就在最近,他會召開記者發佈會,宣佈暫別娛樂圈。”

“什麼?!”陸嘯雲大驚。

“舒慕的副業十分發達,就算他不做明星,不出唱片不接戲,也足夠他成為圈中數得著的富豪。這一年多來,他的演藝事業基本停擺,偶爾出現在公眾面前,也都稍縱即逝。可他的地位擺在這裡,哪怕他不接戲不唱歌,單單出門逛個街被拍到,也能穩坐娛樂版頭條的位置。嘯雲,這一年來,你看到哪個大牌換掉他的代言了?很少,幾乎沒有。”黎錦道,“對他而言,這一年來,他的狀態與暫別沒什麼兩樣。所謂暫別娛樂圈,不過是為了將公眾的同情與愧疚推向最高點所必要的表演而已。你想想,當你無意中的舉動傷害了一個原本無辜的人,當你毫無根據的謾駡逼得一個人不得不放棄自己所鍾愛的事業,你的愧疚要有多麼深?而當他回來的時候,你會不會出於彌補心理,用比之前更大的熱情去支持他?相信我,人心都是善良的,就算再事不關己的人,也不會對此無動於衷。”

“到那時,一切指責都成為過去,不會再有人記得這件事,就算記得,也不重要了。”陸嘯雲道,“舒慕的地位沒有絲毫動搖,甚至還會因此,更進一步。”

話說至此,兩人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許久,陸嘯雲才深深地歎了口氣,問:“怎麼辦?”

這一頭,黎錦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輕輕吸了口氣。

“嘯雲,你有沒有朋友會處理聲音?”黎錦問,

陸嘯雲雖然不明白他用意何在,卻誠實答道:“我有個朋友,他是這方面的高手,能夠毫無痕跡地將一個人的聲音轉變為另一個人,或者提取某個人的聲音樣本,讓他按照自己……”

突然,陸嘯雲頓住了。

黎錦無聲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想做什麼了?”

陸嘯雲沉默良久,再開口,聲音都艱澀起來。

“你就這麼想搞垮舒慕?”他問。

“我也是直到剛剛,前一秒,才知道,”黎錦咬緊下唇,沉聲道,“我有多麼希望,他能狠狠地摔一跤。”

 

第一百四十五章

在舒慕召開新聞發佈會的前一天,一份錄音流了出來。

錄音來源不清,內容也十分嘈雜,在錄音開始後一分鐘,才能聽到清晰的人聲。

是兩個人在交談。

一方聲音低沉嘶啞,彙報工作,喋喋不休,另一方聲音悅耳而磁性,似曾相識,從頭到尾,除了短暫的應話外,只有最後一句,長而清楚。

他說:“你不用怕,我能憑這招在娛樂圈紅十年,就能憑這招在娛樂圈紅下一個十年。那些所謂的粉絲和觀眾不過都是一群傻子,掉幾滴眼淚就能收服的貨色,我還沒放在眼裡。”

錄音經由某知名娛樂爆料帳號發表,帳號配發的文字甚為簡單,只有一連串的問號,但就是這樣一條微博,在短時間內沖上熱門微博榜首,並引發全民猜測。

那自大狂妄,不可一世,把所有支持他的人當傻子一樣愚弄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一小時後,在某知名娛樂八卦論壇上,一個剛剛註冊的帳號開貼分析此份錄音,並通過話中內容和層層蛛絲馬跡分析出,此人正是舒慕。二人談論的地點則為舒慕自己經營的日式料理店,此推斷為當日去店中用餐的某網友證明,當日舒慕確實與某陌生人一起現身。

開貼人根據錄音中談論的內容,將舒慕的計畫全盤索引出來,並根據此計畫,剖析出舒慕近期動作的用意,並表示,如不出意外,舒慕將在近期召開新聞發佈會,宣佈自己退出娛樂圈,將大眾的同情心推向高潮。

此時,新聞發佈會的邀請函早已靜靜躺在各大媒體記者的郵箱裡。

於是新聞發佈會變成公關澄清會,會議氣氛幾度失控,記者的長槍短炮讓鬥志昂揚的舒慕新任經紀人左支右絀,最終在三天后,不得不黯然辭去這份看似光鮮的新工作。

舒慕的工作早就全線暫停,此時更連手頭唯一加盟的電影都傳出換人消息。幾家國際國內大品牌紛紛派出公關團隊進行交涉,可靠消息稱,國際一線大牌已經將舒慕的廣告代言統統換下,國內大牌也要求舒慕針對合同中“維護良好個人形象”相關條款進行賠付。

原本充斥大街小巷的舒慕海報被一夜之間全部換下,那些誓死圍繞在舒慕身邊的忠心粉絲也紛紛在微博等社交網站上表示自己愛錯了人,甚至曾經與舒慕傳過緋聞的某女星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站出來,話裡話外暗示舒慕身為同志卻拉她一起炒作,當年自己是迫於淫威才不得不屈服。

所謂牆倒眾人推,不過如此。

不會有人懷疑,這份錄音是偽造出來的,因為那聲音經過比對,的確是舒慕無誤,事件發展的每一步,也都能印證錄音中的內容;更不會有人懷疑,那帖子裡說的有半句假話,因為幾大版主早已被人收買,話裡話外頗多維護,甚至暗示此發帖人是資深娛樂圈人士。

玩弄人心的人,最終將被人心玩弄。

黎錦默默關上車載廣播,廣播裡,主持人剛剛用誇張而幸災樂禍的聲音道,昨晚,舒慕位於全市各處的火鍋店逐一被砸,警方出面逮捕了帶頭鬧事的幾人,但目前,幕後指使者是誰仍不清楚。

他一邊將車開上繞城高速,一邊想,這就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了。

舒慕這些年朋友不多,仇家卻不少,他春風得意時巴結他的人如過江之鯽,他落難時過來踩兩腳的也爭先恐後。早些時候自己也曾勸他,哪怕心裡頭不樂意,面上也做出一副與人為善的樣子,只是舒慕不聽,現在這樣,其實怨不得別人了。

這樣想著,心頭就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似乎為自己扳回一句,可這一局贏得他自己也有些不好受。他想,這些事情本來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舒慕聽自己的。

只要當初,他肯聽自己的。

時近傍晚,黎錦剛送一名新人在郊區影視城拍夜戲,搞得這時間還沒進城。他抬眼望瞭望遠方暮色,天邊一條紅線沉甸甸壓著,太陽就要落山,晚高峰轉瞬即至,這架勢,八成又要堵在路上。

他歎了一聲,下意識轉過眼往旁邊看去,待看清楚眼前的景物,已經呆了。

這裡……這裡是柯遠的墓地。

柯遠死後,李奕衡親自為他選了陵園,將他安葬在北郊山上。黎錦某次聽林辛話裡的意思,似乎李奕衡當時就將自己的墓地選好了,就在柯遠旁邊。

當時黎錦只顧著感慨李奕衡真是天下第一癡心,如今,卻莫名臉紅心跳。

說起來,自己還從未看過自己的墓地,也不知道李奕衡會不會趁機搞點什麼特別的裝潢——想想他在維多利亞港放的那一片煙花,黎錦忽然覺得,就算李先生往自己墓碑前系滿氣球他都不會奇怪。

惡寒陣陣,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拐了個彎,閃電般往山上竄去。

要是被自己發現那裡洋溢著粉紅氣球——黎錦惡狠狠地磨牙——那我就把這些氣球都堆到他跟前挨個戳爆了!

陵園不大,門口站著保安,攔著黎錦不叫他開車進去。黎錦總不能說我是來給自己掃墓的麻煩你叫我進去,於是只能棄車步行。他隱約記得柯遠墳墓的位置,沿著一排排的墓碑走過來,遠遠的,竟看到那裡站著個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隔著層層樹葉遮擋,那人側對著他。寒風裡,那人的頭髮被吹亂了,東歪西倒地亂飛,他自己也不顧得理一理。身上穿的短夾克收腰很高,露出腰部那一塊,空蕩蕩往裡灌風看著就冷。那兩條腿更是瘦極了,支楞在那裡,風一吹,仿佛就要倒了。

黎錦看了好久才認出來,這竟然是舒慕。

他在這裡做什麼?

黎錦這邊一直收到消息,知道他消失了,連HM公司的高層都找不到他。他心知舒慕並不是蝸牛性格,遇事從來都是先解決了再說的,可這次,他卻憑空消失了。

他這一消失,直接叫經紀團隊沒了主心骨,新任經紀人搞不定重重關係,最終越弄越亂,釀成今日的局面。

黎錦望著他,漸漸便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天色漸漸暗下去,墓園裡只點著有數幾盞小燈,勉強照路而已。慘白陰森的燈光下,舒慕的身影比任何時候都要憔悴,這種憔悴不光體現在暴瘦上,更仿佛融進他身體裡骨縫間一般。黎錦知道他這段時間肯定過得不好,卻沒想到,他會過得這麼不好。

哪怕當年,舒慕還是個一窮二白只有一副好皮囊的不入流小明星,也從沒有過這樣失魂落魄的時刻。

他像棵瀕臨枯萎的樹一般站在那裡,半晌,緩緩俯下身,伸出手去,仿佛撫摸情人臉頰般,無比溫柔地撫摸著柯遠的墓碑。明明天色已經暗得只能看清大概輪廓,可黎錦就是知道,他撫著墓碑的手指必定帶一點點描摹的弧度,掌心滾燙,指尖卻微涼。

就像以前,那所謂兩情相悅時分,他撫摸著自己那樣。

這樣的舒慕,叫黎錦不忍再看。

他下意識退了一步,腦子裡仍舊混沌一團,身體卻已然做出逃離的姿態,卻沒想到,身後枯枝敗葉,一腳踩上去,嚓嚓作響。晚風森冷燈光詭異,再配上這樣的聲音,鬧鬼似的。

“柯遠,是你嗎?”還未等黎錦反應,不遠處舒慕聽見,身子一震,嘶聲問道

這一聲夾雜想念與驚喜,明明是滿懷喜悅的問句,聽來,卻叫人心如刀絞。

黎錦抿了抿唇,再不願躲,自昏暗中走了出去。

看清是他,舒慕那驚喜的表情瞬間褪去,甚至,他用比常人譏誚百倍的眼神睨著黎錦,挖苦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你很希望是柯遠嗎?”黎錦在他面前站定,“如果柯遠還在,今時今日的你,也許不會這麼狼狽。”

舒慕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接著,他垂下頭,靜靜望著柯遠的墓碑。李奕衡措辭含蓄,只說是摯友,卻隻字不提自己十年苦戀。舒慕反復瞧著“摯友”兩個字,半晌,冷冷地笑了起來。

“對啊,十年來,我從沒有這麼狼狽過。”舒慕道,“如果當年柯遠也有這份魄力,說不定,他就不會死得這麼慘。”

語帶譏諷面色冷硬,半點懺悔也沒有。

黎錦恨得牙癢,可瞧著他這落魄失意的樣子,心底裡有個口子想被誰戳破了似的,不停抽痛。

他早就知道,舒慕是不可能向誰低頭的。哪怕你把他的頭踩進泥土裡,也換不來他半句軟話。所以黎錦一開始就沒奢望舒慕會懺悔不已痛哭流涕,只要將他從山頂拉下,便足夠報復他了。

但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原來在報復的快感之外,自己並不覺得愜意。

舒慕的痛苦,換不來預想中的快樂。

“柯遠早就勸過你,無論再怎麼發展副業,明星永遠是你的主業。只有你當紅,大家才會賣你面子,一旦你不紅,不會有人再理你。”黎錦歎了口氣,淡淡道。

“怎麼?”舒慕嗤笑一聲,“我已經淪落到連你都能來說教了?”

“不,我對說教你不感興趣,我只是想告訴你,這樣簡單的道理,我跟柯遠都懂,”黎錦笑了笑,望著墓碑上的題字,緩慢而字字錐心:“我跟他的區別,不過是他深愛你,而我不愛你而已。”

“對,”舒慕笑了,“你說得很對。”

他們再沒有話,兩人雖然對面而立,卻誰也不去理會誰。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偌大墓園中只剩那幾盞微光照亮,黎錦抬起眼睫,恍惚中,舒慕的眼神憂傷而痛楚,望著“柯遠”兩個字的表情,懷念到了極點。

可是……

這又有什麼用呢?

如果只有失意時才念起對方的好,這樣的感情,與利用有什麼兩樣?

黎錦呆不下去,抬腳欲走,恰在此時,舒慕的手機響了。

舒慕如夢初醒般晃了一下,接著掏出手機,皺著眉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黎錦,然後微微側身,點下接聽。

何家大少何悅軒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了出來。

四周寂靜無聲,何悅軒的聲音又滿含怒意聲如驚雷,黎錦站得不遠,將電話裡的聲音半點不剩,聽了個一清二楚。

何大少在電話裡罵,說今晚家宴,笙笙都早早到了,卻不見他人,叫他半小時內滾過來,又罵,最近他不曾陪伴笙笙,笙笙每天心情失落精神不濟,要是再敢這樣,當心吃不了兜著走。

何大少對舒慕的態度黎錦早有耳聞,雖不算親密,面上的和諧尊重總是維護的。原來私底下,何大少都是這樣對舒慕呼來喝去麼?

黎錦打量著舒慕的表情,那人神態平靜,從頭至尾不出一聲,只在電話最末尾,言簡意賅地答一句“嗯”,便將電話掛掉,可謂不卑不亢,氣度涵養好到極點。

他便明白,何大少這突然的態度轉變,也是由於最近舒慕醜聞纏身。

舒慕接過電話,將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又拍了拍柯遠的墓碑,仿佛兄弟間臨行送別似的。然後越過黎錦,向山下走去。

“舒慕,”突然,黎錦叫住了他,“害死柯遠,你現在就開心了嗎?”

舒慕的腳步瞬間定了下來。

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用一種無比譏誚的眼神看著黎錦。

夜風中,他身姿挺拔,明明處在較低的位置,看上去,卻仿佛他才是居高臨下的那個。

他一點點的,舒展開那抹冰冷而殘酷的笑容:“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多少人活得開心——我只要活得比別人好就夠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這樣鬧騰騰出了冬又進了春,熬過柳樹抽芽小荷方露,便到了春夏交關。

金街上日日行人如雲,今日人卻更加多,未到中午,道路兩邊便停滿了車。等到中午十一點半,街上忽然響了十八響無煙禮炮,順著聲音望過去,原來是新裝潢好的那家川菜館開張了。

普通川菜館開張首日,哪怕客似雲來也不算什麼,這家川菜館門口卻吸引無數媒體長槍短炮駐守,十八響禮炮放完,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家川菜館門口站著一排俊男美女,個個都是電視上常見的面孔。

圍觀的一片嘖嘖:這家陣仗大,區區川菜館開業,就請來明星月臺了。

其實沒那麼誇張,只不過因為這家店是黎錦開的,他在圈中人脈廣人緣好,名下第一筆產業,自然許多明星大佬都來捧場。

現場儼然一場小型紅毯秀,只是往來明星不著晚禮服,各自穿得隨意,面對媒體,笑容難得真心,甚至遇到相熟的記者,還會停下來彼此寒暄幾句,聯絡下感情。

黎錦一身深藍西裝站在門口迎賓,臉上帶七分笑意,既不顯得張狂又不至失禮,有看花了眼的攝影師把他認成明星,反復按動快門,正正經經拍了無數張。

店鋪大小適中,進門過條門廊就是大廳,廳中拿拳頭粗的綠竹做裝潢,十分有自然氣息。原本大廳裡擺著桌子,因為開業,桌子全都四散開,擺滿酒水果盤,早來的人在裡面彼此閒聊,互換名片,像極了個小酒會。

貝浮名早早到了,被黎錦讓進大廳裡休息。隨著藝歌公司日益壯大,貝浮名在圈中的地位也今非昔比,往日他這副二百斤的肥碩身軀往那裡一站,別人嫌他占地方都來不及,現在他一出現,數不清的小明星小經紀人往上撲,也不嫌棄他大腹便便了,還恭維他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富態。

被這樣的馬屁拍了半晌,貝浮名深覺自己屁股蛋子都要腫了,趕緊尋個由頭逃出來,寧可站門口跟黎錦陪笑,也不在裡面假惺惺。

黎錦卻不敢叫他這麼尊佛爺站自己旁邊,老貝這一紆尊降貴,許多沒什麼地位的小明星都不往裡走了,直接綠著眼睛朝他撲過來,一個兩個,堵塞交通。貝浮名也沒想到,裡面這樣,外面也這樣。苦著臉一籌莫展之際,就覺得一股大力拽著他往旁邊躲,他順著力氣瞧過去,正是黎錦。

兩人閃到旁邊,貝浮名驚魂未定地擦著汗,感歎:“唉,看來我紅了,看來我真的紅了。”

黎錦斜他一眼,使勁搓了搓自己笑僵了的臉部皮膚,說:“你出來幹嘛?添亂!”

貝浮名撫著胸口弱不勝衣:“你說我出來幹嘛?”

黎錦想了想,致以同情:“所以說人家嘯雲多聰明,直接包個磚頭厚的紅包給我,告罪不來。”

“兄弟的店開業,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到場。”貝浮名捶著自己肩膀,大義凜然的表情一秒鐘內轉換成賤兮兮的慫樣,“我說,我這會兒可瞪眼睛看著呢,你家那位怎麼還沒來?”

黎錦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好半天,他才乾笑著咳了兩聲,道:“你來了都差點脫不開身,要是他來了,不是更要……”

他吞了口口水,說不下去了。

貝浮名瞧著他這副悵然若失的樣子,深悔自己不該多嘴,腦子裡趕緊轉彎,想辦法岔開話題。

“這花籃……”他一眼望見了擺在不遠處的花籃,指著上面的飄帶問,“蔣勁送的?駱飛他爸?”

黎錦抬起頭,門口擺在顯眼位置的有四個花籃,都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送來的。這些人裡除了蔣勁,其餘只不過一面之緣,這樣特地差人送來賀禮,用意何在,可見一斑。黎錦不敢得罪,也沒必要得罪,於是一股腦擺在店鋪前充門面。

“對,是駱飛他爸送的。”黎錦點點頭,承認道。

貝浮名嘴唇顫了兩下,想說什麼,到底沒吱聲。手裡頭摸索著,在口袋裡找煙,已經捏出一根了,才想起來問黎錦:“你這裡讓抽煙吧?”

“飯館哪有不讓抽煙的?”黎錦笑道,“不過你別在這裡抽,靠近門口,味道大。從這裡往裡走,盡頭左轉有個小休息間,你去那兒躲會兒吧。”

貝浮名應了一聲,捏著煙往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道:“明天Tim到公司來談劇本,你知道吧?”

黎錦挑挑眉。

“他那劇本還是不行,他又是個臭脾氣不肯改。他不改,誰肯給他投資?”貝浮名歎了口氣,“我打算明天約他好好談談這件事,你要不要一起?”

“我就不了,”黎錦說,“我跟他除了工作,畢竟還是朋友,能少牽扯這件事儘量還是少牽扯吧。”

貝浮名豎起兩根手指,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著便往走廊盡頭走去。

今天來了這麼多人,免不了要形式化地說兩句感謝。眼瞅著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宴,黎錦便打算到門口轉一圈,接著去做做準備。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小普急匆匆地跑進來了。

“黎哥!”小普少見得穿了身正裝,娃娃臉被對比得更加孩子氣,“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晚,”黎錦迎了上去,“來了就很好。”

小普跑得氣喘吁吁,一手扶著黎錦,弓著腰邊吸氣邊遞了兩個盒子給黎錦:“黎哥,賀禮。祝你開業大吉!”

“這麼客套,還送禮?”黎錦打趣他,“送的什麼?”

他打開上面的盒子,裡面是一塊男式天梭表,黎錦識貨,一眼就瞧出來這是春季最新的機械內芯精工手錶,價格不菲。

這麼貴重,小普買的?

黎錦的心裡緊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小普又打量了一遍。

自年初蕭蘇蘇事後,小普像是突然開竅了,處理許多事情不需人指點,就能做到盡善盡美。他跟駱飛配合無間,這小半年裡,不光將黎錦在計畫表上原本列出的諸多工按部就班完成,還替駱飛多談下兩個廣告代言。有時貝浮名都不禁感歎,小普這孩子,雖然不是個開疆拓土的材料,不過守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還是有點辦法的。

所以怪不得了,駱飛吸金無數,小普的收入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黎錦淡淡地笑了起來。、

“多謝你了,這手錶我很喜歡。”黎錦取過下面的盒子,“這是什麼?”

小普緩過氣來,試探著道:“這裡面……是駱飛的賀禮。”

打開盒子的手瞬間停了。

小普咽了口口水,阻攔住黎錦打開盒子的動作,擰著眉毛,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緩緩說道:“黎哥,我……我覺得,還是你來做駱飛的經紀人吧。”

黎錦不解地“嗯”了一聲。

“駱飛他這幾個月來,表現很不錯,工作很積極也很配合,甚至有時候事情不太順心,他都忍了。”小普一邊斟酌著措辭,一邊打量黎錦的臉色,“我能看出來,他是想將功補過的。”

黎錦沒應聲,只是把兩個盒子調換了個位置,攏在臂彎裡。

駱飛的表現如何,黎錦身為首席經紀人,比誰都清楚。選秀結束半年多,連有黎錦加持的齊亦辰人氣都有所下滑,駱飛的人氣卻還在一路高歌猛進。尤其在舒慕跌下神壇,諸多新晉天王爭先恐後上位的亂鬥時期,駱飛更加不驕不躁,以非凡的努力和耐力為自己打拼出一片牢不可破的江山,被媒體譽為最有可能重現舒慕神話的男藝人。

要說這一切都出自於小普的努力,黎錦是絕不會信的。小普的能力如何別人不知道,他卻清楚得很,之所以駱飛還在大紅大紫,其實更多是因為他自己的努力。

駱飛這是拼了。

“黎哥,公司裡都說我進步大,讓人刮目相看,其實都太誇張了。就拿那兩個廣告代言來說,有一個,是駱飛一宿沒睡,在攝影棚裡給廠商拍了三百多張照片,用誠意換來的,還有一個,是駱飛酒桌上跟人家拼酒,二鍋頭兌著五糧液,喝了一斤多喝來的。這兩個代言說到底,我並沒出多少力。”小普垂頭喪氣,這會兒話說開了,他的心理壓力也卸下來了,“我能力不夠,這樣的事一次兩次能碰運氣,三次四次就不行了。黎哥,你也說過駱飛是咱們公司最有潛力的藝人,所以你能不能重新帶他,別叫我把他的才華埋沒了?”

重新……帶他?

黎錦的目光滯住了。

重新帶駱飛嗎?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但每次一蹦出來,就被他第一時間拍死下去。

當初彼此把事做得那麼絕,就沒想過給對方留下轉圜的餘地,如今又說要重新帶回這種話,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霎時間,手中的盒子沉重起來。黎錦咳了一聲,問:“是駱飛叫你跟我說這些的?”

小普搖搖頭:“不,是我自己想的。”說完他揚起臉,還生怕黎錦不信似的,用真誠無比的眼神盯著黎錦的眼睛,“真的,我早就這麼想了,都是我自己心裡想的。”

黎錦輕輕地歎了一聲。

“時候不早了,咱們進去吧。”他摟著小普的肩往大廳裡走。

“這麼說,黎哥你答應了?”小普見黎錦沒拒絕,趕緊打蛇隨棍上。

黎錦看了他一眼:

“再說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中午免不了要喝個酩酊大醉,送走客人後,黎錦去休息室睡得昏天黑地,張開眼睛,外面都一片漆黑了。

菜館開業成功,聲勢浩大,晚上就座無虛席。許多人根本就是沖著中午的陣仗來的,一坐下就滿屋子找明星。實際上明星下午都從後門走光了,誰還有時間留到晚上。黎錦樓上樓下溜達了一圈,確認店內一切有條不紊,便決定回家。

至於菜館,他雇了店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都交給他吧。

中午喝多了,眼下胃裡燒灼似的難受。他叫廚房送了蜂蜜水來,一股腦灌下去,接著便穿上大衣往外走。一邊走著,一邊翻手機,螢幕上顯示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撥打自同一個人。

他盯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半晌,腳步都停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半是甜半是苦地給對方回撥過去。

電話很快就通了,李奕衡就是他肚裡的蛔蟲,沒等他說話,先問:“中午喝了不少?”

黎錦本來面無表情,聽他這麼說,撐不住笑了:“對,下午一直睡著,沒聽到你電話。”

“喝點蜂蜜水,吃點東西,別餓著肚子。”李奕衡的聲音自大洋彼岸傳過來,明明相隔萬里,卻貼心得仿佛近在咫尺,“頭疼嗎?”

黎錦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裡,低頭笑道:“我挺好的,你別碎碎念了,李大媽。”

李奕衡頓了頓,也不禁笑了:“祝賀你順利開業。”

“謝謝。”不說還好,一說黎錦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他趕緊趁著諸多心緒湧上來之前岔開話題,“什麼時候回來?”

李奕衡本來與他約好,菜館開業時要替他慶祝,沒想到前天美國那邊生意出了問題,事關重大,不得不火速趕過去。這樣一來,只能對黎錦爽約。

“這個說不準,”李奕衡長歎,“我會儘快。”

“不用太趕,我這邊一切順利,你把事情處理好了再回來。對了,你那邊怎麼樣?”

“我這裡……”

黎錦一邊聽著一邊走到車旁,剛坐進去,就發現副駕駛座上摞著兩個盒子——正是小普拿來那兩個。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便回憶起來,自己怕人多把盒子丟了,特地叫服務生把這兩個盒子給自己送到車上。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探過身子,打開駱飛送來的賀禮。小普神神秘秘,一直攔著自己打開,黎錦早就好奇,駱飛到底弄了點什麼東西來哄自己回心轉意。

——他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是這個。

滿滿一盒限量版的搖滾CD,隨便翻開最上面幾張,竟連許多早已絕版的殿堂級樂隊專輯都包含其中。

駱飛這是從哪里弄來的……

難不成,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全部家當都送給自己了麼?!

一時間,電話那頭,李奕衡的話全都聽不清了,滿腦子,就只剩下眼前這些或新或舊的珍貴CD。

“黎錦,黎錦?”突然,李奕衡拔高聲調,“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

黎錦如夢初醒,猛地扣上盒子,發動汽車。

“李奕衡,”發動機傳來輕微的轟鳴,車身微微顫動起來,“蔣勁私下裡有沒有拜託你跟我說過什麼?”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坦白道:“有,他麻煩我跟你商量下,是否可以重新由你帶駱飛。”

“你怎麼回答?”黎錦問。

“我說這是你的工作,我無權插手。”李奕衡頓了頓,“黎錦,你想重新帶駱飛嗎?”

黎錦不語。

李奕衡便了然地笑了起來:“你們差不多鬧了半年了,要是有合適的臺階,下來也好。”

“不想下。”黎錦賭氣。

李奕衡無奈地歎了一聲,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又跟黎錦聊起別的。兩人不過三四天沒見,卻仿佛三四十天沒見,一聊起來沒完。最後,還是顧忌黎錦正開著車,才不得不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

晚高峰剛過,主路還殘留著堵車的餘韻,尤其是黎錦回家這一路,恨不得午夜12點都來堵一堵。

他扶著方向盤走走停停,順手打開了車載廣播,晚八點的黃金時間,電臺請來當紅藝人作為直播嘉賓。也不知是湊巧還是老天爺也想給黎錦添堵,巧了,請的正是駱飛。

本月初,駱飛的首張專輯製作完成,全亞洲正式發售。專輯由施東寧操刀,發售當日便登上一周唱片銷量排行榜榜首,發售三天,已經以絕對優勢提前鎖定月專輯銷售量榜首。這張專輯黎錦聽過,從選曲到演繹,都稱得上無可挑剔,貝浮名私下曾問他意見,他回以四個字。

不火都難。

陸嘯雲手下的年輕人半年來迅速成長,制訂的宣傳計畫精准到位;小普盡職盡責,帶領駱飛按部就班完成;駱飛更加不曾抱怨一聲,哪怕一天安排他上七八個通告,他也能在午夜十二點後對著攝像機露出完美微笑。

電波里,駱飛的聲音元氣滿滿,配合著主持人的提問,不動聲色介紹專輯,偶爾還恰到好處賣賣萌,叫一向以知性著稱的女主持大呼抵抗不住。

黎錦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便笑了起來。

這樣圓滑精巧的說話方式,放在半年前的駱飛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駱飛,現在的歌曲大多以愛情為主題,我注意到,你的新專輯主打歌卻是在講述一段友情故事,”一首抒情小情歌過後,主持人的聲音緊隨其後,“是另闢蹊徑,還是背後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呢?”

隔著無數電波,黎錦也能感覺到對面的氣氛冷凝下來。

駱飛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中,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世界仿佛變成真空,靜得什麼都聽不到。黎錦忘記了開車,靜靜轉過頭,望著發出亮光的車載系統。這沉默仿佛有種魔力,叫他也不由低落起來。

“這首歌是寫給我一個朋友的。”似乎過了許久,駱飛才緩緩開口,“我跟他一同來到這個城市,一起約定要到最高的地方去。我們曾經付不起房租吃不起飯,口袋裡揣著十塊錢算計怎麼能撐過這個月。為了讓我成為一個優秀的藝人,他費盡心血,在我受人刁難的時候,他挺身而出維護我的利益,甚至因此高燒住院。一路走來,我遇到了很多伯樂和貴人,但始終陪在我身邊,跟我一起笑一起哭,對我的所有感同身受的朋友,只有他。”

“這樣一個人,卻因為我的任性,弄丟了。”駱飛苦笑一聲,歎道,“之前因為一點誤會,我們吵了起來。我以為沒有他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於是任性地把他趕出我的生命。可是漸漸,我發現他的痕跡早已貫穿我的生活,無論我在做什麼,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曾經有這樣一個人與我一起。他早已像我的一部分一樣,與我息息相關,骨肉相連,失去他,就像從我身上活生生剜去一塊肉,讓我痛苦不堪。”

“所以我寫了這首歌向他道歉。”駱飛的聲音很輕,卻反復迴響在車廂中,“小錦,如果你聽得到……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諒,我只想告訴你,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真心誠意地向你道歉。我不該這樣任性地傷害一個設身處地為我打算的人,我不該懷疑我們之前的友情,對不起,小錦,真的對不起。”

到此為止。

黎錦抬手關掉了車載廣播。

出了這個路口便暢通無阻,黎錦把油門踩到最低,車子在馬路上飛馳,揚起煙塵無數。他直接把車開進停車場,難得回來早,停車場還有許多空位。他停好車,繞到副駕去取自己的包。目光在那兩個盒子上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一股腦抱進懷裡。

停車場電梯直通樓頂,他按下按鈕,電梯門傳來沉悶的聲響,接著,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電梯緩緩上行。他抱著兩個盒子靠在電梯牆壁上,對面鏡子裡映出一張緊緊皺著眉頭的蒼白臉孔。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著鏡子裡的人擠了擠鼻子。

“叮咚。”

電梯到達,發出響亮的一聲。他揉揉半邊臉頰,輕輕走了出去。腳步聲咚咚,震亮了樓道裡的聲控燈,漸亮燈光裡,蹲在門邊的那個身影模糊得仿佛是一場幻覺。

黎錦的身體一下子定住了。

那人像只大型犬似的蹲在那裡,聽到腳步的聲音,循著聲抬起頭來。光影間,他的眼睛水潤而烏黑,像極了無辜的小鹿。他就這樣看著黎錦,那目光夾雜著恍如隔世與卑微乞求,讓人心裡充滿說不出的滋味。

黎錦攏了攏懷裡的盒子,徑直走過去。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腳邊的大型犬科動物豎起了脖子,一臉期盼地巴望著他。

黎錦不為所動。

鑰匙轉動兩圈,打開門,閃身進去。

“砰。”

門在駱飛面前被關上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駱飛像個被放光了氣的充氣人一樣癱軟在地上。

有那麼一瞬間,腦袋空空的,他單手撐地,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不知該做什麼動作。

但僅僅過了一會兒,他就爬了起來,重新蹲了回去。

門內傳來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挪動物品的擦擦聲,緊接著,電視被打開了,晚間八點檔電視劇換成綜藝節目,停了一會兒,又被換成國際新聞。有腳步聲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再沒有挪動,又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家常菜特有的香味。

駱飛咽了口口水,扶著牆,將重心換了只腳。

一隻腿漸漸麻了,敲打觸摸沒有感覺,狠狠掐一把都只有麻酥酥的鈍痛。他覺得自己似乎是站起來比較好,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個聲音告訴自己,別那麼做。

於是他就咬牙堅持著,苦行僧似的蹲在門邊,仿佛要把牢底坐穿。

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漸漸不再有所反應。他抬起頭,望著黑暗裡那盞明明存在,他卻看不清楚的燈出神。原本滿肚子的話,在黑暗裡漸漸歸於虛無。

他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忘了自己打好的所有腹稿,更忘記自己原本要如何聲情並茂地道歉,在黑暗裡,他似乎只剩了一個目的。

並不是向黎錦道歉,而是蹲在這裡,等待燈光再度亮起。

不知等了多久,燈,真的又亮了起來。

黎錦推開門,問他:“你吃了沒?”

駱飛被耀眼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眨巴了半天眼皮,磕磕巴巴受寵若驚道:“沒、沒有。”

“進來吧。”黎錦將門一推,門敞開去,他轉身走進房間。

駱飛心如擂鼓,想站起來,兩腿一軟,撲通坐在地上。

這時候才發覺,兩條腿竟然麻成這樣了。

桌上擺了兩菜一湯,以黎錦的飯量,是根本吃不完的。駱飛漸漸發覺到什麼,也顧不得腿麻,滿心歡喜地鑽進廚房幫忙。黎錦正收拾灶台,旁邊忽然多了個大個子,黑影一樣罩下來。他頭都沒抬,從旁邊筷筒裡抓了兩雙筷子遞過去。

駱飛高高興興拿了出去,過了會兒又鑽進來。

黎錦洗洗手,越過他,坐到桌前。

黎錦不說話,駱飛也不敢支聲,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眼觀鼻鼻觀心。黎錦動了第一筷子,他才動。黎錦吃哪道菜,他也吃哪道。就連黎錦幾口吃完了,把空碗端到廚房,他都跟著起身,惹得黎錦一眼瞪過來,問:“你吃飽了嗎?”

駱飛看著自己剩下的半碗飯,木呆呆怔了半晌,憨笑道:“沒。”

黎錦歎了口氣,“你吃,吃完我們再說。”

駱飛就端起碗來,安安心心地吃。黎錦坐到他身邊看手機上的娛樂新聞,遇到需要關注的地方就打開手機記事本記錄下來,想到什麼要注意的就立刻發條短信告知相關負責人。駱飛一邊咀嚼一邊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竟從來沒好好注意過小錦。

從以前到現在,他總是在向前奔跑,他把成名走紅,甚至戀愛這種小情緒都無限放大,卻從不曾認真地觀察過這個為自己付出最多的人。

他也曾感激過黎錦的,曾經的某個時候,他感念黎錦為自己做的一切,心疼他的勞累與辛苦。但馬上,那種感念便找到了理由。

他是自己的朋友,更是自己的經紀人,于情於理,他應該為自己做這些。

可這世上,有誰應該為另一人做什麼呢?

並沒有所謂上帝,上帝也不會做出這樣無稽的規定。

自己並不是多麼特別的那個,自己所有的“特別”,都來自于黎錦認為自己“特別”而已。

駱飛怔怔地想著,完全沒有發現,只是這樣五分鐘十分鐘的時間裡,自己想的,比過去近一年來想的都要多。

他不知不覺,放下了筷子。

“吃飽了?”黎錦抬起頭,問。

駱飛點點頭。

黎錦將手機鎖屏,說:“先放這裡吧,我們聊聊。”

駱飛應了一聲。

“你在廣播裡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是下午錄的吧。”否則駱飛怎麼能這麼快就到自己門前來,“真心話?”

駱飛張張嘴,終究,抿唇道:“嗯。”

黎錦笑了:“肉麻死了。”

駱飛也想跟著笑,卻笑不出,定了定,坦白道:“我還是想回你身邊。”

黎錦抬起眼睫。

 

第一百五十章

“那些話都是真心的,這件事,還有以前的很多事,都是我的錯。”駱飛說,“我總是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甚至因此辜負你的信任。把事情搞砸了以後,我也沒有反思,甚至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是自己的錯,還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我甚至任性妄為,自作主張提出換經紀人,無視你在我身上投注的心血,傷你的心。”

駱飛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這段時間我遇到了很多挫折,這些挫折迫使我好好地反思自己過去的行為,因此,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說,“我把你對我的好當成了理所應當,卻沒有想過要回報給你什麼。我以為是我的天賦為我贏來了所有的一切,卻從沒意識到,有天賦的人那麼多,我不過是比他們運氣好一點,遇見了你而已。小錦,我甚至從沒有把你說過的話真正放在心上,我總是懷著僥倖心理,覺得就算自己捅了天大的簍子,你也不會真的忍心怪我。”

“那麼多次,我在你面前耍盡無賴,一次次挑戰你的底線,你都沒有真正放棄過我,可只有一次,你瞞著我行事,我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原諒你。”駱飛撇撇嘴,“小錦,你一定覺得很不公平吧——憑什麼那個叫駱飛的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就偏要一次次給他收拾爛攤子——小錦,我猜你當時一定心寒到了極點才會毅然決然在申請書上簽字吧。”

黎錦的手指微微抽緊了。

“這段時間我……我常常想我們之間的事。以前我們也曾經有過意見不合,但彼此各退一步也就罷了。為什麼現在,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卻反而鬧僵了呢?我想,也許是我這邊出了問題。”駱飛歎了一聲,“我被……各種各樣的叫好聲沖昏了頭。我開始迷信自己的判斷,迷信自己的能力,聽不進別人的勸阻,甚至於,只聽我喜歡聽的話。當你忠言逆耳的時候,我就特別反感。是的小錦,這次的事情不過是一次導火索而已,我對你的怨言由來已久,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它們完全釋放的時候,會這麼厲害。”

“那你現在還怨我嗎?”黎錦問。

“不怨了,本來就不應該怨你的。”駱飛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我不懂事,現在想明白這些,就覺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很多人活了一輩子,也未必有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願意在自己身邊時時提醒,凡事為自己考慮,我有幸得到了,非但不珍惜,竟然還把他推了出去,真是傻到極點。”

駱飛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黎錦:“小錦,無論你信不信,如果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不會再辜負你的信任,更不會再任性地踐踏你的心血。我知道我做錯了,我向你道歉。如果以前我曾經摧毀我們之間的信任,那麼請你給我機會,讓我努力十倍百倍,將信任修復回來。”他頓了頓,生怕黎錦懷疑似的補了一句,“這些也是真心話。”

黎錦本來還聽得萬分感慨,聽到最後一句,成功破功。

他扶著額頭笑得直抽肩膀,好半天沒說句話。不過他這樣笑,總比剛剛橫眉冷對要好,駱飛漸漸安下心,繃緊的渾身肌肉也鬆弛下來,試探著問:

“小錦,你這樣笑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黎錦霎時冷下臉,“刷碗!”

駱飛頓時又蔫了,耷頭耷腦地委頓下去。

黎錦好笑地掃了他一眼,端起盤子進廚房,駱飛也趕緊端著自己的筷子碗跟上去。他以前也是做慣家務的,炒菜洗碗這一套其實比黎錦熟。本來黎錦還佔據主動,後來看那人舉手投足很是起範,乾脆就放心大膽交過去了。

靠在牆上,他瞅著駱飛的動作出神。

終究還是要原諒的。

哪怕知道這孩子長了心眼多了花花腸子,可只要想起最開始,他為了保護自己,毫不猶豫地向李奕衡揮拳頭的樣子,他就會心軟。

但是信任真的會像駱飛說的那樣,摧毀了,花十倍百倍的心思就能重建起來嗎?

不可能的。

黎錦心裡明白。

鏡子碎了就是碎了,花大價錢重新裝好,終究有裂紋。兩個人鬧翻了也是一樣的道理,要麼是彼此小心翼翼繞著裂痕走,不再交心,要麼是不小心踩到裂痕上,碎上加碎,再補不好。

他身邊有太多這樣決裂過和好,最終還是形同陌路的例子。他沒那個信心,認為自己會跳出這個殘酷的詛咒。

他心裡忽然生出股難以言說的鈍痛感來,只覺得人生多艱,以往那些攜手並肩的日子像場夢一樣,倏忽兒就過去了。

駱飛洗過碗,就見到黎錦一臉悵然地站在那裡。

事情經歷得多了,他腦子裡很多地方像被觸發了一樣,橫掃千軍地開竅。黎錦這樣的表情,讓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對方在想些什麼。

他並不怪黎錦對自己沒有信心,他早就做好了黎錦對他冷言冷語的準備,眼前這樣已經讓他很滿足,以後的事,看自己的表現吧。

兩人便這樣各懷心思地達成和解。

當晚駱飛留宿黎錦家沙發——黎錦住一室一廳,臥室就一張床,駱飛人高馬大,擠不開。

況且黎錦對駱飛的殘忍睡相有心理陰影,還不想半夜被他一腳踹下床。

第二天一早黎錦睜開眼時,駱飛已經打開電視很久了。他睡眼惺忪地掃了眼螢幕,晨間體育新聞正播放NBA季後賽最新戰況。駱飛看得十分入迷,聽見黎錦過來了頭也不抬,嘴皮子動了動問了聲好就算打過招呼。

像以前一樣。

黎錦便蓬鬆著頭髮去衛生間洗漱,牙刷在嘴裡遊蕩了兩圈才想起來,兩人已經鬧了半年的彆扭,今天早晨,算和好第一天。

他一邊擰開水龍頭一邊想,也許昨晚自己那腔糾結全都是多慮了。

“叮咚、叮咚。”

門口突然有人按門鈴。

誰這麼早?

黎錦滿臉的香皂泡,眼都睜不開,只好揚聲叫:“駱飛,幫忙開下門!”

客廳裡響起駱飛的腳步聲,接著門鎖咣啷,門被打開了。

……無盡的沉默。

黎錦的心頭霎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三兩下沖乾淨臉上的泡沫,跑出衛生間。

“駱飛,到底是……”

眼前,李奕衡與駱飛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內,大眼瞪小眼。

“oh my god。”

黎錦絕望地歎息。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小錦,他……他是……”

在駱飛得出什麼驚世駭俗的結論之前,黎錦搶上一步,一手將駱飛扯到身後,接著另一手拽著李奕衡的衣襟把他拉進來。

“哎呀李先生你怎麼不說一聲就來了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哈哈哈,哈哈哈。”

黎錦乾笑著,背對駱飛對李奕衡擠眉弄眼。

李奕衡瞬間會意,兩手往背後一背做正人君子狀:“我是特地來恭喜你新店開張的。”

“啊謝謝謝謝!”黎錦假惺惺地寒暄。

“等、等一下,有人大早晨來道喜?”駱飛張大嘴,看表,“這才早晨七點半!”

夜貓子哭一樣的笑聲戛然而止。

黎錦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不敢吱聲了。

李奕衡不知道該接什麼,也不吱聲。

黎錦忙著瞪人更不吱聲。

……

……

……

“李先生還沒吃飯吧?剛下飛機?”黎錦扯著嘴角打破沉默,“要不你們先坐會兒,我去做早餐?”

這真是個好提議,氣氛尷尬到極點的另兩人不約而同點頭同意。

於是黎錦把他們往沙發上請。

——沙發上的鋪蓋卷還沒收拾呢!

一床被子亂七八糟縮在角落,一隻枕頭被蹂躪成個饅頭委委屈屈蜷在旁邊,此情此景,為“駱飛昨夜留宿於此”做了最完美生動的注腳。

黎錦的頭嗡一下炸了。

他機器人一樣挪動到沙發前,把駱飛用過的被子枕頭連同扔在其中的手機一股腦抱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沖進臥室,扔垃圾似的扔在地上,接著,“砰”一聲關上了門。

抬起頭,正迎上李奕衡意味深長的眼神。

黎錦深深地、深深地咽了口唾沫。

駱飛冷眼旁觀兩人目光交匯,那表情越來越若有所思,只覺得這倆人之間似乎有種奇妙的氣場,把本該是自己人的自己都排除出去。

奇了怪,不過是前任上司和下屬而已,怎麼會……

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咯噔一下。

“總之,你們先坐會兒,看會兒電視。”黎錦把遙控器塞到駱飛手裡,“我去做飯。”

說完這句,他逃也似鑽進廚房。

駱飛跟李奕衡各懷鬼胎地坐到一起。

體育賽事已經播完,駱飛捏著遙控器,隨便更換著頻道。換著換著,他的手停了下來。

電視上播放著一部老舊的電視劇,畫面陰暗,模糊不清,卻恰好在成了鏡面的螢幕上映出李奕衡的臉。他伏下身,兩隻手肘支撐在膝蓋上,透過電視機上的鏡像觀察這位大名鼎鼎的李先生。

算起來,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

這三次,有兩次他都對這位叱吒江湖的李先生揮拳相向,唯一一次彼此相安無事,卻比之前更加暗潮湧動。

他如此凝視李奕衡,也知道,李奕衡同樣在打量著他。

電視螢幕畢竟吸光,兩人的目光在其中交匯,竟將其中敵意挑釁消弭大半。即便如此,空氣中也仍舊竄出電火花似的滋滋冒著糊味。

半晌,駱飛看著電視中的人,頭也不回,把遙控器遞了出去,“我沒什麼感興趣的,你看吧。”

李奕衡不接,笑道:“我也沒什麼想看的。”

駱飛的手空蕩蕩懸在半空。

他磨著牙笑了笑,抽回手來,道:“也對,你們這種有錢人,平時有時間看底下人送上來的財務報表還來不及,哪有那個閒工夫看電視。”

“不,偶爾我也看些綜藝節目。”李奕衡淡淡地反駁,“比如去年的星聲代,我就跟著黎錦看了幾期。”

駱飛挑起眉:“你看到我了?怎麼樣?”

李奕衡但笑不語。

駱飛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失言,但說出去的話要收回哪來得及,好在李奕衡適時道:“我不懂那個,但黎錦說你很好,我相信他的判斷。”

雖然是給他臺階,但語氣中不掩親昵,更像一種宣告。

駱飛頓時渾身不舒服起來。

他屁股底下紮了針似的坐了半晌,到底沒有李先生養氣功夫這般深厚,霍然起身道:“我去廚房幫小錦的忙。”

此時此刻,黎錦正在廚房忙著摘戒指。

訂婚戒指。

他一個人戴著的時候還不顯眼,可跟李奕衡在一起,兩人指間一模一樣的閃來閃去,瞎子才看不出這倆人有問題。可戒指戴得久了,洗澡睡覺都不曾摘下來,早就像長進肉裡似的,哪有那麼好摘。他左摸摸右轉轉,戒指還紋絲不動地呆在指間。

要不,不摘了?

他又急又使力,累出一頭汗。

不行,待會兒萬一駱飛問起來該怎麼說?

總不能跟他坦白說對沒錯我就是跟你印象裡那位要買我一夜的金主大人在一起了,我們實際上早就在一起了你要問有多久的話大概要追溯到你被踢出比賽我走投無路的那一夜……

呵呵。

黎錦使出吃奶的勁擼戒指。

這次大概在惡向膽邊生的情緒激勵下勁使對了,戒指終於在鬆動後被取了下來。黎錦捏著這枚閃著光的小東西幾乎喜極而泣,剛要塞進口袋,忽然,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家就這麼大,腳步聲這麼近,一探頭都能望見自己了。黎錦頓時慌了神,手指一滑,戒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撲通”一聲,掉進打滿蛋液的碗裡。

與此同時,駱飛走了進來。

“小錦,你……”駱飛的聲音頓了頓,“你很熱?”

黎錦回過頭——他滿頭大汗,看上去的確熱得夠嗆——似哭又笑:“不熱。”

駱飛撇撇嘴,走到他面前:“我來幫你忙,兩個人一起做會快點。”

說著端起碗。

黎錦仿佛聽到沉底的鑽石戒指發出“咣啷”一聲響。

“不,不用了!”他一把把碗奪過來,順手擱到身後,接著不著痕跡地挪了個位置,擋住駱飛的視線,“你去坐著就行。”

駱飛扁著嘴:“我不想去。”

“為什麼?”黎錦定定神,反應過來“哦,那好吧,你……你幫我擺碗筷去。”

駱飛就出去了。

趁這機會,黎錦趕緊把碗裡的蛋液倒出來,小心翼翼從一灘金黃色裡找到自己那枚價值連城的訂婚戒指,放在水龍頭下狂沖。等到好不容易沖乾淨了,才仔仔細細擦乾,放進褲子口袋。

這時候,駱飛也進來了。

“還要做什麼?”他問。

“沒什麼了。”黎錦說,“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駱飛想了想:“下午三點的飛機去海南,有個廣告要拍,其餘就沒什麼事了。”

“要趕飛機啊。”黎錦一邊重新打了一碗蛋液一邊道,“都安排妥當了?”

“小普幫我處理著呢。”剛剛明明蛋液都打好了,怎麼這會兒又重新來?駱飛沉了沉眼睫,狀若無意道:“小錦,從李先生那裡辭職後,你們常常聯繫?”

黎錦抿了抿嘴唇。

“偶爾會聯繫,不經常。”他沒有抬頭,“怎麼了?”

“沒,就是覺得有點奇怪,你好像特別瞭解他的一舉一動。”駱飛從他手中接過碗,攪動著蛋液,“不然為什麼你會知道,他剛下飛機?”

 

第一百五十二章

黎錦語塞。

駱飛慢條斯理放下碗,挑著眉毛疑惑:“而且就算你們之前是同事關係,大早晨來敲門也不正常吧?李先生可不像這麼沒禮貌的人。再說,他就不怕你睡著,聽不到?”

“難不成……”駱飛一手攬住他肩膀,在他耳邊低喃,“他知道你這時候肯定醒了?”

黎錦一把推開他。

“你不是來幫我做早餐的嗎?”他斜駱飛一眼,“這麼多廢話?”

駱飛攤開手,做一個無奈的手勢,接著老老實實幫忙。黎錦早餐做雞蛋餅,他是半個廚藝白癡,拿得出手的菜式就這幾道。駱飛在旁邊端著盤子,配合他出鍋一個往盤子裡放一個。

“其實我就是問問,”幹活也閒不住駱飛的嘴,“李先生的行蹤倒也不難猜。直到昨天老貝還在念叨,他的女神跟老闆出差去了,害得他精心佈置的燭光晚餐泡湯。既然女神沒回來,就證明女神的老闆肯定也沒回來。而他這時候出現,只能說明他剛下飛機不久。再說了,你們老同事嘛,下飛機第一時間來道喜才顯得心誠對不對?至於你的作息時間……以前給他當特助的時候他肯定都摸清楚了,是吧。”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可惜,不解釋還好,一解釋黎錦更心虛。

他沒辦法反駁,也不知道怎麼說,只能低頭當沒聽見。駱飛卻得到了自己料想中的反應,面上笑了一笑,就此不言。

早餐就在這樣各懷心思的氣氛裡吃完了。

吃完早餐駱飛鑽進衛生間洗臉外加整理髮型。他剛走紅那陣不太注意,有次穿著家常人字拖蓬頭垢面去樓下小餐館吃面,被八卦週刊拍個正著,那張慘不忍睹的相片在各大媒體上掛了整一個周,人丟到太平洋去。他吸取教訓,再不敢放鬆警惕。每天出門前必定好好臭美一番。

黎錦眼見他進了衛生間關上門,拉著李先生就往臥室裡躲。

剛進門,兩人就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小別勝新婚,更何況剛剛驚心動魄命都嚇輕了三兩。黎錦緊緊地摟著李奕衡,整張臉貼在他頸窩上,快不能呼吸了都捨不得鬆開。李奕衡一樣回抱著他,斷續卻滿含深情的吻雨滴般落在他的頭頂。

兩人抱了許久,才依依不捨地抬起頭。

“你沒刮鬍子。”黎錦笑著伸出手,撫摸李奕衡下巴上剛冒出的胡茬。

李奕衡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輕輕吻了一下,說:“想你想瘋了,昨晚連夜坐飛機趕回來,還沒來得及刮。扎手嗎?”

想你想瘋了,黎錦沉醉在這五個字裡,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回答道:“不,挺好的。”

李奕衡往門外瞥了一眼,打趣他:“和好了?”

黎錦知道他是指自己跟駱飛,想起下午自己還嘴硬,晚上就心軟,不由得笑了:“嗯。”

“剛和好晚上就睡一起?”李奕衡繼續打趣。

黎錦瞪他:“他睡沙發我睡床好嗎!”

李奕衡當然知道,還是不依不饒逗他:“你在他面前叫我李先生,我不爽。”

這一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恰恰戳中黎錦痛處。黎錦滿臉的笑意霎時間冷卻下來,反手抓住李奕衡的五指:“對不起,委屈你了。只是,我還不知道怎麼跟駱飛說……”

李奕衡的笑容也淡下來:“沒關係,我不是真的怪你。”

他們的關係說來話長,其中又有許多不堪的部分,結局雖然美好,過程卻沒那麼值得津津樂道的。況且對於駱飛這樣一個標準直男而言,兩個男人的感情,也許沒那麼好接受。

李奕衡自然不在乎駱飛的看法,只是他明白,黎錦心裡終究在乎,於是在言明一切之前,就會慎重更慎重。

他理解他的難言之隱,不然不會這麼配合。

正因李奕衡如此體諒,黎錦才更加歉疚:“我保證,我會一點點跟他說清楚,下次絕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好不好?”

這樣一本正經的口氣,叫李奕衡撐不住笑了。

“真的?”他低下頭。

“真的。”黎錦信誓旦旦。

“有多真?”李奕衡循循善誘。

“有……”

“噓,讓我來檢閱一下……”

他低頭吻住了黎錦的唇。

顧及到外面有人,這吻本來淺嘗輒止,只輕輕吻了吻嘴唇,咬了咬唇角便打算作罷。奈何親吻的味道太過甘甜,兩人許久未見,只覺得吻得再深也不足夠,一個不知節制,用舌尖撬開另一個的唇齒,另一個予取予求,熱烈迎合對方的需索。彼此呼吸交錯,津液彌合,恍惚中竟微微有種眩暈感,仿佛周圍全都變成真空,自己已經輕飄飄飛了起來。

過往親吻過無數次,但沒有一次像此刻一樣刺激而盡興。興許是因為駱飛在外面,加深了刺激,興許是因為兩人小別重逢,想念發酵,黎錦只是這樣被吻著,就已然微醺。迷迷糊糊間,似乎有只手順著敞開的衣擺遊移上來,曖昧而挑逗地在他腰間遊移。那指腹的紋理性感無比,只是這樣順著腰線撫摸過來,就仿佛技藝最高超的琴師撥動琴弦,引來震顫一片。

這一吻如此綿長,叫他一呼一吸都染盡桃色芬芳。他漸漸腿腳酸軟,不得不倚靠上腰間這一雙手臂,才勉強不至滑倒在地。如此一來,卻叫他頭仰得更高,李奕衡的舌尖不費吹灰之力便深入他喉嚨深處,攪動著他的口腔發出淫靡聲響。

“小錦……”突然,外面傳來駱飛的叫聲。

黎錦如夢方醒,猛地推開李奕衡,狠狠用手背擦了兩下嘴唇,揚聲回道:“怎麼了?”

“沒事,看你沒刷碗,我幫你搞定。”駱飛的腳步在外面轉了一圈,接著朝廚房漸行漸遠。

直到水聲嘩啦啦響起,黎錦才借著水流的遮掩,長長地松了口氣。

抬頭望李奕衡,正在興頭上卻慘遭打斷的李先生十分郁卒,正哀傷委屈地看著他。

黎錦頓時又內疚了。

“下次,下次絕對不會這樣了。”黎錦抓著他的手發誓。

好好的戀愛搞得像偷情,李奕衡本來滿心慍怒,可他到底慣著黎錦,瞧他這幅樣子就沒轍了,只好故作輕鬆地笑了一笑,揉著黎錦的頭髮道:“好吧,我信你。時候不早了,你待會兒還要上班,我們出去吧。”

黎錦應了一聲,道:“我先出去,你待會兒再……”

“我知道。”李奕衡在他轉身的前一刹那將他拉回自己懷中,狠狠地、發洩似的抱了他兩下,“待會兒把戒指戴上,再敢摘下來,我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稍後時候,李奕衡先提出告辭,黎錦送他離開沒多久,自己也跟駱飛出了門。前些陣子駱飛領了駕照,拿自己的小金庫買了輛別克君威,這幾天正開得虎虎生風。他執意要送黎錦到公司去,自己再趕去小普那裡與他回合,黎錦愣是沒敢坐。

開玩笑,全公司都知道駱飛同學開車像在飆F1,坐他的車?活膩了吧!

駱飛只得無限落寞地獨自開車上路。

這樣一折騰,黎錦到公司就有點晚了。他直接到貝浮名那層去,一出電梯,差點跟來人撞個滿懷。

“不好意思。”他首先道歉,等看清楚眼前的人,不禁轉了語調,“Tim?你怎麼……”

Tim像熬夜幾天沒睡似的,雙目通紅。認出黎錦,他恨恨地瞪了一眼,接著什麼話都沒說,徑直進了電梯。不僅如此,他甚至伸出手指,反復按動關門按鈕,仿佛再呆在這裡一分鐘,再多看黎錦一眼,就是對自己極大的侮辱一般。

這真是莫名其妙。

黎錦想起昨天貝浮名說他約了Tim談新電影,大約也猜到一些。果然,進了貝浮名辦公室,這邊這位也在苦笑。

“新劇本Tim還是不同意?”黎錦問。

“他說要是照我們的意見改,等於篡改了他的創作意圖去迎合市場,整部片子的格調就被拉低了。”貝浮名把新劇本遞給他,“對啊,他格調倒是高,問題是這樣的劇本誰會通過?誰會投資?誰會看?”

貝浮名從骨子裡是個商人,哪怕外表笑嘻嘻像尊彌勒佛,內裡卻是精打細算的商業化配置。情懷與格調這些東西他聽不懂也不感興趣,他只關心什麼樣的項目能最快賺到錢。也因此,當年跟著秦逸歌打江山的元老那麼多,唯有他一個人爬到今天的位置。

黎錦大體掃了眼劇本,就知道原本那麼精雕細琢堪稱藝術品的故事已然被改得面目全非。他不禁覺得有些可惜,歎道:“要是這麼拍,的確夠吸引眼球,但這部電影的內涵也全部消亡殆盡了。”

“內涵值幾個錢?大家買電影票進電影院還不就是為了花錢圖個樂子,搞這麼沉重,鬼才看。”貝浮名將新劇本塞進碎紙機,“要不是秦導反復跟我說他這位學弟多麼有才華,我早就不想搭理這小子了。”

黎錦面無表情地看著碎紙機將劇本碎完,說:“我想重新簽駱飛做我的藝人。”

貝浮名抬眼瞅瞅他,似笑非笑:“想開了?”

黎錦也笑:“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他頓了頓,“你們好像都覺得這理所當然。”

“‘你們’?還有誰?”貝浮名聳肩,“這當然不奇怪,從你把駱飛的年度計畫私下給小普那天起,我就知道,早晚你們是要和好的。”

黎錦略微頷首,從視線上方看著他。

“你們在彼此心裡,比自己以為的重要。”貝浮名拍拍他的肩膀,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冬季廣告計畫,你安排下。”

黎錦哼了一聲:“把我當藝人統籌用,好歹也要發我雙份薪水吧。”

說著接了過來。

“年底包你個大紅包。”貝浮名比劃了個紅包的形狀。

這還有半年多呢,信你有鬼。

黎錦惡狠狠地唾棄這吸血的資本家走狗。

貝浮名笑著領了,端起咖啡杯走到床邊。五月底,這城市柳絮飄飛,微風徐徐,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

杯中飄蕩出咖啡的香氣,他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喃喃道:“去年這時候,還沒有藝歌,我們也不認識,這些孩子們還不知道,自己將要走上一條什麼樣的道路。”

他的語氣如此閱盡滄桑,這樣的日光裡,竟叫黎錦無端也感慨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檔,淡淡道:“今年的星聲代第二季前幾天開始全國海選了不是嗎?新一批孩子又要來了。”

“希望我們給他們的是值得紀念的一生。”貝浮名回過頭,微笑道。

“真是難得,竟然在你嘴裡聽到這樣的話。”黎錦笑著抖了抖手裡的紙張,道,“我出去一趟。”

貝浮名揮揮手,繼續紮進自己的傷春悲秋裡。

黎錦回了趟自己的辦公室,將廣告計畫表放在桌上,又貼了便簽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接著搬起另一摞檔往停車場走。還沒走到自己車旁,就見紅色火星明滅閃動,昏黃燈光映照下,似乎有人正等在那裡。

他加快腳步,走得近了,便看出那是誰:“Tim!”

Tim的身子震了一下,轉過身來,很不自然地應了一聲:“黎錦。”

“你在等我?”黎錦有點意外,“怎麼了?”

Tim將未燃盡的半截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道:“我們聊聊。”

黎錦點點頭:“好。”

“呃……”要怎麼開頭,Tim似乎還沒想好,於是頗為遲疑了幾秒鐘,才撇著嘴道,“劇本你看了?我說改過那個。”

“看了。”黎錦答道。

“你覺得怎麼樣?”Tim補充道,“說實話。”

黎錦不得不認真道:“很爛,雷到我了。”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不過改編劇本這位倒是個人才,他竟然有本事把時下所有的流行元素都捏進同一個劇本裡,硬生生把個正劇改成喜劇。”

“我沒法忍!”Tim低吼一聲,拳頭狠狠轟到黎錦車前蓋上——黎錦所有的嘲諷都變成心疼,“這劇本是我花費了三年心血才寫出來的,就算最後無法投拍,我也絕不能忍受別人如此糟蹋它!”

黎錦滿心只想撫摸一下自己的愛車,沒空接他話茬。

Tim便繼續發洩:“國內的電影市場就是被這些人帶壞的!什麼樣的電影紅了,大家就一窩蜂拍什麼樣的電影,長此以往,怎麼創新?電影也好,影視劇也罷,不該是啟迪民眾的嗎?怎麼能一味遵從民眾的惡趣味?怪不得國產電影總是從一個怪圈走入另一個怪圈,電影人自己就固步自封,拒絕創新,也拒絕承認好劇本,怎麼能越來越好?黎錦,我不信我的劇本真的像他們所說,一無是處,你也是看過的,也曾經幫我改過,你覺得這劇本有這麼差嗎?黎錦?黎錦!”

“啊?”黎錦茫然抬起頭,“什麼?”

Tim瞅著他心疼的樣子恨鐵不成鋼,歎道:“我問你,你覺得我的劇本真的有這麼差嗎?”

“不會啊,我覺得很好。”黎錦最後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車前蓋,“否則我不會幫你修改,更不會一路挺你到現在。劇本的內容也許真的不符合現在市場潮流,但它的內容的確是好的,我甚至覺得,如果這部電影能夠順利上映,也許會引領新一輪潮流。”

“真……真的?”這麼高的評價,讓最近廣受打擊的Tim有點受寵若驚了。

“真的。”黎錦說,“我對你的劇本有信心,我對我們的觀眾更有信心。我相信他們的鑒賞力,不至於使美玉蒙塵。”

Tim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可惜,笑了一會兒,他再次委頓下去:“那又如何,今天貝總把話說得那麼絕,說我不同意改劇本,投資商是不會給我投資的。”

“所以你為什麼一定要等投資商來投資呢?那些地產商煤老闆也許一年都看不到兩部電影,他們生怕賠錢,所以根本不會給你任何冒險的機會。”黎錦說。

Tim怔住了:“那我應該……”

“在美國,你只是初出茅廬的新銳導演Tim Mok,你要拍電影,需要找投資商為你出錢,可在中國,你是穆廷,穆家的少爺。”黎錦歪著頭笑了,“穆家這麼大的名號,拉不來投資嗎?”

穆家做資本生意起家,是投資界的老牌家族,雖然實力不及李氏何氏,但與各大家族關係良好,偏安一隅,家底也很殷實。穆廷的爺爺穆老在收藏界的名聲比他在商界還響,手頭幾幅宋代山水畫卷堪稱絕版,價值連城。近年來穆老年邁,兒子不成器,孫子尚年輕,便格外重視起與其他家族的關係。年初穆老大壽,遍邀城中名人,可見一斑。

Tim卻很排斥:“我不想靠家裡。那是爺爺和爸爸奮鬥來的,不是我的。”

黎錦險些一口血嘔出來,心道果然是年輕人朝氣足,思想境界高。

神使鬼差,黎錦覺得他此刻的表情竟然有點像駱飛,一樣的年輕有衝勁,且心思純良。

真是大白天活見了鬼。

“誰的不都一樣,到最後還是要落到你頭上。動用你家裡的關係,籌集到電影拍攝資金輕而易舉。要面子還是要拍電影?這個是你的事,你慢慢想。”黎錦抱起胳膊,“不過我勸你,別死要面子活受罪。”

最後這句,算黎錦跟Tim說過的話裡難得嚴厲的一句了。Tim若有所思怔忪在那裡,黎錦卻沒空陪他耗。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問:“要搭順風車嗎?”

“……要!”壞了,連厚臉皮都像極駱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再度做回駱飛的經紀人後,黎錦幫駱飛重新制定了宣傳策略,將可以推遲的工作儘量後壓,將專輯宣傳提到工作首位。華語樂壇黃金期過後,歌手專輯銷量江河日下,哪怕是昔日的舒慕也難以靠唱片收入撐起自己的事業,黎錦只好趁眼下有新噱頭佔據頭條,儘量未雨綢繆,為駱飛今後做打算。

連著幾場歌友會做下來,又舉辦了一場媒體朋友答謝音樂會,粉絲和媒體就算搞定;通告每天排滿五個,除了化妝間就進攝影棚,除了攝影棚趕赴下一個現場;出席各類高級場合,風度翩翩搏取板塊,甚至擔任慈善組織形象大使,媒體發佈會上自掏腰包五十萬捐助失學兒童。

像駱飛這樣的准二線藝人其實最是難過,人氣只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實際拿得出手的成績卻是寥寥。但凡一個不小心,隨時跌回三線男藝人行列甚至永不超生。因此,對駱飛的事業規劃黎錦不敢有一絲放鬆,好在如今內地這個年紀的男藝人斷檔已久,只消駱飛好好表現,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就在這時候,迎來電影《一樹生》將於暑期檔上映的消息。

《一樹生》經過半年的籌拍製作,終於順利通過審核,登陸暑期檔。同檔期恰逢國產電影保護月,進口大片無一上映,國產電影雖然數量不少,卻沒有這樣的導演及主創陣容。可以說,橫跨六月至七月,值得到電影院購票觀看的,就只有這一部電影。

作為駱飛的處女作,這部電影對駱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電影預熱開始後,發行方提前放出由駱飛演唱的電影主題曲MV,片花配著動聽的旋律,使得電影未播先熱,無形中也帶動了駱飛新專輯的銷量。

專輯銷量突破二十萬那天公司上下開慶功會,駱飛與一眾工作人員喝得忘形,彼此抱著又哭又笑,又是興奮又是心酸。酒酣時分黎錦出去接電話,於K城召開的首屆K城國際時裝周邀請駱飛擔任首秀嘉賓。

K城時裝周雖是首屆,卻聲勢浩大,雲集國內外一線設計師及名模。黎錦早就知道主辦方要邀請娛樂明星到場,也曾多方托關係希望駱飛或齊亦辰二者其一能在受邀之列,但由於主辦方早放出話來,邀請的必定都是最炙手可熱的一線巨星,黎錦便沒抱什麼希望。

誰想到最後這樣的大餡餅會落到駱飛頭上。

回房間宣佈這消息,摟在一起唱《浪花一朵朵》的眾人一愣,緊接著爆發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也不知是誰提議,竟然把駱飛拋了起來,高高往天花板上扔。可憐駱飛一米九還多的個子被抬起來,身子懸空時候四肢張開,活像個大螃蟹。

群魔亂舞中黎錦靠在牆角,順著人群的空隙往門口望。齊亦辰悄無聲息站在門邊,不知來了多久。

黎錦便倒了一大杯啤酒過去,遞到他手裡,與他乾杯,一飲而盡。

“我已經追不上他了。”齊亦辰抹去唇角的泡沫,笑道。

“別那麼悲觀。”黎錦拿胳膊肘撞撞他,笑道。

時裝周紅毯群星璀璨,駱飛作為新人自然不甚起眼,但他身材好架勢足,紅毯結束,便有大牌設計師助手拿著名片來找黎錦。黎錦自然小心維護這層關係。要知道,時尚圈與娛樂圈向來相互裨益,舒慕當初能一年多不接工作仍舊錢財事業無憂,與他多得國際時尚圈大佬青睞有很大的關係。

果然沒幾天,這位大師就邀請駱飛一同看秀,秀結束時還執他的手在臺上走了一圈,並當眾宣佈要為這位“明朗的東方美男子”設計一套服裝。國際大牌設計師攜手國內新星共獻中國處女秀,作為時裝周開幕以來第一個爆點瞬間引爆大眾神經,也為這場開幕以來就略顯平淡的時裝周添上一分亮色。

國內各大時尚雜誌的邀約紛至遝來,駱飛的通告量大幅增加。每天黎錦的電話都被打爆,認識的不認識的記者都來約見採訪。黎錦曾在媒體上吃過虧,這次自然抓住機會向眾方示好,一時間記者們被照顧得熨熨帖帖,大街小巷,哪怕最刻薄的娛樂雜誌上也見不到駱飛一句壞話。

時裝周最後一日,駱飛作為這七天中獲得關注最多的明星與眾多一線大牌一同站到了閉幕式的舞臺上。看著他在臺上光芒萬丈的身影,一直追隨他至今的助理自詡女漢子,卻忍不住紅了眼圈,回頭試圖尋找黎錦的身影,與他一同分享這片刻喜悅,卻找不見人了。

黎錦正躲在換衣間裡跟李奕衡電話。

一忙近半月,兩人別說見面,連通電話都沒有過。李奕衡雖然每日照三餐給自己短信問候,他卻常常忙得只顧得上看一眼。眼瞅著今天忙完,明天又不知有什麼在等待,黎錦不敢耽誤,趕緊偷著片刻空閒給愛人電話。

李奕衡卻很理解,安慰他不必介懷,更叮囑他注意身體,不要太累。這些只是家常的問候,說多了還顯得有些絮絮叨叨,但黎錦聽在耳中,卻覺得天籟也不過如此,明明已經講了十多分鐘,還是捨不得掛斷。

只是再不收線,駱飛那邊要尋人了。

“我要回去忙了。”他清清嗓子,道。

李奕衡的聲音停頓了三秒,仿佛也很意猶未盡,卻很照顧他的心情,話裡帶著笑:“去吧,記得好好吃東西,注意休息。”

“嗯。”黎錦長歎一聲,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人包容寵溺的微笑,不由道,“真不想回去。”

“是嗎?”李奕衡笑意更深。

“嗯,不想回去,覺得累,想找個人替我。”黎錦靠在換衣間牆壁上,“然後我就……專心致志跟你在一起,你包養我。”

李奕衡笑出聲來:“給你一張無限量透支的金卡麼?”

“房子車子也都歸我。”黎錦順著他的話道,“你也歸我。”

“我本來就是你的。”李奕衡說。

“對啊,對啊。”黎錦歎息,“李奕衡,我好想你。”

“想見我嗎?”聲線壓低,性感到讓人無所適從。

“想。”黎錦的唇貼近聽筒,仿佛耳語,“想馬上就見到你。”

“我也是。”

“別肉麻了。”沉默片刻,黎錦鄙夷地打破氣氛,“我真的要回去了,忙完這段,我抽時間過去見你。”

“或者我過去見你?”李奕衡問。

“好啊。”黎錦走出換衣間,對著鏡子中那個有些蒼白的自己揉揉臉,“先這樣,bye。”

“Bye。”

誰會想到,一小時後,黎錦真的在時裝周會場外看到了李奕衡。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其時主辦方舉辦了隆重的慶功酒會,一群工作人員也借機會自己找地方聚餐放鬆。黎錦是他們的頭兒。誰想到,剛出門,就見到那輛黑色賓利停在門前,囂張得宣誓自己的存在感。

黎錦頓時一陣胃疼。

“那個……我忽然有點不舒服,就不去了。”黎錦兩手捂著肚子,努力做出一副快疼死了的可憐相,“你們去吧。”

“哈?”另一藝人的經紀人探過頭,關切地問,“怎麼不舒服?肚子疼?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不用,”黎錦連連擺手,“可能是吃壞東西了,休息下就好。”

“黎哥,要不我陪你去醫院吧。”駱飛的助理佩佩過來扶他。

黎錦閃身避開,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遞過去,勉強笑道:“真的沒事,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知道?佩佩你拿我錢包去,今晚都記我賬上,我信用卡密碼你知道。今晚真是對不住了,大家別擔心我,玩開心點。”

佩佩擔憂地點點頭。

眾人有主買單,自然就不在乎他“臨陣脫逃”是真病還是假病,又囑咐他幾句,便一窩蜂走了。

等眾人消失出視線,黎錦腰不酸了背不疼了,直起腰來三步並作兩步往李奕衡那裡跑去。

“不是說過陣子嗎?”黎錦拉開車門,一邊往車裡坐,一邊問,“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想你,等不了。”李奕衡接過他的大衣,扔到車後座,順手拿起旁邊的保溫杯遞給他,“還熱著呢,喝點。”

黎錦打開蓋子,熱騰騰的小米粥,最是養胃。

他真是渴了,幾口把上面的米湯喝完,剩最下面的小米,李奕衡自然備了長柄勺子讓他舀著吃。黎錦一邊吃一邊嘖嘖,道:“一嘗這就是愛琳的手筆——你回了趟家又來的?”

李奕衡發動車子,轉頭與他對視一眼,笑道:“你給我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就順便叫愛琳預備了。”

“那你吃了嗎?”黎錦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張嘴。”

李奕衡歪頭一口含進嘴裡,笑得心滿意足,還有點冒傻氣。

可惜黎錦再沒分給他。愛琳的廚藝承自去世的李夫人,米其林三星都未必比得上,黎錦都吃得忘我了,那還顧得上旁邊的人。等他吃完,才後知後覺看著路,問:“這是去哪兒?”

“你困嗎?送你回家休息?”李奕衡問。

半個月才有這樣一個夜晚,黎錦怎麼捨得回家睡覺,自然再困也要撐著,梗脖道:“不困,我們逛逛。”

“逛哪裡?”李奕衡笑問。

“……”黎錦好好想了一想,道,“聽廣播說今晚有流星雨,我們去山上看看吧。”

李奕衡應了一聲,方向盤一轉,往山上拐去。

車裡安安靜靜,只隱約傳來發動機的聲音。黎錦靠著座椅坐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李奕衡,路燈明滅間,那人的面孔似乎有哪裡不對勁:“最近你很忙?你有黑眼圈了。”

李奕衡對待工作向來遊刃有餘,少有奔波勞累的時候,因此也極少出現黑眼圈之類的東西。

“對,昨天上午剛從LA回來,可能還沒休息過來。”李奕衡用手指掃了掃眼底,強笑道。

“半個月裡飛兩次LA?出什麼事了?”黎錦坐直身子。

“沒什麼大事,手下人有點沒本事,只好老大上了。”李奕衡抬眼望瞭望後視鏡中自己的臉,調笑,“看來果然是老了,年輕時候坐越洋飛機一整夜,第二天還能神采奕奕陪那群老傢伙們打一整天橋牌。”

黎錦卻沒心思陪他說笑話:“到底怎麼了?”

“生意出了點問題,已經沒事了。”李奕衡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別擔心。”

黎錦抓住他的手:“我不去看流星了,我們回去吧。”

“沒關係,我沒問題。”李奕衡故意笑道,“不信我?你也覺得我老了,這點路程都搞不定?”

“我沒有……”黎錦無力地辯解。

“去吧,一起去。”李奕衡笑著安慰他,“我想去,你陪我,好不好?”

黎錦只好同意。

城西有一片山都是李氏旗下,當年買下這塊地皮本打算建度假村,沒想到後來遇到諸多變故,計畫便擱置下來,直到如今。李奕衡將車開到山中一片空地上,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抬起頭,頭頂繁星點點,無限蒼穹如黑色帷幕,將人籠罩其中。身處山上,只覺得天離得這麼近,卻也更加體會到人的渺小。

黎錦仰著頭,不知不覺看得入迷,腳下腳步踉蹌,蹣跚著向後退去。不經意恰好退到李奕衡懷中,無數星子,換做李奕衡含笑的臉龐。

黎錦便放鬆身體,靠在他懷中。李奕衡低下頭,與他淺淺地接吻,他便享受,吻了半晌,才依依不捨地分開雙唇。

“其實我們未必看得到流星雨。”黎錦臉紅耳熱,不著痕跡地自他懷中脫出,卻捨不得放開那人溫熱手掌,於是牢牢地牽著,靠在車旁,“那東西要靠天文望遠鏡的,肉眼哪那麼容易看到。”

“我知道。”李奕衡道,“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呆得久一點。”

黎錦笑起來:“其實我也是這麼想。”

李奕衡笑著摟住他肩膀。初夏夜,山頂仍舊微涼,可被李奕衡這樣擁著,卻仿佛溫暖如春。黎錦靠在他肩頭,低聲道:“如果有一天不用工作了,我們要找一個地方,安靜,漂亮,別人都找不到。我們在那裡建一所小房子,早晨起床做簡單的早餐,上午一起給花澆水,下午繞著房子跑步,晚上看那些傻乎乎的電視節目,然後一起睡著。”

“那時候我們大概已經是個老人家。你還是像這樣靠在我肩膀上,看著看著電視睡過去,流一地哈喇子,打濕我的肩膀。”前半句還好,後半句竟然開始破壞氣氛。

黎錦微微偏頭瞪了他一眼,繼續暢想:“我才不會那麼丟人,要流也是你。你不光流哈喇子,連走路都顫巍巍的,要拄拐杖。到時候你要聽我的話,否則我就把你的拐杖掰折了,讓你哪也去不了。”

——童話般的美好氣氛開始像脫韁的野狗一樣失去控制。

“那我就乾脆哪裡也不去,每天坐在床上等你伺候我。餓了,我就喊‘黎錦,快給我拿點吃的!’,你就屁顛屁顛地給我送飯過來;渴了,我就喊‘黎錦,倒水!’,你就緊趕慢趕給我送水過來……”李奕衡毫不示弱,暢想。

“誰要伺候你?”黎錦抬起頭,瞪得更狠,“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到時候我才不管你,我幹我自己的事,隨便你怎麼喊。”

“那我就捶床。控訴。”李奕衡學著老年怨婦腔調,“‘黎錦你騙人!你明明答應過我會照顧我,不會不管我!你明明發過誓會一輩子在我身邊,給我做飯給我倒水,哄我高興容忍我的一切,結果我老了你就不理我,你這個負心漢!’”

“你神經啊。”黎錦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我什麼時候發過這樣的誓!”

“那現在答應我好不好?”李奕衡摟緊他,“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容忍我,包容我,到我們一百歲的時候,也在一起。”

黎錦抬起頭。

這樣的角度,只能讓他看到李奕衡下頜優美的弧線。他如此患得患失地抱著他,明明兩人彼此依偎,已經再沒有一點縫隙,黎錦卻覺得,他還是在害怕。

他怕自己會離開他嗎?

怎麼會呢?

黎錦想,我怎麼捨得離開他?

“明明是你包容我容忍我比較多吧。”黎錦輕輕抱住他的腰。

“我是在……投資。”李奕衡的笑聲有些不確定,“現在包容你多一些,把我能給的都給你,那麼以後,也許到很久之後,當我老了,或者動彈不了了,或者……也許,你也不會離我而去。”

為什麼你會這麼沒有安全感呢?

是我有什麼地方,沒有照顧到你的心情嗎?

是我無意間做了什麼,讓你對我沒有信心嗎?

黎錦心如刀絞,直起身,鄭重其事,認認真真地直視著李奕衡的眼睛。

“我發誓,”他豎起手指,“我黎錦,永遠都會跟你在一起。”

李奕衡深深地凝望著他,漫天星光下,那雙永遠溫柔的眼睛,竟漸漸蒙上了水霧。

“目的達到。”李奕衡忽然伸出手,逗小孩似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所以你儘管掰斷我的拐杖吧,反正我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楞。

楞。

楞。

楞了好久,黎錦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個混蛋都是裝的。

什麼沒安全感患得患失,都是哄他玩的!

“你這個……”黎錦磨牙,“李奕衡,你等著,你千萬別栽我手裡!”

“我早就栽到你手裡了,你還不知道?”李奕衡笑著抬起他的下巴,溫柔地吻住了他。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也許前事調劑,也許氣氛剛好,這一次,黎錦竟從未有過的配合與主動。他伸長手臂,圈住李奕衡的脖頸,貼近他的身體,與他毫無縫隙地接吻。雙唇仿佛粘在一起,彼此的舌伸進對方的口腔,攪動甜蜜的津液旋轉。明明雙眼微合,面前卻仿佛煙花絢爛。無數炸裂的光點在腦中雲集,讓他有些飄飄欲仙。

胸腔裡僅剩的空氣都被擠壓一空,李奕衡才放鬆對他的桎梏,柔情無限地望著他。星光中,他的眼眸仿佛蕩漾著一輪明月,如此動人。黎錦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幾乎溺死在這一腔溫柔中。

兩人便仿佛達成某種默契般,再度吻在一起。

一邊吻,便有雙手隔著衣衫,順肋骨腰線而下,曖昧地揉捏著他的臀。黎錦睫毛輕抖,卻沒有躲開這充滿暗示的動作,反倒配合地放軟身體。環住對方頸項的手移了下來,將李奕衡的襯衫自腰中扯出。帶著涼意的手指一粒粒解開透明扣子,輕輕在李奕衡的胸口乳首逡巡。

撫摸比熱吻更具化學反應,只是這樣彼此愛撫,便已經讓他們呼吸急促。可長夜漫漫,何必心急。李奕衡耐心良好地吻著自己的愛人,舌尖配合著手指的頻率,在他口腔中遊蕩。黎錦也不甘示弱,自李奕衡的小腹,一路摸索至他的下頜,又往返挑釁,捏住他的乳首,曖昧地拉扯。

山風不分方向,簌簌吹過,帶來樹葉的清香,也漸漸彌漫了情欲的氣息,李奕衡扯松黎錦的腰帶,一點點,順著他的臀線蜿蜒。指腹的溫度漸漸與肌膚融為一體,那半是侵略半是挑逗的撫摸,讓黎錦瞬間便酥麻了半邊身子。他配合著李奕衡的需索,輕輕抬動自己的雙腿。褲子順著筆直的線條滑落在地,他脫下鞋子,走了出來。

這已然是請君入甕的意思了。

李奕衡放開他的唇,微微扶著他的腰,讓他仰躺在車前蓋上。如此的姿勢,讓黎錦一睜眼,便好像繁星無數,近在眼前。下身被溫柔地撫摸著,輕輕淺淺的刺激,叫他忍不住輕哼出聲。

這一點輕哼,對李奕衡而言仿佛無字的邀請。他將黎錦的雙腿架在肩膀,低下頭,將那微微抬頭的所在深深含入口中。

“嗯……”

甜膩而享受的呻吟驟然拔高,突如其來的刺激叫黎錦微微顫抖起來。他半挺起身子,看向埋首自己腿間的人。明明是無比淫亂的動作,可李奕衡做來,卻仍舊風度翩翩。大約挑逗起愛人的欲望,在他眼裡是比吃飯喝水更加天經地義的一件事。

他將黎錦的分身整根納入口中,靈活的舌尖在根部反復舔舐後,才打著旋吐出。這樣的動作反復環旋,只幾下便讓黎錦高高挺立,口中也再壓抑不住,發出接連不斷的低吟。他卻仍舊不滿意似的,用舌尖在尖端反復搔弄,刺激那脆弱不堪的孔洞,直到那裡滲出透明而粘稠的淚珠。

黎錦早已不知道自己斷斷續續在喚些什麼,渾身上下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湧到那個說不出的地方。明明山中的夜這樣清涼,他卻覺得自己像點著了一團火,燒得他無所適從。他想起身,叫李奕衡別那麼激烈,可就連這麼簡單的動作,他都做不到。

——他渾身都酸軟了。

這樣甜蜜而難過的刑罰持續了許久,李奕衡才在一個深深的吞吐後,引領黎錦射出白濁的體液。射精讓黎錦有片刻的眩暈感,他茫然地大睜著眼睛,仿佛整片天空都在他面前轉動。

這是哪裡呢?他竟然已經不知今夕是何夕,此身在何處。

迷茫中,他抬起軟弱無力的手臂,輕輕遮住額頭。手臂的涼意與額頭的滾燙相觸在一起,讓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李奕衡,別……”

話還未說出口,李奕衡已經不再給他言語的機會。他拉高黎錦的雙腿,未經開拓的穴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因為乍見涼氣,正緊張地收縮著。李奕衡沾著黎錦的濁液做潤滑,手指抵在入口,輕而舒緩地,探進一指。

“嘶——”

兩人許久未有床事,那裡閉合緊致,即便這樣溫柔的動作也很排斥。黎錦疼得渾身一縮,下意識挪動身體,朝李奕衡反方向躲。可他的腳踝被李奕衡交握在一起,這樣躲又能躲到哪兒去?

“放鬆,黎錦,放鬆。”

李奕衡耳語般對他安慰。看到黎錦排斥疼痛,其實他心裡也不好受,可已經這樣,總不至於臨陣繳槍?他再次將黎錦雙腿架在自己肩膀,一邊啄吻著大腿內側細嫩的肌肉,一邊放輕動作,緩緩開拓。

這樣溫柔的舉動,讓黎錦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他緩緩鬆開握緊的手掌,一寸一寸地讓身體放鬆,果然這樣下來,後穴的觸感就敏銳起來,那一絲絲,仿佛觸電般的爽快感受也飛快地傳達到頭頂。

一根,兩根……李奕衡不斷增加著手指的數量,原本緊閉的穴口在反復按壓下終於能夠輕鬆承受手指的進出。李奕衡長長出了一口氣,下意識抬眼望向黎錦,卻正與他的眼神對個正著。

“李奕衡,”他對他伸出手臂,“抱著我。”

李奕衡便將他擁入懷中,兩人重新接吻。這一吻,比起剛剛要將彼此吞吃入腹的急切,變得舒緩而柔和,彼此唇齒相接,舌尖的溫度像是和風細雨,要將人融化。黎錦一邊吻著他,一邊手指翻動,解他的腰帶。李奕衡對他向來牽就包容,就連床事時也先照顧他的感受。可黎錦褪下衣料的束縛,將他的分身握在手中,那滾燙的溫度,已然比什麼都更強烈地宣告他有多想要他。

“進來。”黎錦的眼眸像蒙了層霧,看過來的眼神水汽朦朧,配上這樣露骨的話語,比平時更加撩人心弦,“到我裡面來。”

不過短短五個字,卻已足夠讓李先生理智崩潰。

他托起黎錦的臀,一點點,將自己送了進去。

“嗯……嗯……”

插入的動作雖然已經溫柔到了極點,但仍舊引來一陣鈍痛。黎錦將臉埋進他的頸窩中,兩手緊緊攀著李奕衡的肩膀,死死咬牙忍耐。身體的觸感因此變得更加清晰,體內是如何被緩慢撐開,那硬挺的東西是如何進入自己,甚至那炙熱得仿佛要將自己燃盡的溫度是如何讓人戰慄……明明不過幾秒鐘的時間而已,黎錦卻覺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看來我們真的好久沒做了……”他還有閒情逸致自嘲,“我都快……忘了你是什麼樣的了。”

“那我就幫你想起來。”

仿佛急著印證這句話,李奕衡將他壓在車上,猛烈地進出起來。粗大的性器如同攻城伐地的重兵器,讓黎錦節節敗退,來不及抵抗便繳械投降。他咬著下唇試圖克制自己的低吟,但那讓自己都感到臉紅的聲音還是無法控制得從喉嚨鑽出。

分身摩擦著柔軟的內壁,仿佛要將每一寸褶皺都打上自己的烙印般霸道。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更加深入,好像不是這樣深入的佔有,就無法宣告他有多麼在乎一般。明明這樣糾纏已經無數次,可這一次卻隱隱約約,有種特殊的心情摻雜其中。黎錦摸不清是什麼,更分不出神去想。他被這樣的撞擊分散了所有精力,所有的理智都像碎了的鏡子碎片,被李奕衡反復碾壓摧毀,片甲不存。

“嗯啊……嗯……慢一點……慢……慢點……”

求饒示弱也全無用處,李奕衡強勢地鎮壓他的反抗,將他攔腰抱入懷中。彼此胸膛緊貼,下身相連,再也沒有一絲分離。李奕衡按著他的頭吻他,黎錦已然失神,只是依照本能迎接他的唇,與他舌尖相交,彼此纏繞。

“黎錦,”快要攀上快樂頂峰的刹那,李奕衡抱緊他,深沉而顫抖地在他耳邊耳語,“無論發生什麼事,記得,我愛你。”

這話中有深情有無奈,更有許多來不及說出的千言萬語,可惜,那時的黎錦卻來不及體會。

重重的撞擊後,滾燙的熱液充滿了他的身體。

那一瞬間,天邊似乎有星辰璀璨閃爍,快速滑落。

誰都沒有看到。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進入六月,娛樂圈風平浪靜,財經圈卻出了件大事。

老牌家族穆氏爆出偷稅漏稅醜聞。

事件始于一次普通的稅務查帳。類似調查,每月都要來上幾次。像穆氏這樣的大企業,與稅務局向來關係良好,即便偶爾有所缺漏,也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惜,新上任的稅務局長作風強硬,上任數月來攪合得本市企業不得安生,穆氏不慎被牽扯進去,更是作為典型要求嚴查。沒想到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宗小案,竟演變為一起牽連數家企業,隱瞞近八年之久的偷稅漏稅大案。

案件爆出後,正與友人悠閒品茶的穆老當場中風。Tim父親,穆氏的法人代表穆沖被帶到警局協助調查,取保候審後才狼狽而出。至於Tim……

電影的融資本已完成一半,卻因此事被迫擱淺。不僅如此,爺爺重病在床,父親一輩子除了吃喝嫖賭什麼都不懂,身為長房長孫,不過二十三歲的Tim被迫承擔起家族重任。

晚上,他守在爺爺病床旁徹夜照料,白天,便打起精神多方周旋,希望能夠在事情無法控制前穩定局勢。穆氏立足多年,叔伯們都是看著他長大的,薄面總會給一些。但此次牽連重大,更隱約傳出風聲,說是上頭想要立幾個典型,狠狠整治一番。誰都怕做那個典型,因此大家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念舊情的,安慰Tim一番,急於撇清關係的,乾脆給他吃閉門羹。短短幾天裡,Tim就瘦了一圈,人看著,竟比病床上的穆老還要憔悴。

不過,即便上頭授意,事件發展仍舊太快了。短短幾天裡,已經牽扯進四五家大企業,有心人早已看出,冥冥中只怕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推動,任由事件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穆家在圈裡已經混了幾十年了,一向風評良好,穆老更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這是得罪了誰,非要置他們於死地?”某日午後,黎錦偷得浮生,與陸嘯雲在休息室喝咖啡閒聊。

“不好講,不過,這位主出手,只不怕不光是要對付穆氏這麼簡單,我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陸嘯雲悠閒地翹著腿,舉著手機流覽每日新聞。

“醉翁之意不在酒?”黎錦一下子就想到近來牽連進的諸多有名企業。

以穆氏的關係網,這一摔跟頭,許多過往有過密切合作的企業都紛紛跟著倒地。甚至昨天早晨,有企業因此事爆出高額偷稅漏稅,補繳稅金及罰款超出企業承受範圍,不得不宣佈破產。

“咱們這位新任局長大人以前在Q市高就,在任時就是出了名的鷹派人物。當地企業被他收拾得苦不堪言,聯手收拾他還抓不住把柄。據說後來他被調職到咱們這裡,當地企業組團歡送他,簡直是歡欣雀躍普天同慶。我還以為咱們這裡不同Q市,遍地是惹不起的人他會有所收斂,看這架勢,他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啊。”陸嘯雲搖頭晃腦,把手機在手裡拋起接住,笑道。

“這個我有所耳聞。”黎錦說,“據說年初站隊他選對了人,那人很器重他,就連這次他放手大幹,也都是那人在背後給他撐腰。看眼前這陣仗,我真不知道該佩服他好還是為他捏一把汗好。偷稅漏稅固然令人氣憤,可他這樣行事,就有點太不把個人安危放在心上了。”

陸嘯雲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狗急了還要跳牆,這些企業家被逼急了,只怕也不在乎幹點什麼動刀動槍的事。

“這個就是個人境界不同了,只怕我們擔心也沒用。不過,我看局長大人未必在乎這些,我聽人說,他還在叫底下人繼續擴大調查範圍,要拿最大的最動不得的開刀。”陸嘯雲欠扁地擠擠眼,“跟穆氏交好的企業中,最動不得的是哪個,不必我多說吧。”

最動不得的……

唯有李氏。

李氏家大業大,祖孫經營三代,旁支裡多有人混跡政壇。雖然近年來老一輩紛紛退去,新一代尚未羽翼豐滿,但李奕衡一人,也穩穩地扛著李氏江山。

難道真的會有人想挑戰這樣的權威嗎?

回想近幾日的風雨動盪,黎錦有些不確定問題的答案了。

他的心在胸口裡撲通撲通地亂跳,兩個太陽穴也像炸開了一樣,讓他燥熱不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仿佛安慰自己,也像要說給人信一樣,道:“李氏的賬務情況一向良好,不屑於做這些偷稅漏稅的事。”

“李奕衡李先生是不屑,底下人卻說不定了。”陸嘯雲撇嘴。

……手下人有點沒本事,只好老大上了……

幾日前,這句敷衍的解釋再度浮現在黎錦腦海。

黎錦知道李氏正在投資美國西海岸某項目,難道,是這件事上出了問題?

否則,怎麼半個月裡竟要飛兩次LA來解決?

過往的記憶紛紛湧上腦海,那些從未在意過的隻言片語到此刻才異常清晰。他後悔之前怎麼從沒好好在意過事態發展,否則此刻也不會在這裡沒頭沒腦地亂擔心。

他不敢再想,理智告訴他要信任李奕衡,情感上,卻讓他擔心得難以呼吸。他掏出手機,恨不得現在就問一問李奕衡有沒有事,又怕他已經焦頭爛額,自己再問,給他添堵。

關心情切,行動與否都是顧慮。陸嘯雲饒有興致瞧著他好像熱鍋上的螞蟻,樂呵呵補刀:“朝中有人好辦事,不過我聽說,李先生的表叔年初時候退下來了,李家中年一代似乎還沒人頂缺,只怕這次危險。還是何氏機靈,領導班子一換屆,他們就抱上新大腿,現在順風順水,圈子裡都地震了,也波及不到他們。”

黎錦正心煩意亂,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陸嘯雲卻像習慣了討嫌似的,絲毫不在意地眨眨眼睛:“唉,現在一團亂麻,不知道李先生打算如何應對呢。我聽說,今天早晨一開盤,李氏的股價就下挫了五個點,想來,跌停也不是難事吧。”

話至如此,黎錦再聽不下去,霍然起身便往門外走。忽然,陸嘯雲叫住了他。

“等一下,”陸嘯雲舉著手機笑,“黎錦,快來看李先生想出的好辦法。”

黎錦身子一震,腳步自門口打了個旋,幾步走到陸嘯雲身邊。

……這是什麼?

“李氏總裁李奕衡疑似與傳媒界巨鱷蔚天傳媒繼承人蔚斯晴交往中,男方手上已戴訂婚鑽戒,疑好事將近?”陸嘯雲捧腹大笑,“李先生以為這是三流港產劇嗎,竟然用八卦消息來轉移公眾注意力!”

三流港產劇?

對,黎錦手腳冰涼地想,這麼無稽的劇情,的確像極了三流港產劇。

政治聯姻,彼此借力,共同攜手渡過難關,每一個橋段,電視劇都演過,演爛了。

就連新聞配圖都跟電視劇裡一樣,男主角護著女主角,兩人低調並肩,卻偏偏被下流狗仔拍到。

可誰又能否認,現實中,這些恰恰也是最好用的辦法呢?

黎錦想,這條新聞自己是半個字都不信的,瞧,那言之鑿鑿被當做兩人愛情佐證的鑽石戒指其實都是他和自己的,另一枚好端端,正戴在自己手上呢。

可為什麼,渾身所有的力氣都像被抽光了,大腦一片混沌,有種快要昏倒的眩暈感。

……無論發生什麼事,記得,我愛你。

原來,是這個意思麼?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氏總部,會議室。

每個月這一天,李奕衡都會召集高層召開例行會議,回顧前一個月工作,制定新一個月的計畫。

今天的會議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之久。

李氏氣氛向來和諧,每月例會與其說像冷冰冰的工作總結會,不如說更像諸位老總們忙了一個月,大家拿出點時間聚一聚聊一聊,用底下人的話講,擱上花生瓜子跟茶話會差不多。這次——也一樣。

如今,外界傳言紛紛,諸多財經評論員或神神秘秘或大膽犀利,都說穆氏垮臺已成定局,穆氏一倒,緊接著,就輪到李氏。

作為李氏一員,且是掌握無數員工命運的高層,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感受到,李氏正面臨生死攸關的考驗。

尋常企業到這關頭,哪怕高層心裡不起歪念頭,也難免要有點自己的小心思。可李氏是不會的——不是不敢,而是不會。

李奕衡坐鎮在此,無形中仿佛定海神針,只要看著他舉重若輕的表情,眾人就堅信,李氏這艘大船不會沉。

所以大家雖然著急上火,卻不會惶惶不可終日,雖然為渡過難關絞盡腦汁,卻不會怨天尤人。

可惜沒有記者在門外旁聽,否則誰還會說李氏大廈將傾?

於是在這樣的氣氛裡,林辛的悄然出現,就沒那麼顯眼了。

林辛向來著職業套裝配細高跟鞋,今天卻仿佛感應到會議室的低氣壓般,換了雙軟底鞋,走起路來貓一般悄無聲息。她悄然推門而入,輕輕走到李奕衡身側,彎著腰,在高層們彼此交流的話語間隙,俯在李奕衡耳邊道:“李先生,蔚小姐來了。”

李奕衡眉頭微皺,點點頭,起身。會議室本來還此起彼伏,他站起後,卻瞬間沒了聲音。

“我有點事,先失陪一下。”他笑了笑,“大家繼續,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身出門。

“蔚小姐在茶室。”將會議室的話語聲都隔離在門內,林辛追上李奕衡的步伐,道。

李奕衡點點頭,一邊往茶室走,一邊問:“黎錦來過電話嗎?”

“沒有。”開會時,李奕衡的手機都保管在林辛那裡。

“他也沒有來過?”李奕衡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看著她。

林辛道:“沒來過。”

李奕衡深吸一口氣,眉宇間,似乎有些無奈:“如果他有電話,或者到這裡來了,立刻告訴我。”

“是,我知道了。”林辛點頭道。

此時此刻,黎錦正在趕往李氏總部的路上。

那一條新聞,讓他如坐針氈,幹什麼都集中不起精神。明明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李奕衡的緩兵之計,說不定還有什麼深意在裡頭,但只要一想到照片裡,李奕衡若有若無護著蔚家小姐的姿勢,他的胸口就像燒灼著一團火,說不出的難受。

尤其是在他想起,自己曾在穆老的生日宴會上看到兩人攜手亮相後,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該不會,那時候這倆人就勾搭成奸……

雖然這個念頭剛一湧出就被拍死下去,但波波餘韻還是叫他不得安生。

沒辦法,只好直接殺到李先生面前,聽他親口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不料路上卻遇見堵車,他被堵在高架橋上上不去下不來,半個小時的路程生生堵出一個半,到達李氏總部的時候,太陽都西垂了。

沒想到這還沒完,停車位也全被占滿。無奈,他只好繞著圈子尋一個停車的地方,恰好這時,前面一輛車子開出來,他手快較快,發動機一加速,趕緊停了過去。

停好車子一抬頭,才發現剛剛那輛車竟直接開到李氏大門前。

高高的臺階上,一身米白色職業套裝的林辛微笑而立,正用她那標準而恰到好處的態度與面前的女孩交談。女孩的個子略微比林辛矮一些,說話時微微揚著頭,從黎錦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夕陽中,那對漂亮的梨渦。

蔚斯晴。

黎錦的心,像被大錘子狠狠地擊中了。

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她怎麼敢在這時候如此正大光明站在李氏門前,她就不怕媒體偷拍嗎?還是說,他們的關係已經公開到,即便被偷拍也無所謂的程度?

胡思亂想疊著胡思亂想,黎錦腦子裡一團亂麻,根本忘記了自己是怎樣看著蔚斯晴坐車離開,自己又是怎樣站到了林辛面前。

“黎錦?”林辛見到他倒是毫不意外,反倒像是早知道他會來一樣,“來找李先生?”

黎錦的嗓子冒煙似的,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

林辛露出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李先生在開會,可能不太方便見你。”

“開會?”黎錦下意識問,“為李氏的事開會?”

“不然還能為了什麼?”林辛笑道,“不然你先上去坐坐,我跟李先生通報一聲,看他怎麼安排?”

“不,不用了。”黎錦連連擺手,“讓他忙吧。”

林辛不解地皺起眉頭。

“剛剛……剛剛那位是?”黎錦咳了一聲,問道。

“蔚天傳媒的蔚斯晴小姐,你應該聽說過吧?”林辛掩唇笑道,“李先生的未婚妻,未公開的。”

黎錦的臉刷一下白了。

“未婚……妻?”他顫抖著嘴唇,極其艱難地說出那個字。

林辛頓了一頓,仿佛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話,趕忙道:“雖然會在近期公開,但李先生跟她並沒有感情,這次也純粹是政治聯姻,你不要多想,李先生心裡還是只有你一個,不會改變。”

是啊,他的心裡的確只有我一個。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愛我,他說過的。

黎錦惶然後退一步,只覺得胸口那團火快把他的心燒成灰了。

“黎錦,你不要這樣。”林辛看著他的樣子,擔憂地歎了口氣,“這次的事件來勢洶洶,矛頭直指向李氏。你是局外人,只看到媒體上是如何報導,但我在局內,卻知道形勢還要嚴重得多。李先生之所以會出此下策,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蔚家畢竟也多年經營,尤其是蔚小姐的母親出身實權世家,李氏與蔚氏聯姻,就等於無形中將蔚氏的力量納入口袋,這比任何辦法都更能解燃眉之急。”

“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告訴我,我會不理解他?”黎錦喃喃道。

“你讓李先生怎麼告訴你?要不是媒體偷拍到,我只怕李先生會希望,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就是你。”林辛痛心道,“我承認,這件事從頭到尾,你是最無辜的,可李先生但凡有一點辦法,都不會讓你受傷害。所以黎錦,雖然我這句話有些逾越本分,但還是希望你聽我一句勸。如今各方面的壓力都扛在李先生肩上,李氏三代基業存亡在此一刻,如果你沒有幫助他渡過難關的能力,那麼請你看在他曾為你付出這麼多的份上,體諒他,包容他,好不好?”

所以他才讓我發誓,會永遠在他身邊?

他想一邊跟聯姻物件走進婚姻殿堂,一邊跟我偷情嗎?

看在他曾經為我付出這麼多的份上……

真是個好理由,李奕衡,你是看准我對你心存愧疚,所以才一再對我溫柔,讓我不捨得在這樣的時刻離你而去嗎?

“我知道了。”黎錦深吸一口氣,淡淡道,“麻煩你,不要告訴他我來過,我先回去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離開李氏,黎錦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街道遊蕩。

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塗,他也不知往哪裡去,隨便上了路,跟隨車潮走走停停。車廂裡播放著輕柔而歡快的爵士樂,女聲情意綿綿的哼唱映在他耳中,竟然也沒有半點愉悅的情緒。

就好像,心被掏空了。

堵在高架橋上的時候,他趴在方向盤上,看著路邊高懸的那盞路燈想,本來還以為,重活一遍,自己的命運也許會改變。

原來還是這樣。

一頭紮進某段感情中,死心塌地,掏心掏肺,到頭來,輕易地被權勢金錢等等更加實際的東西打敗。

不怪李奕衡,他對自己說,他只是做出了每個人都會做的選擇,是我太幼稚。

這樣的念頭縈繞許久,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高架上的車流漸漸紓解,他被前後左右的車燈晃著,不得不啟動發動機,往橋下走的時候,他已經自暴自棄地想,當初,也不怪舒慕。

無權無勢、像條狗一樣跟在自己身邊的經紀人,和天之驕子的何氏二少,任誰都會選擇後者。

所以黎錦啊,你該知足了,起碼李奕衡沒有像當日的舒慕一樣,覺得你礙事,故意製造場車禍讓你就此消失。

起碼他還願意向你承諾,他愛你。

這樣想著,他覺得心情也好了很多,和著音樂哼著歌,竟然慢慢慢慢,放聲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溢出淚花,看不清路,拐個彎沒注意,不甚撞了旁邊的車。

不嚴重,蹭掉人家一塊漆。司機上臂肌肉發達,當即跳下來,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狠命拍他窗戶讓他下車。黎錦的笑聲不得不中場暫停,冷冰冰搖下車窗,從錢包裡拿出自己所有的錢,全部甩在對方臉上。

“滾。”他說,“別來煩我。”

他繞著城市兜了不知道多少個圈,只覺得把許多從沒走過的小巷子都串遍了。其間貝浮名打過幾個電話來,被他一個二個,統統掛斷,後來嫌煩,乾脆關手機。他出門前安排了自己的工作,知道留給自己任性發洩的時間還有整整一個晚上。他肆無忌憚在城市的每條道路間飛奔,深深感慨自己以前活得都太克制了,否則油門踩下去的瞬間,怎麼會有這樣難以言喻的暢快感。

漸漸的,身體變得麻木遲鈍,眼前景物快速向後飛馳,讓他目不暇接,就更沒有力氣,去想一些讓他心痛難過的事。

所以明天就會好的。

他對自己說,只有這一夜,讓我悄悄的,一個人放縱一下,到明天,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以前的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他累極了,於是掉轉車頭往回走。這一亂竄,他都不知道自己來了什麼地方,只好停車到路邊,黑燈瞎火重新設置導航。沒想到,導航還沒設置好,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輪胎擦地聲。

他下意識回頭望去,目光定格的瞬間,一輛黑色跑車轟然撞上路邊的防護欄,衝撞力之大,將鐵質堅硬的防護欄都帶出幾米去。

黎錦那顆悲傷抑鬱的心瞬間被嚇精神了。

這是……車禍?

不,不是車禍。

黑色跑車撞上防護欄後被迫停下,緊接著,後面幾輛麵包車圍了上來。幾名穿著跨欄背心,身材健壯的男人跳下車,團團圍住跑車的駕駛座。他們手裡或拿刀,或拿一段手臂長的鋼管,個個兇神惡煞,氣勢洶洶。

黎錦下意識伏低身子,透過後視鏡觀察著身後的一舉一動。

距離稍遠,黎錦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卻看得清他們動作。為首那人十分謹慎,他透過玻璃窗,小心地往駕駛席裡瞥了一眼,然後回過頭來,對小弟們重重點了一下頭。小弟們的臉上霎時露出放心的表情。那人緊接著轉身,一把拉開車門。駕駛座上那人早已在剛剛的撞擊中昏迷過去,門一開,他失去支撐,爛泥一樣歪倒出來。

為首者順勢踢了他兩腳,手中的尖刀換了個姿勢,倒提在手中,另一手則抓著那人的頭髮,將他提了起來。路燈下,那人的臉恰好沖著黎錦的方向,熟悉的眉眼面孔,叫黎錦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舒慕!

他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被人追趕甚至要至於死地?

寂靜中,黎錦的心臟撲通劇跳,幾乎要將耳膜震碎。他屏息注視著為首者的動作——身邊小弟似乎有不甘心的,想上來踢舒慕兩腳,卻被為首者制止。那人似乎只想快點結果掉舒慕的命,因而一手提著舒慕的頭髮,一手將刀高高舉起,手臂蓄力,猛然下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舒慕猛地睜開眼睛,一拳打向那人下腹,同時,身子一歪,刀子以一個十分危險的姿勢,擦著舒慕的肩膀掉落在地。

為首者挨了舒慕拼盡全身力氣打出的一拳,半晌沒能直起身子。舒慕借此機會,拔腿便往一旁跑去。大哥被揍,小弟們雖有片刻失神,到底基本反映還在,不過落後兩三秒,便提刀追去。

舒慕正當盛年,體格良好,可不知是不是剛剛遭遇那一場車禍的原因,黎錦遠遠看著,總覺得他跑得踉蹌,仿佛隨時都要跌倒。果然,沒過多久,他就被其中一人追上,兩人你來我往,顫抖在一起。

對方手中有刀,刀刀往舒慕致命的地方刺,舒慕要躲,就無法反擊,這樣一來,對方就占了上風。更要命的是,這一耽擱,後面的人馬上追了上來,個個手中都有武器,不一會兒,舒慕胳膊上便留下一道血痕,後背也被鋼管砸中,黑夜裡,發出令人恐懼的沉悶聲響。

就像打在黎錦心頭一樣。

舒慕逃跑的方向,正是黎錦這邊,因此他跑得近了,黎錦看得更加清晰。路燈下,舒慕的每一次負隅頑抗,每一次流血受傷,都近在咫尺,仿佛在黎錦眼前一樣。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直到血腥味湧入喉頭。

救他嗎?

當然不,他是害死你的兇手,你不跳出去補上幾刀已經是仁義,怎麼還能救他?

可他快不行了。

那又如何,當初他設計殺你的時候,可曾對你有一點點惻隱之心?

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

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但是黎錦,你真的希望他死嗎?

黎錦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不,我雖然恨他,想盡辦法臥薪嚐膽,也要將他從最耀眼的山巔拉下來,可我卻從來,沒想過要讓他死。

從頭至尾,我從沒動過一丁點念頭,要置他於死地。

所以我……舒慕,我……

發動機驟然高速旋轉,馬達的轟鳴聲刺破寂靜的深夜。黎錦霍然掉轉車頭,猛地向舒慕身邊的人撞去!一個,兩個……他從不知道自己的車技可以這麼好,小心地避開舒慕,卻恰到好處地將他們撞倒。發動機在短時間內燃燒至高熱,發出難以負荷的嗡嗡聲。黎錦將車停在舒慕面前,大力推開車門,吼道:“上車!”

半秒鐘猶豫都沒有,舒慕抬腳入座,接著“咣”地一聲關上車門。黎錦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上湧,手掌因為剛剛握得太緊,甚至開始麻木。他深吸一口氣,一邊將方向盤整整旋轉一圈,一邊用力轟下油門。

車子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章

開出好遠,眼瞅著追兵被甩的看不見了,黎錦才心有餘悸地喃喃:“也不知道被撞倒那些人怎麼樣了?可千萬別出人命啊……”

“放心吧,那個角度撞過去,人死不了。”一旁,舒慕冷冷地介面。

黎錦譏笑著掃過來:“對啊,我怎麼忘了,論怎麼能撞死人,你可是行家。”

“過獎。”舒慕擰著眉頭調整了個坐姿,瞧他表情,看不出傷勢如何,只是腔調還是一貫的死鴨子嘴硬。別說感激黎錦,就連質疑為什麼黎錦會出現在此地都沒有。

黎錦頓時覺得自己就他媽不該救他。

“別分神,給油,加速!”忽然,舒慕一聲低吼,“他們追上來了!”

黎錦一個激靈,下意識偏頭看去,果然,那些亡命徒又開著麵包車追了上來。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在馬路上發出一聲猶如困獸的轟鳴,連闖紅燈,加速狂飆。

“嗯……”加速的慣性讓舒慕狠狠地撞在座椅上,他難受地哼了一聲,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你怎麼回事?怎麼搞成這樣?”黎錦歪頭看了他一眼,黑夜中,他只聞到滿車廂的血腥味,卻瞧不清楚舒慕到底哪裡流血,下意識去開頂燈,卻被舒慕喝止。

“別開,影響視線。”因為忍痛,舒慕的聲音異常艱澀乏力,“我沒事,胳膊傷了。”

黎錦只好收回手:“老老實實別亂動,我送你去醫院。”

路燈交錯間,舒慕似乎笑了一下,但黎錦當時卻只覺得是自己的幻覺。

“我說,”他死死踩著油門,聽著發動機不堪重負的轟轟聲當伴奏,從一旁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舒慕,“你要是還能動,勞駕開機,報個警,免得一會兒咱們還沒跑到醫院,先被人逮住見了閻王。”

舒慕半探著身子倚在座椅上,手臂上的傷口未經包紮,還在汩汩流著鮮血。失血過多,讓他的嘴唇異常慘白。

他偏過頭,瞧了瞧後視鏡中的倒影。

黎錦的車開得很快,身後的追兵雖然忽近忽遠,到底還是沒有追上。

“不用報警,照這個速度,他們追不上來了。況且,他們都是被雇來的,抓了一批,還會有下一批,報警也沒用。”舒慕有氣無力道,“他們的目標是何二,那輛跑車是何二的最愛,只可惜,今天駕車的人換成了我。他們大概沒見過何二的樣子,把我認成他,這才會一路追殺。”

黎錦瞥他一眼,譏諷:“那你運氣可真夠好的。”

“是嗎?我也這麼覺得。”舒慕扯著嘴角笑道,“今天我送何悅笙回何家主宅,才離開自己的車幾分鐘,就出現發動機故障,不得不換了何二的車回來。恰巧就被人認作何二,飛車狂追。好不容易要擺脫對方了,更巧的是車竟然這時候爆胎,一頭往防護欄上紮。這哪一件不是別人想遇都遇不到的,偏偏一股腦被我趕上,你說,我的運氣是不是好到爆?”

黎錦卻沒他那個閒情逸致說笑。

“誰要置你於死地?他們到底要殺何二還是要殺你?”黎錦又是一腳油門,車子像犯了癲癇似的往前猛竄了一下。

“誰知道呢?”這個節骨眼,舒慕竟還笑得出來,“八成,是何悅軒吧。”

“何悅軒?”黎錦大驚,“他跟你不是一夥的?幹嘛殺你?”

“所以說,誰知道啊。”舒慕笑歎,“我一直覺得殺人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不過被算計到這份上,我還真的有點動殺心了。”

黎錦心頭一顫,剛要追問,忽然,車子傳來尖銳的報警聲。

“黎錦!”舒慕瞟了一眼儀錶盤,霎時間覺得渾身的血都在逆流向頭頂,“你車沒油了!”

黎錦更加慌亂——出門時候他的油箱就是半滿,這樣兜圈子兜了一個晚上,油箱兜空也不奇怪。

只是好死不死,怎麼在這時候沒油了!

漸漸的,車速降了下來,不管再怎麼踩油門都無法讓車子恢復剛剛狂飆的速度。而身後,那些本來被遠遠甩在後面的麵包車竟然趁這個機會慢慢追了上來,疾馳在最前面那輛,已然可以看到車廂中那若隱若現的利刃寒光!

黎錦急得手心冒汗,腳下亂踩,簡直恨不得把油門踩斷才甘心。舒慕在一旁看著他,只覺得這人像瘋魔了似的,竟然目光發直。

“黎錦,黎錦!”舒慕歪過身子,大聲叫他的名字,“黎錦,回神!沒油也無所謂的。”

“閉嘴!什麼無所謂!”黎錦怒不可遏,“他們要追上來了你知道嗎!”

“沒關係,我說了,沒關係!”舒慕扶住座椅,燈光閃動間,他真的笑了一下,“待會兒如果他們追上來,你走,別管我。我不是報答你剛剛救我,只是我……反正,我可能也活不下來了。”

他挪開一直暗暗捂住小腹的手掌。

鮮血淋漓。

“怎麼回事……”即便當年舒慕年少輕狂與人鬥毆,也從沒流過這麼多血,黎錦的大腦一片空白,方向盤幾乎都把握不住,“怎麼會這樣?你痛不痛?舒慕,你怎麼不告訴我……”

“剛剛跟他們對打的時候不小心,被刺了一刀。”舒慕斜靠在座椅上,微笑看著他,“待會兒他們追上來,我就推開門跳出去,你別管我,繼續往前開。他們要抓的是我,不會為難你。黎錦,聽我說,逃出去之後,你就把這件事忘掉,就當你今晚從來沒有出現過,也別對任何人提起你曾經見過我。”

“不,不行……”黎錦雙唇顫抖,從一旁扯出無數紙巾,瘋了似的去堵舒慕的傷口。

舒慕要死了……他要死了……

如果剛剛自己不要猶豫,如果剛剛自己能夠早一點跳出去,那麼也許……

“聽話。去找李奕衡,好好跟他在一起。”舒慕抓住他的手,黑暗的車廂中,他的眼睛卻仿佛閃動著光芒,“好好活下去,別學我。”

“不,我不會讓你死……”黎錦反手握住他,曾經一度,他以為自己從沒讀懂過舒慕,但此刻,生死關頭,他看著舒慕的眼睛,卻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明白他在想些什麼“舒慕,你殺了柯遠,你親手害死了最愛你的人,你還沒有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遭到報應,你怎麼能這麼簡單就去死?!”

舒慕怔住了。

“我不會這麼便宜你。”黎錦轉過身,死死扶住方向盤,身後追逐已然迫近,彼此短兵相接也許只要一秒的時間。他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窗外。

前方途徑護城河大橋,大橋正在翻修,兩側鋼鐵護欄全部拆除,只象徵性地圍著一圈木柵欄做遮擋。

黎錦降下車窗。

“要是咱們兩個能活下來,記得賠我輛新車。”

說完,他猛地轉動方向盤,寬闊馬路上,車子如一道電光,劈開木質柵欄,一頭紮進護城河中。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水的刹那,黎錦張開雙臂撲過去,緊緊地抱住舒慕。冰冷的河水自視窗倒灌進來,黑暗中,他們只能依靠手掌的觸碰引導對方。黎錦護著舒慕鑽出窗口,兩人泅水而上。他算好了落水的地點,距離岸邊不遠,以舒慕如今的體力,再加上自己的幫助,應該剛好可以支撐到上岸。

至於別的,他無暇去想,更想不到。

比起自己逃走,留舒慕一人面對生死難蔔,他更願意留下來,與他一起面對。

舒慕身上本就有傷,入水衝擊後,更加虛弱。只是他到底牙硬,明明渾身提不起半點力氣,也強撐著與黎錦互相扶助,自河中踩水上岸。黎錦半扶半抱著他,好不容易走到岸邊,遠遠的,就聽見剛剛那夥人的聲音。

“我看到他們是從這掉下來的,抓緊時間四處找找,別叫他們跑了!”

接著是窸窸窣窣,一大片急促的腳步聲。

黎錦的心提到嗓子眼,萬萬沒想到那群人竟然如此執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一手扶著舒慕,一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高處落水,強大的衝擊力把他也拍得七葷八素,可舒慕奄奄一息在他身旁,要是他再頹了,兩人就跟等死沒區別。

扶穩舒慕,放眼望四周望去。護城河岸邊一片灘塗,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區,因此常年堆放著許多廢棄建築材料。尤其這裡位於橋下,視線隱蔽,更沒人管。距離黎錦不遠處就有截直徑半米多的圓柱形水泥廢料,看樣子像哪裡打算用來做管道卻廢棄不用了的,裡面掏空,正好拿來藏身。

黑暗裡,黎錦扶著舒慕,十分艱難地走到管道前,將他送了進去。隨後,他不敢耽誤,自己也鑽了進去。兩腳完全隱沒的瞬間,那越迫越近的腳步聲到了眼前。

黎錦屏息咬牙,用身體擋住管道中的舒慕,緊緊盯著不遠處的一舉一動。

來者有三四個,為首那人正是剛剛持刀欲刺,卻反而被舒慕一拳集中下腹的帶頭者。

搜尋一圈沒有結果,他似乎十分焦躁,正罵罵咧咧對小弟罵著什麼。大概也沒想到竟會出現眼前的狀況,他們都沒帶手電筒,只好勉強拿手機照亮。可手機那一點光頂什麼用,前後左右都看不清楚。不提防他忽然停住,後面人撞上他的背,他反手將人拽過來,一拳鑿在地上。

黎錦靜靜看著他們的舉動,忽然,倒抽一口涼氣。

腳印!

岸邊灘塗泥濘,他們剛剛上來時沒有注意,踩出一條腳印,正通向他們藏身之處。這一拳砸過去,小弟倒地的地方,正好就留著兩雙腳印!

黎錦雙耳轟鳴,雙目充血,死死盯著那兩處深深的泥窩——只要帶頭者低頭看上一眼,他們藏在哪裡就再也不是秘密!

怎麼辦!怎麼辦!

黎錦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舒慕。那人氣息微弱,剛剛一路走到岸邊,似乎已經耗費他所有的力氣。再不儘快送醫,只怕沒被人一刀捅死,他也要因失血過多而死。

不,他絕不能死……

黎錦心中就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扶住管道的內壁,一點點,將身子直了起來。

如果待會兒腳印被發現,他就跳出去,將這些人引開。如果能夠僥倖逃脫,他就叫人來救舒慕,如果不能……

舒慕,我盡力了。

下定決心,他再無畏懼。

突然,遠處傳來一大片淩亂而慌張的腳步聲。

“老大,不好了!”這次足足有七八個人一邊叫著一邊跑來,“上面的人說有人報了警,員警馬上就到!老大,被員警發現就壞了,咱們快走吧!”

“什麼?報警?!”帶頭者怒駡,“是哪個龜孫子報的警!”

“老大,車從橋上掉下來這麼大的事,肯定有人報警啊!”一直跟在帶頭者旁邊的人勸道,“咱們可都有案底呢,要是再被員警抓到可就完了!先別搜了,咱們趕緊走吧。”

“是啊老大,快走吧。”

“老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老大!”

“閉嘴!”帶頭者狠狠踢了剛剛被鑿在地上的人一腳,“叫上所有弟兄,趁員警還沒來,撤!”

眨眼間,這些剛剛還不可一世膽敢囂張殺人的亡命徒便一窩蜂不見了蹤影。

而地上的腳印也被踩亂,再也看不出端倪。

一口氣泄去,黎錦頹然坐倒在地,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冷汗。

“舒慕,舒慕。”他不敢耽擱,轉身去喊舒慕的名字,“他們走了,咱們也快跑吧。”

沒有回答,不知何時,舒慕竟已昏迷過去。

“舒慕,醒醒,”黎錦輕輕搖晃著舒慕的肩膀,可那人就像死了一樣,沒有半點反應,“他們走了,咱們安全了,你快醒醒,別睡了,我帶你去醫院。”

無論怎麼呼喚,舒慕都沒有半點反應。

黎錦漸漸慌了神,力度也大了起來。

“舒慕,你別嚇我,醒醒。”他顫抖著叫,“員警快來了,咱們得救了,你醒醒,醒醒!”

“別……別晃了。”黑暗中,忽然傳來沙啞至極點,卻不啻天籟的回應,“我都被你晃暈了。”

黎錦的顫抖頓時停了。

“你嚇死我了。”他真想對著這張臉一巴掌扇上去,可終究是捨不得,“有人報警了,員警快來了。我們別在橋下等著,天黑,員警找不到我們。前面有個臺階,能通到上面去,咱們去那裡,等員警到了,咱們第一時間去醫院。”

“好,好。”舒慕疲憊地合上眼睛,“你說了算。”

舒慕已經完全使不上力氣,黎錦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從管道中扶出來,背在背上,一步步蹣跚著往前走。折騰了大半夜,到此刻,黎錦早已力竭,可背上負著舒慕,聽他微弱的呼吸拍打在耳畔,卻仿佛催促般,讓他不敢喊累,拼著一口氣往前沖。

“舒慕,別睡。”一邊走,他還不忘提醒舒慕,“咱們說說話,你千萬別睡過去。”

“你怕我睡過去就會死嗎?”舒慕輕輕地笑了笑,“好吧,我們聊聊。”

聊什麼,黎錦卻不知道。

可舒慕卻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枕在他背上,低低地笑。

“我剛出道的時候,有一次在酒吧跟二十多人打架,柯遠也是這樣幫我逃了出來。我被人用酒瓶子刺中了腿,一步也動不了,他就背著我,走了好遠的路才打到車去醫院。醫生說,我差一點就被刺中腿部大動脈,是死裡逃生。他聽了,又高興又生氣,把我罵了一通,自己卻坐在醫院外面的臺階上哭。那時候我就覺得,他雖然是個傻瓜,可這個傻瓜,他對我真好。”

“那後來害死這個傻瓜,你後悔嗎?”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他的聲音漸漸變低,“可有時候又覺得,沒了他,日子都不像這麼回事啊。我並不是……處理不好自己的事情,可是有他在,總覺得心裡會踏實一點……”

“那你為什麼要殺了他?”黎錦問。

“為什麼,為什麼呢……”舒慕微弱地呢喃,“你們都來問我為什麼,你們都不明白,可為什麼,柯遠他自己不來問問我呢?明明他自己才是最糊塗的那個……他總是這樣,只要我說的話,我下的決定,他從來就不問原因,哪怕自己心裡委屈,也會照做……當初我把他踢開時候是這樣,後來命都沒了,還是這樣……我等急了,去他靈前激他,他都不肯出現……為什麼呢?柯遠,你怎麼捨得……”

突然間,黎錦腳下一個踉蹌,兩人重重跌倒在地。

舒慕摔了出去,側著身子跌進泥地裡,疼到極點,他卻一聲不吭。黎錦低叫著撲過去,翻過他,用衣服下擺擦乾淨他臉上的泥,可這有什麼用呢,舒慕緊緊地閉著眼睛,已然彌留了。

“舒慕,舒慕你醒醒,看著我,跟我說話!”黎錦抱起他的頭,聲嘶力竭地喚著他,“別睡,別這麼容易就死掉,別這樣……”

他哽咽地哀求著,可懷中漸漸癱軟的身體告訴他,也許這一次,真的要永遠分別了。

“柯遠……柯遠……”不知過了多久,當黎錦木然地流著淚,再也喊不出一聲,舒慕才迴光返照般,輕輕抓住了他的手。

“我在,我在這裡!”黎錦下意識回握住他,仿佛自己從未死過一次,也從未換過身體。

“柯遠,你……你恨不恨我……”舒慕努力想睜開眼睛,可他沒有一絲力氣,所以只能掀開那一線眼簾,這樣艱難地看著自己的愛人。

“我……我……”黎錦答不出,他無法騙舒慕,也無法騙自己。

“沒關係……”舒慕牽著他的手指,微笑,“柯遠,李奕衡他……他跟別的人在一起了……你不要再想他了,他已經……不記得你了……以後,咱們兩個好好在一起……你永遠……永遠也別離開我了……”

“嗯……嗯……”黎錦緊緊地抱住他的頭,他的淚好像止不住一樣落在舒慕額頭上,滾燙的溫度,像是要將彼此灼傷了。

他愛我,黎錦想,舒慕他愛我。

而我……我竟然一直都不肯相信他……

“柯遠,你……別哭……我們在一起要……高興……我們以前……太傻了,以後要……”

再也沒有以後。

舒慕的手,在他懷中沉了下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淩晨,搶救室門口,一盞紅燈仍舊亮著。

黎錦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前,員警及時趕到,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送往醫院。舒慕進了搶救室,醫生要帶黎錦去檢查,被他拒絕。

誰也勸不動他,他堅持稱自己沒事,要在這裡等舒慕出來。

於是便沒人再管他,他坐在外面一直等,等得濕衣服半幹,何悅笙來了。

他來了大呼小叫,抓著醫生問舒慕情況,指著搶救室的門賭咒發誓如果他們救不活舒慕他就要拆掉這家醫院,甚至哭天搶地地嚎啕,好像舒慕已經咽了氣。

黎錦木然地看著他,他鬧夠了,回過頭,也這樣看著黎錦。

好久好久,才難看地笑了一下。

“他不會死的,是嗎?”何悅笙問。

“不會的。”黎錦指指對面的椅子,“你坐一會兒吧。”

何悅笙就坐下來。他發洩夠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地面,像是人在這裡坐著,魂兒卻飄飄忽忽溜進搶救室裡了一樣。

又這樣等了一會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陌生又熟悉,一徑往黎錦這裡來。可直到人都站在黎錦面前,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是李奕衡。

他抬起頭。

李奕衡的眼下多了黑眼圈,看起來疲憊極了。

“我找你找不到,你手機關機,我急壞了,就找人查,查到你在這裡。”李奕衡伸出手,“黎錦……”

黎錦推開了他。

他伸直手臂,遠遠地抵在李奕衡胸口,將他遠遠地推離自己。

就著這個姿勢,他一點點地站了起來,躬著腰,將他推開自己一個身子加一條手臂。

“我很好,我沒事,我沒受傷。”他低著頭,哭啞了嗓子,話都說不清楚。

李奕衡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黎錦,你是在……”

“誰是舒慕的家屬?”忽然,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問。

黎錦下意識直起腰,向醫生看去。

何悅笙比他更快,他的腿坐麻了,卻顧不得,手腳並用跑過去,緊緊攥著醫生的手:“醫生,他怎麼樣?阿舒怎麼樣?他還活著是不是?”

“患者基本脫離生命危險,只是可能會有一些後遺症,這個還需後續觀察。”醫生說完就轉身走了回去。

何悅笙保持著那個緊握的姿勢,半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鳴。

黎錦緊緊擰著眉毛,一個微笑還未成形,斷線的淚水先滑落眼眶。

李奕衡的心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仿佛有一顆種子在隱秘的地方破土而出,借著這滴淚水的滋潤,迅速發芽。

“我現在心裡很亂,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黎錦轉過頭,右側唇角至眼底,一道細長而淺淡的血痕混著淚跡,“你先去處理好你的事,我們再談我們的事。”

說完,他繞過李奕衡,朝走廊盡頭走去。

那一瞬間,李奕衡忽然覺得,他就要這樣走出自己的生命了。

“黎錦!”他轉過身,大聲地叫他,“你發過誓!”

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提醒他這個,在這時候提起那些事情,實在是糟糕透了的選擇。

可除了這樣,他不知道怎樣才好。

他怕極了。

黎錦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用平靜的目光望著李奕衡的臉,可漸漸,卻移到了搶救室拉合窗簾的視窗上。

紅燈映在他眼中,像是含血一樣。

“對。”他點點頭,“我發過誓。”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同一時刻,穆家老宅。

李奕衡的父親喜歡擺弄書畫,淘換古董,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李家大宅裡頭每一樣傢俱物事都有來歷,牆角放著的一尊花瓶說不定都是慈禧太后宮裡擺放過的物件。

圈子裡,論家宅奢華程度唯一能跟李氏比肩的,就是穆氏。

當年李奕衡的父親剛玩收藏時候常常上當受騙,機緣巧合認識了穆老。穆老與他一見如故,不光為他指點迷津,還在李父被叔伯兄弟們欺負得最慘的那些年幫他撐腰。投桃報李,李奕衡後來重掌家族大權後也一直與穆氏交好,兩家常常走動,彼此在業內是有名的兄弟企業。

穆廷習慣性將車停在門口,推開車門那刻等待傭人接手為他泊車。可在門邊呆呆地站了半晌,也沒有那聲熟悉的“孫少爺”響起,他這才想起來,因為入不敷出,家裡已經把一半的傭人辭退了。

果然這一路走上樓去,再沒有人殷勤地在旁邊噓寒問暖。穆廷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但他強迫自己別去想,直接奔自己父親的書房而去。

穆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整個晚上。

他反復地把玩著一對文玩核桃,這對核桃是上個月他在拍賣會上拍來的,因為有人跟他搶,他花了高出市價十倍的價格拍了回來,玩了兩天就玩膩了,丟在一旁。

今晚他心裡亂得很,翻箱倒櫃又找了出來,拿在手中揉著,就覺得心裡熨帖了許多。

直到穆廷推門而入。

他們是父子,住在一個屋簷下,卻足足三天沒見了。

穆沖是標準的紈絝子弟性格,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可對於管理家族企業,他一竅不通。

好在媳婦肚子爭氣,給他生了個兒子,他高高興興把大胖小子抱到穆老面前,囑咐自己的親爹,這就是咱們家的繼承人,怎麼教這孩子,爸,交給你了,至於我……我當然要繼續玩。

於是穆沖從一下生就開始玩,玩到二十歲,多了個兒子,繼續玩。

玩到現在,他四十六了,早已不惑,近知天命。

他盡職盡責地扮演著紈絝子弟的角色,自穆氏逢難到現在,沒有插手過一分一毫,一切都丟給兒子去處理。他為穆氏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再出去花天酒地,當然,也沒人再來喊他花天酒地。

所謂的朋友,都不見了。

房間裡只亮著書桌上那一盞老式檯燈,綠燈燈罩柔和了刺眼的黃光,穆沖在燈光裡看自己的兒子,心裡想,廷廷長大了。

他穿起以前最討厭的西裝,一絲不苟地打著領帶,換了更加職業和幹練的髮型,連眼神都變得銳利。

“爸,今天晚上,城北出了樁車禍,舒慕被連人帶車撞到了河裡。”穆廷走到父親桌前幾步,“你知道嗎?”

穆沖手裡的核桃擦了一下,發出乾癟的聲響:“不知道,怎麼了?”

穆廷目光變幻,緩緩道:“這場車禍不簡單,聽說,是有人雇凶,逼得舒慕不得不開車投河。舒慕是何氏二少的公開戀人,動舒慕,就等於動了何氏。聽說二少在道上發出追殺令,要找出那個幕後元兇,然後……”

後面的話,穆廷沒有說,穆沖卻明白。

“怎麼?法院是他何家開的?警察局歸他們何家管?還要替天行道了?”穆沖冷笑,“不過是個戲子,還真拿自己當個腕兒了?收拾他一頓怎麼了?別說還沒死,就是死了又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他沒死?”穆廷微微仰起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爸,果然是你。”

穆沖神色微滯,半晌,譏笑出聲:“對,是我,怎麼,你要大義滅親,抓你老爸去何氏賠禮道歉?”

穆廷死死咬住牙:“爸,為什麼?”

“為什麼?”穆沖問話的語氣仿佛自己是如此理所應當,“何氏是怎麼對付咱們的,你忘了?檢舉咱們的材料,是他們安排人遞上去的,怎麼一步步調查咱們,是他們給那個狗屁局長出的招。咱們的股價怎麼會下跌得這麼厲害?還不是他們在背後搞鬼?他們還在私下收購其他股東的股份,想剝奪咱們對穆氏的控制權啊!這些你都忘了?你怎麼還能問我為什麼?”

“可是爸,生意場上的事情咱們用生意場上的手段來解決,你為什麼要雇兇殺人?這已經……這已經是……”穆廷抖動著嘴唇,說不出那兩個字。

“我沒想殺人,我只是叫他們去把何二給我抓回來。”穆沖惡狠狠地坐直身子,“有了何大的寶貝弟弟在手,不怕他不聽咱們的!”

“爸!”穆廷難過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穆沖一輩子順風順水,從沒跟人玩過心眼,因此這樣的招數在旁人眼裡是幼稚,對他而言,已經是複雜到了極點。父子連心,父親心中怎麼想,穆廷其實全能猜到,仍舊執意問個清楚,只是因為——他不敢信。

他不敢相信,那個總是嬉皮笑臉每個正形的父親會真的指使人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爸,穆氏倒了又怎麼樣?當年爺爺在我這個年紀不也是白手起家嗎?我們重新開始就是了。”穆廷走到桌前,他的眼裡滿含淚水,“可是你不能做這種事啊爸,爺爺已經住院了,如果你再被員警帶走,這個家就散了。我寧可吃糠咽菜,也不能沒有你,沒有爺爺啊,爸爸!”

穆沖怔住了。

記憶裡,穆廷最後一次哭,是初二的那個暑假。

母親去世,穆廷陪在靈前,不眠不休,守了一夜。

淩晨穆沖來換他,單薄的少年哭得雙眼紅腫,在母親的遺像前問他,爸,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

“廷廷,爸爸不能讓你受苦。”穆沖隔著桌子站起身來,仿佛想擦一擦穆廷臉上的淚,卻不敢伸手,“你爺爺當年白手起家多難,你想都想不到。爸爸這一輩子,好玩的好吃的都體會遍了,爸不能自己享受過了,讓兒子回頭吃苦。廷廷,爸爸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可只要能救你,救咱們家,犧牲了我又算什麼?我吃了穆氏一輩子,到老了為穆氏做點事,不是應該的嗎?”

“爸,別說了,別說了……”穆廷用手背擦乾淚水,狠狠抽了抽鼻子——他的確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你以後不要跟別人提起,也不會有人再提,都交給我來擺平。”

穆沖一怔:“廷廷,你要幹什麼?”

“現在何氏在黑道的影響大不如前,半壁江山被蔣勁蠶食。李奕衡李先生與蔣勁交好,他答應我,會幫我介紹蔣先生,從中斡旋,將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舒慕落水的消息傳出後,穆廷第一時間致電李奕衡,這樣的結果,是彼此多次交涉後得出的結論。

穆沖頓時大喜過望:“李奕衡?對對對,他可是個不錯的人,他爸爸跟你爺爺,他跟我,咱們可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李奕衡說,他有條件。”穆廷打斷父親的話,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道,“他要跟咱們簽一份委託書,將穆氏委託給李氏代管,年終如有盈利,跟咱們按比例分成,如有虧損,李氏承擔。”

“什麼?什麼意思?”穆沖微側著身子,聽不清似的,“什麼委託書?”

“李氏,要穆氏的經營權。”穆廷咬著牙,緩緩道。

“不可能!”穆沖拍案大怒,“想得美!穆氏經營幾十年,多大一份家業,他就想這麼憑空吃下來?!他也不怕噎死!廷廷,別求他,爸爸去坐牢,我就算豁上坐牢,也不會把穆氏拱手送給他!”

“爸!”穆廷伸手制止住他,“我覺得可以,我們可以給他。”

“什麼意思?”穆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爸,爺爺這次中風以後,已經不再適合參與穆氏日常經營了。你從沒經營過穆氏,也擔不起這副擔子。至於我……這幾天我周旋在各方之間,已經身心俱疲,我本以為是我經驗尚淺,才會左支右絀,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是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穆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經營一個企業,不知道該怎樣與人笑裡藏刀,不知道該怎樣彌補漏洞,我甚至不知道該怎樣讓我的下屬從心底裡服從我,而不是穆氏的孫少爺。也許我經驗不足,也許我眼界不夠,可我真的,不覺得自己能挑起穆氏這副擔子。”

“經驗不足可以慢慢來,能力不夠咱們也可以後期培養,廷廷,你……”穆沖急了。

“爸,你說的對,這些都可以培養,但我們來不及了。我們沒有那個時間,等我,等穆廷長大。”穆廷深深地閉上眼睛,“我們現在耽誤一秒鐘,穆氏就會往深淵裡滑一寸,等到滑得越來越深,就來不及了。跟李氏合作,不光能借他們的手拉我們出來,還能讓我們獲得喘息的機會,重新站起來。”

“可穆氏是你爺爺一輩子的心血啊……”穆沖雙目充血,顫聲道。

“我剛剛去過醫院,與李氏合作的提議,爺爺同意了。爺爺說,李奕衡是個有良心的人,由他接管穆氏,比何氏接管要好。起碼,他能讓穆氏繼續存在——雖然是作為李氏的子公司。”說到這裡,穆廷無比諷刺地笑了一下。

醫院裡,穆老中風偏癱了半邊身子,一說話,口水就順著唇角流下來。他抓著穆廷的手,叫他不要內疚,還努力笑著與他開解,說這樣一來,各得其所,穆沖可以繼續花天酒地,穆廷也可以繼續專心致志拍自己的電影。

就像秦家少爺秦逸歌一樣,將家族企業丟給信託基金,自己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多好。

可穆廷,終究不能像秦逸歌那樣灑脫。

“爸,我發誓,我會努力學習,學習更多的東西。我們只是暫時將穆氏交到李奕衡手中保管一陣子,等我足夠強大,我就把它奪回來。到時候,穆氏還是我們的,好不好?”穆廷緊緊地盯著父親的眼睛,但他的父親卻躲避著他的目光不肯看他,“爸,我以後不拍電影了,我到公司,從最底層幹起,一點點學習,學習怎麼管理這個企業。爸,我發誓我會把穆氏奪回來,所以在那之前……”

“不行,不行。”穆沖低著頭,他好像完全沒把穆廷的話聽進心裡,只是一個勁拒絕。

“爸……”穆廷苦苦哀求。

“不行,我說了不行……”

“爸,難道你寧可坐牢嗎?”

“我寧可坐牢……”

“爸,你不要固執……”

“你這不孝子!”忽然,穆沖一巴掌扇在穆廷臉上,“你爺爺老糊塗了,你怎麼也跟著發昏!穆氏再怎麼頹敗也是咱們家的企業,這樣隨隨便便給了外人,穆家的臉往哪擱!況且,我不信穆氏撐不過眼下這一關,我不信!”

從小到大,穆廷挨過的打數不勝數,可這是第一次,他被父親一巴掌打在臉上。

那一巴掌,黑壓壓的,打得他眼冒金星,耳鳴頭昏,也將他心中那一點溫存打得煙消雲散。

“穆氏撐不撐得過去,爸爸,你應該比我清楚吧。”穆廷偏過頭,冷冷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穆氏帳面上的錢都是被誰挪用,又被挪用到哪裡去了?這麼多年來,為什麼穆氏要隱瞞財報,偷稅漏稅?為什麼穆氏內部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卻遲遲沒有人上報?是誰在護著底下人胡作非為,還是根本是因為,穆氏已經從芯裡爛了?還有,爸爸……”

他抓起桌子上的兩枚核桃,高高地舉在手心。燈下,兩枚核桃發出深紅色精緻到極點的暖光。

“這兩枚核桃,拍出了極品和田玉都沒能拍出的天價。咱們家,類似這樣的寶貝不少,爸,你可不可以跟我解釋一下,錢都是從哪裡來的?”穆廷遠遠地將兩枚核桃扔了出去,他的表情,在幽光中分外猙獰,“爸爸,這些年,你一擲千金的時候,那些錢都是哪來的?”

真相揭開,穆沖無力反駁。

他像是被誰重重擂了一拳,頹然地扶著桌子,深深地佝僂下去。

穆廷靜靜地看著他,良久,長歎。

“我約了李先生明天簽合同,爸,我已經從爺爺那裡拿到授權書,全權代替他,代替穆氏。所以,就算你不同意,這合同我也簽訂了。”。

說完,他再也不想呆在這個昏暗壓抑的房間一秒,轉身朝門口走去。

“廷廷。”拉開門的刹那,身後響起穆沖的叫聲。

穆廷轉過頭,燈光裡,穆沖仿佛蝦子似的癱軟在椅間,只有胸脯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我這裡,有些錢。”他抬起頭,努力向自己的兒子微笑,“我本來想留著,等穆氏熬不過去的時候,咱們就拿出來,帶著你爺爺一起去國外,咱們重新開始。不過現在,大概用不到了。”

穆廷微微挺直了腰。

“你拿去,拿去,把你那部電影拍了吧。”穆沖笑道,“錢雖然不多,可省著點用應該也就夠了。你去,把那部電影拍了,就當……之前,完成自己的一個心願。”

“嗯,”Tim努力睜大眼睛,可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從眼角不斷湧出,“謝謝爸爸。”

 

第一百六十四章

那天起,黎錦與李奕衡陷入冷戰。

嚴格來講,這不能算一場冷戰,兩人只是平靜地各忙各的,將以前本就時斷時續的聯繫完全中斷,有人提到對方名字的時候下意識躲開,心裡想到對方的時候立即轉移注意力。但由於兩人的情緒都太過穩定,所以實在還沒到“戰”的程度。

只是冷下來了而已。

在這樣的情況下,由蔚氏牽頭,發佈了蔚氏小姐將與李氏旁支子弟,也就是李奕衡的侄子訂婚的消息。

隨後,蔚斯晴小姐與李家少爺十指相扣在NBA看球的照片傳回國內,穩坐當天財經版與娛樂版頭條。

李蔚聯姻,強強聯合,這是圈內多年都未曾有過的盛事。在此基礎上,蔚天傳媒總裁蔚文周與李氏掌門人李奕衡簽署全面戰略合作協定,正式宣佈合作。簽約發佈會上,蔚文周人逢喜事精神爽,而甚少在鏡頭前露面的李奕衡先生也施然出席。當天他一直面帶微笑神色輕鬆,當記者問到之前的聯姻傳聞時,他也不像蔚文周一樣面露尷尬,而是玩笑般反問這位元膽大的記者。

“我看著蔚小姐長大,心裡一直當她是自己的親侄女。你會跟自己的侄女結婚嗎?況且……”李奕衡轉動著指間的戒指,面對鏡頭,溫柔地微笑,“我已經有愛人了。”

聽到這句話時,黎錦正匆匆路過電視機前,他太忙了,以至於連停下來看一看的時間都沒有。可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仿佛咒語般,久久縈繞在他心頭。

沒有人知道,在前一天,李氏剛剛與穆氏簽訂合同,全面接管穆氏日常工作。除了一小部分財經圈人士外,更多的人,關注的是這場堪稱八點檔的“換新郎”大戲。

說好了是李奕衡娶媳婦,這新冒出來小子又是誰?

根本沒有人關心准新郎姓甚名誰,人們知道的是:一,李蔚聯姻換人了,二,該死的記者又一次忽悠我們了。

記者們也很委屈:經過舒慕那件事後,我們已經很害怕再被人當槍使了,所以報導新聞之前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明明這條新聞都是核實過絕對沒錯的嘛,誰知道又會出這種么蛾子,嚶嚶嚶。

這樣的哭訴,聽一次還覺得是嘴硬找理由,聽得多了,不同媒體的記者一起向你哭訴的時候,你就會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

“媒體真的弄錯了?”黎錦問。

“怎麼可能?”方悅陽仰頭灌下一大杯紮啤,雪白的泡沫順著嘴角流淌,“記者編輯又不是吃乾飯的,這麼大的新聞當然是幾經核實才會刊出,就算刊出,為了避免麻煩,還要加上‘疑似’倆字。誰會閑著沒事給自己找這種麻煩,尤其是,李氏的麻煩。”

“那是之前的文章寫得有鼻子有眼還帶配圖是怎麼回事?你可別告訴我,李奕衡跟蔚斯晴動作親昵都是借位?”黎錦招呼老闆,給方悅陽再來一杯,今晚他決定灌死這人,把他心裡所有的料都掏出來。

兩人的關係,雖然最開始建立在彼此利用上,但時間長了,黎錦與人為善,方悅陽為人仗義,倒還真培養出幾分兄弟情。像這樣在一起喝酒吃烤串是兩人的保留節目,今晚黎錦心裡揣著事,剛好借機會拉他出來喝酒。

“除了借位,也沒別的解釋了吧。”方悅陽狠狠擼了兩根烤腰子,一邊嚼一邊道,“不過,不能怪記者,他們也是受害者。這消息,本來就是有人成心捏造的。”

“說具體點。”黎錦催他。

方悅陽放下竹簽子,不停咂嘴,這副樣子,哪有半點名記風範:“蔚氏一直經營傳統媒體,觀念有點老舊。這些年新媒體崛起,蔚氏一時沒跟上,地盤被人七七八八蠶食了不少,瞧著還是業界老大,實際已經不行了。他們一直想找人合作,無奈漏洞太大,等閒人填補不上。這當口,恰好李氏也遇到危機,需要借助蔚氏的政治力量,兩邊一拍即合,打算合作。”

“蔚文周信不過李奕衡,所以要用聯姻拴住他?”黎錦問。

“對,你肯定聽說過,咱們這位李先生,那可真是心眼多的沒法數。蔚文周怕最後把自己折進去,就提出聯姻的主意。我們大小姐正值妙齡,長得如花似玉,嫁給李奕衡,其實算下嫁了,結果你猜怎麼著?”方悅陽一拍大腿,“李奕衡不同意!他說,如果蔚文周信不過他,雙方可以不合作,但聯姻,恕他不能答應——黎錦,你笑什麼?”

黎錦眨眨眼睛:“我在笑嗎?”

方悅陽伸出食指,沿著他嘴角的弧度虛空裡比劃了個誇張的笑臉:“你笑得太瘮人了!”

“少廢話,繼續說。”黎錦揉揉臉,“李奕衡既然都這麼說了,蔚文周怎麼還是一意孤行?”

“蔚文周算盤打得清楚,李奕衡也不是傻子,怎麼會叫人平白放個炸彈在自己身邊?況且本來平輩論交的人現在變岳父,傻子才同意。蔚文周看李奕衡這麼堅決,只好放棄聯姻這個打算。可不知怎麼,這個消息竟然洩露出去,在兩邊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見了光。”

這時,服務員上了一大塊烤羊腿,方悅陽截住話頭,動手去撕羊肉。

黎錦定定地看著他動作,目光凝滯半晌,才緩緩道:“有人要破壞他們的合作。”

“聰明。”方悅陽豎起大拇指,“不如你再猜猜,是誰要破壞他們?”

“何氏,何悅軒。”黎錦道。

方悅陽愣了三秒鐘,手裡的羊肉都快捏不住了:“猜這麼准?”

黎錦端起酒杯,伸到他杯邊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你快說吧。”

方悅陽搖搖頭,索性扔下沒吃完的羊肉,認真道:“這次上頭換人,何氏抱對大腿,出盡風頭。他們跟李氏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眼看李氏要被拉下馬,怎麼能容人節外生枝。我聽說,蔚氏有個股東被他們買通了,配合他們使用蔚天傳媒的管道將消息發佈出去,否則,怎麼各大媒體都毫無懷疑。”方悅陽用沒油的手端起酒杯,“據說,消息登出後,蔚大小姐第一時間登門拜訪,親自向李奕衡致歉,並且保證會將這件事處理好,不給李奕衡造成一點麻煩。”

怪不得那天自己會看到蔚斯晴從李氏大樓裡出來。

哄他發誓,對他承諾……之前李奕衡的種種不正常舉動叫黎錦先入為主,把聯姻信了一半,而後看到蔚斯晴從李氏走出,又聽到林辛一番“忠告”,更讓他來不及冷靜思考,就相信了所謂事實。事後冷靜下來,才察覺這其中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說到底,還是信任不夠。

他偏過頭,深深地歎了口氣。

被舒慕背叛一次,讓他在遇到問題時習慣性懷疑別人。如今想想,哪怕當時執意沖上樓去,見到李奕衡,當面向他問清楚,也不至於讓兩人相互誤會這麼久。

待會兒給他打個電話,把事情說開吧……

黎錦悄悄摸著手機,忽然,身子劇震。

“李奕衡不是不同意聯姻嗎?為什麼現在又同意蔚小姐跟自己的侄子在一起了?”他問。

“這個我也費解。不過,我最近倒是聽說,蔚小姐跟那位小李先生是大學校友,兩個人關係融洽有一段日子了,李先生只是順水推舟,成就一段佳話也說不定。”方悅陽曖昧地笑了笑,隨便抄起一根羊肉串就開始啃。

不,不對。

那天林辛不是這樣說的。

她說,李氏與蔚氏聯姻,勢在必行。

林辛是李奕衡的特別助理,公事上,李奕衡對她是完全公開的。李奕衡沒有同意聯姻的事情不可能不告訴她,但那天,她卻仿佛非常篤定,李奕衡一定會跟蔚家小姐結婚一樣。

是她在騙自己,還是……其實她也被騙了?

“悅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有多少人知道?”黎錦問。

“不多,大概……兩隻手就數得過來?”方悅陽晃了晃手掌,忽然皺眉,“你該不會懷疑我騙你吧。”

“不,我不是懷疑你,我是懷疑別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林辛有問題。

黎錦抓起手機,想也沒想就給李奕衡撥號。

無論是哪種可能,林辛這麼不對勁,已經不適合再呆在李奕衡身邊……

電話關機。

記憶裡,李奕衡不是沒有關機的時候,但此時此刻,卻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要跳槽了。”突然,方悅陽猛地一拍桌子,說。

黎錦抬起頭:“你剛到蔚天還沒滿一年就要辭職?”

方悅陽已然微醺,大口大口啤酒灌下去,眼神都有點迷茫:“蔚天是沒有前途的,就算他們的後臺再硬也沒用,內部體系僵化,管理者思想陳舊,就算熬過眼前這關,還有下一關。蔚文周以為兩家聯姻是佔便宜,實際上說不定是誰控制誰呢!我不能在這樣的企業裡浪費時間,我要跳槽!”

黎錦放下手機:“你要去哪裡?”

“《Volco》,做內容總監。”方悅陽回答。

“李氏?”《Volco》曾經是國內銷量最大的時尚雜誌,三年前由於經營不善被李氏收購,主編換了三任,卻一直沒什麼起色。

方悅陽出身低微,學歷不夠,雖然能力出類拔萃,但在蔚天傳媒內部卻一直得不到厚待。眼下有人挖角,還許以內容總監這樣的職位,難怪他會動心。

怪不得方悅陽話裡話外都向著李奕衡說話,原來這是他以後的大老闆。

“不錯嘛。”黎錦拍著方悅陽的肩膀,“連升三級,委以重任,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別笑我了。”方悅陽握著酒杯,不好意思地笑,“黎錦,要不是你幫我進入蔚氏,也許我一輩子也沒機會接觸到這樣一個世界,也許終我一生,我也只是一個三流報社裡的不入流記者,也許我就算有驚天的本領也沒有機會施展。好兄弟,感謝的話再說就假了,從今往後,只要我在圈裡混,你的藝人我永遠綠燈!”

黎錦笑起來:“好啊,我先謝謝你了。”

當天方悅陽喝了個爛醉,淩晨黎錦拼了老命把他扛回自己家,這傢伙剛一挨著枕頭就啊嗚一聲吐了個徹底,床單枕頭,連拖鞋裡都是噁心巴拉的東西。黎錦瞧著床上的人簡直想把他拽起來一腳跺死,無奈殺人犯法,只好把他推到一邊,大半夜忍著噁心用床單裹著枕頭拖鞋統統扔到門外去。

回過頭又來拾掇方悅陽。這傢伙大概真在蔚天傳媒受了委屈,夢裡也不老實,一個勁嘟囔。黎錦把他拽到花灑下麵沖,他手舞足蹈,甩黎錦一身水。等到好不容易把他收拾乾淨,黎錦倒在沙發上,一邊感慨自己就是受累的命,一邊給李奕衡打電話。

仍舊關機。

他隱約相信李奕衡的能力,必定不至於被林辛這點小把戲算計,可到底還是著急擔心,一會兒撥一個號,不知不覺,伴著聽筒裡單調的機械聲睡著了。

再醒過來是第二天傍晚,方悅陽幸災樂禍:“恭喜你,成了史上第一個在六月天著涼感冒發高燒的人。”

這一病,就昏沉了整整三天,錯過了年度最佳大戲。

六月上旬,政局動盪,剛剛換屆的領導班子再遇換血,眾多官員還沒把位置坐熱就紛紛落馬,這其中,就包括何氏處心積慮抱上的大腿。

新上任的領導之前名不見經傳,但觀察他履歷就可發現,這可真是個雷厲風行混不吝的主。他上任伊始就查辦了幾名長期貪污受賄的官員其中,那位曾以鷹派手段著稱的稅務局長就在被查辦名單上,據說,光從他家裡運出的現金就有近百萬,碼在床下,整整齊齊,像碉堡長城一般。新領導還主動約談本市商界代表,平復近來惶惶不安的軍心。李奕衡作為本市商界領軍人物與他侃侃而談,兩人並肩而立的照片被眾多媒體轉載,看作本市商業發展開啟新篇章的標誌。

而一向在K城呼風喚雨的何氏總裁何悅軒,卻不在受邀之列。

這不奇怪,他抱錯大腿,惹來新領導不滿,冷一冷他,並不奇怪。他本人也不見得多麼擔心,家大業大,只要本市經濟還要發展,就離不開何氏出的這份力。

他想多了。

半小時後,他接到電話,穆氏前不久與李氏秘密簽署協定交出穆氏管理權,而這些日子,李氏暗度陳倉,以高價將穆氏閒散股份全部收攏,已經成為實際上的穆氏操盤者。

消息傳來,何悅軒的頭嗡一下炸開。多年的商場廝殺培養了他敏銳的直覺,他強自鎮定撥通幾個電話,一番問詢後,事實果然如他所想,滑向了最糟的方向。

何氏並沒有吞併穆氏,相反,由於在吞併穆氏一事上投入精力財力過多,何氏的流動資金被過渡牽制,導致一時無法撤資,後續的其他投資項目發展都成了問題。

簡而言之,生死存亡一刹那的,成了何氏。

“李奕衡!”何悅軒狠狠地將手機砸了出去。

董事們的耳朵比誰都靈,如此驚天危機,人人自危。大家自發發起董事會,聯手問責何悅軒。更有甚者,當場提出如果何悅軒不能拿出強有力的解決措施,他們就要立即退股走人。

何氏草莽起家,大家本就是因為利益結合在一起,多年來,依靠著何悅軒的強勢彈壓才相安無事,如今危難當頭,自然各顧各的。

眾董事在會議上吵翻了天,個個將矛頭對準何悅軒。如今他失去上層庇護,商業決策又出現重大紕漏,平日那些出於忌憚被強自忍耐下去的怨恨終於釀成滔天怒火。眼看局勢無法控制,會議室的門開了。

何家二少何悅笙走了進來。

他長相肖母,一副娃娃臉,此時,那向來生動的臉上卻冰冷嚴肅,緊擰的眉峰依稀透露出父親的模樣。在他身後,大病初愈的舒慕臉色蒼白,表情,卻無比輕鬆。

沒人知道他們在會議室說了什麼,當天與會的人在事後都約好了般管嚴了嘴巴。

人們只知道,那扇門再度打開時,何悅軒已經不再是何氏的董事長。何悅笙取代了哥哥的位置,用哥哥的引咎辭職平息了董事們的怒火。同時,將自己的愛人扶上了執行董事的位置,並宣佈,由他全權負責公司日常運作。

何氏,三代經營的何氏,實際上,已經落入舒慕手裡。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會議結束後,何悅軒第一個離開會議室。據何氏員工描述,他的離開並不狼狽,卻十分蕭索。他在當天晚上離開自己叱吒半生的何家大宅,無人知曉他的去向,就連他唯一的弟弟也不知道。

而何悅笙,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

在所有董事魚貫而出後,他看著空蕩蕩會議室,腦袋迷迷糊糊,仍舊有些做夢的不真實感。

坐在這裡,橢圓形會議桌上位,代表著他已經擁有了何氏最高權力。他從未想過自己此生會有坐在這裡的一天,也直到坐到這個位置,他才明白,一直以來,哥哥承擔了多大的壓力和責任。

“阿舒,”他下意識去呼喚站在身邊的人,“你會一直陪著我吧?”

舒慕嘴唇泛白,臉上更顯出一種病色。但他的精神是好的,仿佛那捅在他身上的一刀從沒有存在過。

“我會的。”他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刮了刮何悅笙的手背,“不過我現在要失陪一下了。”

何悅笙下意識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兒?”

“我要回去休息。”舒慕抿了抿唇,“有點累了。”

“好好,我陪你。”那種要失去舒慕的痛苦,讓何悅笙想起來就覺得撕心裂肺。舒慕睜開眼後,他對舒慕可謂百依百順,哪怕舒慕皺一皺眉,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尤其是知道,舒慕會遇到這一切——被劫,被撞,被捅刀,被逼跳河——都是出自哥哥的授意後,他與何悅軒之間的兄弟情,更加煙消雲散了。

“不用,”舒慕按住他的手,將他一點一點,推倒在椅子上,“你現在是何氏的董事長了,還有許多事情等你去做,不可以任性。”

何悅笙抱住他的腰,依戀地磨蹭著:“是你讓我做董事長我才來的,對我而言,這個董事長的位子,根本沒有你重要!”

“孩子氣。”舒慕撫摸著他的額發,微微笑了起來,“那就當聽我的話,哪怕只有今天,留在這裡,穩定軍心,好不好?”

何悅笙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我很好,我能夠照顧自己。”舒慕抬起他的下巴,輕輕吻了他,“別給我添亂了,好嗎?”

何悅笙委委屈屈地點了頭。

舒慕笑了笑,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何氏大廈外,日光耀眼,這個城市正在進入夏天。

他仰著頭,本就慘白的面容在這樣的陽光下顯得更加不健康。他卻非常享受這樣的直射,仿佛,自己已經很久沒能揚頭挺胸地被太陽撫慰一次。

柯遠,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穿過寬闊的馬路,向停在對面的車子走去。右後座的車窗降了下來,李奕衡坐在車中,對他微笑。

舒慕回以笑容:“多謝。”

“何必謝我。今天的一切,是處心積慮籌畫了一年的結果,不是嗎?”李奕衡淡淡道。

“對,一年了,原來柯遠已經離開一年了。”舒慕長歎,“不過你早就知道我的計畫,要沒有你順水推舟,暗中相助,只怕我沒那麼順利。”

是的,到得此刻,這一場近乎將全市商界人士捲入其中的大風暴宣告結束。穆氏近乎被吞併,何氏元氣大傷,李氏,成為最大的獲利者,和唯一的贏家。

“你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借我的手扳倒何氏,自己卻能置身事外,還是那個與世無爭的李先生。”舒慕撫掌,冷笑,“只不過,何氏垮了台,馬上就輪到我了吧。”

李奕衡但笑不語。

舒慕也頗有自知之明,確切來講,自一年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無論李奕衡要用多少人來祭奠柯遠的生命,到最後,都不會放過自己。

那個讓柯遠在心灰意冷中死去的自己。

“無所謂,儘管放馬過來。”舒慕聳聳肩,笑開了,“當年你就不是我的對手,現在也一樣。哦,對了——”

他俯下身子,意味深長地往車廂裡掃了一眼,目光短暫地定格在副駕駛座的林辛身上。

“何悅軒已經失勢,不會有人再要脅你什麼,你自由了,林小姐。”

說完,他禮貌地笑了笑,轉身離去。

車中,林辛在一刹那間,汗透衣襟。

“李先生,我……”她回過頭,試著對李奕衡解釋什麼,但話一出口,卻發現,任何解釋都蒼白得像一張薄紙。

而李奕衡也根本不在意她的解釋。

“我們回去再說。”

他冷冷地吩咐後,司機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李氏有一部總裁專用電梯,自地下停車場直通李奕衡辦公室。

李奕衡走出電梯,徑直朝屋中走去。林辛緊緊跟在他身後,只覺得平時那熟悉無比的步幅,今天卻變得異常快速,以至於自己這樣追著,就覺得渾身冒汗,心跳加速。

李奕衡不發一言,繞過桌子,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們回來得太快了,以至於秘書還沒來得及提前準備李奕衡的咖啡,在李奕衡落座後,才姍姍來遲地送過來。李奕衡卻擺擺手,直接讓她出去。

“沒叫到你,不要進來打擾。”他說。

秘書小姐敏銳地發現空氣中那一點山雨欲來的氣息,她求助般地望了林辛一眼,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樣給自己點提示。可林辛只是走過去,歪著頭對她笑了笑,平靜地接過了她手中的咖啡,放到李奕衡面前的桌上。

秘書小姐退了出去。

李奕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略微苦澀的氣息在味蕾中蔓延。他揚了揚下巴,對林辛道:“坐。”

事已至此,林辛心中那份忐忑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一切揭穿時的那份輕鬆與坦然。她緩緩坐到牆邊的沙發上,抬起眼,不閃不避地直視他。

“當年,你到這裡來應聘的第二天,你的資料就擺在了我桌上。”李奕衡道,“李氏想調查一個人,可以查得多仔細,這個你是知道的。”

林辛點點頭,她確實知道,甚至在她為李氏效力的這十幾年中,她就經手過無數次這樣的檔。

“何悅軒為你造了假資料,將你變成了另一個人,但你的名字卻沒變,因此,查起來很簡單。”李奕衡說,“你從小跟母親長大,十三歲時母親重病,是何氏旗下的慈善計畫延長了你母親的性命,讓她多陪伴了你五年。也是何氏,在你母親死後,為她出了殮葬費。不光如此,他們還出錢供你完成學業。因此,你感激他們,想要報答,所以當何悅軒親自接見你,並且要求你潛入李氏,為何氏做內應的時候,你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林辛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對,沒錯。”她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虎口,“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什麼還要招我做特助?”未及李奕衡回答,她自己先明白過來,“我懂了,既然是內應,與其放在別的部門,不如放在自己身邊安全一點。”

李奕衡沉吟不答,算是默認。

林辛淒然地笑起來。

她從沒想到,李奕衡的手段,有一天會用到自己身上。

就像這十幾年來,她蟄伏李奕衡身邊,幾乎與何氏斷掉聯繫,從沒想過有一天,何悅軒會出現在她面前一樣。

媽媽的命是何氏救的,自己會有今天也都是何氏給的,即便她已經成為了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林特助,可在何悅軒面前,她還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女孩。

她別無選擇,只能照做。

即便她明白,哪怕只是這樣微小的背叛,甚至無法傷及李奕衡分毫,可只要自己做了,她就無法再留在李奕衡身邊。

“十五年了,李先生,我到你身邊工作,這已經是第十五個年頭了。”林辛深深地凝視著面前的人,“從我到李氏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是你的特助,到今天,從未換過崗位,即便中間生出過做點別的的念頭,到最後,還是不由自主回到你身邊。一個女人一輩子有多少個十五年呢?你真的以為,我留在你身邊,只是因為何氏嗎?”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李奕衡靜靜地看著她,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一樣。

“十五年前,我大學畢業,到你身邊的第二個月就喜歡上你。你對人體貼周到,喜歡上你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剛開始,我還能當這是自己殘存的少女情懷,甜蜜蜜地將這份感情藏在心底,可當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壓抑不住的時候,我開始害怕。因為我知道你一輩子也不可能回應我,這註定只是我自己的單戀。”林辛說,“這種感情,壓抑一天也許很難,壓抑十五年就會變得很容易。我懷著照顧戀人的心情照顧你的日常生活,每一次替你處理好棘手的事務,都感到萬分滿足。李奕衡,我甚至做好準備,既然你的感情一輩子也不會有結果,我的也是,那麼就讓我們維持這樣的關係到最後,也許這樣也是種一生一世。”

“只是我沒想到,會出現一個黎錦。你有了他,每天都很開心,甚至很快就從柯遠離世的痛苦中走出來。我看到他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事,我又高興,又嫉妒。”大顆的眼淚猝不及防,掉落她的眼眶,“很諷刺吧,我把自己想像成可以包容一切的癡情女,但看到你跟別人在一起,我嫉妒得發瘋。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不能是我?有段時間我每天這樣問自己,但我不能讓你發現,因為你一旦知道我懷揣著這樣的心思,是必定不會留我在你身邊的。李奕衡,在我的生命裡,就只剩下每天看到你這唯一的樂趣,我不能讓它被剝奪。不過,幸虧上帝讓我們相識十五年,要瞞過你太簡單了,你看,我做得多好。”

她炫耀般笑了一下,可眼淚讓她的笑變得異常悲傷。

李奕衡看著林辛——她從沒在他面前展露任何一點屬於自己的情緒,這是第一次。

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我其實啊,很不願意承認,促使我幫助何悅軒的原因裡,除了報恩,也許有我的嫉妒心在作祟。”林辛吸吸鼻子,低頭擦去眼角的淚,可是新的淚水馬上又湧了出來,根本止不住,“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你沒上當,你說不定還早早就知道了我那點小貓膩,反過頭來將計就計,利用我好好算計了何氏一把吧。”

她抬起頭,大大地笑起來。

就像當年來面試時,那個對李奕衡露出燦爛微笑的女大學生一樣。

“不,我上當了。”李奕衡從不屑解釋,他覺得那浪費時間也於事無補,但此時此刻,他卻覺得,只有解釋能讓面前的女孩好受一點,“我的確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我沒有想要躲過去,更沒有將計就計。我做好了準備要吃這個虧。可是林辛,我現在好端端的,何氏沒有抓到我的任何把柄,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但你一定知道。”

林辛含淚的雙眼在一瞬間睜大了。

她像是沒有聽清楚李奕衡的話,怔怔地盯著他。良久良久,才苦澀而譏諷地笑出聲音。

“我在交給何氏的資料裡摻雜了假資料,我想,如果他們沒有發現,那麼或許……”林辛擦去臉上的淚,“那你呢?你為什麼要這樣?”

“林辛,你對我的讚譽,我愧不敢當。在工作中,我並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上司,所以能與你親密無間地合作十五年,你付出的努力要比我多得多。因此,我很感謝你,也更珍惜你。我承認,最開始我的確懷著利用你的念頭,但時間越久,我越發現,作為一個助理,你有多麼難得。”李奕衡身子前探,撐在桌上,“如果只是吃個虧,就能讓你還清何氏的恩情,安安心心留在李氏的話,那麼無疑,我穩賺不賠。你對我的價值,是再大的商業利益都取代不了的。所以我預估了你的邢東,並制定了針對每種後果的善後措施,但是林辛,你讓我意識到,是我過於小人之心了。”

他停頓了一下:“林辛,對於你的感情,很抱歉我……不能回應。並不是因為你做的不好,而是我的原因。但我相信,我們不能在一起,是因為上帝安排了更適合你的人。”

“我是無神論者,你知道的。”林辛淚眼朦朧地笑著,拒絕了好人卡

“偶爾信一下又何妨。”李奕衡聳聳肩,緩解尷尬,繼續道,“林辛,如果你覺得,欠何氏的已經還清了,那麼,我僅為我個人,鄭重地挽留你繼續擔任我的特助。十五年,我們的默契是時間堆砌起來的,也許終我一生,我無法再找到像你這樣的工作夥伴。所以讓我們都別辜負這份默契,林辛,請繼續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幫手和戰友。”

“對不起李先生,”沒有思考,甚至沒有過多猶豫,在李奕衡話音剛落的刹那,林辛就做出了回應,“抱歉,可能我不能答應你。”

李奕衡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我相信你是真心挽留我,你說的話,每一句都讓我感動。我從沒想過,你會花這樣的心思在我身上,我覺得我……這十五年來,我所有的感情,能換來你這樣的對待,就已經足夠了。”林辛抿著唇,感慨萬千地微笑,“這樣就足夠了,真的,足夠了,再留在你身邊,就……太多了。我相信如果我留下來,在今後的日子裡,你不會將今天發生的種種放在心上,更不會對我有一點偏見,但是,我不行。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心平氣和地為你打理日常,更沒辦法灑脫地看你享受愛情。我們已經把話說開了,我沒辦法再想以前那樣,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做你的助理。我已經不適合再留在你身邊了。”

“林辛,你不用這樣懲罰自己。”李奕衡下意識道。

林辛站起身,淺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懲罰。我……在你面前總是沒什麼抵抗力,不過只有這件事,我早就下定決心,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我會辭職,會離開你,去過一種沒有你的生活。”她故作輕鬆地聳聳肩,活潑地笑了,“你不是說上帝給我安排了別的人嗎?不離你遠點,我怎麼去敞開心胸,接受別的人呢?”

話已至此,李奕衡再也無法挽留。

“好吧。”李奕衡難掩黯然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林辛面前,伸出手,“如果在外面過得不開心,隨時回來。這個位子永遠為你空著,只要你肯回來,它隨時都是你的。”

林辛笑著伸出手,微微用力,將他拉向自己。

她緊緊地擁抱了他。

“我會的。”擁抱過後,她揚起頭,開調皮的玩笑,“當我缺錢的時候,我一定會想到你。”

“你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我。”李奕衡鄭重承諾。

林辛眨眨眼,哭腫的眼睛有些難看,她尷尬地低下頭,遮掩住這點瑕疵,轉身向門外走去。

拉開門之前,她忽然想到件很重要的事,於是回過頭,有些抱歉地撇撇嘴。

“你跟蔚小姐要訂婚的假消息傳出來那天,黎錦來找過你。他看起來非常不好,急著見你,但我告訴他,結婚的消息是真的,我還勸他,如果他沒有能力幫你,就不要打擾你。”林辛滿意地看著李奕衡的表情由微笑,漸漸變得驚訝,並開始向大事不妙轉變,她深深為自己臨走前又能給李先生添一次堵感到自豪,“你別誤會,我不是出於嫉妒,我只是想考驗一下他對你的感情。事實證明,他是真的很愛你。所以抱歉,我可能給你惹麻煩了。”

李奕衡狠狠地瞪著她。

不是出於嫉妒——誰信?!

“離職手續三天內我會辦理完畢,”林辛在李奕衡發飆前迅速逃離了現場,“祝你們順利和好,再見!”

 

第一百六十八章

林辛一直走出了李氏的大門。

她沒有回自己的屋子,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強撐著那一副輕描淡寫的笑容一直走出了李氏的大門。

直到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才肯鬆開緊咬的牙關,再次讓眼淚縱橫。

結束了,她想,一切終於結束了。

她哭得聲嘶力竭,就站在整條街道最繁華的位置,面向過往的車輛,放肆地流著隱忍了十五年的眼淚。她知道自己一定很丟人,她從來沒這麼丟人過。她是李奕衡的特助,她的一言一行代表著李先生,每一天她都在強迫自己做到最好。可現在她已經不是了,所以丟人一次又怎麼樣呢?

她丟開手裡的包,蹲下身子,將自己縮成一團,靠在電線杆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她想,我竟然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再也沒有力氣,她才咬住嘴唇,扶著電線杆,一點一點地站起來。

然後,她發現了等在馬路對面的貝浮名。

他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估算她下班的時間,到這裡等她,希望碰運氣遇到她不忙的時間能夠約她晚餐。

他追女生的手段拙劣極了,玫瑰花巧克力,還有看網上教程學來的手工紅心,用彩紙疊起來,裝滿滿一玻璃瓶。每次林辛接到他送的禮物都哭笑不得,想對他解釋自己不是高中女生,早就不稀罕這樣的玩意,到最後卻遲疑著說不出口。

於是她就明白,也許自己隱約在期待著這些哄小孩的玩意。

他們隔著街道,和來來往往的車輛,凝視著彼此有一個世紀之久。

接著,貝浮名對她做了個手勢。

林辛並不明白這手勢代表什麼,她跟貝浮名還全無默契可言。但貝浮名沒等她反應過來,便繞過防護欄,將車開到了馬路這一邊。

“林辛,上車。”貝浮名說。

林辛坐進車裡,他遞紙巾過來,想了想,沒用林辛動手,自己抽出一大團紙巾,笨拙地去擦她臉上的淚。

他的動作傻極了,又不知輕重,林辛的臉被他搓得變了形,像在做鬼臉。可他的表情卻這麼認真,甚至,帶著感同身受的悲傷。

“我失業了。”林辛閉上眼睛,喃喃地說。

“沒關係。”貝浮名擠出個難看的笑。

“沒薪水,我變窮光蛋了。”她帶著重鼻音。

“沒事,我養你。”貝浮名說。

林辛按住他的手。

“可是我很敗家的。”她看著他。

“沒關係,我所有的卡都給你。”貝浮名探過身,從後座拿過自己的西裝外衣,拽口袋裡的錢包,“工資卡,獎金卡,存摺卡……”

一個紅色的天鵝絨小盒子從口袋裡掉了出來。

兩個人不約而同愣住了。

盒子蹦蹦跳跳,從座椅之間彈到方向盤上,接著失去彈跳力,掉到貝浮名腳邊。

貝浮名尷尬地看著林辛,林辛對他揚了揚眉。

他只好彎下腰,太胖了,胳膊伸過去,身子就卡住,好不容易撈出盒子,已經氣喘吁吁。

林辛抿著唇笑起來。

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掌緊緊握著盒子,把它重新往口袋裡塞。

林辛卻截住他的動作。

她打開盒子,裡面光彩璀璨,是碩大一顆鑽石戒指。

她吃驚地看著貝浮名。

“是……打算送給你的。不不,你別誤會,不是求婚,也不是結婚戒指,就是……就是覺得適合你……”貝浮名連連擺手,一腦門子冷汗,“就是單純想逗你開心開心,沒別的意思,你別誤會,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本來想挑個合適的日子送給你的,沒想到……對不起,我真沒有那個意思,你……”

貝浮名像卡了口痰似的,“哢”一下愣住了。

林辛把戒指戴在了無名指上。

“挺合適的,”她摩挲著鑽石的切面,對貝浮名微笑,“買多久了?”

“挺……挺久了。”貝浮名覺得,自己像是被一萬顆紅心擊中了。

“下次要送我禮物記得別拖這麼久。”她挑挑眉,“走啊,你不是要請我吃東西?”

“對對!”貝浮名暈暈乎乎發動車子,像做夢一樣踩下油門。轎車在馬路上疾馳起來,卷起一路粉紅色的塵霧。

上帝說,我讓你品嘗痛苦,飽受孤單,並不因為我不愛你。

只因為我為你選定一人,他為你披荊斬棘,將你擺在心尖,他會穿越重重阻礙,直奔你而來。

所以別怨恨,別沮喪,等他來,認出他,別錯過他。

林辛看著後視鏡中,越行越遠的李氏大廈。

只有他,才是最適合你的人。

黎錦這一覺睡到下午四點才醒。

他仰著頭看了看時間,視線由最初的模糊一片到能夠分辨出鐘盤分針時針的輪廓,足足用去半分鐘之久。

病了三天了。

他是不常生病的人,偶爾有個頭疼腦熱,吞幾片藥就好,哪怕上次連人帶車掉河裡,爬上來衣服烘乾照樣第二天活蹦亂跳帶著駱飛趕棚錄影。誰知道這一次,著急加上火,一著涼,病了個徹底。

頭一天,方悅陽主動請纓照顧他。可方大仙平時照顧自己都成問題,哪懂照顧別人。後來,由貝浮名、駱飛一行領銜的參觀團到他家裡轉悠了一圈,深感這樣下去只怕黎錦不光著涼還要嗝屁,於是大手一揮,安排了一個小助理來專職伺候病號。

可把黎錦鬱悶壞了。

不過就算鬱悶,也只有那短暫清醒的幾分幾秒。他執意不肯輸液,只好一把一把吃感冒藥。大概其中添加許多安眠成分,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昏睡中渡過。記憶中,上一次清醒似乎是早晨,他終於退燒,於是趕緊叫盡職盡責的小助理回去休息,自己頭重腳輕地在屋子裡晃悠一圈,照舊倒在床上睡覺。

沒想到這一次睜開眼,就覺得比之前好了很多。

雖然嗓子還是火燒一樣的發幹發疼,好歹身上是有了點力氣。他捏著拳頭站起身來,走了幾步,也不想早晨那樣天旋地轉了,只是腦子還像生了鏽似的轉不起來,就倆念頭——我餓,還有,我真臭。

病了三天,澡都沒洗一個,為退燒,一層一層的出汗,不臭才怪。

他都快把自己熏窒息了。

於是也不管現在自己適不適合洗澡,他開了蓮蓬頭就站到熱水下麵。被滾燙的水流衝擊著,遲鈍的身體與大腦一點點恢復了運作,水霧中想起自己似乎曾念叨著什麼要緊的事得去做,可那是什麼呢……是什麼呢……

林辛!林辛有問題!

黎錦猛地睜開眼睛,抬手關掉開關,連衣服都顧不得穿就往外跑。

李奕衡,林辛有問題!

這樣關鍵的時刻,手機卻找不到了。他翻箱倒櫃地,簡直急得頭髮倒豎,可那該死的手機就是不知道哪裡去了。

“FUCK!”黎錦低低地咒駡了一句,恰在這時,手機響了。

熟悉的鈴聲不啻仙樂神曲,叫黎錦循著聲音,輕易就找到了被塞在一堆衣服下麵的手機——

李奕衡?

螢幕上顯示著熟悉的三個字。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知為何,黎錦呆呆地看著,竟生出一絲久別重逢的感覺。

一定是腦子燒壞了!

他狠狠地吐槽自己一句,然後在電話被掛斷前,點了接聽。

“李奕衡,”重感冒讓他的聲音沙啞,“你聽我說,林辛有問題,她可能想算計你,或者她……她被人利用了。”

沉默。

許久之後,才透著焦急:“黎錦,你嗓子怎麼了?怎麼啞了?”

“啊,小感冒,沒關係。”黎錦打了個冷戰——他身上還滴著水呢,“你聽到我剛剛的話了嗎?林辛那天跟我說,你會跟蔚家的小姐訂婚,可是你明明就……”

“吃藥了嗎?發燒了?”那邊傳來座椅滑輪的聲響,似乎他站了起來,正在走動,“怎麼不告訴我?有人照顧你嗎?”

“不嚴重,已經好了。我說,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咳咳!”心裡一急,痰卡在嗓子眼裡,咳嗽撕心裂肺,簡直要把聲帶撕裂似的。他儘量將電話拿遠,卻仍能聽見咳嗽聲間隙,對面傳來的關切詢問。

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病了三天,發燒,不過吃了藥,現在好多了。”等到不咳了,他艱難地清了清嗓子,“有人照顧我,我嫌煩,把他趕走了。”

電話那頭壓抑地歎息了一聲:“別管林辛,她的事我已經解決了。你在家嗎?我現在馬上過去。”

黎錦捏著電話,忽然覺得那點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因為生病而產生的低落情緒,因為他這一句話全盤湧出,變本加厲:“好,我在家等你。”

掛斷電話,他舒舒服服洗了個澡,裹著大浴巾坐在沙發上翻手機。三天而已,世界翻天覆地。他一條條流覽新聞,驚覺娛樂版也好財經版也好,每一頁都躲不過李奕衡這三個字,其中驚心動魄隱藏在看似風平浪靜的字裡行間,無須細品,便讓他後怕不已。

怪不得李奕衡說林辛的事情解決了,他不光解決了林辛,他還解決了不少人呢。

黎錦將手機丟在一旁,長長地歎了一聲。

為什麼這些,他都不肯告訴自己呢?

他又懊惱又心疼,想起那天搶救室外自己冰冷的態度,就覺得無地自容。

愛人為了個“不相干”的人沖自己甩臉色,當時李奕衡心裡一定難受極了吧。

揚頭瞧瞧時間,差不多就快到了。黎錦坐直身子,剛要換身衣服去樓下接他,門鈴響了。

這……這也太快了吧?

黎錦趕忙踢踏著拖鞋,三步並做兩步跑到門邊。門開了,李奕衡站在門外,還是那樣熟悉的身影,卻恍如隔世一樣。

黎錦抿了抿唇,低下頭,退後一步,將他讓進門裡。

要是他抬起頭,就會發現,李奕衡關切的表情有一瞬間凝滯了。

但馬上,他就將自己的失意掩飾過去。

“怎麼樣,還燒嗎?”他探了探黎錦的額頭,又比了比自己的,確定退燒了,才拉著他的手,像個老媽子似的數落,“怎麼會感冒了?還難受嗎?除了嗓子疼,還有哪裡不舒服?吃東西了嗎?”

最後這句,叫黎錦的肚子應景地叫了一下。

李奕衡無奈地笑起來:“吃點東西然後吃藥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歡打點滴,也不喜歡看醫生,所以你要配合點。浴巾都濕了,去換下來吧,別裹在身上了。”

黎錦應了一聲,乖乖去臥室換衣服。

等他換好走出來,李奕衡已經在煮粥了。

黎錦見過他炒菜,見過他姿態優雅地為西餐擺盤,卻從沒見過他煮粥。他挽起白襯衣的袖口,小心地用長勺翻攪著鍋裡的米粒,同時注意火候,免得火候過大過小影響口感。空氣中飄散出白米粥單純而簡單的清香,黎錦忽然走過去,從他背後,擁抱了他。

李奕衡的身體有一刹那的僵硬,接著,像哄任性的小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怎麼了?”他笑著問。

“對不起。”黎錦的聲音啞啞的,似乎還帶著脆弱的哭腔,“我錯怪你了。”

李奕衡把勺子放在一旁,轉過身來,將他的身子擁進自己懷裡:“沒關係,新聞裡寫得那麼真,誰都會多想的,不怪你。”

這樣為他找藉口,黎錦反倒更加歉疚。

“不,我不是那個誰,我經常跟媒體打交道,我應該可以分辨的。”黎錦急著說話,卻一口氣沒緩過來,咳了半天。

李奕衡擰著眉毛幫他順氣,語氣卻還是溫柔而調笑的:“那不就剛好說明你對我用情至深,一遇到我的事情就方寸大亂,失去專業判斷力,導致犯下低級錯誤?這是好事啊,我高興還來不及。”

黎錦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聽他這樣一番自戀的說辭簡直無語,狠狠一眼瞪過去,卻被他包容地望了回來。

他便繃不住,笑了。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久別重逢,那眼神滋啦啦像打了電火花似的叫人受不了,給滿屋子的米香添了不知多少肉麻麻的味道。突然就聽見哪裡聲音不對,噗嚕嚕像氣泡在緩緩膨脹,往旁邊一看,哎呀媽呀逾鍋了!

趕緊手忙腳亂,關小火掀鍋蓋,收拾旁邊狼藉的灶台,一番動作下來,氣氛再旖旎都被破壞了。

“林辛到底是怎麼回事?”黎錦靠著牆,不問個徹底,靠他自己可想不明白。

李奕衡轉身去切點蔥絲薑絲拌涼菜,一邊刀工如神一邊將整件事前因後果解釋一通。不知事件太離奇還是過程太複雜,黎錦的反應十分精彩。

“她果然喜歡你!”這是八卦成真的驚喜。

“她竟然喜歡了你十五年?”帶了點醋味。

“十五年啊,你也不回應人家?還這麼狠心,讓她傷心離開了?”開始釀一罎子老醋。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該不會哄我的吧?”醋釀好,喝了滿滿一壇,開始出現副作用。

李奕衡直起身子,輕輕刮了他鼻樑一下:“林辛的資料一直在我保險箱裡,密碼是你的生日,你可以隨時打開去看。”

黎錦清了清嗓子,將信將疑:“那她這樣離開——好嗎?”

李奕衡笑了一下,眼睛裡卻沒有多少笑意:“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選擇,林辛只是做出了選擇而已,沒有好不好。況且,”他頓了頓,“她對你說出這種話,就代表已經生出了了不得的心思。即便留在李氏,只怕我也要收回我的話,將她調離到接觸不到你的崗位了。”

黎錦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我看起來有那麼需要你保護?”

“不管你需不需要,但是,聽到你連人帶車掉進河裡那種感覺……我不想再體會一次了。”李奕衡咬緊牙,用力過大,讓他的臉頰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弧度,“一次就夠了。”

“對不起。”黎錦握住他的胳膊,“對不起。”

李奕衡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反應過大,於是吻了吻黎錦的額頭,繼續低頭忙碌。

黎錦心裡卻終究有個疙瘩,揮之不去。

 

第一百七十章

吃完飯又有些發熱,李奕衡把他按在床上,扯過被子嚴嚴實實蓋住,這可把黎錦熱壞了。有心抗議兩句,剛起個頭,李先生就冷下臉一副“你再說一句試試”的表情。黎錦立馬慫了,只好趁李奕衡去客廳擠藥片的功夫悄悄把被子踹開,享受片刻清涼,沒想到爽過頭,李奕衡進屋子時候沒察覺到,生生被捉個現行。

李奕衡又氣又好笑,懶得跟他計較,把人從床上拎起來喂藥。黎錦就著他的手把紅紅綠綠的藥片吞下去,又就著他的手喝水,眼睫一抬,恰好能看到李奕衡貼在白色杯壁上的手指,修長白皙,竟比骨瓷還要好看。

黎錦盯著那骨節分明的五指,漸漸入了神。

這世間,相貌出眾的人數不勝數。有些人的好相貌是上帝雪中送炭,他要憑一張臉去拼殺搏鬥;有些人的好相貌則是上帝錦上添花,他已然擁有一切,再生得好,更加令人難望項背。

李奕衡便是後者。

比起舒慕咄咄逼人的英俊,他的眉眼顯得儒雅溫柔了些,可偏偏是這樣,卻最耐看,叫人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著迷……

“你看什麼?”李奕衡被他看得發毛,問道。

黎錦嚇了一跳,水嗆進氣管裡,引發鋪天蓋地一輪咳嗽。李奕衡急著顧他,手中的杯子沒捏穩,被黎錦的胳膊肘掃到,竟然直直掉在床上。沒喝完的半杯水全灑了出來,沾濕了黎錦的睡褲。

李奕衡連連道歉,扯出床頭紙巾手忙腳亂擦水。黎錦緩過口氣,瞧著他的樣子不禁好笑,輕咳兩聲,伸手去抓他的指尖,笑道:“好了好了別擦了……”

話音戛然而止。

兩人一個抬頭,一個挑眉,四目相對,額頭相抵,不知不覺,竟已經這樣靠近。

李奕衡輕輕將他的手指攥進了手心裡。

鑽石戒指透著微涼,仿佛將內心中最柔軟的那一條琴弦撥動了。

他扶著黎錦的肩,一點點靠近他……

“等一下!”親吻的刹那,黎錦猛然後退,捂著嘴巴叫道,“我病了,小心傳染你。”

李奕衡死死地咬住了牙。

“沒關係,我不怕。”他的耐心只維持到這句話結束,接著,便化身餓狼,將黎錦撲在床上。

不同於之前的循序漸進,這一回李奕衡可是動了真格的。黎錦仰面躺著,腦袋下意識後撤,下巴高抬,恰好方便了李先生施為。他反反復複用牙齒齧咬著黎錦的唇,哪裡是接吻,簡直要把人拆吃入腹。沒幾下,黎錦的唇就麻了,再接下來,只好繳械投降,任君品嘗。

空氣中回蕩著唇舌糾纏的淫靡水聲,李奕衡的指尖深深插入他的發間,將本就淩亂的頭髮抓得更加不像樣子。他甚至用手掌蓋住黎錦的眼睛,阻擋他對於光線的感知。

一片黑暗中,觸感更加清晰,舌尖在口腔中的每一分遊走都帶著無法訴說的情意,仿似分別許久,千種心緒都融在這一吻中,其中依依不捨,患得患失,如同一枚細小卻尖銳的針,在縱情糾纏的間隙,刺得黎錦心尖生疼。

吻至氣喘吁吁,李奕衡才撐起身子,居高臨下,深沉地凝望著他。

熟悉的氣息帶著熱流,拍打在黎錦的臉上,仿佛仍舊在烙印深吻。他抬起手,輕撫李奕衡的側臉,李奕衡便偏過頭,輕啄他的掌心。

“這幾天裡,有一段時間,我被迫與世隔絕。”沉默地對望了不知多久,李奕衡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沒辦法跟外界聯繫,也沒辦法獲得外界的任何訊息。我把自己和李氏都壓在這一場豪賭裡,贏了,無人能敵,輸了,一敗塗地。一敗塗地?”他輕蔑地笑了一下,“那又有什麼,我輸得起。”

黎錦的手定住了。

怪不得那個晚上他的手機一直關機,原來他被迫跟外界失去聯繫。

可是誰?誰有能力困住他?

“近期的事,其實差不多一年前就開始計畫。那時柯遠剛死,何氏做大,在很多領域,李氏竟然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為擺脫這個困局,我輾轉聯繫上之前的學長,他投身政壇,如今正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我跟他做了筆交易,我盡我的能力保他上位,他上位後保李氏十年長盛不衰。”李奕衡撩起黎錦的額發,在那上面輕輕一吻,“過程很難。我並不信任他,政客的話最多只能信十分之一,但我知道,目前,我需要他的説明。因此,我一邊保他上位,一邊防著他有朝一日來算計我,更暗中扶持從政的李氏子弟,讓他們更快成長,以便萬一之時有人救場。所幸,計畫一直很順利,直到有一天,對方請我過去喝茶。”

“我不得不去。好在,李氏的強大,讓他們敢困住我,卻不敢動我。我知道他們是困獸猶鬥,但凡事總有個萬一。萬一,我出不去……”李奕衡苦笑了一下,“我坐在椅子上,反復盤算整個環節是否哪裡有錯漏,可不管想到什麼,最後跳出腦海的,永遠是那天你離開的樣子。直到那刻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勝負也好,成敗也好,如果沒有辦法再見到你,這些還有什麼意義?黎錦,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錯了,我已經輸不起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能肆無忌憚地賭上一切,我已經輸不起了。”

“你後悔嗎?”黎錦低低地問。

“怎麼會後悔呢?”李奕衡握住他的手,“我很慶倖,上帝派你來終結我的冒險。”

黎錦撫摸著他的臉,輕輕笑了。

所以星光裡,他哄自己發下的誓言,並不是因為即將訂婚,而是因為,他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會離開他。在高潮頂峰的的諾言,也都是源于對未來的不確定。

他心裡藏了那麼多的不安與忐忑,可他從沒說過。他就像個無所不能的超人一樣,靜靜扛起自己的部分,再分擔掉黎錦的部分。他甚至無條件包容黎錦的任性要求,哪怕於他而言,這份任性已經瀕臨極限。

“那天在醫院,我並不是要離開你,只是我心裡太亂了,我想冷靜一下。”黎錦抿抿唇,艱難地斟酌著措辭,“舒慕他……剛剛重傷,我親眼看著他在我懷裡閉上眼睛,我以為他要死了,我沒有辦法對這些無動於衷。更何況在那之前,我剛得知你要跟蔚小姐結婚。這兩件事累加起來,讓我心裡很亂。所以我當時躲開你,是因為我覺得我當時的狀態不適合見你,更不適合來理清楚我們的事。我需要冷靜,然後仔細地想一想,否則很可能,事情會滑向我們控制不住的地方去。不過事後我……我發現這也不算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就對了。”

黎錦說了這麼多,卻沒有發現,李奕衡的表情在第一句時就凝固了。

等愛人說完,他才像抽風是的微笑著,問:“你沒有打算離開我?”

“我為什麼要離開你?”黎錦剛要繼續反問,腦袋裡忽然靈光一現,驚訝道,“你覺得我會因為舒慕離開你?拜託,怎麼可能?我跟你交換過戒指,婚還沒結,你就盼著我出軌?!”

“不,沒有。”誤會完全解除,李奕衡笑著吻住黎錦的唇,“我只是……覺得我們兩個有必要快點結婚了。”

結婚?結你個頭!

可惜,這句吐槽在熱吻兩秒鐘後,被黎錦永遠地拋在了腦後。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知道是睡夠了覺身體終於從疲憊中緩解過來還是愛人在旁端茶倒水的滿足感起作用——李奕衡說是後者——在感冒第五天,黎錦終於從重感冒中擺脫出來,由原來說幾句話就咳斷氣好轉到如今已經可以在大早晨扯著嗓子吩咐李奕衡給煎蛋加個金黃色的邊。

簡單來說,生活太安逸了。

雖然黎錦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可以回到工作崗位繼續奮鬥,但李奕衡一黨獨裁,親自致電貝浮名給他請假。據貝浮名事後說,他接到李先生電話差點跪舔,當即大度表示,黎錦愛休息幾天休息幾天,他就算直接給自己放一年長假公司都照樣給他發工資絕對不帶唬人的。

既然領導都發話了,黎錦乾脆翹著二郎腿在家扮演起大爺。要喝水,哼一聲,水端到跟前;要吃飯,呵一句,立馬有人開始做飯;要噓噓……呵呵,這個沒法代勞。

這悠哉悠哉的一天過得他撒了歡似的,盡情把李先生當長工使喚,還是簽了祖輩賣身契那種。到晚上還不消停,吃過飯橫在沙發上,一邊看無腦綜藝節目,一邊犯賤地哼哼,哎呀,吃得太飽,積食怎麼辦?長肉怎麼辦?怎麼辦啊可怎麼辦!

李先生的手便順著小腿爬上來:“那起來,運動運動怎麼樣?”

上帝作證黎錦說這句話的時候真沒過腦子。

他回答:“好啊。”

於是人被打橫抱起來直接扔在床上,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好好“運動”了一番,到最後病體孱弱沒堅持住,在李先生把他翻個身再進入的時候,腦袋一歪,暈了。

醒過來日上三竿,肚子咕咕叫,他猛踹旁邊的人:“去,做早飯。”

李先生睡眼惺忪翻了個身,把他的腦袋摟進懷裡,揉他頭髮:“吃什麼?”

“隨便。”黎錦補充一句,“不喝粥了。”

李奕衡應了一聲,剛要起身,卻發現黎錦摟著他的腰,又睡過去了。

還把腿搭在他身上。

李奕衡哭笑不得,想伸手把他推下去,又顧忌他難得這樣好眠,只得由著他八爪魚似的賴在自己身上,又睡了一個鐘才睜開眼。

這回是徹底清醒,也徹底餓了。

“快去,弄點東西吃。”黎錦睜眼就不認人,身子往旁邊一滾,發號施令。

李奕衡卻渾然不覺,還一副任勞任怨的樣子,乖乖下床往廚房走。

如今天熱,李先生在家只穿著短褲T恤,露出結實的四肢肌肉,走動間,身材輪廓在布料間若隱若現,視覺效果比不穿還讓人噴血。

可身材再好,也不能抹殺昨晚他生生把自己做暈的事實。

記憶回籠,黎錦惡向膽邊生,盤腿坐起來,望著他的背影,吹了個輕佻的口哨。

李奕衡回過頭來,不解地看著他。

“你今天早晨起晚了。”黎錦挑眉笑道。

李奕衡怔了一下,也笑了。

“怎麼回事啊老李,有問題啊。”黎錦不知好歹地嘴賤,“是不是因為昨晚次數多了點,所以體力消耗跟不上了?唉,人年紀大了要服老,不行了就是不行了,不能硬撐啊。”

真是作了大死了。

李先生冷笑兩聲,直接把他按到在床上。

“我不行了?”他抬起黎錦的下巴,那語氣像剛去南極溜達一圈,冷得瘮人。

黎錦本想寒磣他兩句,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起了反作用。

“沒、沒,你行,你太行了!”他狗腿子似的奉承,“雄風不改,猶勝當年!”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李奕衡輕蔑地哼了一聲,連半個字都不多蹦,直接低下頭,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還行不行。

……真是讓人無法直視的早晨啊。

運動過後,李奕衡圈著黎錦進浴室沖澡。黎錦比李奕衡晚出來一會兒,剛打開浴室門,就發現李奕衡穿戴整齊,正要出門。

“你要去哪兒?”他一邊擦著頭髮上的水一邊問。

“出去買點食材,”李奕衡系好白襯衫的扣子,“冰箱昨晚空了,我忘了。”

黎錦應了一聲,回身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我們出去吃吧,吃完順便去超市買點回來。”

李奕衡眉間微蹙,不自然道:“好。”

黎錦沒當回事,過了會兒,才回過味來,笑著問:“李先生,你以前去過超市嗎?”

李奕衡誠實答道:“上大學的時候去過便利店。”

眾所周知,李先生的大學生活是在美利堅度過的。

黎錦揉著他的後腦勺:“唉,你真可憐。”

兩人就這麼溜溜達達出了門。

社區右邊是一排小店,從沙縣小吃到M記,應有盡有。再走走馬路對面有一家連鎖超市,物美價廉,大媽最愛。

可惜,哪一樣也不襯高富帥李先生。

不過他倒是很與民同樂,站在街頭,把一溜花花綠綠的招牌統統看過一遍後,極有探索精神地問黎錦:“除了麥當勞,其餘店鋪的招牌菜都是什麼?”

黎錦翻了個白眼——你說沙縣小吃的招牌菜是什麼?

不過他相信,李奕衡是真的不知道,於是挨個介紹一番,末了問:“想吃什麼?”

李奕衡笑得十分期待:“每個都很想試試。”

“啊?”黎錦愣了。

“大部分都沒吃過。”李奕衡解釋道。

黎錦瞧著他認真的表情,確定他沒開玩笑後,第一反應就是要趕緊把這件事編成段子發微博!

最後進了沙縣小吃隔壁的家常燉肉館,主打東北菜,盤大量多,衛生乾淨,不至於太委屈李先生。

為感謝某人多天來的辛苦,黎錦說他請客。李奕衡聽了,立刻笑得一臉滿足,趁服務員不注意,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輕聲道:“這是你第二次請我吃飯。”

黎錦大吃一驚:“有嗎?我這麼摳門?”

“不,是因為一起吃飯的機會太少了。”李奕衡道,“以後要常常出來。”

黎錦扁扁嘴,歉意道:“嗯,以後我一定會多抽出時間陪你。”

雖然是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但直到上菜,李奕衡都緊緊握著黎錦的手,捨不得放開。

吃完飯兩人並肩去超市採購。其實完全沒必要買很多東西,畢竟黎錦覺得自己恢復得不錯,私下給貝浮名發過短信表示自己明天就可以回到工作崗位了。但李奕衡似乎很想來超市逛逛,黎錦便陪他來了。

周日下午,正是超市裡面人最多的時間段。黎錦在門口推了輛購物車,李奕衡自然而然接在手中,一邊推著往前走,一邊饒有興趣地盯著旁邊,時不時問道:“黎錦,你家裡缺風扇嗎?這涼席不錯,你要嗎?洗浴用品……黎錦,你缺不缺?”

“我什麼都不缺!”黎錦狠狠白了他一眼,歎氣道,“你平時不來超市,那如果要買東西怎麼辦?”

“家裡有愛琳採購,其餘的時間有林辛。”提到林辛,李奕衡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畢竟十幾年的感情擺在那裡,李奕衡的反應並不奇怪。怕他多想,黎錦趕緊轉移話題:“要買什麼?”

“買點食材吧。”李奕衡環顧四周,“食材在哪裡?”

“二樓,跟我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樓大多是化妝品衣服等生活必需品,人雖然多,黎錦與李奕衡倒也走得遊刃有餘,到達二樓食品區,一切就那麼輕鬆了。推車購物車的大爺大媽們拿出年輕時一夫當關的氣勢在各種打折蔬菜打折水果乃至打折粉絲木耳小綠豆之間衝鋒陷陣,其戰鬥力之強悍令人歎為觀止。

反正當李奕衡試圖借助身高優勢拿下貨架最上方那瓶醬油時,一個大爺從他的左後方箭步迂回過來,以一個媲美鞍馬運動員的彈跳將最後一瓶打折醬油取了下來,拂袖而去,深藏功與名。

徒留在商場叱吒風雲所向披靡的李奕衡李先生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

可把黎錦笑抽了。

“醬油難得打折,你說你跟人家老爺爺搶什麼。”黎錦笑著從旁邊取過一瓶醬油放進車裡,順便伸手搓了搓李奕衡受驚的額頭,“我們拿別的。”

李奕衡也哭笑不得,將他的手按在自己額頭上,連連歎道:“我不知道那個打折,我……唉,這裡真有意思。”

黎錦順勢彈了他的腦瓜嘣:“你在美國的時候就沒參加過耶誕節搶購?那裡人不是更多?”

李奕衡無辜道:“買東西的活都是逸歌去幹的,他嫌我沒金錢觀念,買來的東西貴而且不實用。”

黎錦有心再笑他兩句,通道間忽然拐進來一對小夫婦,兩輛購物車只怕錯不開,他不得不把話咽回肚裡,先退了出去。

身子閃出重重貨架的瞬間,似乎有一道黑影從身邊瞬間飄過。他條件反射轉過頭去,卻只看到手握風車,撒著歡跑過的孩子。

“怎麼了?”察覺到他不對勁,李奕衡問。

“沒什麼。”黎錦搖搖頭,把手搭在購物車扶手上。李奕衡回以微笑,小指微張,輕輕勾住了他的。

因為感冒,黎錦多日沒見葷腥,天天清粥小菜喂著,想肉想瘋了。李奕衡問他晚上要吃什麼,他想都沒想就要吃牛排。

李奕衡是煎牛排的好手,不遜色高檔西餐廳的廚師。

兩人在場中逛了一圈,到達生肉櫃檯的時候購物車已經半滿,裡面琳琅滿目,什麼都有。李奕衡在冷櫃前站定,弓下腰取了一盒牛排出來,變換角度看了半天,搖頭道:“這個不太好。”

櫃檯裡的導購小哥立刻遞了另一盒過來:“這個好,這是我們這裡最好的。”

李奕衡輕聲道謝,捏在手裡端詳半天,似乎仍舊不甚滿意,但顧及到導購小哥的面子,沒說話。

黎錦忍俊不禁,走到他身邊問:“這塊怎麼了?”

李奕衡壓低聲音,悄悄把如何分辨上等牛排的竅門講了一遍,聽得黎錦雲裡霧裡,還要努力假裝自己聽懂,問道:“那什麼地方的牛排吃起來口感最好?”

“我個人比較偏好義大利牛排,肉質粗,咀嚼起來更加勁道。品嘗時要配白葡萄酒,這樣可以恰到好處地緩解牛排帶來的油膩。”李奕衡又是一大串循循善誘。

“哦,對。”黎錦糊裡糊塗地點頭。

“……不過比起來,法國牛排的口感也不錯,而且製作方法也不相同……”李奕衡面帶微笑,繼續好為人師。

“嗯,對,對。”黎錦充耳不聞,還不好意思承認自己聽不懂。

“……所以說,我們去法國結婚怎麼樣?”

“嗯,行。”話說出口三秒鐘,黎錦才意識到這是個陷阱重重的問句,“停!你……你說什麼?”

“我說,”李奕衡放下牛排,倚靠著購物車笑道,“我們去法國結婚怎麼樣?或者英國?美國?新西蘭?”

身後的導購小哥默默別過了頭。

黎錦的臉霎時紅通通,扯著他的袖口低聲道道:“你小點聲。”

怪不得剛剛一反常態大段說教分享牛排心得,原來是要給自己設套。

李奕衡挑起眉梢,低頭問:“你不想跟我結婚?”

黎錦張張嘴,仿佛很想大聲反駁,最終還是顧忌到身邊人來人往,從櫃檯裡撿了兩塊牛排放進購物車裡,扯著李奕衡一邊走一邊講悄悄話似的說道:“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我以為你那天說結婚是開玩笑的。”

“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李奕衡認真道。

黎錦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進心裡,卻像一根輕柔的羽毛,讓他止不住心尖細癢。

“一輩子那麼長,”事到臨頭,黎錦反而生出幾分不自信,“你不再考慮一下?”

扶在購物車上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我不敢考慮,”李奕衡的聲音近在耳畔,黎錦不敢抬頭,卻知道,他必定俯下了身子,在眾目睽睽中,對自己老不正經,“我怕考慮多了,有些人要吃醋。”

黎錦一胳膊肘頂在李奕衡肋巴條上:“鬼才吃你的醋!”

雖然地點沒敲定,但這件事,到底是正式提上日程了。

兩人結帳後,原路返回。順著超市旁邊的路一直走到社區對面,過了斑馬線就可以回家。黎錦跟李奕衡手裡各自拎著一大包,走到路口剛好變紅燈,只好站在這邊等。不過彼此有說有笑,就算紅燈亮上半小時也不嫌長。

“……所以秦導就這樣被他第二十三個女朋友甩了?”傳聞中秦逸歌導演獵女無數,有百人之多,眼前守著個秦導的發小好友,黎錦實在沒法不八卦。

“對,只要逸歌的女朋友被紀言知道,那麼三天之內必定分手。”對面綠燈亮了,李奕衡揚了揚下巴,兩人一起往對面走去。

“那紀總監跟秦導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黎錦走在前面,邊走邊回頭問。

“他們沒有正式開始過,一直是紀言單戀,不過逸歌他……黎錦小心!”

刺耳的馬達轟鳴聲在耳邊呼嘯炸開。

千鈞一髮,黎錦來不及反應,身體像是僵住了。混亂間,只覺得有一雙手臂將自己用力向後扯去,緊緊抱在懷中,0.1秒過後,一輛狂飆的黑色轎車自眼前疾馳而過。

黎錦嚇呆了。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腳尖——要是李奕衡晚抓住自己半秒,說不定自己就會被這輛車撞飛出去。

“黎錦!”袋子被扔在地上,東西淩亂地灑了一地,李奕衡渾然不覺,只是轉過黎錦的身子,瘋了似的摸索,“你沒事吧?傷到哪兒沒有?”

“沒、沒。”黎錦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奕衡將他摟進懷裡,險些失去愛人的恐懼讓他無法控制地顫抖。他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汽車遠去的方向,突然,耳邊喇叭聲大作。

原來綠燈變紅燈,他們倆擋了旁邊司機的路了。

黎錦尷尬地扁扁嘴,用最快的速度撿起地上的東西,拉著李奕衡一路跑進社區裡,直到進了電梯,兩人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聳了聳肩。

“嚇死我了。”黎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奕衡寵溺地摸著他的頭髮,目光,卻漸漸冰冷下來。

晚上李奕衡做了黑胡椒牛排,又加了好些個配菜,香檳酒啟開一瓶,兩人對坐舉杯,飲至微醺。偷得浮生的閒散日子只剩下這最後一夜,黎錦真有點捨不得,飯後與李奕衡靠在沙發上,枕著他的肩膀,真恨不得夜晚長至無盡,能永遠如此,又或者時間停駐,總在這一秒。

於是李奕衡吻過來那一刻,他也沒有抗拒,甚至反客為主,主動扳著他的肩膀索吻。兩人從沙發一路吻到床邊,彼此擁抱著倒在床中央。黎錦翻身坐在李奕衡胯間,自他的唇角啄吻至小腹,手指輕巧動作,脫下他的內褲,將半挺立的器官含在口中。

他的技巧並不好,卻難得誠摯,況且單單是黎錦正在給自己口交這份刺激就足夠李奕衡欲念縱橫。口腔濕熱的溫度將性器完全包裹,吞吐的刺激讓李奕衡完全挺立起來。這樣起伏了數十下,黎錦直起身子,自床邊抽屜裡找出潤滑劑,指尖挖了一大塊冰涼膏體,摸索著探到後面給自己做擴張。

兩人這幾日纏綿顛倒,黎錦早已習慣了李奕衡的進入,因此擴張並不困難。他咬住唇,手指在後穴進入到第三根的時候,就知道已經差不多了。接著,他扶著李奕衡的腰,身子漸沉,將李奕衡的性器緩緩容納進去。

“嗯……”

插入的瞬間仍舊有些疼痛,他微微合上眼睛,唇間逸出痛楚卻愉悅的呻吟。身體再度被撐開,彼此完完全全合二為一,這一刻,痛楚亦是歡樂。

他對李奕衡伸出手,李奕衡便直起身,將他緊緊擁抱。抽插並不急迫,卻仍然能夠讓人瘋狂。黎錦仰起頭,重新與李奕衡接吻,言語來不及說出的千言萬語交給唇齒來完成,時間既然無法停留就盡情享受這一刻的歡愉。未來的日子還有那麼長,有這樣一個人在身旁,多好。

這一夜月色流長,他們盡情享受著對方的美好,親吻至精疲力竭才相擁著沉沉睡去。美夢醺然,心無感傷,這一覺竟前所未有的酣暢滿足。

直到——

被電話吵醒。

“喂?”黎錦眼睛都沒睜開,手臂伸長,在枕邊摸索半天,才找到鈴聲大振的手機,“你好。”

“黎錦,你還沒起床?”是貝浮名,他聽起來著急壞了,“李先生在你身邊嗎?”

黎錦往李奕衡肩膀上蹭了兩下,李奕衡也醒了,翻個身,摟住他的腰,:“在啊。”

“你聽我說,”貝浮名足足深吸了兩口氣,“你們被狗仔拍到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什麼?”黎錦愣了兩秒,猛地坐起身子,腦細胞以光速回籠,“我們?誰?我跟李奕衡?”

“對,照片有好幾張,拍到你跟李奕衡在一起,我看背景像是在你家附近。”貝浮名說,“黎錦,你聽我說,記者現在把公司圍住了,不知道會不會找到你家去,你……”

“他們已經找到了。”黎錦跳下床,用力一扯,將拉合一半的窗簾完全合上,也阻擋住對面住宅樓探出來的長焦鏡頭,“老貝,公司那邊怎麼說?”

“這種事你有經驗,我跟嘯雲的意見是,如果你想要自己解決,我跟嘯雲尊重你;如果你頂不住了,換我們上。”貝浮名說。

黎錦點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你們。”頓了頓,“對了,藝人那裡……駱飛他們……”

“駱飛早知道了。”貝浮名歎了口氣,“他向我求證過你跟李先生的關係,我沒明確解釋,但他肯定已經猜到了。”

黎錦合了合眼,這一次,沉默許久:“好吧,就這樣,bye。”

掛斷電話,他回過頭,沖李奕衡晃了晃手機。

“昨天我們被狗仔拍到了。”很奇怪,說這句話時,他竟然絲毫不覺得忐忑慌亂。雖然從未想過自己與李奕衡的感情會以這樣的方式公之於眾,但似乎這樣的曝光,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讓他措手不及。

李奕衡微皺眉頭,靠著床頭坐起身:“怎麼回事?”

黎錦搖搖頭,順勢歪在李奕衡胸口,枕著他的胸膛刷手機新聞。

過了一會兒,他把亮著的手機頁面伸到李奕衡面前。

“就是這樣。”他說。

李奕衡接過來,第一眼就是他與黎錦在貨架中間親昵聊天的畫面。

接下來幾張,或牽手或並肩,雖不清晰,卻足夠說明問題。

“昨天我們去超市的時候被人盯上了。”李奕衡說,“這些照片只是一部分,他那裡應該還有很多。”

對啊,想來,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大約就是狗仔先生。

黎錦苦笑著附和:“大概是不敢把你得罪狠了,才沒有放出我們在街上擁抱那張。”

李奕衡微笑著把手機遞過去:“需要我的人出馬?”

李氏有專業的公關團隊,處理類似事件可謂駕輕就熟。

黎錦遲疑著接過手機,剛要回答,卻發現李奕衡語氣不對。

抬起頭,那人果然在忍笑。

“喂,”黎錦也忍不住笑起來,“你笑什麼?人家說你商界大亨自降身價愛上同性經紀人,很影響個人形象的好不好?”

不說還好,一說李奕衡笑得更厲害了:“那你呢?人家還說你年紀輕輕這麼吃得開都是靠我提攜,還說你很懂抱大腿,借富商上位,出賣男色。”

“我不光抱富商大腿,我還抱富商的老腰,富商的胳膊,富商的……”他低下頭,在李奕衡唇角啾地親了一下,“富商的烈焰大紅唇!”

李奕衡拿自己的“烈焰大紅唇”好好把他親了一通。

親完了,兩人頭抵著頭躺在床上繼續琢磨。

“一般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李奕衡問。

“如果是藝人緋聞,彼此合襯,就暫且拖著炒緋聞,彼此不合襯,就經紀人發聲明怒斥媒體。不過咱們兩個的情況不同。”黎錦歎息一聲,“唉,天天替別人處理這些,輪到自己身上,我反倒有點沒主意了。”

李奕衡挑起眉。

記者的長焦鏡頭都架到對面樓上,可想而知這件事鬧得有多大。且不說他們他們需不需要炒緋聞,待會兒能不能順利走出這幢住宅樓都成問題——樓下必定裡三層外三層,都是記者。

可是不對勁,就算他們一個是最近風頭正勁的商業鉅子,一個是當紅明星的經紀人,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風聲啊。

黎錦看著他:“不是你搞得鬼吧?”

李奕衡愣了一下,接著萬分委屈:“怎麼會?”

黎錦也覺得他沒那麼無聊。

“那為什麼這件事會鬧這麼大?”黎錦想不明白,“我們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公眾人物,不應該吧?”

“大概是蔚文周。”李奕衡緩緩道,“他吃了我這麼大的虧,明面上找不回來,總要玩點陰招讓給我添添堵。”

那就說得通了。

為何只是一夜就滿城皆知,為何記者蜂擁而至,為何向來低調的兩人被迫成為關注焦點。

“其實,”黎錦支起胳膊,“有個簡單粗暴,卻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直接公開?”李奕衡笑著問。

黎錦點頭道:“我們又不是娛樂人物,公眾對我們的關注度本來就有限,直接承認有利於加速風聲過去。況且這樣一來,等於給事件蓋棺定論,記者沒什麼好寫,別的方面再適當加壓,很容易讓事情無聲無息消失掉。”

“可你不是怕影響工作?”這條顧慮黎錦從未說過,但李奕衡一直明白。

“我以前的確擔心有人會因此質疑我的能力,或者用不同的眼光看我,但是現在……質疑我的話,證明給他看就好了,不是嗎?”黎錦伏倒在李奕衡胸口,“況且,我現在會這麼順利,你本來就功不可沒。”

李奕衡摩挲著他的脊背,輕輕笑了起來。

李氏的公關團隊反應十分迅速,在事件爆出半小時後就制定了不同的應對方案,當李奕衡的指示傳達到時,他們已經完成了所有週邊工作。

據說,當天晚些時候,李氏總裁保鏢團隊直接開進社區,將在場記者全部隔離在兩米之外。十分鐘後,李奕衡與黎錦佩戴墨鏡,雙雙現身。他們雙手緊握,快速自記者們的長槍短炮中穿行而過,雖然自始至終不發一言,但兩人正式出櫃的意圖已然宣告於世。

消息傳回藝歌公司時,貝浮名與陸嘯雲相視一笑、

“就知道最後會這樣。”陸嘯雲說。

而同一時刻,藝歌錄音室外,齊亦辰默默遞了根煙給神情低落的駱飛。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昨天我跟小錦電話,我問他身邊有沒有人照顧,他說有,那時候我就猜到,那人大概是李奕衡。”駱飛點燃煙草,淡淡的香氣隨著空氣蒸騰,“前幾天他大概跟李奕衡鬧矛盾了,整天瘋了似的工作,淩晨兩點都不回家。本來是脾氣很好的人,那天因為助理弄錯檔的次序就大發雷霆。”

齊亦辰靜靜聽著,不發一言。

“我早就該猜到的,比那天更早的時候就應該猜到的。”駱飛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半截煙草輕易燃盡,“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就這樣關心你?我原來不明白,現在終於懂了。小錦跟李奕衡,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你歧視同性戀嗎?”齊亦辰問。

駱飛下意識抬起頭,表情有一瞬間的怔忪,接著道:“不,我不歧視。咱們公司的小浩也是同性戀,他男友還常來接他下班,大家不都沒把這當回事,每天一起說說笑笑關係很好?”

“那不一樣。浩浩是同事,黎錦是朋友。”齊亦辰一針見血地指出。

而駱飛,如意料之中的沉默了。

齊亦辰並不催促,甚至於,他仿佛根本不在乎駱飛的回答一般,只是在一支煙燃盡後,恰到好處遞上另一支。

於是駱飛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在煙霧快把自己淹沒前,深吸一口氣:“我不是歧視他,也不是責怪他瞞著我,我只是……我擔心他跟李奕衡在一起,其實並不完全出自他的本意。”

齊亦辰愣住了,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回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駱飛張張嘴,他有一肚子的疑惑和原來如此,可這要怎麼跟亦辰說?他想起當時自己被星聲代比賽除名,是黎錦徹夜未歸,第二天帶回朋友肯幫忙讓他參賽的消息;他想起當時自己身世曝光,也是黎錦去求了這位神秘的朋友幫忙將事件徹底壓下去;乃至之前的許許多多次,當他身陷絕境時,似乎都或明或暗,少不了這位朋友的身影。

這位朋友是誰?答案呼之欲出。

“我不會歧視小錦,同性戀又怎麼了?有人規定他是同性戀我們就不能做朋友了?不,我不在乎這個。”駱飛將煙頭扔在地上,洩憤般,狠狠碾滅,“我只是害怕,我怕小錦最開始與李奕衡在一起是因為迫不得已。”

而這個迫不得已的根源,其實是自己。

“神經。”齊亦辰聽完,大大為他的腦洞折服的同時,由衷稱讚了一句,“你要是懷疑,就直接去問黎錦啊。”

駱飛恍然大悟,大喜過望:“對啊,我可以直接去問他!”

“他一定會回答你的。”齊亦辰陰笑著補刀,“在他把你揍成豬頭之後。”

駱飛傻了。

“不管黎錦一開始是因為什麼跟李先生在一起,但現在,如你所見,他們深愛彼此。”齊亦辰歎了口氣,徹底對這孩子的低情商無語了,“這就夠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永遠沒人再提,它就會變得不存在。更何況,這一切本來就是你的臆測。”

駱飛皺著眉頭,迷茫地喃喃:“那我該怎麼辦?”

“相信他,站在他這一邊,在他需要你的時候力挺他。”齊亦辰聳聳肩,“就這麼簡單。”

茅塞頓開。

駱飛笑起來:“沒問題。”

心結不再,他謝過齊亦辰指點迷津,轉身往錄音室中走去。少年的背影挺拔輕快,明明已經跳進娛樂圈這個大染缸,可內心深處,卻仍舊保持著始終不變的那一份簡單與赤誠。

齊亦辰想,最開始讓自己動心的,也許就是這個。

“駱飛,”在少年快要走出視線的刹那,他叫住了他,“你是真的不歧視同性戀?”

駱飛覺得齊亦辰簡直在懷疑自己的人格。

他回過頭,皺著眉毛,故意擺出一份很不耐煩的表情:“不歧視不歧視不歧視,要說幾遍你才信!”

“那萬一有一天,有個男的,他忽然過來跟你表白呢?”齊亦辰笑問。

駱飛微微呆滯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半信半疑地答道:“不會吧?”

會的,駱飛,一定會有那樣一天的。

但不是現在。

“快滾進去吧,懶得跟你再說。”齊亦辰揮揮手,轉身遠走。

 

第一百七十五章

黎錦猜得沒錯,輿論在浩浩蕩蕩三天后,終於塵埃落定,轉移槍口。

而電影《一樹生》也裹挾著這段緋聞的餘韻,在六月下旬正式上映。

由於這部電影是任季麟導演的新作,所選用演員也都是當紅大牌,幕後製作團隊更加首屈一指,所以電影還未上映就早早引來各方關注。首映禮當天,臺上星光璀璨,主演與製作團隊雲集,但整場發佈會最高潮的環節,還要數舒慕現身的時候。

作為本片的第三男主角,同時又是本片出資方——何氏的新任執行董事,舒慕的到來合情合理。但首映禮之初,各大記者收到的邀請函上並沒有舒慕的名字。眾所周知,舒慕飛來橫禍,車禍住院,雖然被何氏董事會委以執行董事重任,但由於身體原因,他遲遲未到工作崗位,更有傳言他纏綿病榻,連最基本的事務都無法處理。所以當他現身的那一刻,全場沸騰。

記者關注的焦點全部放到了舒慕身上,各種問題紛至遝來。但舒慕的新任經紀人十分給力,雖然身為女子,但她擋駕起來可謂一把好手,大有當年金牌經紀柯遠的風範。

這是自然的,黎錦在台下遠遠地笑。

淩靜,HM的總裁秘書,當年自己死前,唯有她敢頂著舒慕與董事會的壓力來送行。

兜兜轉轉,舒慕竟還是用了她。

這一舉動背後其實蘊藏著許多內涵,只是黎錦都沒興趣一一分析。發佈會結束後,駱飛與劇組成員一同參加慶功宴,黎錦還有別的安排,在場中敬過三巡後就早早離場。慶功宴上記者眾多,為躲麻煩,他挑了最偏僻那一條走廊,沒想到即便這樣,還是碰到了人。

是舒慕。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醫院裡。彼時舒慕生死未卜,奄奄一息,像是用不著上手術臺就不行了。黎錦瘋了樣推著救護車,跟著醫生護士往搶救室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舒慕的名字,叫得聲音沙啞,眼淚縱橫。

那時的舒慕臉色慘白嘴唇發灰,看上去像是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此刻,雖然為上臺畫了淡淡的妝,但化妝品遮掩下,站在他面前的舒慕仍舊掩飾不住病態憔悴。

何氏是吃乾飯的嗎?怎麼這麼久了,還是任由他這個樣子?

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個。

“哈囉。”走廊狹窄,既然躲不開,他索性大大方方打招呼。

舒慕淡淡地笑了笑,問他:“你最近好嗎?”

語氣十分熟稔,叫黎錦都有點不適應了。他彆彆扭扭應了一聲,問:“你呢?傷好了點沒?”

“傷口很深,有點傷元氣了,一時補不回來。”舒慕彎著眼睛笑了起來,“你不是都知道嗎?我聽主治醫師說,你隔三差五會跟他電話聯繫,詢問我的情況。”

黎錦剛醞釀出的一個微笑當即胎死腹中。

“啊對,我……我把你送到醫院的嘛,總不能把人丟下就不管了。”黎錦乾笑兩聲,給自己找藉口。

“那你為什麼不親自來看我?”舒慕微笑著走過來,黎錦想退,可身子就像被釘子釘住了似的,怎麼都動彈不得,“這裡,是那天傷到的嗎?”

舒慕抬起手,溫熱的拇指指腹輕輕按在他的臉頰,自眼角,滑至唇邊。

那裡有一道新添上去的細長傷痕,微微透著與旁邊膚色不相稱的白。

這是那日兩人入河後,被車裡的尖銳物體劃傷的。

黎錦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舒慕。

直到那一日,當他決定豁出去救舒慕一命的時候,他才明白,原來血海深仇,殺身之恨,種種曾讓他晝夜難眠輾轉反側的,都不外乎如此而已。

他從未想過要讓舒慕殺人償命,他只想把他拖下神壇,讓他飽嘗失去一切的痛苦,而現在,他發現自己竟連這些都不在乎了。

舒慕難過痛苦,懺悔悔恨又如何?與如今的黎錦有關嗎?

他僥倖獲得了這樣的機會重活一次,又與真正值得自己相伴終生的人相約攜手,未來的種種雖然無法全然預料,但必定甜蜜美好。既然如此,又何必耿耿於懷那些追不回的過去呢?

畢竟,人總要向前看的啊,既然他無法對舒慕狠下心來,何不索性放手,與過去徹底決裂,重新開始呢?

否則,總是念念不忘那一段有著舒慕的過去,對李奕衡多不公平。

“嗯,”他退後一步,不著痕跡地避開舒慕的觸碰,笑道,“小傷口,已經好了。”

舒慕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指尖,片刻後,側著頭,淺淺笑了:“我送你的車,聽說你叫人給我送回來了?”

黎錦喉嚨一緊,點了點頭。

前幾天,舒慕曾叫人給他送了輛車來,從款式到牌子都無可指摘,正大光明開到藝歌樓下,引來圍觀無數。

可惜,黎錦當場黑臉,直接叫人怎麼開來的,怎麼開回去。

“是不喜歡嗎?”舒慕誠懇地看著他,那一雙眼睛簡直蠱惑人心到了極點,“你要是不喜歡,我換一輛送你。你喜歡什麼?”

無端,黎錦察覺到了危險。

“不是不喜歡,而是我不能收。”黎錦禮貌地拒絕,“當天救你是我自己情願,我沒打算真的讓你賠我新車,這只是句玩笑話。新車我自己買得起,就不勞你破費了。”

舒慕為難地皺起眉頭:“不是破費,就當我向你道謝……”

“不用這麼麻煩,只要你養好身體,健健康康,就是在感謝我了。”黎錦越過他,一邊說,一邊向門口走去,“我還有事,先走了,bye。”

無情而殘酷的現實再一次向他證明,以他那點微末道行,根本都不過舒慕。別說鬥不過,他連舒慕腦子裡在想些什麼都搞不清楚。

所以見到他別多說話,趕緊跑!

黎錦乘電梯一直下到地下二層停車場,剛走出電梯,不遠處一輛保時捷轎車就富有節奏感地響了兩聲喇叭,打起了雙閃。

他輕輕一笑,快步跑了過去。

“等久了吧?”他拉開車門,車廂裡,李奕衡揚著笑臉,正在等他。

“不久,”李奕衡答道,“快上來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黎錦抬腳坐到位置上,一邊把懷裡抱著的資料夾扔到後座,一邊問:“今晚出去吃還是在家裡吃?”

“在家。”李奕衡發動車子,“愛琳嫌外面的東西不乾淨,又說她的生日她說了算,我拗不過,只好屈從了。”

黎錦歪著頭笑起來:“老太太六十大壽,下廚不太好吧。”

“所以今天我做主廚,這樣總ok了吧。”李奕衡無奈地挑挑眉。

“Not bad。”黎錦得逞地笑。

車子行了一陣,黎錦就指揮李奕衡拐到一條巷子裡,說要取生日禮物。李奕衡的賀禮是早就送上了的,但黎錦的賀禮卻始終賣著關子。瞞得這麼仔細,他本以為會是什麼限量版珍品,車子停下來才發現,旁邊竟是家寵物店。

黎錦空著手進去,出來時,懷裡抱了隻泰迪。

“你送愛琳隻小狗?”李奕衡哭笑不得。

“怎麼,不行?”黎錦坐進車裡,懷裡的小狗瞪著兩隻圓圓的眼睛,傻乎乎趴在他的胸口,見李奕衡一直瞧自己,就用水潤潤淚汪汪的眼神瞧回去,“之前有次我跟愛琳閒聊,聽她說你平時很少回去,她自己孤零零呆在這間大宅子裡,連個活物都沒有,十分寂寞。我琢磨著,送她隻小狗,平時叫喚兩聲,做做伴也好。”

李奕衡想了想自己那空曠的大宅,心裡也不禁內疚:“我不喜歡身邊有太多人,所以把大部分傭人都辭退了,沒想到卻忽略了愛琳的感受。”

“現在記起來也不晚。”黎錦道,“她年紀也大了,活是做不動了,我想,不如找藉口再請幾個傭人,一來接手家務,二來也好照顧愛琳,你說怎麼樣?”

“好,我這就吩咐人去物色人選。”李奕衡笑著伸手點了點小狗的鼻頭,狗狗敏感,從黎錦肘間出溜一下縮了回去。

離李宅老遠,就看到愛琳等在外面。李奕衡與黎錦相視一笑,車子加速,幾乎眨眼就進了李宅的院子。遠遠的,愛琳見了,興高采烈迎過來。

與平日樸素的廚娘裝相比,愛琳今天可謂盛裝了。一身酒紅色的修身套裝配腳上米白色的平底女鞋,陽光下,這位本來就天生麗質的混血廚娘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光彩四射。黎錦贊她打扮得漂亮,她臉一紅,語氣卻不無炫耀。

“這一身是李先生送的。”她扯了扯套裝裙擺,“可不是那種隨便就能買來的牌子貨,這是李先生專門找大牌設計師給我定做的,唉,還是我們老鄉,英國人呢。”

黎錦樂不可支,故意歎氣道:“唉,比起他,我的禮物可就遜色多了。”他將懷裡的小狗遞出去,狗狗縮著頭,一副怕生的樣子,“愛琳,生日快樂。”

愛琳遲遲沒有動作。

她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黎錦懷裡的小狗,像是要用很長的時間才能消化這個資訊似的。

怎麼了?難道她……不喜歡?

黎錦不安地看了李奕衡一眼。

李奕衡笑著搖搖頭,輕輕摟住了她的肩。

“哦天哪,哦,上帝!”忽然,愛琳像充滿了電一樣反應過來,連聲讚歎,“小錦,這真是給我的?”

“對啊,生日禮物。”黎錦說,“前幾天就帶回來了,一直放在寵物店裡。疫苗都打過了,吃飯上廁所也都訓練完畢,還額外教了他幾個簡單的口令,比如蹲下,握手之類的。”

“它叫什麼名字?”愛琳伸出手,愛憐地將小泰迪抱進懷裡,如果黎錦沒看錯的話,此時此刻,她的周身分明散發著母性的光輝!

“還沒定,”黎錦笑道,“你來定。”

愛琳簡直受寵若驚了:“啊,我定?那,它這麼多毛,叫毛毛好不好?不行不行,好多動物都有毛……那頭這麼圓,叫球球?不行不行,也不好聽……笨笨?呆呆?牛牛?……”

“好了好了,”李奕衡忍俊不禁地打斷,“名字不急,可以慢慢取,我們先進去好不好?”

“對對,瞧我這腦子。”愛琳笑著捏了捏黎錦的手,一邊跟他往屋裡走,一邊道,“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貼心?我是最喜歡小動物的,可以前夫人對毛髮過敏,我不敢養,後來這感覺就慢慢淡了。沒想到現在到老了,反倒借你的手圓了個願,唉,真是謝謝你,謝謝你。”

黎錦連道:“不敢當不敢當,愛琳你別這麼說,沒那麼嚴重。”

李奕衡憋笑快憋出內傷了,聞言使勁搓了搓黎錦的頭髮,這動作落在愛琳眼裡,叫她笑意更深了。

“少爺,剛剛鄧先生來電話來著。鄧先生可真是個好人,每年都記著我的生日。我們兩個聊到你跟小錦結婚的事來著,他托我給你們倆選個黃道吉日,還說酒席要這裡辦一場,香港辦一場……”愛琳推開門,將黎錦讓到沙發上,順手端過一盤點心,捏了一塊塞到黎錦手裡,“嘗嘗,這是我拿上等的蟹粉做的,好吃著呢。”

黎錦塞進嘴裡,心思卻全沒放在吃上。

黃道吉日?辦酒席?

身為結婚主角的兩人一聽,頭都大了。

“沒那麼誇張吧。”黎錦咽下點心,坐直身子,愛琳懷裡的小狗被他驚得眨了眨眼睛,鑽進愛琳肘窩裡去,“我們打算領個證就得了。”

“這怎麼行!”愛琳睜大眼睛,“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怎麼能這麼草率!不選個好日子,萬一衝撞了八字可怎麼好?再說,不辦酒席,親戚朋友間多失禮!”她轉過頭,尋找同盟,“李先生,小錦年紀還小,他不懂,難道你也不懂?”

李奕衡本來就頭大,聽到愛琳掉轉槍口,趕緊舉手投降道:“我無所謂,我都聽黎錦的,結婚的事他說了算。我先去做飯了,你們聊。”說著,他從盤子裡撿了塊蟹粉糕塞嘴裡,對黎錦擠擠眼,很沒義氣地丟下戰友走了。

黎錦惡狠狠地凝視著他的背影,直到快把那人後背穿個洞,才轉過頭,認命地聽愛琳嘮叨。

“小錦啊,我算過了,最近的黃道吉日就是下個月十八,那一天結婚的人肯定能長長久久,白頭到老。”這位混血廚娘雖然生就一副藍眼睛,但嘴裡說的詞,無一不是中國五千年封建思想殘餘,“咱們現在開始準備,剛好能趕上下個月十八領證辦婚禮。小錦,你覺得這日子怎麼樣?好不好?不好沒關係,還有大下個月十六,大大下個月初九……”

愛琳的嘮叨可謂世界第一大殺器,在她絮絮叨叨的聲音中,小狗成功進入了夢鄉。而黎錦為了緩解自己的困倦,不得不一塊一塊吃著桌上的蟹粉酥趕走無聊。可愛琳的戰鬥力實在是太強悍了,轉眼一盤蟹粉酥見了底,他的絮叨竟然還在繼續。

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黎錦漸漸覺得自己的頭越來越沉,越來越沉,耳朵裡除了愛琳的聲音,竟然還有接連不斷,類似火車碾過的轟鳴聲。

眼前變得一片模糊,整個世界像是被誰操縱在手心裡,不停顛三倒四亂晃。他努力睜大眼睛,以為是自己太困了才會出現這種奇怪幻覺,可直到眼睛都疼了,面前的沙發椅子茶几地板還是撒了歡似的在他眼前亂蹦。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去抓愛琳的手,但是渾身上下一點勁也沒有,胳膊都抬不起來,想張嘴說話,唇角牽動,才發現整張臉都麻了。

這是怎麼了?

“黎錦,愛琳,開飯了。”

李奕衡?是李奕衡在叫我?

去吃飯?我也很想去啊,可是為什麼,我根本動彈不了?

模糊的世界裡,李奕衡的身影也影影綽綽看不清晰。他握緊拳頭,用上渾身的力氣站起身,試圖走向自己的愛人。

“李奕衡……”

他一頭栽倒下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黎錦仿佛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艱辛跋涉,踽踽獨行,在一望無盡的道路上前進。幾次迷失方向,冥冥中卻總有個聲音,在溫柔地呼喚著自己。他便向著那道聲音走去,頂風冒雪,漸漸,見到了光。

他睜開眼睛。

眼前是純白的牆面和天花板,視窗透進來明媚的陽光,仔細聽去,似乎不遠處縈繞著鳥叫。他眨了眨眼睛,渾身上下透著疲憊,竟然沒有半分力氣。有那麼兩三分鐘的時間裡,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確定自己是誰。

柯遠?黎錦?還是又一個身體,嶄新的人?

許久之後,他才慢慢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一切。

不適,暈倒……他記得恍惚中似乎聽到李奕衡叫自己的名字,他的聲音透著慌亂和恐懼,而自己試圖回答,但最終,還是被黑暗吞沒。

這樣看來,自己現在應該身在醫院。

怎麼會忽然暈倒了呢?

黎錦歪了歪頭,鼻子裡插著的輸氧管叫他很不舒服。他抬起手,想把這個礙事的東西拔了,指尖卻意外地碰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低頭一看——李奕衡正趴在自己手邊睡著呢。

這一動,把李奕衡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黎錦。也不知道這幾天是怎麼過的,頭髮亂糟糟像根本沒打理過似的,下巴上也冒出許多青黑色的胡茬,更嚴重的是,兩隻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一定嚇壞了。

黎錦心裡歎了口氣,抬起頭,默默地用手指順著他的頭髮。

直到將那些淩亂的髮絲全部壓平,李奕衡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緊緊將黎錦的手指攥在掌中。

“你醒了?”他攥得這麼緊,攥得黎錦手都疼了。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黎錦虛弱地笑了一下。

“說這些幹什麼?”李奕衡強笑著幫他掖了掖被角,“醒過來就好。”

此外,那些擔驚受怕、夜不敢寐,他隻字不提。

黎錦都猜得到。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蹭了蹭李奕衡的側臉,笑他:“咦,你怎麼瘦了?”

李奕衡張開口,用牙齒咬了咬黎錦的指尖,笑道:“我好多天沒正經吃飯,餓的。”

“好多天?”黎錦有些意外:“我昏迷了很久?”

“三天。”李奕衡的目光低沉下來,“黎錦,你海鮮過敏,之前自己知道嗎?”

海鮮過敏?

這具身體海鮮過敏嗎?

黎錦搖搖頭:“我不知道。可是我之前曾經吃過海鮮,一直沒什麼事啊。”

“醫生說,你對海鮮過敏的狀況並不是非常嚴重,偶爾吃一點,不過會引起腹瀉症狀而已。”李奕衡說,“但是這次不同。你前幾天剛剛重病一場,身體抵抗力不足,在吃蟹粉糕前又喝了酒,酒精跟蟹粉在你體內作用,加重了這種過敏症狀,你的身體抵禦不住,這才引起休克。”

那就怪不得了。

前世自己還是柯遠的時候就不是很喜歡吃海鮮,這一世偶爾推脫不過,吃一點就會引起腹瀉,因此後來就有意不吃了。他一直以為是這具身體的腸胃功能不行,原來,是因為過敏……

黎錦想起上次與李奕衡吃過龍蝦後似乎也引起短暫休克,心頭漸漸沉了起來。

“這一次,很嚴重嗎?”黎錦問。

“很嚴重,”李奕衡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仿佛帶著某種暗示與拷問,看得黎錦渾身不舒服起來,“醫生說,你再晚送來五分鐘就沒命了。”

黎錦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黎錦,你記住,以後不要再碰海鮮了,就算要碰,也千萬不要喝酒,否則,”李奕衡緩緩地叮囑黎錦,仿佛說出每一個字,都會讓他心力交瘁一遍,“會死。”

“我不會死的!”黎錦反手握住李奕衡的手掌,他不知道李奕衡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但這樣的語氣莫名讓他不安。

“我知道。”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嚴肅,李奕衡低下頭,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探身吻住黎錦的額頭,“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這場病來得快也去得快,除了把人嚇個半死以外,連半點後遺症都沒留下。黎錦在住院觀察兩天后,就活蹦亂跳地回到了工作崗位。駱飛新片上映,正跟著劇組滿世界宣傳;齊亦辰受邀參加美國老牌搖滾音樂節,正抓緊時間與樂隊磨合排練;幾個新人漸漸褪去青澀開始獨當一面……壓在黎錦肩膀上的事情成百上千,別說病假休息,就連晚上早睡一小時他都覺得罪惡萬分。

進入七月,中國星聲代新一季比賽正式啟動,全公司呼啦啦清了三分之一。秦逸歌導演仍舊悠哉悠哉呆在美國,不到進入現場直播階段絕不回國,隔三差五打個電話給貝浮名,就當遠端遙控。貝浮名分身乏術,正式將藝人統籌的位子交給黎錦,順便給他加一倍薪水外加一輛新車。拿到車那天恰好是工資發放日,黎錦瞧著工資卡裡的數字得意洋洋心道如今我也算個中產階級了,樂顛顛預定了位子請李奕衡吃飯,沒想到結帳時餐廳說什麼都不收錢。

“李先生是我們的終身高級會員,每年繳納的會費已經包含每次用餐費用,所以我們不需要額外再向您收費了。”餐廳經理笑容晏晏地解釋。

轉過頭,李奕衡憋笑憋得五官都快變形了。

回程路上黎錦越想越窘越窘越氣,當天,以及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愣沒讓李奕衡碰他一根手指頭。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樹生》電影上映後獲得巨大成功,少有的親情主題突破一系列愛情片包圍獲得大賣,就連最苛刻的影評人都讚不絕口,稱導演任季麟完成了自己創作生涯中的又一次華麗轉身。同時,電影《一樹生》被國內首屈一指的K城影展選為開幕影片之一,並且獲得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新人、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剪輯在內的七項提名。

身為本片的男二號,駱飛提名最佳新人。可以拿表演處女作跟一眾早已在電視圈混得風生水起的專業演員們爭奪最佳新人獎,駱飛又是激動又是緊張。剛知道自己被提名那兩天,每小時都要把自己肯定否定上一百遍,逮著機會就問黎錦:“你說我能獲獎嗎?不能吧?人家都是專業的……不過我覺得我表演得也不錯吧?要不幹嘛評委會提名我呢?說不定我也能獲獎吧?對吧對吧?”

可把黎錦煩死了。

“要麼閉嘴,要麼給我滾去舞蹈老師那裡練舞去!”黎錦罵道。

駱飛頓時慫了。

身為一個還未滿二十歲的青蔥少年,駱飛的老腰就跟坐著時光機穿越回二十年後似的,別說做什麼高難度動作了,就是扭兩下都“巴格巴格”帶響。以至於每次他見了舞蹈老師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秘密,後來就變成了整個粉絲圈都知道。

但少年駱飛有個好處,就是他再不願意做的事,只要知道這是必須做到的,都會硬著頭皮去嘗試。重回黎錦麾下後,他變得踏實而謙遜,對於黎錦不再像之前那樣孩子氣,也漸漸學著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黎錦與李奕衡的戀情爆出後,不光當事人的報導連篇累牘,駱飛也被迫站到了風口浪尖。在一次公開活動上,曾有媒體追問他的看法,他停下匆匆離開的腳步,接過媒體的話筒,面向全場的鎂光燈道:“這件事是他們兩個人的私事我不便評價,但我認為,每一段真摯的愛情都值得被祝福。”

新聞播出,黎錦感動萬分,拍著駱飛的肩膀好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駱飛也被自己感動壞了,心想當時怎麼就福至心靈說出這樣一句高大上好似心靈雞湯的話呢?小錦聽了這麼感動會不會少給我安排點工作呢?萬一他直接放我長假那我去哪裡玩呢?

他想多了。

感動過後,黎錦對他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壓迫。每天除必備的六小時睡眠外,他的時間表被安排得針插不進,哪怕有意加快某個環節留出點空餘時間休息都會被黎錦發現再安排別的事情進去。好在他虐,黎錦比他更虐。有時候攝影師檢查照片的間隙,駱飛抬頭一看,就會發現遮光板與閃光燈的縫隙間,黎錦靜靜坐在角落,以神速流覽一份又一份的檔。

於是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年輕嘛,就是本錢,反正又累不壞,拼唄。

與駱飛的大紅相映襯的,是舒慕的處處低調。在公眾面前亮相後,他正式入主何氏,成為大家族實際上的新掌門人。何氏經過之前的重創後元氣大傷,原本正在進行中的項目被迫停工,現有項目也出現不同程度虧損。諸多子公司中,竟只有何氏傳媒仍舊在穩步盈利。舒慕上任後針對舊有沉屙做出大刀闊斧的改革,竟在短短一季度內就令何氏再獲新生。而他本人也因此廣受讚譽,原本那些嘲笑他只是個戲子的人徹底傻了眼,他在何氏內部的威望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樹生》轟動上映的同時,Tim的電影也被提上了日程。家族遭難後,他的少爺脾氣蕩然無存,就連向來看不慣他的貝浮名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的Tim謙遜多了更沉默多了。當年那個風光無限,二十出頭就獲得美國導演新人獎的年輕人仿佛永遠成為了過去,如今的Tim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磨劇本,如果沒人叫他,一整天不吃不喝他也不覺得疲倦。

雖然Tim與藝歌公司的合約是黎錦牽線,但他諸事纏身,況且本身並不擅長電影運作,所以並沒有繼續跟進此事。與貝浮名幾次言語交談間隱約聽說,似乎Tim的劇本並不能獲得大部分人的認同。黎錦吃驚之外,卻仍未投入精力在其中。一來,劇本他是看過的,他相信這是個好故事,一旦拍出,將會成為內地電影市場難得的佳作;二來,他低估了Tim對電影的堅持,認為兩方協商,必定不會將事情鬧到難以挽回的地步。

所以當被通知參加劇本研討會的時候,黎錦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這個故事的話題太沉重也太過時了,”研討會上,諸多人員一同發難,“上世紀90年代的搖滾故事,誰感興趣?誰想看?”

“搖滾故事?以一群搖滾青年為主人公?Tim導演是打算拍成歌舞片嗎?”

“Tim導演當時不過幾歲吧?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個年代,如何拍出那個年代的厚重感和瘋狂感?”

“這個片子涉及到很多政治敏感話題,如果不修改劇本,是絕對無法過審的。”

“現在大製作影片當道,這個片子成本這麼小,只怕上映後排片都成問題!”

“小成本賠錢的例子比比皆是,我不看好這部片子。”

“除非改劇本,否則我們根本無法出去談投資!”

“對,投資都談不來拿什麼投拍?”

“要麼改劇本,要麼換項目!”

一番撻伐,Tim的臉越來越黑,幾度捏緊拳頭欲衝動離場,好在黎錦看出苗頭,招呼大家中場休息,待會兒繼續。

氣氛一鬆弛,黎錦拉著貝浮名就往隔壁會客室去。

“你何苦叫一幫小角色來為難他呢?”黎錦分了支煙給貝浮名,“想讓他改劇本,或者想讓他放棄,直說不就得了?”

貝浮名笑著接過了煙——Tim畢竟經驗尚淺,看不出是有人故意為難,但這一切卻瞞不過黎錦的眼睛——他就著黎錦的打火機點燃,狠狠吸了一口:“不是劇本不好,也不是我要為難他,而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姓穆。”

黎錦挑起眉梢。

“他們家偷稅漏稅也就罷了,還牽連進好多跟他們合作的企業,如今在圈子裡的名聲是徹底臭了。除了李先生肯兜著他們,誰不是躲他們越遠越好。這部電影一旦立項,找誰投資都是個問題。”貝浮名擠了擠眼睛,“況且就算真的順順利利拍下來了,到時候各方面卡著無法上映,或者上映了沒法正常排片,都是問題。像他們剛剛說的,小成本也是成本,幹嘛去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黎錦理解貝浮名的顧慮,但他還是有點不爽:“電影是電影,幹嘛要跟那些商場爭鬥扯上關係?”

“別天真了我的大經紀人,”貝浮名捏著煙笑,“電影就是靠錢堆起來的,沒有那些大商家投資,咱們拿什麼拍電影?”

黎錦別過了頭。

“我知道你欣賞Tim,不過,別讓私人感情影響了你的專業判斷。”貝浮名將煙熄滅,“像以前那樣孩子氣的問題,你之前從不會問的。該不會是談戀愛談得母性爆發了吧?”

說完,他促狹地笑了笑,朝門口使了個眼色。

說起來,自從跟李奕衡談戀愛以來,自己的心似乎真的柔軟了許多。難不成真的母性……

“滾!”黎錦呸了一聲,“老子是男的,母你個頭!”

兩人一個大笑,一個瞪眼,並肩往門外走去。拉開門,卻意外看到門口那個站得如標槍般的身影。

“Tim?”黎錦低低叫了一句。

他在這裡站了多久?剛剛自己與貝浮名的話,他聽去多少?

Tim沒有應聲,他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仍舊低著頭,好像個犯錯的孩子似的,直挺挺站在原地。

看來是都聽到了。

貝浮名與黎錦對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越過他,走進隔壁的會議室。

黎錦將目光從貝浮名身上收回來,歎氣道:“這個劇本我一直都很欣賞,所以待會兒,如果藝歌公司真的不打算投拍這部電影,我也會盡我能力,幫你找到合適的投資人。”

Tim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他轉過身,默默走進了會議室。

接下來的會議,Tim不再據理力爭,大家也像被告誡過似的有所收斂,火力減弱,整體氣氛雖然仍舊一邊倒,但好歹,火藥味沒那麼足了。

黎錦冷眼看著這一切,心底深處,深深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無力感。

原來爬得再高,能力再強,也還是有這麼多無能為力。越是身居高位,這種無力感所帶來的痛楚就越發難以承受。

所以當日柯遠慘死,後來自己昏迷,那樣的時刻,李奕衡都是怎樣過得呢?

他偷偷取過手機,就在這一刻,忽然很想聽聽李奕衡的聲音。

“綜上所述,關於這部電影最終是否立項,我提議大家投票表決。”會議進行到最後一項,有人起身提議,“同意這部電影開拍的,請舉手。”

黎錦放下手機,抬起頭。

無人響應。

這是預料之中的,沒有人會傻到跟全公司作對。

就連Tim也像放棄了似的深深埋下了頭。

“好的,既然沒人同意——黎哥同意?”

霎時間,二十幾道目光刷刷刷看向了黎錦。

黎錦看著自己舉起的手,笑道:“怎麼?很意外?”

意外,意外極了。

貝浮名無語地扶住了額頭,Tim更加張大了嘴——不止如此,瞧這孩子的感動勁,簡直快哭了。

“好吧,既然黎哥同意……不,就算黎哥同意,但只有您一個人,這部電影也……”

“等一下!”話語被打斷,一個聲音自門邊傳來,“我也同意。”

轉過頭,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秦逸歌。

在去年星聲代決賽受挫後,失意遠走異國,闊別一年之久的秦逸歌秦導演,回來了。

“我同意將這部電影立項。”秦逸歌風塵僕僕,比起一年前,他皮膚黝黑,像是過度沐浴了加州充沛的陽光。

貝浮名站了起來:“秦導,我們在投票表決。”

“我知道,”秦逸歌拉開椅子,坐在貝浮名與Tim之間,“不過是拍個電影而已,幾個人湊在一起討論討論拍拍板不就得了,用得著這麼大陣仗開會表決?這事我定了,開始做吧。”

貝浮名微微眯起眼:“秦導,您這樣是不是有點……”

“一言堂?”秦逸歌似笑非笑打斷他的話,“我是公司三大股東之一,同時,紀言紀總也同意投拍這部電影。二比一,這叫一言堂?”

“秦導,你……”

貝浮名的手腕忽然被緊緊握住了。

“現在大家擔心的主要是資金問題。”黎錦看了貝浮名一眼,道。

秦逸歌笑了:“資金問題你們不用擔心,跟我幹活,還沒缺過錢吧?”他坐正身子,將這樣一件大事輕描淡寫揭過,“大家怎麼都這副表情?既然我拍板,肯定會負責到底,萬一到時候這部電影除了狀況,我辭職謝罪總可以吧?來,別哭喪著臉,好久不見了,大家跟我彙報彙報工作吧。”

直到會議結束,貝浮名緊握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

“學長,謝謝你。”散場後,Tim特地找到秦逸歌。

“沒事,好好幹吧,你比我有天賦,別辜負自己。”秦逸歌招呼過別人,“你帶T導去我辦公室裡喝會兒茶,我過會兒就去。唉我那屋子收拾出來沒?”

“早預備好了,”黎錦笑道,“不是說大後天回來?怎麼提前了?”

秦逸歌笑而不語,招呼著Tim去了,轉過頭,變臉似的陰沉下來:“老貝,你怎麼搞的?”

貝浮名不接話。

“這麼大的事,你不知會我一聲就開會?”秦逸歌冷笑,“還有,我聽說Tim的劇本交到你這裡已經好幾天了,為什麼你昨天下午才傳給我?”

偌大的會議室中只有秦逸歌、黎錦、貝浮名三人,因此秦導少見的怒氣更加蒸騰。

貝浮名亦冷笑:“昨天給你,你不是一樣趕得及回來參加會議?”

說完,還意有所指地笑了一下。

“要不是我臨時變更行程,怎麼會知道你瞞著我做這些小動作?”秦逸歌怒氣衝天,“老貝,你膽子大了,你膽子可真夠大了!”

“我膽子不大能行嗎?這一年來,有多少事都是我拍板的,指望你,來得及嗎?”貝浮名拍案而起。

“你這是怪我?”秦逸歌譏笑。

“我……”

“老貝!”黎錦打斷貝浮名,對他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秦導剛回來,咱們別提那些不開心的事。你為公司出力了,秦導也沒閑著。之前的幾次資金難關不都是秦導幫咱們解決的嗎?況且你也說過,這部電影找得到投資的話,開拍是不成問題的。”

“開拍不成問題,那上映呢?”貝浮名負氣道,“一起解決掉?”

“這有什麼難的?”秦逸歌歎了口氣,“老貝,我知道我今天的舉動讓你很沒面子,我願意向你道歉,當眾私下都可以。公司不能靠培養明星過一輩子,咱們要發展壯大,就要往更多方面發展。電影就是其中一條路。你相信我,這部電影很有前途,Tim也是個值得長期投資的導演。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們雪中送炭,這份恩情帶來的回報是遠超過一部電影所能帶來的微薄利潤的。”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貝浮名冷冷地看著秦逸歌,“你能保證這部電影順利開拍,順利上映,順利盈利嗎?”

“我保證。”秦逸歌說,“如果我做不到,我辭職謝罪。”

“好,那我拭目以待。”貝浮名推開黎錦,決絕地走了出去。

黎錦無力地靠在桌子上,無力地歎了口氣。

當時的他以為這不過是兄弟間一次微不足道的觀點相左,但直到許久後,他才明白,秦逸歌與貝浮名這兩兄弟之所以決裂,也不過是因為無數次如同今日的累積而已。

 

第一百八十章

那之後,貝浮名不再過問電影事宜,專心致志負責中國星聲代第二季比賽。電影方面則由秦逸歌親自率領團隊負責,偶爾忙不開,還會找黎錦幫忙。不知是否為報答黎錦當日舉手相助,Tim最終將男主角的角色交到駱飛手中。在那之前,駱飛剛剛因為在《一樹生》中的精彩演出獲得K城影展最佳新人獎,表演生涯中的第二部作品直接擔綱主演,對他而言既是榮譽又是挑戰。作為駱飛的經紀人,黎錦參與到影片中來可以說合情合理。

前世,黎錦也曾涉獵電影領域,但更多是幫助舒慕參考劇本衡量拍攝班底,因此算不上十分專業。故而秦逸歌邀他參與時,他雖已諸事纏身,但還是欣然應允。有前世的積累,這一世經紀人工作對他而言已經輕車熟路,是時候在別的領域挖掘更多潛力了。

日子就在這樣的晝夜忙碌中匆匆而過,一晃過了夏,過了秋,又迎來冬。11月底,中國星聲代第二季進入尾聲,Tim的電影也基本完成拍攝,進入後期剪輯階段。本片在秦逸歌強大的人脈號召下,除主演駱飛外,邀請到廣大一線明星參演客串,拍攝過程中偶爾穿插片花放出,噱頭做足。但片子報到上頭,卻遲遲審核不過。秦逸歌托人打聽原因,上面的答覆模棱兩可,總而言之一句話,不通過。

為此Tim急得生了一嘴泡。

不過沒關係,這些困難秦逸歌早就預料到,不光他預料到,黎錦也有所準備。說到底,人情到了,票子到了,讓人家看到你的誠意,這世上只怕沒什麼事辦不成的。

於是秦逸歌與黎錦整天流連酒桌,應酬完這局趕赴下局。開始還拽上Tim,後來發現這孩子兩杯白酒下去後就開始鑽桌子,鄙夷之外,再懶得叫他。

如此應付了兩個禮拜,上面總算點頭,答應在他們修改過後重新審核。這已經是難得的結果,秦逸歌牽頭請相關領導吃飯,黎錦一起作陪。飯局訂在和喬麗致,黎錦一踏進酒店大堂就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今生與李奕衡在這裡糾纏過的諸多夜晚。進了包廂,更了不得,滿桌生猛海鮮,山野珍饈,見過的沒見過的好似慈禧家宴。可惜在座沒人顧得上吃,匆匆填補兩口,開始敬酒。

中間黎錦藉口離席,撇開室內衛生間直接往外面去。關上隔間的門吐得昏天黑地,差點連膽汁都倒出來,出來對著鏡子一看,臉色慘白嘴唇殷紅,淒慘慘,活像個鬼。

於是把作死的秦逸歌Tim連帶駱飛罵上一百遍,回去再戰。

可走出衛生間的門,卻發現自己迷路了。

完全忘記自己是在哪間包廂,也不記得自己是從哪條路來。

無奈之下,只好問旁邊的服務生小姐:“麻煩您,有一桌姓秦的先生訂的房間是在哪裡,您知道嗎?”

服務生小姐揚起笑臉:“知道的,在……”

好半天,沒“在”出來。

黎錦有點發暈,揉了揉太陽穴,擠出個笑:“在哪裡?”

“黎先生?”服務生驚喜道,“您是黎先生嗎?”

黎錦有點意外:“是,您以前見過我?”

“見過的!”服務生笑道。

黎錦愣了一下,隨即恍悟,自己好歹跟李奕衡來過這麼多次,被個把人記住長相絲毫不奇怪。

可服務生說的卻完全不是這回事。

“大概一年多前,您來我們這裡吃過飯的!”服務生小姐很肯定道,“當時是我為您服務的,您忘了?”

“是嗎?”黎錦卻完全想不起這回事,當她開玩笑,“您會不會記錯了,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吃飯。”

說到“吃飯”兩個字還特地加重讀音,以示強調。

服務生怔住,隨即仔細地想了想,一臉堅定:“沒錯,的確是您。當時您是跟李奕衡先生一起來的,同時來的還有另外一位先生。您悄悄囑咐我,不要進包廂打擾。過了一會兒,那位先生出來了,也囑咐我同樣的話,所以我記得很清楚。”說到這裡,她靦腆地笑了一下,“那時候我剛來這裡不久,聽人說你是明星,所以特別留意來著。我還想跟你要簽名,但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走了,只好就這麼算了。本來我都要把這件事忘了,後來看到網上說,你跟李先生是一對,這才重新想起來。所以說,絕對沒弄錯。”

自己曾跟李奕衡來過這裡?

黎錦的大腦一片混亂,只覺得服務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清楚的語言,可結合起來,卻半點都聽不懂。

不,他不記得自己曾跟李奕衡來過這裡,更不記得自己曾見過這樣一位服務生,囑咐她這麼奇怪的話。況且那位中途離席的先生是誰?自己與李奕衡大多是單獨見面,哪次拖拽上這麼一位形跡可疑的先生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個跟李奕衡來這裡的——不是自己。

“你說,見到我是一年多以前。”黎錦清了清嗓子,“這個一年多,是多久之前?”

“一年……大概一年半以前。”服務生猶疑著說。

一年半……這個時間,就像一把尖銳的釘鑿,將黎錦的頭無情鑿開一個大洞。

那個時候……正是自己慘死車輪下的時候。

回想那一個午後,自己在陌生的床上醒來……

一瞬間,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像被抽幹了,就連邁出的腳步都軟綿綿,仿佛踩在一團棉花上。

他茫然地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對愣在原地的服務生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請問你……”黎錦深吸一口氣,“你還記得,當時我們點了什麼菜嗎?”

服務生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不太記得了……不過翡翠魚是我們這裡的招牌菜,李先生每次來都會點的。”

“那……當時我們吃完了嗎?”黎錦問。

“這我哪裡記得呢。”服務生掩著唇笑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接下來一餐,黎錦食不知味,只是發瘋似的往喉嚨裡灌酒。原想買醉,沒想到起了反作用。領導們稱讚他性格乾脆喝酒不拿喬,對他高看一眼,還約他改天細聊。黎錦一疊聲答應,強打精神把領導們送上車,又叫人把爛醉的秦導送到樓上房間,這才緩過一口氣,靠在大門邊發愣。

大半夜的,他這樣發愣,活像被鬼上身。服務生們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最後推舉了一個人高馬大的過來問:“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嗎?”

黎錦應了一聲,望著門外地上結起的冰霜,說:“麻煩你,叫人把我的車開出來。”

摸到方向盤,黎錦覺得自己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深夜車少,他踩著油門在路上馳騁,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車速已經飆到一百二十公里。他反倒覺得眼前的路比往常清楚很多,一望無際,這種感覺簡直爽到翻。

不知不覺,已經將車開到李宅門前。

遠遠的,偌大的李宅只有幾扇窗戶亮著燈,黎錦努力趴在方向盤上往前看,巴望著能在視窗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可惜,什麼都沒有。他有些不高興,油門一踩,車子飛似的到了李宅跟前。李宅門房認識他,沒多問就給他開了門,等車越過寬敞的院子開到大門口,自臥房至客廳,這一路的燈都亮了。

黎錦跳下車,於此同時,門開了,李奕衡走了出來。

“怎麼這麼晚過來了?”李奕衡剛洗過澡,頭髮還濕著,身上裹了一件到腳踝的長浴袍,散發出好聞的浴液清香,“來之前也不打個電話通知我,吃過東西了嗎?”

黎錦不答話,他有點站不穩,想去拉李奕衡的手,自己先被門口的臺階絆了一下。

李奕衡趕緊伸手攙住他,人穩穩得落在懷裡,那股酒氣簡直要多沖有多沖。

“黎錦,你喝酒了?”李奕衡的口氣嚴厲起來,“不是跟你說過,喝酒之後不許開車。”

黎錦抬起頭,眼神朦朧地看著李奕衡。他的耳朵裡嗡嗡響著回音,把李奕衡的話攪合得支離破碎,半點都聽不清楚。可是啊,看著李奕衡,聽見他跟自己說話,他就覺得高興,說都說不出來的高興。

“你不是第一次了!”李奕衡架著他的胳膊扶他站好,“不要以為一次兩次不出事就次次都不會出事!如果下次再被我發現你酒後駕車,這輩子你都別想碰一下方向盤,你聽見沒……”

“我想見你,”黎錦忽然捂住他的嘴巴,整個人好像一隻大無尾熊,緊緊地摟住李奕衡的腰,“特別想,特別特別想……”

李奕衡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無奈地吐出一口氣,順著黎錦的姿勢,將他緊緊擁在懷中:“就算想見我,那你打個電話,我去接你不好嗎?”

“等不及,”在他懷裡,那顆腦袋有氣無力地、小幅度地左右搖了搖,“我等不及。”

李奕衡想,自己這輩子算交代在這個人手裡了。

“來吧,我們先進去。”李奕衡想打橫抱起他,可黎錦說什麼都不肯,只好半摟半抱著往門裡走。

兩個人動靜太大,驚醒了愛琳。老廚娘披著睡衣站在門口,見著黎錦醉成這樣,又心疼又擔憂,趕緊上來搭手。李奕衡摟緊黎錦的肩,悄悄對愛琳搖了搖頭,用口型吩咐她去休息,接著一直上樓,將黎錦帶到自己的房間。

沐浴過後,李奕衡本打算看會兒書就睡,門房一個電話,他扔下書就跑了下來。把黎錦抱上床,扯了被子給他蓋上,又撿起掉在地上的書,他伏在黎錦耳側,輕聲問:“頭疼不疼?我給你煮點解酒湯,待會兒你喝了好好睡,好不好?”

黎錦大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半晌,才點了點頭。

李奕衡起身欲走,結果根本走不成——手指頭被黎錦攥住了,掙不脫。

這是怎麼了?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事情不對頭。

黎錦喝酒向來節制,喝得再多,還是留三分清醒。今天爛醉已然不正常,又加上這麼不捨得自己……李奕衡不禁俯下身子,伸手去探黎錦的額頭。

“我沒事。”黎錦突然向後躲了一下,鬆開他的手,“你去吧。”

“真的沒事?”李奕衡擔心極了。

“真的。”黎錦使勁合了合眼睛,再睜開眼,比之前清醒了許多,“有什麼事你回來我們再說。”

李奕衡將信將疑,但既然黎錦不願現在提,他只好乖乖去廚房煮湯。

李奕衡走後,黎錦將臉深深埋進掌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差一點,差一點就要問他了。

為什麼沒問呢?

是自己害怕那所謂真相還是……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想錯了,李奕衡不是那種人,他不會的……

黎錦蜷縮進被子裡,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這樣,那些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揮之不去的雜音就會一股腦散去。可是怎麼可能呢,封閉了聽覺,反而讓那些發自內心深處的聲音愈發震耳欲聾。他難受地翻騰著身子,突然,四肢像定格了似的,僵住了。

從這個位置望過去,屋子對面,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擺著一個小小的保險箱。

保險箱的顏色十分獨特,像是定制的,與牆壁融為一體。要不是躺在床上,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尋常人根本不會察覺。

李奕衡曾說過,如果有什麼不能為外人所知的機密檔,他都放在這裡面。譬如有關林辛身份的檔案,就在這裡面一鎖十五年。

只是……

“密碼是你的生日,你可以隨時打開去看。”他曾半開玩笑地對自己說過。

所以會不會,問題的答案也在裡面?

心魔驟生,黎錦克制不住地跳下床,幾步走到保險箱前。

果然是密碼鎖。

黎錦咽了口口水,轉動密碼的鎖扣,一點點輸入自己的生日。

奇怪,竟然不對。

黎錦放慢速度,將眼睛湊近,重新撥了一遍,密碼仍舊不匹配。如此又試了兩三次,密碼箱的門還是忠於職守,牢牢封鎖著。

怎麼回事?

難道李奕衡說謊?

可是沒道理啊,就算要說謊,幹嘛要說這種無聊的謊話。

黎錦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忽然,腦中靈光乍現。

他撐起身子,手指在密碼鎖上飛旋,快速輸入另外一串數位。

這一次,密碼正確。

門開了。

黎錦看著開啟的保險櫃,渾身上下像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冷透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李奕衡走到廚房的時候,愛琳已經架好鍋子,開始熬湯了。

上回黎錦海鮮過敏,險死還生,愛琳一直認為是自己的責任,因此如今對黎錦百依百順,比親生兒子還親。瞧見黎錦醉成這樣,她幫不上忙,只好主動來熬醒酒湯。李奕衡心疼她年紀一把還要熬夜,趕她去睡她也不聽,催得急了,乾脆眼淚汪汪開始自責。李奕衡是徹底無奈了,樓上有個心裡有話不肯說的,樓下有個過分自責的,一家子老老少少,都不叫他省心。

等到湯熬好了,李奕衡逃似的端著湯往樓上走,生怕走慢一步,愛琳的眼淚就要把自己淹了。

進了門,黎錦卻不在床上。

“黎錦?”繞著屋子望了一圈,終於發現了那個背對著自己跪坐在牆角的身影,“怎麼到那裡去了,湯熬好了,快過來喝吧。”

他捧著碗,小心翼翼朝黎錦走去,在靠近黎錦的刹那,停下了腳步。

醒酒湯溢了出來,燙得他手指生疼。

“黎錦,你……”他顫抖著唇,卻不知該說什麼。

黎錦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

“一年多前,也就是柯遠死於車禍的第三天,某家娛樂公司的老總將一個叫黎錦的男孩送到了你面前。你沒有拒絕。你帶他們去和喬麗致吃東西,你們點了酒,點了魚。黎錦有嚴重的海鮮過敏,尤其是喝酒之後,發作得更加厲害。但那一天,不知是從不知情,還是不願在金主面前顯得不識相,他吃下了足以致死的分量。一個多小時後,藥效發作,他在金主的床上,靜靜停止了呼吸。”黎錦扶著牆壁,緩緩起身,“同一時刻,另一個靈魂進入了他的身體。他本該死於三天前,不知為什麼,上帝網開一面,讓他住進別人的身體,用別人的名義活了下來。”

黎錦望著李奕衡,平靜地說:“他的名字叫柯遠。”

李奕衡手中的碗跌在了地上。

“很意外嗎?我以為你早就已經知道了。”黎錦輕聲笑了起來,“你說,保險櫃密碼是我的生日,可那不是黎錦的生日,是柯遠的。”

沒有回應。

黎錦止住笑:“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合上眼睛,仿佛這一句話說出,便耗盡他所有的力氣,“上次,我過敏住院的時候嗎?還是,更早?”

“更早,”李奕衡跨過掉在面前的空碗,走到他面前,“也許從我看到你找出‘盒子’的鑰匙那天起,我就開始懷疑你了。”

“盒子”的鑰匙?

黎錦身子一震。

那時自己剛剛重生,尚未成為駱飛的經紀人,與李奕衡也不過僅僅見了兩面。

“最開始我只是想利用你。我太難過了,我走不出來,有一個人分散精力也許更好。但是後來,我發現你們相像的地方越來越多。一個年輕人不可能有那麼豐富的經驗,而且你們的行事風格和處事方法極其相似。最重要的是,你們給我的感覺完全一樣。我開始讓自己相信你就是柯遠,時間越久,我越深信不疑。我不敢去求證。不去問,也許你是真的,去問,也許你就變成假的了。”李奕衡牽動嘴角,努力地笑了一下,“我給自己編造許多蹩腳的理由來解釋這一切,當然,到後來,我就不需要什麼理由了,因為我……已經陷進去了。”

黎錦眼眶泛紅,直直地望著他。

“直到那次你過敏發作,我才重新開始思考,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你的樣子,還有你的身體,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我一直以為有什麼高超的整容術,將你的面目加以改造,記憶重新整理。可是那一次,我才想到,也許是上帝在另一個身體裡放入你的靈魂,而那個身體,他恰好出現在我身邊。”李奕衡伸出手,像是想要撫摸黎錦的臉,卻遲疑著,不敢動作,“柯遠,在醫院裡,你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奄奄一息。你不知道我看著你,我心裡在想些什麼。上帝對我這麼仁慈,他讓你在我身邊重生,他讓我能夠擁有你,而我竟然蠢到沒有珍惜。如果這一次,因為我的疏忽讓你再一次失去了生命,柯遠,我會……”

“別瞎說!”黎錦喝止了他,“我好好的,你也不許胡思亂想。”

李奕衡怔怔地看著他,瘋狂而慌亂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溫柔與堅定。

“這段時間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攤開說,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現在看來,似乎不用費心思了。”李奕衡笑道。

黎錦的眼睛紅通通的,他挑挑眉,仿佛這樣,眼淚就不會掉下來:“怪不得你很怕我會因為舒慕離開你。”

“你會嗎?”李奕衡問。

“不會。”黎錦撲進他的懷中,被胸口壓抑的哭腔聽起來像走了音,“你這麼傻,又一根筋,我怎麼敢隨隨便便把你扔下,讓你去禍害別人?”

“我不禍害別人,我只禍害你一個。”李奕衡緊緊地抱住他。

“傻瓜,”黎錦抬起頭,淚眼中,李奕衡的笑容溫柔一如往昔,“當年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樣語焉不詳的一句話,李奕衡卻聽懂了。

“喜歡你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如果說出來會給你造成困擾的話,我寧可一輩子不說。”李奕衡撫摸著他的脊背,“況且,我怕我說出來,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黎錦忍不住破涕為笑:“你怎麼怕這個怕那個的?”

李奕衡無辜地笑:“我也不知道。也許喜歡一個人,就是不停地害怕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這樣彼此坦白,仿佛久別重逢。十年來,種種錯過與隱忍,到如今雲開月明,竟都成為最美好的記憶。當夜,兩人依偎說話,至天邊泛白才擁抱著沉沉睡去。夢裡千江水繪千江月,醒來愛人安臥枕畔,朦朧中便覺得,世間最歡喜之事也不過如此。

黎錦一覺睡到天光大亮,仍不願醒,額頭蹭著枕頭賴床。床邊忽然塌下去一塊,接著就有雙手擦著他的肩膀把他摟住了。

回過頭,李奕衡在他的唇邊啄吻:“起床吧?”

黎錦反手把李奕衡扯到床上,抱著他打了個滾,吻到一起。吻得彼此氣喘吁吁才鬆開手,鼻尖抵著鼻尖笑。

“你今天要幹嘛?”黎錦問。

“去法國,前些天對你說過,你忘了?”李奕衡回答道。

“法國?”黎錦呆了。

好像記憶裡……的確有這麼回事啊?

“幾點的飛機?”黎錦問。

“九點。”

“現在幾點?”

“九點半。”

“你瘋了!”黎錦一蹦三尺高,“你誤飛機了知不知道!你怎麼不早點叫我!”

李奕衡坐在床邊,笑得輕描淡寫:“自己的飛機,有什麼誤不誤的。倒是那邊的會議可能來不及趕到了。沒關係,我叫人打電話過去延期了。”

黎錦停下穿衣服的手,回頭神色複雜地瞪了他一眼,低聲罵:“土豪!”

李奕衡笑眯眯回應:“謝謝。”

洗過澡,兩人到飯廳吃早餐。這個時間,都不知道吃得是早餐還是午餐,總之黎錦是餓了,全麥麵包就著蔥花雞蛋餅,幾口一張。愛琳坐在一旁笑呵呵瞧他吃飯,瞧著瞧著,開始拿圍裙抹淚。黎錦不知道怎麼了,抬頭詢問地看著李奕衡,李奕衡輕咳一聲,道:“愛琳,黎錦挺好的,你就別難受了。”

“我不是難受,是高興。”愛琳吸了吸鼻子,“這孩子,能跑能跳,能吃能喝,多好啊。可不能再生病嚇唬人了,唉,再我去廚房給你泡杯蜂蜜槐花水。”

說著,一邊抹淚一邊走了。

“她以前不這樣啊。”黎錦把不喜歡吃的果醬推到李奕衡眼前。

李奕衡順手把果醬推得更遠:“上次嚇著了,還沒緩過來。”

“這都小半年了。”黎錦歎了一聲,“對了,以後你還是叫我黎錦吧。”

李奕衡楞了一下。

“畢竟你叫習慣了,我也聽習慣了。而且這麼叫也方便,否則萬一被外人聽到,還以為是鬧鬼。”黎錦說。

李奕衡想了想說:“好。”頓了頓,打量著黎錦的表情,“那以後,黎錦的靈魂……不會回來了吧?”

“……咳咳咳!”

問題太尖銳,黎錦被嗆到了。

李奕衡趕緊站起身替他順氣,好不容易倒換過來,黎錦拿紙巾擦著嘴巴,啞聲道:“不會吧?我也不知道。萬一回來了怎麼辦?”

李奕衡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

“要不這樣吧,咱們定個暗號,這樣萬一以後你覺得不對勁,立刻問我。要是我答不上來,就證明不是我了。”黎錦說。

“證明不是你有什麼用。”李奕衡想笑,卻還要做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不管怎麼樣,先想辦法證明再說。暗號就定……”黎錦瞥了旁邊一眼,“藍莓果醬。”

“我說暗號,你說藍莓果醬?”李奕衡簡直快憋不住笑了。

黎錦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耍自己玩,惱羞成怒,一片麵包糊上去:“你找死!”

吃過飯,黎錦親自送李奕衡去機場。飛機在一個多小時前就已經準備就緒,李奕衡的新特助也早早等候在那裡。

“到那裡記得給我電話。”黎錦將李奕衡送到登機口才停下腳步,揚起頭笑了笑,“一路平安。”

“我會的。你也是,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累。”李奕衡輕吻他的額頭,轉身離去。

走出不遠,他卻突然轉過身,以極快的速度走到黎錦面前,將他緊緊擁在懷裡。

“有句話不說明白,怕你以後想起來會吃醋。”李奕衡說,“一直以來,我心裡只有過你一個人。我並不是愛上了黎錦,而是因為黎錦是你,我才會對你動心。”

黎錦的臉騰一下紅了。

“說這個幹嘛?”黎錦推開他,手臂卻欲蓋彌彰地搭在他肘間,“況且你這樣說,考慮過黎錦本尊的感受嗎?”

李奕衡忍不住笑出聲:“抱歉,只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黎錦也笑了:“快走吧,別再讓別人等了。記得給我打電話,還有,早點回來。”

直到李奕衡的飛機起飛,變成天邊那一個再也看不清的小白點,黎錦才轉過身,緩緩走出機場。

李奕衡的司機仍舊等在外面,見他出來,與他笑著打招呼。兩人都是老熟人了,一路聊著天回到市內。到藝歌公司門口,司機卻忽然安靜下來,指著不遠處的車子問:“那是賀先生的車吧?”

黎錦仔細一看,還真是賀文正。

這段日子來,何家與蔣勁爭地盤爭得厲害。明面上,何氏的生意都落入舒慕手裡,但黑道上,何家的勢力卻還是由何悅軒牢牢掌控著。黑道比白道更重義氣,他本人雖不露面,但一直通過電話遙控國內,國內也唯他馬首是瞻。外面人都傳,何家老大是想借助黑道手段把親弟弟和舒慕拉下馬,自己回何氏做主。但傳言吵吵鬧鬧幾個月,如今的局面還是一團亂麻,反倒有新傳言,說舒慕歸攏了何氏明面上的生意,就要對私下裡那些見不得人的下手了。

作為蔣勁的左右手,賀文正被看做這場爭鬥中的重要人物。他文質彬彬,看上去像個飽讀詩書的大學教授,但論起殺伐決斷,卻絲毫不遜於黑道出身的蔣勁。李奕衡曾對黎錦分析,要算計賀文正,必須得拿出十倍于算計何悅軒的心思。對目前的李奕衡乃至李氏而言,大局初定,以和為貴,還不適合再有什麼大動作。

更何況,蔣勁的命根子除了老婆就是兒子,老婆好端端在他炕頭上,兒子……

黎錦抿唇一笑,平時見不著也就罷了,既然碰見了,說不得要打個招呼。他對司機交代了一句,推門走到賀文正面前,略低下身子笑道:“賀先生,來找駱飛?”

賀文正的車窗降下一半,見他來了,直接跨出車子,笑道:“黎經紀,真巧。大哥明天生日擺宴,想問問少爺能不能回去一趟。我給少爺電話他沒有接,只好自己跑一趟過來請了。”

駱飛早知道親生父親來了K城。當年那點耿耿於懷隨著時間推移漸漸逝去,只是心裡仍有個疙瘩解不開,他便總躲著蔣家人。蔣勁是急脾氣,瞧兒子這樣就來氣,往往搞得父子倆好不容易見一面還不歡而散,因此來找駱飛的活,賀文正攬了下來。

“明晚?那應該沒什麼問題。駱飛這幾天去海南拍廣告,大約明天中午就回來了,下午我放他假,自然去得成。”黎錦笑道,“賀先生事忙,也不能總是這樣白跑一趟,不如我把駱飛的日程表拷貝一份給你,怎麼樣?”

“那就太感謝黎經紀了!”賀文正感激萬分,“對了,大哥特地叮囑,要是黎經紀有時間,歡迎你到時也一起來。少爺的發展多虧黎經紀費心,大哥惦記著要當面感謝您。”

“感謝倒是言重了,工作職責而已。不過蔣先生壽宴,我自然要登門祝賀,沾沾喜氣的。”黎錦略一頷首,“賀先生,要是沒別的事,我先上去了。”

說完一笑,轉身便要進藝歌大廈。

賀文正卻忽然叫住他:“黎經紀留步。最近底下的兄弟抓到個人,你應該感興趣。要是不忙,跟我一起去看看如何?”

我感興趣?

黎錦眉梢微挑,笑道:“好。”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上了賀文正的車,一路出城,過了四環橋便往偏僻的地方開去。路上賀文正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說著閒話,卻半個字不提待會兒要帶黎錦見什麼人。黎錦看他這麼沉得住氣,自己也沒什麼耗不起的,便接著他的話頭天南海北胡侃。眼看著快侃到達沃斯年會,賀文正話鋒一轉,笑道:“大前天,有兩個人做了些不規矩的事,犯到我們手裡。下頭的兄弟本來想按規矩處理,沒想到一問,倒從他們嘴裡掏出點別的東西。”

黎錦眉梢微挑:“與我有關?”

賀文正看了他一眼,笑道:“正是。”直了直身子,“不知你聽沒聽說過一個叫黃二子的人?”

黃二子?

黎錦周身劇震。

霎時間,那個冰冷的夜晚,那滿地變黑的血水,那個圓睜雙眼,死不瞑目的可憐線人又浮現在黎錦面前。

錄音,那份直指殺害柯遠兇手的錄音,至今仍不見下落……

“賀先生抓到了當初殺黃二子的人?”黎錦沉聲問。

賀文正笑著點頭。

“怎麼回事?”黎錦問。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所以不如待會兒黎經紀自己問。”賀文正看了眼窗外,“正好,到了。”

蔣家在郊區有幾處地方,專門用來關一些不方便擺在檯面上處理的人。黎錦跟隨賀文正下了車,迎面便是一間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古樸民房。司機走上前去,對著鏽跡斑斑的鐵門短促地敲了三聲,又拖長音敲了三聲,沒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身穿黑夾克的平頭青年走了出來。

“文正大哥,”平頭青年略一頷首,走到賀文正面前,“來看那兩個人?”

賀文正點了點頭,並沒有向他介紹黎錦:“帶我們進去看看。”

“是。”平頭青年便很識相地忽略黎錦存在,前頭開路,帶他們進去了。

院子兩進,前面看上去只是平常民居,搭夥做飯,很有生活氣息。往後走,正房三間,擺著電視電腦各色家電,也沒什麼不妥。黎錦本以為人八成是關在偏房裡,沒想到平頭青年直接帶他們進正房去。推開門,直走至對面,到再沒有路的時候,平頭青年一挪櫃子,後面竟然有一扇低矮的小門。

小門與牆壁一個顏色,沒有把手沒有窗,要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平頭青年手腳並用,將門推開,自己先躬身踏了進去,摸著牆邊一條燈繩點著了燈。燈光昏黃,將大約只有十平米的空間勉強照亮。

黎錦心頭湧上一股莫可名狀的緊張。

房間正中擺著兩張椅子,兩個身材瘦削的人被五花大綁固定在椅子上,兩眼蒙著黑布,嘴裡捆著一根布條。感受到有人進來,他們像待宰的生豬似的呼喝起來,不要命似的扭動著身子,其中一個扭動幅度太大,甚至將椅子帶倒,連累自己狼狽地跌在地上,揚起一陣黃土。

平頭青年看了一眼賀文正,抬腳走過去,狠狠給了倒在地上那人一腳,喝道:“老實點!”

那人悶哼一聲,兩人當即怕得不敢吱聲了。

賀文正走過去,施恩似的扶著倒地者的椅子,手臂一用力,將他扶了起來。平頭青年吃了一驚,失聲道:“哥,你這……”

“沒事。”賀文正擺擺手,將椅子扶起,又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輕聲道,“兄弟們吃苦了,我知道你們很想出去。我這裡有個朋友,他有幾個問題問你們。待會兒你們把知道的都告訴他,我就放你們出去。”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兩人也知道必定有下句,於是屏氣凝聲,不敢接話。

“當然了,要是有所隱瞞,可不能怪我不講情面。”

賀文正說話時言笑晏晏,可偏偏每句話說來都令人毛骨悚然,嚇得兩人渾身發抖,點頭不迭。

賀文正滿意地笑了笑,走到黎錦身邊,壓低聲音道:“我們先出去,待會兒你問完了,敲門叫我。”

“多謝。”黎錦頷首,走到兩人面前。

平頭青年低頭解下他們嘴上的布條,護著賀文正一起走了出去。

燈光晦澀,連帶人的心都陰沉無比。黎錦靜靜看了他們半晌,問道:“黃二子是誰殺的?”

兩人肩膀一抖,剛剛還倒在地上那個像是想立功一樣,搶著道:“是……是阿虎哥殺的!”

“放你媽的屁!”叫阿虎的人大聲反駁。

“本來就是你殺的!當時我根本不在場!”

“那是因為……”

“夠了!”黎錦深吸一口氣,“是誰讓你們去殺他的?”

“是……是二少。”阿虎咽了口口水,小聲道。

“二少?何二少?何悅笙?”

意料之中,卻仍舊殘忍。

“前因後果到底是怎麼回事,說給我聽。”黎錦頓了頓,冷聲道。

兩人半仰著頭,猶疑了許久,最終,仍舊是那個叫阿虎的開口了。

“我們都是何氏最下等的馬仔,平時根本見不到二少。那天二少的特助把我們叫去,說有個人偷了二少一份錄音,讓我們去幫二少取回來。到了我們才知道,那人是黃二子。”阿虎說,“黃二子在道上名聲很響,好聽點講叫仗義,難聽點說是硬骨頭。而且這人滑不溜手,很不好辦。我們跟了他幾次都被他甩脫,後來好不容易發現他進了戶居民樓不動了,我們趕緊跟上去。在門外,就聽見他打電話約人到這裡交錄音。”

“我們沖進去,生怕動作慢了錄音被別人搶走。”另一人截斷他的話,接著道,“沒想到黃二子就是那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不管我們怎麼弄他,他就是不肯說錄音在哪裡。後來兄弟們掰斷他的胳膊腿,把他疼得滿地打滾,才把他的牙撬開。”

“你們找到錄音了?”黎錦急切道。

“他說,錄音存在U盤,U盤放在車裡。我下樓拿U盤,回來的時候黃二子不知怎麼就……就已經死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阿虎拼命甩著頭辯解,“他撞了我一下,要跑!我就去攔他,他反過來抵抗,我……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然後呢?”黎錦深吸一口氣,問。

“我們嚇壞了,我們……我們手裡頭從來沒有過人命啊!我們給趙特助打電話,趙特助說,讓我們別害怕,這件事何氏肯定會給我們兜住。他讓我們一個人送錄音回去,一個人照他說的,把現場佈置一下。等黃二子約的人到了,立刻就報警,說人是他殺的。”另一人道,“後來我看到果然有人來了,我就報警了,然後我就……我就跑了……後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真相至此,已然大白。

“那錄音呢?”黎錦問。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兩人不約而同沉默片刻,接著,阿虎噙著牙關冷笑。

“那裡面根本就沒有錄音。”他道。

“什麼意思?”黎錦不解。

“U盤是空的!”另一人大叫,“黃二子把我們給騙了他告訴我們錄音在裡面,實際上裡面根本什麼都沒有!我原封不動拿去給趙特助,反倒被趙特助誤會我把錄音給弄沒了。他惱羞成怒,正派人追殺我們兄弟呢!”

“放屁!他根本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殺人滅口!就算你把錄音弄到,他也不會叫咱兄弟活下來的!”阿虎大罵,“你以為他們真會重用咱們?不過是個替死鬼而已!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用完了咱們就把咱們一腳踢開了,你還真以為……”

“誤會!我不信!這就是個誤會!二少一言九鼎,誤會解開,他肯定會重用咱們的!他跟大少不一樣,現在不都傳是他說了算了麼!”

“你……”

……

黎錦退後一步,在兄弟鬩牆的爭吵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輕輕叩響了牆上的木門。

“咚、咚、咚。”

門開了,平頭青年探進頭來。

“麻煩你,我想出去。”黎錦說。

平頭青年點點頭,讓出路來。

黎錦躬身邁出去。

迎面陽光直射,強烈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他默默將重心移到腳跟,在這樣好的陽光下面,揚起頭。

平頭青年擦著他的肩膀,跨進昏暗的斗室。

幾秒鐘後,裡面傳來兩聲壓抑的悶哼。

再度沉默。

黎錦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自內而外,冷透了。

他睜開眼睛,朝屋外走去。

賀文正怡然自得地坐在天井裡,他的面前擺了張棋盤,殘棋一副,無路可走。

黎錦走過去,賀文正含笑抬起頭來,問:“問明白了?”

“賀先生,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帶我到這裡來,到底有什麼用意?”黎錦直入主題。

賀文正笑了:“怪不得李先生愛重你,駱飛依賴你,黎經紀果然心思剔透。”他站起身來,“如今城中李家獨大,李先生一力收編了穆氏,整垮了許多原本與他為難的家族,甚至逼得何氏三代基業搖搖欲墜。我們跟李先生雖名義上仍是合作關係,但李先生要對我們下手,並不是難事。”

黎錦冷眼不語,靜靜等他說完。

“大哥早就跟我說過,到了這裡才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過好眼前的日子才是真。只是這道理雖然真,說出來卻恐怕沒幾個人信。”賀文正苦笑著歎了一聲,“我們不敢奢望許多,只盼望有朝一日,李先生要對我們動手的時候,黎經紀能看在駱飛的面子上替我們說幾句公道話,這就夠了。”

原來如此。

黎錦心中嗤笑,面上卻紋絲不漏:“這件事我記下了,如果時機合宜,我必定會替蔣先生分辯。只是我跟李奕衡向來不干涉對方工作,只怕到時候說得再多,也是愛莫能助。”

賀文正笑道:“只要黎經紀肯幫我們說話,我們就感激不盡了。況且黎經紀在李先生心裡的地位外人不清楚,我們是知道的,所以您的話,李先生必定會認真考慮。”

黎錦強笑著低下頭,不再言聲。

之後賀文正親自將黎錦送回藝歌公司,臨別時再度鄭重邀他出席蔣勁第二日晚間的壽宴。這番折騰,黎錦早沒了去的心情。但對方這樣盛情,卻之不恭,他只得應承下來。

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工作簡直呈幾何倍數增長。結束跟不同部門開了兩個會議後,又開車赴另一個地點洽談旗下藝人新一季的廣告代言事宜,好不容易搞定這場價格拉鋸戰,回到公司又被貝浮名拉去檢閱新一季星聲代簽約藝人名單。傍晚時分李奕衡飛機落地,來電話時他竟然沒接到。直到晚上九點吃晚飯時掏出手機這才看到五個未接來電,時間分佈十分平均,很符合李奕衡的風格。

告訴你他很擔心,卻又不過分催促。

黎錦趕緊回了過去。

電話接通,李奕衡的聲音跨越重洋大陸,親昵地響在耳畔:“閑下來了?”

黎錦應了一聲,往嘴裡填了一大口飯,邊嚼邊問:“你那邊怎麼樣,還順利嗎?”

“很順利。”通過聽筒,能聽到那邊略顯嘈雜的背景音,含混不清的法語夾雜著英語,還有古典音樂做底,“聚餐剛剛結束,現在是飯後甜點時間。你是不是也在吃飯?”

黎錦翻了翻速食飯盒裡的米還有菜,歎道:“跟你一比,我可能在吃豬食。”

“得了吧,什麼菜跟中國菜一比都是豬食。”李奕衡笑過了,聲音中帶了點嚴肅,“那邊是九點?又這麼晚吃飯?”

“嗯,剛告一段落。過一會兒還要再看幾份合同,看完了就回家,不會超過十二點的。”黎錦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決定不再計較這裡面用的是不是地溝油。

那邊沉默片刻,黎錦甚至能腦補出李奕衡正在多麼無奈地搖頭:“這幾天我不在,你也不能太放肆。等我回來,要是發現你多了黑眼圈,看我怎麼收拾你。”

最後這句,壓低聲音,情色地摩擦著耳膜,瞬間叫黎錦想起李奕衡慣用的“收拾”套路……

“老不正經。”黎錦滿臉通紅,欲蓋彌彰地夾緊了腿,“那你有本事快回來啊,你回來了,我隨你……咳,收拾。”

這次,那邊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黎錦以為斷了線,才重新有了聲音。

“黎錦,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啊,怎麼會。”黎錦哭笑不得。

“你很少主動這樣說話,除非你……心情不好。”李奕衡似乎走到了更安靜的地方,背景音少了,他的聲線愈發清晰,“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我……想到一些事,被忽略很久的事。”黎錦輕咳一聲,“李奕衡,剛知道我車禍的時候,你相信那只是場意外嗎?”

“我一直都不信,所以我曾經暗中派人調查。”李奕衡說,“但查到何氏的時候,線索就斷了。”

“為什麼?何氏在保護那個兇手嗎?”黎錦問。

“對。他們不僅阻撓我調查真正的兇手,甚至於,我意識到,如果他們一直是這個態度,那麼哪怕我揪出兇手,我也沒有辦法拿他怎麼樣。”李奕衡沉聲道。

“所以你才會想盡辦法把何氏逼垮?”黎錦丟下勺子,前前後後,一連串的事件都連在一起,叫他的腦海異常清晰。

如果是這樣,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揪出那個兇手,為我報仇……

那舒慕是怎麼回事?

他正掌控著何氏,他正擁有著他想要得到的一切,他正站在眾多人無法企及的山尖,將那些曾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腳下,享受著他們的頂禮膜拜。

李奕衡,究竟是因為你的棋沒有下完,還是因為……

“黎錦,你想問什麼?”突然的問話,將他從沉思中生拽出來。

黎錦定了定神。電話裡沉重的呼吸,讓他將已經沖到喉嚨口的那句問話生生咽了下去。

算了,他還在異國他鄉呢,何必給他添堵。

天大的事,等他回來再說吧。

“沒什麼,我自己胡思亂想。”黎錦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總之你忙完了就快回來,我……我很想你。”

“我也是,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李奕衡湊近聽筒,一個繾綣思念至極點的深吻透過電波的傳遞,無間距地綻在耳畔。

 

第一百八十六章

淩晨零點十三分,黎錦一邊跟駱飛電話,一邊推開了自家的大門。

廣告結束拍攝後,廠商贊助駱飛一行去著名電影拍攝地參觀。據說駱飛下榻的房間正是當日電影拍攝時主角們曾住過的那間。駱飛在床上一邊打滾一邊給黎錦彙報工作,順便夾雜著“啊女神睡過的床就是不一樣”“你說我這樣算不算間接睡了女神”“哈哈我這話被曝光出去會不會被打”之類的感歎。

隨著肩頭的擔子越來越多,黎錦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事事親力親為,哪怕是手頭最紅的藝人如駱飛,但凡不是重中之重的工作,他都會交給別人代勞,順便歷練。也因此,藝歌公司的經紀團隊自成立之初只有三名經紀人挑大樑的窘境,漸漸成長至如今經驗豐富,人員齊備。

黎錦正經忙了一天,此時哪怕多接一個電話都覺得煩得很,但駱飛的電話他接慣了,反倒不覺得煩。他一手舉著手機應承駱飛的話癆,一手亮起自客廳至臥室一路的燈光。踢開鞋子,縮進冰涼的被窩裡,他瑟瑟地縮了縮下巴,覺得自己餓了。

熬夜加班就是容易餓啊。

他單調地用一個“哦”字打發了駱飛的問句,捏著被角想。

想喝粥,想喝大麥山藥粥,或者皮蛋瘦肉粥。

可是懶得做。

而且做不好。

要是李奕衡在就好了。

他廚藝這麼棒,熬個粥更加不在話下。

說起來,上次他好像說結婚之後希望自己搬到他那裡住。

要不要……答應他呢?

“小錦!”駱飛忽然大吼一聲,“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啊,在聽!”黎錦“騰”的一下坐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賀文正下午給我來電話,說明天晚上我爸過生日,叫我去吃飯!”駱飛的聲音有些氣悶。

“很好啊,你去嗎?”聽到賀文正三個字,黎錦的眼前便不自覺浮現出昏暗的斗室內,那兩個被蒙住雙眼的人。

“我爸五十大壽,我怎麼能不去。”駱飛歎道,“而且賀文正說,你也會去。”

“對,我答應他了。”黎錦跳下床,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那就去唄。”駱飛有氣無力地說,“對了,你們家李先生會去嗎?”

黎錦的眸光暗了暗,接著像故意轉移注意力似地撥動起衣櫃裡懸掛的西裝,只覺得這件過於老成那件過於輕佻,竟沒有一件適合穿去壽宴。

“他不去。他去法國了。”

“你跟他怎麼樣了?還在一起?”

“怎麼可能不在一起?難不成你盼著我們分手?”黎錦嗆了他一句,將手頭的衣服統統推到衣櫃一邊,沒想到緊接著,便聽到口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似的,撞得衣櫃內壁咚咚直響。

怎麼回事?裡面有東西?可自己每次掛衣服的時候都會把口袋清空啊。

黎錦皺著眉頭,探手伸進西裝口袋,接著,從裡面掏出了一件他幾乎都要遺忘的東西。

黃二子的手機。

回憶如漲潮的海水般迅速上湧,他怔怔地看著手中那邊角磨損,已然看不出牌子的老舊手機,依稀想起,在那個恍惚而混亂的夜晚,自己僥倖生還後,似乎確實在驚魂未定間,將這枚被順手帶回的手機扔在了當時穿著的西裝口袋裡。

而記憶太不堪回首,以至於那件西裝從此被他套上深色布罩,扔進衣櫃深處,連同手機一起遺忘。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它出現了……

“小錦,我聽老貝說,他是打算跟你……結婚的?你們倆男的怎麼結婚?”往常,駱飛的話癆聽起來總是這麼沒營養,此時此刻,黎錦卻萬分感謝有這樣一個聲音迴響在耳畔,讓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人面對那段令人恐懼的回憶。

“我不知道,”他頹然坐回床上,按下手機的開機鍵,沒一會兒,手機螢幕便亮了起來,“我沒問具體怎麼辦,我想到時候他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好了。”

“唉,你小心他把你賣了。反正我就覺得他不是什麼好人,你還記得咱們頭一回跟他見面的時候吧,他……”

黎錦將聽筒湊近耳朵,這廂聽著駱飛先入為主的數落,那廂順著手機菜單頁,一項項檢查內部檔。

黃二子不會無緣無故約自己到那裡,他給自己電話,就證明他確確實實是拿到了錄音。

既然錄音不在所謂的U盤裡,那就一定在這枚手機裡。

可是在哪裡……在哪裡……

音樂播放機裡面沒有,視頻播放機是空的,資源管理器沒有,就連資料夾黎錦都一個個打開看過,通通沒有!

黎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種明知道真相近在眼前,卻不得其門而入的感覺快要把他逼瘋了。他死死地捏著不過巴掌大的手機,只恨不得再用力些,將這磨損的塑膠外殼整個捏碎,好看清楚裡面究竟藏了些什麼東西。

“唉,真弄不明白你們,每天神神秘秘的。”電話那頭,駱飛渾然不覺黎錦已經完全沒心思聽他講話,還在拖長音故作深沉地歎息:“亦辰也是這德性,說什麼這次回去以後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我電話裡問他,他還跟我賴,非要等我回去以後親自告訴我。切,能有什麼事,肯定是喜歡上哪個女孩子不敢跟人家說。”

黎錦垂下眼瞼,就在那一瞬間,一個荒謬的念頭沖上他的心頭。

“駱飛,我還有事,先不跟你說了。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趕飛機回來呢。”他用最快速度結束通話,將自己的手機扔到一旁。同時,另一手的指尖微微用力,掀開老舊手機的後蓋,取下手機笨重的電池——

一枚小巧的記憶卡露了出來。

原來在這裡。

黎錦將手機舉高,就著房間裡的燈光,一點點,看清楚了這枚“隱形”的記憶卡。

它被黃二子用一個刁鑽的角度插入了電池與手機的縫隙中,如果不將手機開膛破肚,根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而錄音——

正在這裡。

 

第一百八十七章

“要殺人,這個價碼可不行。”

“你別得寸進尺。”

“大少爺,我只是在商言商。”

“哼,你有幾條命跟我們在商言商。”

“要是我說的價碼大少爺不樂意,大可以去找別人。您放心,我陳老九記性不好,今兒的事啊,我記不住。”

錄音到這裡,湧入一片雜音。

黎錦坐在電腦前,十根手指亂麻似的絞在一起。記憶卡裡只有這一份檔,點擊打開後,顯示錄音只有短短的三分鐘多一點。

此刻,電流般的雜音在寂靜的黑夜中顯得驚悚而恐怖。

“一百萬,”進度條在滑動了極長一段距離後,再度響起那位大少爺充滿妥協的歎息,“外加把你送到國外,是吧?”

“不是,”陳老九笑了一聲,“大少爺,現在是五百萬了。”

“你!”

“唉您可別不樂意,俗話說時間就是金錢,我賤命一條時間不值錢,您就不一樣了是吧。”陳老九道,“五百萬,買您這一猶豫,不虧啊。”

“你這……”那人咬牙跺腳,恨到極點的口氣像是要把陳老九生吞活剝一樣,但最終,他又一次妥協了,“好,五百萬就五百萬。我明天會打二百萬到你帳戶,剩下三百萬,柯遠死後立即到賬。”

“得嘞少爺,您放心,我陳老九金字招牌,跟閻王爺那都是八拜之交,我答應送去的人,那就沒有送不到的!”

錄音到這裡,全部結束。

黎錦癡癡地面對著電腦螢幕,呆坐了足足十分鐘之久,直到花花綠綠的螢幕保護裝置程式開啟,他的大腦仍舊是一片空白。

原來自己一條命,就是在這樣耍賴似的討價還價中白白沒了麼?

他們怎麼能將一個人的生死說得好像兒戲一樣!

這個陳老九是誰,他怎麼敢如此草菅人命?

大少爺又是誰,他為什麼要處心積慮買自己的命?

道上人都稱何悅笙為二少,自然不是他;舒慕身為明星,根本不是什麼少爺;至於真正的大少何悅軒……

這位“大少爺”語氣輕佻色厲內荏,想來陳老九只是個做下流勾當的老無賴,都能擠兌得他毫無還手之力,要說他是何悅軒,也太小瞧了這位跟李奕衡鬥了半輩子的大少。

況且他與何家兄弟都曾打過交道,深知這聲音不屬於他們其中任何一個。

那會是誰?

呵,無論是誰,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自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兩個不相干的人草草決定了生死。

五百萬,要不是親耳聽到這段錄音,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命竟然這麼值錢。

他合了合眼,突然,毫無預警地笑了起來。

這麼煞費苦心,還真是難為你們了。

不過你們一定不知道,上帝竟給了我重活一次的機會。而你們,一個被雇主利用之後便殘忍滅口,一個被手下防備錄下對話留作證據。這證據幾經輾轉,最終,仍舊落入我的手裡。

黎錦笑得聲音嘶啞,才漸漸止住,那些本以為已經漸漸淡去的復仇之心,竟像被澆上一桶汽油,又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沒關係,來日方長——

黎錦重新打開錄音。

——真相為何,總會大白。

 

第一百八十八章

黎錦將這份錄音反反復複聽了不下十遍,直到錄音中人的語氣尾音諸般用詞都爛熟於心才作罷。到床上輾轉反側,夢裡仍舊不斷迴響那瘮人的字句,不知是不是聽的久了,竟覺得那位“大少爺”的聲音似曾相識,像是在哪裡聽過。究竟在哪裡呢?他仔細回想,在記憶最深處搜尋,這一凝神,便不自覺醒了。

淩晨六點,時間尚早,他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

索性起床穿衣,頂著天邊的魚肚白去公司開工。路上接到李奕衡的短信,那邊說他打算睡了,也祝黎錦一天順利。

他猶豫再三,回了句“好的”,終究沒把昨日經歷的種種向李奕衡吐露。

到公司自然忙到飛起,合同日程樣樣都得他操心。可比這些更讓他心神不寧的仍舊是那段錄音,他心裡知道這件事不調查明白,日積月累,總是塊石頭壓在自己心上。可要怎麼查,他卻半點頭緒也沒有。

果然還是要等李奕衡回來跟他商量一下吧。

他在午餐的間隙這樣想。

下午駱飛回來,黎錦依約放了他半天假。沒想到他前腳剛走,齊亦辰後腳也來告假。黎錦知道他想做什麼,哪怕知道齊亦辰對駱飛是一片真心,但心裡也頗有些“養大閨女便宜了狼”的感覺,這假批得就很不痛快。齊亦辰對此表示理解,假期到手後並沒有馬上離去,而是鄭重其事,向黎錦鞠了一躬。

“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普通人尚且艱辛,我們都是公眾人物,以後的痛苦只怕更多。我向你保證,如果駱飛不願意,我絕不會逼迫他跟我在一起,往後這件事我也深埋心底不會再提。如果駱飛願意,那我必定護著他一輩子,不叫他受到半分傷害,否則叫我天打五雷轟。”齊亦辰說。

黎錦掃了他一眼,分明看到他眼睛中溢滿誠摯。

“少扯淡,還用天打五雷轟,到時候駱飛遭了罪,我頭一個滅了你。”他擺擺手,“快滾。”

齊亦辰便心滿意足地滾了。

這一滾,滾到傍晚才回來。蔣勁派車來接,等在藝歌公司門口。黎錦換了身筆挺西裝,比他早到一步。駱飛姍姍來遲,由齊亦辰護送。小齊同學一直將駱飛送至車中,臨別時依依不捨,趁著沒人注意,輕輕捏了他手背一下。駱飛頓時觸了電似的將手抽回來,下意識轉頭看旁邊的黎錦發沒發現。

黎錦哪是那種沒眼力勁的人,這時候自然要擺頭往窗外欣賞路旁美景的。

於是駱飛松了口氣,把車窗合上,囑咐司機開車。

路上黎錦一直裝聾作啞,就當駱飛的大紅臉不存在。後來到底是這孩子自己扛不住了,支支吾吾半天,問:“你跟李先生……你們是個什麼感覺?”

黎錦覺得這問題問得太有意思了:“還有個什麼感覺,就那樣。”

駱飛“嗯”了一聲,半晌沒說話。過了會兒,又問:“跟女孩子那感覺一樣?”

黎錦白他一眼:“你別問我,我沒跟女孩子談過。”

駱飛又“嗯”了一聲,尋思半晌,回過味來:“你早知道了吧?”

“咳,”黎錦微微含著下巴,“知道一點。”

“唉,你怎麼不早跟我說。”就這一句,再沒下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這簡單幾句話撩撥得黎錦八卦之心大起,偏生為了不露餡還不能主動問。這一路可憋得他夠嗆,連惦記那段錄音的功夫都少了,轉眼間,就到了蔣家別墅。

蔣勁是外來,在新起的這片別墅區置了產,離市區稍遠,但難得僻靜。他們一行到時,天剛擦黑,蔣宅門口燈火通明,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半都撥冗前來,給足面子。離得老遠,就見賀文正著一身蓮花白中式對襟唐裝站在門口迎賓。瞧見駱飛的車到了,他更是應付了眼前的客人,幾步迎了上來。

“少爺,”他笑道,“大哥等了你半天了,快跟我來。”探身瞧見黎錦,伸出手,“黎經紀,歡迎歡迎。”

黎錦笑著與他握手寒暄,倒是駱飛略顯不自在,拽了拽衣服下擺,小聲道:“賀叔,說多少回了,你喊我小飛就行。”

賀文正笑而不語,剛要引著他們往裡去,蔣勁已經攜夫人迎了出來。

“黎經紀,歡迎歡迎,咱倆可是好久不見了,待會兒咱們一定得好好喝兩杯!”蔣勁的大手鐵鉗似的,都沒使勁,就握得黎錦險些齜牙。折磨完黎錦,他又笑著去拍自己兒子,“飛飛,好兒子,給爸爸看看,是不是又……”

然後他發現,自己踮著腳都拍不到兒子的肩膀。

“……長高了。”蔣勁尷尬地伸著手,抽回來也不是不抽回來也不是。就在這時,駱飛無奈地咬了咬嘴唇,微微躬下身子,讓爸爸的手摸到了自己肩膀。

這舉動雖然尋常,對於蔣氏夫婦而言,卻是兒子久違的懂事舉動了。

蔣夫人當即紅了眼眶,拉著駱飛的手問寒問暖,也顧不得身邊的人,一徑往廳裡走去。蔣勁低下頭,將百感交集的表情稍稍遮掩,一邊與黎錦閒話,一邊走入大廳。

大廳內富麗堂皇,水晶頂燈水晶杯,在座賓客啟的紅酒香檳無不是歐洲空運而來。主席臺邊摞著香檳塔,更是俗氣又顯擺到了極點。跟李奕衡幾代富貴教養出來的貴氣天成相比,蔣勁這一場生日宴,名副其實是土豪的狂歡。

駱飛邊走邊朝黎錦擠眉弄眼,嘲諷自己親爹的土鼈氣質。黎錦臉上帶笑,應承著蔣勁的寒暄,胳膊肘一拐,就別了駱飛一下,叫他悠著點。旁邊偶爾走過相熟的商界大佬,見著黎錦無不過來招呼,向他打聽李奕衡近況,一副“你二人真是人中龍鳳天作之合”的表情。

黎錦臉都笑酸了。

正應付著一位地產大亨的攀談,忽然就聽旁邊有人低聲跟蔣勁彙報:“大哥,何二少和舒董事來了。”

黎錦身子一震,下意識看向門口。

門口,那對亦曾被人讚譽為“佳偶天成”的眷侶相攜出現在人中。

何悅笙今日著一身休閒西裝,襯得他身材修長之餘更添幾分成熟氣質。如今,他身為何家白道掌門,又跟哥哥爭搶黑道控制權鬥得難捨難分,正是城中最為炙手可熱的人物之一他一出現,不光蔣勁眼神一閃,場中眾人也很摸不著他的意思。

何家如今雖然勢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仍舊是本城不可小覷的力量。何家二少以前是多麼目下無塵的人物,怎麼會“屈尊降貴”出席蔣勁的壽宴?莫非,他另有所圖?

想到這一層,眾人便不自覺將目光投到了一旁的舒慕身上。

眾所周知,何二少再金玉其外,內裡還是個草包。何氏能起死回生,靠的還是這位主。

上月,舒慕通過經紀人正式發表聲明,宣佈全面退出娛樂圈,專心投身商界。今日他一襲深藍西裝前來,果真光華內斂不復昔日熠熠奪人。

黎錦退後幾步,自人影間隔裡影影幢幢地看著他。

那個曾經在垂死之際握住自己的手,訴說心底愛語的人,如果滿面微笑,站在眾人之間。

黎錦遠遠地望著他,只覺得往日種種猜測,到今時今刻,都成了真。

不是他。

黎錦想。

害死自己的,讓自己橫屍街頭的,不是他。

即便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可心底裡卻有個聲音在大聲地宣告著這個事實。

黎錦抿住唇,忽然萬分感慨地笑了。

那又如何,若是以前,自己一定要歎歎人事無常,如今,他滿心感慨之外,竟只剩下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為什麼。

之後觥籌交錯,黎錦始終避著舒慕。大約有時候連上帝都喜歡惡作劇,這樣費心掩蓋,最終,還是在中庭花圃遇見了他。

其時黎錦微醺,算計著待會兒還有一輪敬酒,便去中庭透透氣。沒想到,月光似水,夜風清涼,枝葉搖動間,舒慕正站在那裡。

既然遇上了就躲不過,黎錦只好輕輕頷首,全當打招呼。

舒慕卻走過來,眉眼含笑:“好巧。”

 

第一百九十章

確實巧。

黎錦索性迎上去,道:“這麼有興致,來看花花草草?”

“裡面太悶,出來透氣而已。”舒慕倚著石桌,月光裡,他的眼睛明亮皎潔,一如往昔,“你最近還好嗎?”

這對白語氣過於熟稔,就好像老朋友久未相見,見了面,先要問一下近況。

黎錦自忖跟舒慕的關係遠沒到那個份上,卻仍舊不自覺回了一句:“還不錯,你呢?”

“我也不錯。”舒慕仰著頭,月朗星稀,深藍色天幕一望望不到邊際,“我的目標,已經實現得差不多了。”

黎錦看著他:“你想實現什麼?”

“你猜。”舒慕笑起來。

“我不猜了,你的心思我是猜不透的。”黎錦繳械投降,坐到他旁邊的石凳上。

夜風輕拂,淡香微動。帶著深秋寒意的空氣裡,舒慕平視前方,忽然極輕極淡地歎了一聲、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他說,“像這樣坐在這裡,好像那些煩心事都離自己很遠。我可以放心大膽地什麼都不用想——不用去擔心身邊的人會算計我,不用去惦記去算計身邊的人。”

黎錦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露出三分笑意。

“說出來你也許不信,說實話,就連我自己想想都覺得荒唐。”旁邊不知名的樹上飄下一片樹葉,在夜風中呼呼蕩蕩,落在黎錦肩頭。舒慕歪頭看著他,伸出手,替黎錦拂去那一枚落葉,“那個時候,咱們落水的一刹那,我竟然覺得,就這樣死了也很好。”

黎錦觸電似的躲開他的觸碰,震驚地看著他。

而舒慕的眼神堅定誠摯,就像那一夜的海邊,他將指環戴在柯遠指尖時一樣。

“就我和你,做個伴,死了也很好。”

黎錦站起身來。

“柯遠不是你殺的對不對?”他問。

沒有回答。

“為什麼舒慕?”黎錦問,“明明不是你雇兇殺他,你為什麼要承認?”

仍舊沒有回答。

黎錦長長地,甚至有些脫力地歎了一聲:“是因為愧疚嗎?”

“那你為什麼要糾結這個問題?”舒慕反問,“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執著於是不是我殺了柯遠。黎錦,你從來沒跟柯遠接觸過,更談不上認識他,他的死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對兇手耿耿于懷甚至不惜身陷險境也要調查出結果?你又為什麼一定要知道,那個兇手是不是我?”

黎錦下意識退後一步,而這次,舒慕不再給他逃避的機會,他咄咄逼人地欺過來,用盡最大的力量,抓住黎錦的手臂。

“那天晚上,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舒慕的臉在他的眼前無限放大,他的聲音就想夜風中那些帶著寒意的冷空氣,無孔不入地鑽進黎錦的骨縫裡,“我叫著柯遠的名字,我聽到你應我。你答應我,以後咱們兩個好好在一起,你還答應我,以後永遠也不離開我。黎錦,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先回答我,這一切是為什麼。”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我只是……”明明有一百條理由來辯解,可舒慕的眼神如此洞察,這讓黎錦在刹那間意識到,他已經不需要自己的答案了。

“阿舒,”突然,一個不速之客打斷了他們,“原來你在這裡。”

如夢初醒,黎錦身子一晃,下意識掙脫舒慕的桎梏,但舒慕卻像故意示威似的,緊緊抓住黎錦的手臂不肯放鬆。

何悅笙雙手插著口袋,一邊笑,一邊朝他們走來:“我找了你好久,沒想到你躲到這裡偷閒。”轉過頭,言笑晏晏向黎錦,“黎先生,真是巧。”

黎錦強笑著掙了一把,這才把舒慕的手甩開。

何悅笙目光複雜地凝視著舒慕的手掌,半晌,才牽起舒慕的另一隻手,笑道:“我們回去吧。”

舒慕點點頭,卻不動作。

他固執地盯著黎錦,像是黎錦不給他答案,他就不挪步子似的。那眼神簡直叫黎錦如芒在背,深覺再多半秒,自己就要被何二少的嫉妒心戳成篩子了。

“二少,舒先生,我裡面還有朋友,不好意思,先失陪了。”在何二發功之前,黎錦趕緊找藉口,先離開了危險之地。

“黎先生慢走。”何二風度翩翩。

黎錦就跟逃竄似的往屋裡走,生怕走得慢了,胡攪蠻纏的精神病晚期患者何二少回過味來,要置自己於死地。何二少的厲害黎錦早就領教過,當時他就發誓,今生今世,碰見何二就繞道。

還差幾步就走進大廳的時候,忽然自燈火輝煌的廳中急匆匆邁出個人影。黎錦的腳步下意識頓了一下,抬頭,那匆匆而過的身影也是一頓。

“黎先生。”那人短促地招呼,又向門外走去。

黎錦的腳步卻在下一秒停住了。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沸騰,黎錦萬萬沒有想到,原本打算借助李奕衡的力量尋找的聲音,竟在這樣一種荒謬的情況下出現在自己耳邊。

他回過頭,怔怔地看著“聲音”走到何悅笙身邊,低下頭,小聲道:“二少,蔣先生剛剛在找您。”

是的,沒錯,就是這個聲音。

整整一天,就是這個聲音反復回蕩在自己腦海。

趙君錫,何悅笙的特助。

趙家世代附屬何家,而趙君錫是本家單傳獨子,名副其實,當得起一聲“大少爺”。

他的聲音自己的確是曾聽過的,但那次自己甫知舒慕與何悅笙秘密交往,心神動搖,竟將他的聲音完全拋之腦後。

不遠處,何悅笙牽起舒慕的手,仿佛宣告主權般向廳內,或者說向黎錦走來。而趙君錫像往常一樣,低調地跟在後面,在何悅笙不方便出聲的時候,替他說出他想說的話。

黎錦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衝動強自壓下,轉身離開。

 

第一百九十二章

壽宴結束後,蔣夫人思子心切,極力留駱飛過夜,卻被駱飛拿工作當藉口拒絕。夫婦倆無奈,只好派車送他們回去。沒想到這樣駱飛也不同意,最後,只好借一輛車給他,叫他自己開回去。

“我不願意讓他們知道我現在住哪兒。”路上,駱飛這樣向黎錦解釋。

黎錦與駱飛同行,臨走前蔣夫人特地將他拉到一旁,千恩萬謝他這樣照顧自家兒子,慈母之心令人感動。可反過頭來再看駱飛這副彆扭樣子,黎錦真是哭也不得笑也不得。

“想知道你住在哪兒還不容易?他們只是怕你生氣,不敢打擾你而已。”黎錦無奈道。

駱飛抬頭,在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自己支支吾吾半晌,也不得不承認:“我知道。可我心裡還是不得勁,總覺得要是跟他們走得近了,就對不起我爸。”

孩子氣。

黎錦笑著支起頭,看向窗外:“沒那麼誇張。不過你要是願意,這麼耗著也行,你爸媽還是很有耐心陪你耗的。”

兩人便再不說話了,一個安心開車,一個對著飛速掠過的景物,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過。

夜晚寂靜無比,車窗外,唯有同行車輛疾速駛過的馬達聲響,車窗內開了廣播,深夜檔節目主持人用溫柔而和緩的聲音講述心靈雞湯。兩段故事之間播放動人的音樂,正是駱飛月初新放出的單曲《愛你的責任》:

“我想我有愛你的責任,

如果上天說你值得更好的人,

讓我來陪你歡笑替你哭泣,

手牽著手一起到老。

我想我有愛你的責任,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

可只有你是最好,替代不了,

就讓我成為你的,唯一的人……”

歌聲悠揚旋律婉轉,不知不覺,黎錦竟在這樣的旋律中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經到家了。

駱飛轉頭過來,柔聲喚他:“小錦,醒醒,到了。”

額頭輕觸車窗,傳來一陣涼意,黎錦緩緩地睜開眼睛。視線仍舊有片刻的模糊,他搓搓臉,推開車門:“嗯,我上去了。”

“請問,是黎錦先生嗎?”

車外,忽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黎錦抬起頭,不知何時,面前多了四個身穿便服的男人。他們人高馬大,齊刷刷穿一身黑,要不是社區裡有路燈照明,簡直要跟黑夜融為一體。領頭的那個穿著一件立領羊毛衫,看不清五官,氣勢卻很足。見黎錦不答話,只是盯著他們瞧,他向前一步,又問了一遍。

“請問,你是黎錦先生嗎?”

“我是。有什麼事嗎?”黎錦說。

“我們老大久慕黎先生大名,一直想跟您見個面,所以特地叫我們幾個接您過去聊聊。麻煩您合作。”立領毛衫說。

“你們老大?”黎錦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拳,“你們老大是誰?”

駱飛原本坐在車裡,探出頭聽他們說話,此時也下了車:“不去。回去告訴你們老大,要是他不懂禮數,我們不介意教教他,但大半夜請人聊天?不可能!”

被人指著鼻子痛駡,立領毛衫非但不惱,反倒側了側頭,很是受教地笑了。

“是,蔣少爺放心,您的意思,我一定傳達到。”

燈光下,他的笑容邪佞而危險,挑釁般等著黎錦的樣子,仿佛警告。

不久之前,類似的笑容黎錦曾經見過,多次。

“你!”駱飛最恨被人稱為“蔣少爺”,聽了這句,一個箭步沖上來,要將黎錦扯回身邊。這夥人哪容他放肆,離得最近那個膀大腰圓,直接一胳膊肘頂上來,力度之強,竟將駱飛都頂出幾步去。

“駱飛!”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黎錦趕緊喝止駱飛,轉過頭,心平氣和對立領毛衫道,“看這架勢,你是絕不會說出你家老大是誰了,對不對?”

立領毛衫道:“對。”

“不請到我,你也不會甘休,對不對?”

“當然。”

“請我去做什麼,你更不會透露,對不對?”

“這個不對。”立領毛衫笑道,“我只知道我要請您過去,老大要做些什麼,就不是我該過問的了。”

“我知道了,”黎錦背靠車窗,兩手下意識背在身後,接著,手指一松,“別為難我的朋友,我跟你去。”

“小錦,你瘋了!”駱飛大叫。

“駱飛,我沒事。”黎錦眨眨眼睛,笑道,“聊個天而已,很快就回來。”

“鬼話,你怎麼信這種鬼話!”駱飛不管不顧地沖上來,卻一次次被膀大腰圓的傢伙擋回去,“什麼聊天,都是在放屁!別去,回來!”

黎錦苦笑著搖搖頭,不再理會駱飛的嚎叫,轉過臉,示意可以走了。立領毛衫便恭恭敬敬地為他指出方向,兩人並肩,朝不遠處一輛別克商務車走去。

“駱飛,別鬧,”上車的刹那,黎錦回過頭,燈光中,他勾起食指,輕輕地,搓了搓鼻子,“幫我照看好我的東西,我去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傍晚四點,法國南部,波爾多,葡萄酒莊園。

一場遲來的午睡臨近尾聲,光怪陸離的夢境漸行漸遠,睫毛的幾番顫動後,李奕衡緩緩睜開了眼睛。

窗外起了霧,午前還陽光燦爛的好天氣在醒來之後遍佈陰霾。大腦有片刻的空白,接著,他的唇邊揚起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笑,伸出手,從床頭櫃上撈起手機,撥通了黎錦的電話。

那邊現在是半夜吧,他回家了沒有呢?

“喂?”

“李先生?”聲線清朗,語氣急迫,不是黎錦,“我是駱飛。”

李奕衡的微笑轉瞬消失:“駱飛,出了什麼事?”

不需要質詢,黎錦沒有接自己的電話,這比什麼事實都更有說服力地表明,他出事了。

略帶嚴厲的聲音透過電波跨越山海,轉瞬到達地球這一邊的駱飛耳中。他將手機換了只手,腳底油門踩到最低,性能優越的跑車在深夜的馬路上發出一聲負荷至極限的嘶鳴。

“黎錦被何家人帶走了。”駱飛儘量用最短的字句回答,“我正追在他們車後,剛剛我已經跟我爸聯繫過了,他的人正在趕過來幫我。”

對方出現的那一刻,黎錦就猜到他們是誰。明知他與李奕衡的關係,卻還敢動他的,除了何悅笙不作第二人想。更何況剛剛自己與舒慕一番談話被他聽到,以何家二少的脾氣,那是半秒都等不得,當場就要掐死他的。

之所以沒當場掐死他,不過是顧忌人多,不好下手而已。

正好,黎錦也怕當場鬧起來,駱飛的暴脾氣會被連累。他樂得陪來人打啞謎,卻悄悄將一個“何”字記在了手機上,順著敞開的車窗,扔進了副駕駛室裡。

而有了這番緩衝,駱飛冷靜不少,看懂黎錦的暗示後,他找到手機,第一時間撥打李奕衡的電話,同時油門一踩,追了上去。

“你現在在哪裡?”電話那邊響起一串模糊不清的背景,但李奕衡的聲音卻絲毫不亂,透過無盡虛空傳來,叫駱飛慌亂的心漸漸鎮靜下來。

“長司路,中段部分,剛過水利博物館,正往天文臺方向走。”駱飛說,“他們一共有兩輛車,載著黎錦那輛知道我在跟,一直在想辦法甩掉我,另外一輛……”

“吱——”

輪胎劇烈摩擦柏油路面,路燈下,幾乎能看清前者留下的深黑痕跡。黎錦的手機飛了出去,撞擊前風擋後,重重掉落在方向盤前。方向盤被迫轉出一百八十度的平面,黑夜裡,純白色的跑車在馬路中間原地轉了個圈後,將將與護欄擦肩而過,繼續平穩地開向前方。

“另外一輛……”駱飛抓回手機,點擊免提按鍵,黑暗的車廂裡,滿額的冷汗反射著路燈冰冷的光芒,“正在想辦法弄死我。”

“你撐不撐得住?”那邊傳來門響。

發動機的聲音轟轟作響,這輛向來以靜音著稱的跑車正在以這種方式提醒著自己的不正常。駱飛卻不管這套,只管瘋了一樣,將油門踩下去,再踩下去。

“撐不撐得住,又不是我說了算的。”駱飛乾笑兩聲,罵道,“我爸的人怎麼動作這麼慢!操,吃乾飯的嗎!”

“冷靜,看清路,跟緊。”李奕衡問,“對方開的是什麼車?”

“白色雪佛蘭。”駱飛瞟了眼後視鏡,“撞我的是輛吉普。”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接著,李奕衡的聲音再度響起:“好的,我知道了。從現在開始,別說話,安心開車。”

前方紅燈,但對方就像看不到一樣,直接闖了過去,而駱飛也沒有一秒鐘猶豫,直接加速,沖過路口。

他是個極端外向的人,越是緊張越是話多,但此時此刻,在李奕衡半是叮囑半是命令的話語中,他卻不由自主冷靜下來。

那輛不停走著曲線,趁他不注意就要撞上來的該死吉普車仿佛已經不存在了,道路上零星開過的其他車輛也仿佛不存在了,全世界,就只剩下眼前的目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什麼那個看起來好像無所不能的小錦,唯獨在這個人身上栽了跟頭。

你小子,眼光不錯啊。

李奕衡推開門,一直等在門外的新任特助站起身來,用眼神詢問他有什麼需要。李奕衡捂住話筒,低聲道:“黎錦出事了。告訴國內,馬上追蹤黎錦的手機信號,叫咱們的人三分鐘內趕到,截住那輛白色雪佛蘭。另外,幫我約那位先生,我現在馬上就要見他。”

電話裡不停傳出車子被刮蹭碰撞的可怖聲響,只憑聲音,就可猜出駱飛如今面對的是多麼兇險的局面。李奕衡從沒有像此刻這樣,痛恨自己身在異國他鄉,痛恨自己佈局周全,卻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絲毫派不上用場。

黎錦,黎錦,你再等等,不用很久,幾分鐘就好,馬上我就……

突然,電話裡再度傳來震耳的隆隆聲。

聲音短暫且沉悶,仿佛有一萬顆炸彈在聽筒那頭爆炸,震得人耳膜轟轟,耳毛倒豎。霎時間,李奕衡的心提到喉嚨口,直覺告訴他,這次的變故與剛剛不同。

“駱飛,駱飛!”他大聲叫著駱飛的名字,空氣中,似乎有刺鼻的汽油味不斷蔓延。

足足兩三分鐘後,駱飛那帶著虛弱笑意的聲音才傳了過來:“李……李先生,抱歉了。車翻了,我……跟丟了,實在不……”

戛然而止。

電話那頭,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李奕衡怔怔地坐到了沙發上,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像是完全慌了。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派醫療小組過去,那裡有人受傷。還有,”他緊緊地捏著手機,仿佛那一刹那的慌亂只是助理的一場幻覺,“你安排一下,我們用最快的速度回國。”

 

第一百九十四章

與此同時,HM總裁辦公室。

舒慕脫下沾滿酒氣香水的西裝,隨手扔在皮質沙發扶手中央。晚宴過後,他獨自回到這裡,剛走出電梯,就發現自己的心腹已經等在外面。

他擺擺手,越過心腹,徑直往總裁辦公室走去。心腹心領神會,跟在後面。直到進了門,確定房間裡沒有第三個人,才開口道:“如您所料,二少派人將黎錦帶走了。”

舒慕拉開衣櫃,櫃頂一排頂燈同時亮起,將他的臉色映得蒼白疲憊。他合了合眼睛,撥動其中的衣物,道:“何二呢?”

“正趕往第六倉庫。”房間裡只點著牆角一盞夜燈,光線微弱,待舒慕將衣櫃關閉後,室內更顯昏暗,心腹站在暗處,竟完全隱沒了身影,“二少叫人撞翻了駱飛的車。”

舒慕眼神一閃,不禁笑道:“駱飛怎麼樣?死了嗎?”

“不知道,但是李家跟蔣家的人都到了,已經將他送往醫院。”

“呵,何二啊……真是神仙都救不了他。”舒慕取過水杯,冰涼的純淨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微醺的神智也跟著清醒不少,“你剛剛說,李家的人也趕到了。那李奕衡……差不多也在回國的路上了吧。”

“是。”心腹打量著舒慕的臉色,“要按原計劃進行嗎?”

“當然。”舒慕笑道,“今天的李奕衡,已經不是之前的李奕衡了。現在不管是誰,想動他的人,已經不是道個歉就能解決的了。可憐何二還是看不清楚,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碰李奕衡的底線。李奕衡不滅了他滅了誰?”

“可是一旦李先生拿二少開刀,那何氏……”心腹惴惴。

“不會。”舒慕道,“有利用價值,他是何氏的二少,損害到何氏的利益,他就不再是何氏的二少了。何氏那群老傢伙老眼昏花,為了自己那點雞毛蒜皮的小得失能自斷臂膀,聯合起來把何悅軒趕走,你還指望關鍵時刻,他們會維護這個到處惹事的二少?我可不是何悅軒,會處處護著他,況且……”

自柯遠死後開始,舒慕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達成今日的局面——利用李氏與何氏對峙,自己從中得利,並借李奕衡的手除掉何二。日後,自己再打著為何二報仇的旗號,堂堂正正將何氏黑道白道勢力一起接收。

“只是……”心腹擔憂道,“黎錦怎麼辦?”

黎錦?

舒慕轉過頭,眺望著不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

他一向自信,自己的計畫天衣無縫,絕無漏洞。

直到他發現,黎錦與柯遠之間驚人的相似。

他已經記不清多少夜裡,當自己從夢中驚醒時,耳畔迴響著的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回應。

“柯遠?”

“在,我在這裡。”

循環往復,以至於這個從未被他考慮進計畫中的小角色,變成如今,讓他最舉棋不定的部分。

“黎錦就只能……”突然,舒慕渾身一凜,大聲道,“誰!”

緊閉的木門微微作響,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門外,竟在片刻的死寂後,響起了一點細微至不可察覺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把手被按動下去,有人走了進來。

“小靜。”舒慕打開頂燈,刺眼的燈光下,秘書小姐的臉慘白震驚。她一步步向舒慕走來,卻在距離舒慕還有幾步的時候,呆滯地停下了腳步。

“你讓我幫你。”淩靜說,“你說你是想為柯經理報仇。可是舒慕,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給他報仇嗎?”

“我是。”落地窗前,舒慕的身影偏執而危險。在他身後,整個城市的黑夜正在徐徐擴張。

“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不過是打著報仇的名義,為自己謀利而已。擁有了何氏,你會繼續對李先生下手,等到把李氏納入囊中,你又會有別的目標。說白了,柯經理活著的時候,你就能算計得他一無所有,如今他死了,你怎麼可能好心為他報仇?你不過是為了自己而已。”淩靜冷笑著轉身,“我真是瞎了眼才會相信你。”

“你要去哪兒!”舒慕叫住她。

“我要去哪兒不用你管。”淩靜頭也不回,“既然你不肯為柯經理報仇,那我就自己來。”

說著,她拉開辦公室的門,頭也不回地向外沖去。

“攔住她!”舒慕一聲令下,牆角的心腹仿佛早已就緒般猛地彈出,將秘書小姐死死按在了牆上。

“舒慕,放開我!”淩靜瘋了一樣大叫,“你不做的事,難道還攔著我做嗎!”

舒慕沒有理會她歇斯底里的大叫,即便他們相識至如今,足足有四五年光景,即便在他印象中,秘書小姐再如何失態,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瘋狂。他只是從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裡取出一捆膠帶遞給心腹,淡淡道:“處理好。”

然後他出了門。

柯遠的辦公室就在隔壁。

他推開門,沒有開燈,默默走了進去。對面樓的燈光映照進來,將裡面的陳設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柯遠曾用過的椅子前,坐了下去。像以前很多次一樣,將雙腿交疊,翹到桌子上,掏出一支煙,點燃。

在柯遠還活著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這樣鳩占鵲巢,將柯遠趕到一旁的沙發上辦公,而自己翹著腿,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欣賞柯遠為了合同的某個細節皺眉的模樣。

他愛這個人,他那時候就知道,他愛慘了他。

可是他說不出,也不願講。於是白白錯過那麼多朝夕相處的時光,提前迎來他的死亡。

舒慕覺得,淩靜說的是對的。

柯遠生前,他算計他,死後,他也在利用他的死做文章。他是痛苦過的,只是斯人已逝,悲痛無濟於事。

他強迫自己在有限的悲痛後儘快接受現實,讓一切為他所用。他告訴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柯遠報仇。可是在柯遠心裡,究竟是恨那個讓他慘死的真凶多一點,還是恨自己這個所謂的“愛人”多一些呢?

說到底,從頭至尾,他所做的一切,竟沒有一件是為了柯遠。

一支煙的時間,五分鐘?十分鐘?自火星亮起,至煙霧散盡,也不過這樣短暫的片刻而已。

舒慕站起身,整理好皺了的襯衫,大步走出房間。

心腹已經處理好一切,正抱著舒慕的西裝等在外面。

“捆住了她的手腳,也堵住了嘴。”心腹跟上舒慕的步伐,“但是舒先生,我們剛剛的話她一定聽到了,我建議您還是……”

“別傷害她。”舒慕頭也不回,可每一個字卻像被凍過一樣,生硬地砸過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為難她。”

心腹愣了一下,只好作罷:“是。舒先生,那您現在要去哪裡?”

“我要去……”舒慕咬住牙齒,“見見何二。”

 

第一百九十五章

黎錦也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裡。

上車後,那夥人綁住他的雙手,並用一個黑色眼罩將他的視線全部擋住。從頭到尾,黎錦都配合得很——沒必要不配合。李奕衡那尊大神杵在那,他們不敢,也沒必要為難黎錦。只要自己配合點,那些暗處的拳腳也就都能免了。

果然,一路上那夥人雖然開車生猛,險些把黎錦晃悠暈了,但偶爾跟他說話,倒是客客氣氣,好像生怕得罪了他。要不是被捆著手蒙著眼,黎錦還以為自己是晃晃悠悠跟他們出城聚會呢。

是的,黎錦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這麼長的路程,如果他們不是在市里兜圈子的話,那就一定是出城了。

他們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那地方……竟然不在城中?

黎錦的心裡打起鼓來。

他知道自己上車後不久,駱飛就追了上來。只是那始終緊隨其後的引擎聲卻在幾次顛簸後,失去蹤跡。黎錦便知道駱飛是跟丟了。憑駱飛那三腳貓的開車技術,跟丟是情理之中,不過只要他將這個消息通知了其他人——蔣勁,或者李奕衡——那自己被找到,不過是時間問題。

因此,他並不過分擔心自己的安危,他只是不明白,如果何二單單是因為吃醋想教訓自己一下,這樣興師動眾,未免小題大做。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還能因為什麼?

難道……他們已經知道錄音在自己手裡?

這個念頭一出,叫他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找到錄音時,他身在家中,這件事絕不會被外人知道。

那是因為什麼?

黎錦絞盡腦汁地思考,簡直把自己從李奕衡那裡學來的陰謀論通通用了個遍。但任憑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何二如此興師動眾,不過為著一個極其簡單的理由而已。

這一夜,先是為人祝壽,接著遭遇綁架,折騰到如今,黎錦既困且倦。車行在路上微微搖晃,晃得他昏昏欲睡,不得不緊捏虎口保持清醒。如此一來,倒叫他計上心來,索性靠在椅背上裝睡。反正眼罩蒙著,閉不閉眼,誰又知道。

這一招還真騙過了其他人。他們當黎錦真的睡了,精神放鬆,便小聲聊起天來。立領毛衫說自己替何氏賣命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被“請”來,路上還能睡這麼安穩的,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佩服黎錦心寬好還是無語好。司機便抱怨道二少今晚酒席吃到一半就叫人過來抓人,也不知道發的什麼失心瘋,誰都知道這位主如今動不得,這一動,還不知道以後要惹出什麼事。前座那人也附和,說二少平時發瘋,舒先生還攔著,今晚發瘋,舒先生竟然半個字都沒說,真是奇了怪。

路途漫長且顛簸,黎錦推測他們可能怕人追蹤,因此不敢走高速。這樣一來,速度勢必慢下來,時間也相對拉長。時至深夜,幾人都是困乏不堪,為抵禦困意,聊天的聲音也漸漸大了。黎錦捏住自己的虎口裝睡,實則暗自聽他們說話。前座那人一直在跟市里短信聯繫,他小聲告訴立領毛衫,因為駱飛翻車,黎錦失蹤,市里早就亂成一鍋粥。蔣勁大發雷霆,深夜糾集眾人圍在何氏大廈樓下,且全市搜索,瘋砸何氏場子。而舒慕像是打定主意不出聲,任憑蔣勁大鬧,就是不露面。

這個消息一出,車廂裡像是拿冰塊封了一圈,氣氛霎時冷得嚇人。

好半晌,司機才壓低聲音,哆哆嗦嗦地問:“蔣勁的人……找不到咱們這兒吧?”

立領毛衫說:“找不到。”

“對對,害他兒子翻車的又不是咱們,他找咱們也沒用啊。”前座自我安慰道,“況且咱們按照趙特助說的,在城裡兜了好幾個大圈子才出城,第六倉庫又這麼遠,他們怎麼能想到,咱們是往這裡來。”

“可我怎麼有點希望,他們趕緊找著咱呢?”司機怕極了,“不是都說,他是李奕衡的……那個。我聽人講,咱們城裡牛逼的人物加起來,可就頂人家李先生一個,咱們把他給得罪了,那以後……”

“得罪他的是二少,不是我們。”立領毛衫的聲音壓得極低,這一句,黎錦甚至豎起耳朵才聽得清楚。而也在這一句後,所有不安的情緒被強勢壓下,車廂再度回歸沉寂。

第六倉庫並不是一間倉庫,而是何氏旗下的數間別墅之一。這塊地皮原先規劃做冷藏倉庫,後因交通不便,便閒置下來,被何氏買下,建起一座別墅。何悅軒掌權後,更喜歡在西山的何氏莊園活動,這裡便閒置下來。偶然的情況下,第六倉庫被何悅笙發現,他喜歡這裡偏僻幽靜,知者甚少,便纏著哥哥要了過來,作為自己偶爾避世玩鬧的去處。

此刻,黎錦正是被帶到了這裡。

時間已近淩晨四點。下了車,他的眼罩被解了下來,迎面,便見一座並不恢弘,卻十分歐式的別墅屹立面前。不遠處,臺階上站著個穿西裝馬甲的男人,像是管家。見著他們,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還沒到跟前便笑道:“黎先生,不好意思,大晚上把您請來。”

“大晚上?現在是淩晨,閣下的時間觀念可真是標新立異。”遭了一夜的罪,黎錦再好的脾氣也禁不住冷嘲熱諷,“況且,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他揚了揚自己的手,兩隻手腕被緊緊捆在一起,掙扎不開。

管家歉意地笑笑,剛要開口,立領毛衫把話頭截住了:“人我們送到了,接下來的事不歸我們管,我們這就回去了。”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管家卻好涵養,仍舊笑道:“可以可以,去吧去吧。”

立領毛衫掃了黎錦一眼,意有所指地補充一句:“那麻煩您幫我跟趙特助交代一聲。”接著,便頭也不回地上車離開。

管家並沒有如黎錦所願解開他的繩子,反倒一路道歉,一路將他引進屋內。別墅內的裝潢很有何二風格,布藝沙發銅制燭臺,腳下綿延阿拉伯地毯,處處透著歐式奢華風情。黎錦一邊盡職盡責地擺臭臉,一邊不動聲色,將房間裡的陳設佈局觀察了個遍。

將屋中陳設記了個七七八八,他轉頭問道:“何悅笙呢?不是他請我來聊聊?怎麼自己倒不見了?”

管家面露歉容:“二少早就到了,原本一直在等您,後來撐不住,就去睡了,這會兒應該睡得正熟呢。勞您等等,實在不好意思。”

也就是說,自己還不用這麼快就跟何二對上?

心底暗自慶倖,面上黎錦還是冷笑:“等沒問題,只是沒有他舒舒服服睡覺,我卻乾等的道理。”

管家愣了:“黎先生的意思是……”隨意恍悟,“是,是,黎先生也是勞累整夜了,我這就帶您去客房休息。”

說著,真就帶他進了客房,叫人鋪好床褥,供他入睡。

黎錦卻不上床:“這個,你還打算捆到我什麼時候?”

他抬高手,語氣已經頗為不善。

管家歉意地笑,像是打定主意只道歉不解決。

黎錦哼了一聲:“這房間裡,下人也好,打手也好,少說也有十多個,而我只有一個人。就算要跑,只怕我還沒跑出這間屋子,就被你們抓回來了。”頓了頓,“況且這裡地處偏僻,我沒有車,跑也是白跑。怎麼,這樣你還不肯給我解開?”

管家眼神閃爍,似乎已經動搖。

“你要是真不放心,就乾脆連我的腳一起捆住,把我裝進麻袋裡扔到牆角。”黎錦的耐心已經用到盡頭,此刻說出來的話不客氣到了極點,“一邊恭恭敬敬道歉賠罪,一邊捆著我的手就是不放,你到底什麼意思!”

“是,是,”果然如他所料,第六倉庫少有人來,這裡的管家也是個經不住嚇的,黎錦一番夾槍帶棒,就成功將他唬住,親手將繩子解了下去。

躺進柔軟的被褥中,黎錦揉著已經酸麻的手腕想,這才剛剛開始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直到確定黎錦睡著,管家才將門邊露出的小縫完全合攏,默默停止自己的偷窺,。

“看好裡面的人,別為難他,也別叫他跑了。有事向我彙報。”如此吩咐過門口看守的兩人後,管家背著手,離開了客房。

同一時刻,屋內,原本應該在沉睡的黎錦靜靜睜開了雙眼。

據立領毛衫所說,城中的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帶到這裡。

而現在自己一無手機可求救,二無交通工具可逃離,要靠自己逃跑,根本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怎麼辦?

黑暗中,黎錦死死握緊了拳。

假設何二的正常作息是七點起床,那留給他逃走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

他必須在這僅有的時間裡想出脫身的辦法,否則,就只有坐以待斃。

那麼,既然靠自己不行,就想辦法通知那些能救自己的人。

在極短的時間裡,黎錦確定了自己必須要做的兩件事:

一,聯絡城中;二,拖延時間,讓救兵能及時趕到。

管家出去時,順便將房間裡的燈關了,可屋子裡並不暗。樓下院子裡燈火通明,耀眼的燈光透過厚重窗簾,將屋中映得昏紅一片。黎錦裝作夢囈翻了個身,借著這點光將房間內諸多死角,諸如牆角桌下,仔仔細細查看了一番。

很好,沒有攝像頭。

他放心大膽地跳下床,腳步放輕,幾下竄到窗邊,用兩指挑起窗簾,向外看去。

這裡的下人保鏢並沒有想像中多。他記得西山何氏莊園門口甚至有保鏢列隊巡邏,而這裡,別說巡邏,就連站在門口應門的都沒有。一路走來,據他初步估算,這裡所有人,連何二也算在內,不過七個而已。

七個人,就證明有些事,勢必因為人手不足而無法做到。

黎錦捏緊窗簾,再度向窗外眺去。

別墅坐落在樹林之中,從黎錦所在的二樓客房望去,正面恰好是一片綠林。朔風吹過枝葉縫隙,發出鬼哭般的陰森嗚咽。

所謂有些事就包括——黎錦偏過頭,在目力所能及的最大範圍內環視望去——搜人。

這裡交通不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樹多林子大。後來何家接手,又刻意在別墅周圍栽了許多。以至於這裡一到夏天,簡直清清涼一片綠色海洋。如今雖已入冬,但仍舊有許多常綠樹木交雜其中,看上去鬱鬱蔥蔥,藏個把人,應該不成問題。

呼吸轉換間,一個逃生計畫已然在黎錦心中成形……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門外,左邊的保鏢聳了聳耳朵,問身邊的同伴。

“什麼聲音?”同伴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忽然,他像被人施了定身術那樣定住了,“哎你別說,還真有……是裡面?”

“是。”左邊的保鏢將耳朵貼在門上,與此同時,門內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呼救。

“有人嗎?救……救命……”

“我操!裡面這幹嘛呢!”他狠狠踹了門一腳,剛要推門而入,同伴攔住了他的手。

“怎麼了?”同伴揚聲問。

“來人,快來人!”房中傳來黎錦的叫喊,“我的胃好疼,麻煩,給我叫個醫生!”

“胃疼?”左邊的保鏢看了同伴一眼,揚聲罵道,“胃疼忍著!疼死了再說!”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緊接著,響起比剛剛更加虛弱的呼救:“不……我受不了了……拜託……”

左邊還要再罵,同伴卻忽然“嘖”了一聲,低頭道:“別喊了,去把管家叫來。”

“你……”左邊不懂。

“你什麼你,讓你去就快去!”同伴低聲喝道,“你沒見管家對他是個什麼態度?這人是咱們能得罪的?快去!”

左邊醍醐灌頂,原地震驚三秒鐘後,大氣都不敢喘,一溜煙跑去找人了。

而剩下的這一個,左顧右盼半晌,終究是怕真出了事自己擔不起責任,架不住黎錦的連番求救,掏出鑰匙,插進了鎖眼。

“哢……哢……”

兩道門栓,每一道,都像把黎錦的心擰了個扣。他屏住呼吸,定定地望住門邊。一秒,兩秒……時間被等待拉扯得極為漫長,當一口氣屏至極限,在他面前,那扇門終於被緩緩打開。

就是現在!

黎錦一躍而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白瓷花瓶狠狠砸向來人後腦。正中!來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黎錦的長相,就重重被砸到在地。

房門大敞,走廊的燈光將門邊映得透亮。黎錦蹲下身子,在這人身側逐一摸索。他的手機並沒有刻意隱藏,反倒大大方方放在褲子口袋。黎錦心頭一喜,趕緊取了出來。

開屏撥號,理智告訴他,這時候應該打給賀文正或者蔣勁,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下意識撥出了另外一串熟悉的號碼。

這個時候……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國外吧……

指尖顫抖,不過幾百克的手機,拿在手中竟然重逾千斤。他在門裡聽得清楚,知道管家很快會來,如果自己不趁這個空擋離開,也許就錯過最佳時機。如此千鈞一髮的時刻,這個電話打給此刻身在城中的蔣勁或賀文正,會有意義得多。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一整晚的故作鎮定,到此刻,竟全都現出原形。

怕,其實他一直在害怕。

因為恐懼無濟於事,所以強迫自己將這種無用的情緒彈壓下去。可如今手機捧在手裡,這種情緒竟再也壓抑不住。

想馬上聽到他的聲音——是的,我知道自己幼稚任性。

想聽他跟自己說點什麼,什麼都好——對,這確實解決不了問題而且浪費時間。

可我不在乎。

心思白費如何?逃不出去又如何?

如果命運之神玩惡作劇,那麼今晚,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嘟……嘟……嘟……”

連串忙音,黎錦怔怔地注視著螢幕上的“正在接通”,心口就像墜了個千斤墜,隨著時間漸久,一點一滴,往萬丈深淵墜去。

突然,螢幕變了顏色。

電話竟在掛機前的最後一秒接通了!

“喂?”蹲得時間太長,小腿酸麻,這樣失望與驚喜驟轉,叫黎錦渾身一顫,竟直接跪坐在地上,“李奕衡?李奕衡!”

壓低聲音,語音顫抖,他努力忍住哭腔,叫李奕衡的名字。那邊似乎也有所回應,可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的“刺啦”迴響,竟一點也聽不清晰。

黎錦心急不已,又叫了兩聲,手機從耳邊拿下一看,該死,這裡竟只有兩格信號!

“李奕衡,聽得到嗎?”黎錦掩住聽筒,希望將自己的聲音更多得傳遞到那邊,“我……我現在……”

他閉上眼睛,耳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大段搜索不到信號的空白。

這樣也好,他想,這樣也算聽到了。

“李奕衡,那個,不好意思,我又被何二抓來了。”黎錦將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貼著牆根,小心不被發現,一邊壓低聲音,故意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對電話那邊通報自己的情況,“我被他們帶出了城,現在在何氏旗下的……”

“有人嗎?來人!”正當黎錦小心翼翼下到樓梯底部的時候,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夾雜著慍怒的大叫,“人都死哪兒去了!”

黎錦身子一震,放輕腳步快走幾步,小心地退到樓梯側面。

接著,頭頂咚咚作響,何二怒氣衝衝地跑了下來。

他醒了?

他怎麼這時候醒了!

黎錦悄悄探出頭,兩人間隔不過二三米,客廳裡點著水晶吊燈,燈下,何二赤著腳,身穿長跑睡衣,叉腰站在房間正中。

“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我叫你們沒聽到嗎!”他大聲咒駡,就像個胡亂發洩起床氣的孩子一樣在客廳中央跳腳。可任憑他再怎麼吼再怎麼鬧,這樣大的一間房子,始終沒有人應聲。

那些下人保鏢都哪裡去了?

此刻,黎錦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裡的不對勁。

就算夜深,下人們都去睡覺了,可管家是24小時待命的啊。況且何二這麼大聲音,從樓上喊到樓下,就算是個聾子也該有反應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原本應該在這房間裡的其他五人,莫名消失了。

想到這裡,黎錦不由打了個冷戰。

怪不得自己這一路下樓,竟沒碰到半點阻礙。

可這些人去哪兒了呢?

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黎錦咬緊牙,悄悄往樓梯陰影裡躲了躲。

何二跳完腳,還是找不著人,簡直氣得冒煙。他生氣,那是必然要發洩的,找不著人發洩,就只能往東西上使勁。霎時間,只聽客廳裡齊了咣當,瓷花瓶與雕花座鐘倒了一地,擺在茶几上那一副上等鈞窯茶杯,竟沒一個是囫圇個的。

黎錦豎耳朵聽著,心裡暗道,敗家,真敗家。

發洩完了,何二偃旗息鼓,轉過身,垂頭喪氣地往樓上走。可就在轉身的刹那,門鈴響了。

腳步一頓,他回頭看去。

門沒鎖,一扳扶手就能進來。可門外那人仿佛十分恪守禮節,竟無比執著地一次又一次按著門鈴。何二像是魘住了,保持著那一個姿勢,呆呆地看了門口半晌,才揚聲問:“君錫,是你嗎?”

無人應答,作為回應的,是又一段鈴聲。

何二遲疑著轉過身,頓頓錯錯地走了過去,試探著,將門敞開了一條縫。

“阿舒?”

 

第一百九十七章

城中,HM公司駐地。

黎明前幾小時,原本是這座大樓最安靜的時候。在這個時間段,原本加班的人也陸續結束手頭的工作,趕在新一個工作日開始之前休息片刻。可今晚,對於許多人而言,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李先生,”封閉的上行電梯裡,特助一邊翻動著自己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一邊用最快語速向李奕衡彙報,“蔣先生的人說,看到舒慕的車在兩小時前出城,往A市方向去。據目擊者說,黎先生並不在那輛車裡。”

剛下飛機,李奕衡就以最快速度自機場趕回城中。淩晨的道路上車輛稀少,原本需要一個小時的路程僅用二十分鐘就飛奔而至。但這在李奕衡眼中,還是太慢了。

二十分鐘……一顆子彈穿透人的心臟,連兩秒鐘都不需要,何況二十分鐘!

“叫咱們的人追上去,同時從反方向派人攔截。”李奕衡低下頭,匆匆掃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在他的郵箱裡,有一封郵件,顯示發送時間是昨天上午九點。

郵件的標題很簡單——“錄音”。打開郵件正文,只有一份附件。

是黃二子拼死保護的那份錄音,錄音中,昭示了誰才是殺害柯遠的真凶。

而黎錦為保萬無一失,將這份錄音發給了自己。

李奕衡沒能及時看到。

他在上飛機的前一刻才發現了這份郵件,匆匆聽過後,只覺一桶冰水從頭到腳,將他澆了個透。

如果何悅笙正是因此抓捕黎錦,那麼這次,黎錦恐怕在劫難逃。

要救人,只能趕在何悅笙下手之前。

他已經沒有時間可耽擱了!

“叮咚。”

電梯到達,李奕衡冷冷地將手機遞給特助,徑直走了出去。

HM總裁辦公室外已經候著四五個人。

為首那個三十多歲,是李奕衡這些年頗為器重的一個下屬。見到老闆,他整整西裝領口,迎上來道:“淩小姐的狀態還好,現在在會客室等您。”

得知黎錦被何氏帶走後,李奕衡發出的第一個命令並不是全城搜索黎錦,而是叫人立即把舒慕控制起來。何悅笙對舒慕的執著人所共知,要逼他就範,控制舒慕是最簡單易行的辦法。

可當李氏的人趕到HM公司時,這裡早已人去樓空,唯有舒慕的得力助手淩靜小姐被縛住手腳,塞在桌子下面動彈不得。

眾人趕緊給她鬆綁,但問到舒慕去向,她卻一言不發。

無法,李奕衡只得親自會會這位秘書小姐。

會客室內,淩靜手持水杯,正獨自坐在沙發中央發呆。李奕衡摒退左右,走到會客室門口,屈起食指,輕輕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淩靜抬起頭,看清李奕衡的刹那,她的臉上露出了交雜著苦澀與嘲諷的笑容。

嚴格來講,他們並不算陌生人。

柯遠還活著的時候,淩靜是他的得力助手。二人雙劍合璧,可謂戰無不勝。彼時李奕衡與柯遠還沒陷入那長達一年的冷戰,因此二人頗見過幾次面。李奕衡未言及真名,以柯遠的好友自居,因此淩靜對他的印象極好,還開玩笑說以後找男友就要像他這樣。

誰想到世事經年,再相見,竟然是這樣的場景。

李奕衡走進屋中,順手關上木門。未及開口,淩靜先道:“我不知道舒慕去了哪裡。”

李奕衡睫毛輕顫,有些意外。

“他叫人把我綁起來後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你問我也沒用。”淩靜垂下眼簾,淡淡說道。

“那麼,黎錦在哪裡?”李奕衡心下了然,問了另一個問題。

淩靜抽緊手指,扭過頭去。

李奕衡便知道,淩靜必定一清二楚,只是不願意告訴自己而已。

他歎了一聲,斜倚在桌旁,輕聲問道:“你不能說?”

淩靜抿住嘴唇,仍舊不語。

“淩靜,不用害怕。如果你有什麼顧慮,大可以告訴我,我發誓就算這件事再難,我也會為你做到。”李奕衡循循善誘。

而淩靜仍然不為所動,只是斜著頭,不輕不重地掃了他一眼。

李奕衡蹙起眉頭,時間仿佛是個沙漏,正在他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捏了捏手指,耐住性子,繼續道:“淩靜,現在黎錦生死未蔔,我發動了所有力量也找不到他。何悅笙的為人你清楚,只怕再耽擱下去,黎錦會有生命危險。所以當我拜託你,告訴我,黎錦在哪裡?”

“柯經理被人害死的時候,你在哪裡?”淩靜忽然笑了一聲,譏諷道,“黎錦?他是誰?他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的死活關我什麼事?李奕衡,為什麼柯經理慘死的時候不見你這麼著急,如今反倒為了個陌生人低聲下氣求我?”

李奕衡頓了頓,恍然大悟:“你在怪我?”

“對,我確實怪你。”淩靜死死地瞪著李奕衡,冷聲道,“你也好,舒慕也好。人活著的時候,你們口口聲聲愛他至深,人死了,你們轉過身就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他死得不明不白,而你們呢?李先生,你的事業蒸蒸日上,你成了這城中最得罪不起的人物,你大大方方牽著新歡的手招搖過市。可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喜歡過一個叫柯遠的人,你偷偷拜託我送他玫瑰花和生日禮物,你打電話問我他過得好不好,你一定都不記得了吧?!”

“我記得。”震驚過後,李奕衡看著淩靜,心裡那些煩躁竟在這樣的質問中漸漸沉了下去,“我還記得,你曾逼我發誓,一生一世只喜歡柯遠一個,才肯幫我。”

“對,”淩靜乾澀地笑了,“可你呢?高高在上的李先生,你大概從沒把這句諾言放在心上吧。”

“不,我一直記得。”李奕衡坦然道,“所以我沒有愛上別人,黎錦就是柯遠,我愛的一直是他。”

“什麼?”淩靜怔住了。

“車禍那天,柯遠雖然身死,但靈魂卻活了下來。他重生在名為‘黎錦’的身體裡,用新的身份開始了新的生活。”李奕衡說,“柯遠沒有死,他作為黎錦,一直活著。所以淩靜,如果你現在不告訴我黎錦的下落,你就是在讓他死第二次。”

“胡說!”沒想到淩靜猛地甩開水杯,滾燙的熱水飛濺在李奕衡褲腳,洇出一大團深色的水跡。她像個瘋子一樣站起身來,幾步沖到李奕衡面前,那張妝容精緻的面孔在盛怒的刺激下扭曲不已:“我不信!不可能!李奕衡,你要說謊騙我也靠譜點,重生?呵,虧你能編得出來!”

“隨你信不信,這是事實。”話已至此,她還是這個態度,李奕衡已經不打算再白白浪費時間,“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知不知道黎錦在哪裡?”

“我……”淩靜怔怔地看著李奕衡。

李奕衡沒有說謊。

要套自己的話,他大可把謊言編的圓滿可信。也正因為事情如此荒謬,淩靜才更明白,他沒有騙自己。

可是怎麼可能?一個人怎麼可能借助別人的身體重生?

看著淩靜遲疑的眼神,李奕衡無奈地歎了一聲,轉身欲走。忽然,門被推開了。

“李先生!”特助急匆匆將手機遞上來,顫聲道,“是黎先生的電話!”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李奕衡身子劇震,劈手奪過手機,叫道:“黎錦?”

“李奕衡,喂,李……”電話裡發出刺刺拉拉的雜音,竟將好端端三個字割裂成幾段。李奕衡將手機死死按在耳邊,幾乎要整個揉進肉裡,也只能含混地聽出,是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我在,是我。”他只好大聲回應,期望某一個電流穩定的瞬間,黎錦能聽到自己的問話,“黎錦,你在哪裡?你在什麼地方?”

“李……喂?李奕衡……”

聲音壓得很低,並且斷斷續續。生平頭一次,李奕衡體會到熱鍋上的螞蟻是什麼感覺。他緊緊地握住拳頭,恨不得將手伸過這小小聽筒,直接把黎錦從那頭拉過來。天知道黎錦有多麼艱難才聯繫上他,怎麼偏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信號不佳!

“李奕衡……”焦灼至極限,心口便像燒出個黑洞一樣,空落落地抽痛起來。李奕衡握緊手機,就在這一刹那,原本斷續不清的聲音變得清楚起來。

“……不好意思,我又被何二抓來了。”氣喘吁吁,卻怕他擔心,將一件性命攸關的事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我被他們帶出了城,現在在何氏旗下的……”

戛然而止。

李奕衡怔怔地看著手機螢幕,仍在通話,但那邊卻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黎錦被帶出城了,”李奕衡抬起頭,對特助說,“讓人追蹤手機信號,找出他的位置。”

“不用找了,”突然,一旁的淩靜出聲了,“他們在第六倉庫。”

李奕衡挑起眉。

“第六倉庫,何氏旗下的一間小別墅,在P城與A市之間,具體在什麼方位我也不知道。”淩靜攏了攏頭髮,“我聽舒慕說,何悅笙就是把人帶去了那裡。”

說完,她仿佛卸下了某種重擔般,靜靜地看著李奕衡。

“李先生……”特助不知該作何反應。

“去找。”李奕衡斷然道。

“是。”特助領命,轉身跑了出去。

會客室內,只剩下李、淩二人。

“謝謝你。”李奕衡轉過身,鄭重道謝。

淩靜搖搖頭,她的眼眶濕潤了,再張口,竟已哽咽:“有一次,我要給男朋友挑生日禮物,拉柯經理參謀。路上遇見你的車,你請我們吃飯。臨走時候,我們先離開。我們轉過那個路口,忽然,他停下腳步,說等一等。過了一會兒,就看到你的車從那裡開了過去。當時他目送著你的眼神,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如果後來不是舒慕搶先一步,也許今天的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我甚至想過,就算柯經理沒有死,舒慕也沒有背叛,他們的關係大概也持續不了多久。十年,天長日累,熱情耗盡,靠心願得償那一刻迸發的火花維繫的感情能持續多久呢?他早晚會看清自己的心,會走到自己真正愛的人身邊的。”

她抬起眼睫,眼角處,一滴淚水滾落在地:“對他好一些,不是誰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知道。”李奕衡點點頭,轉身出門。

乘電梯下樓,慣乘的黑色賓利早已等在樓下。司機為他拉開車門,李奕衡閃身坐了進去。座位旁,身穿黑色絨衫的男人轉過頭,笑道:“你這車坐著略顯寒酸啊。”

“習慣了,不願換。”李奕衡淡淡回道。

司機發動車子,寂靜街道中,車子如一道電光疾射出去。

“到金街路口那裡停一下,我下車。”男人揚起頭,吩咐了一聲。

“你不去?”李奕衡有些意外。

“你英雄救美,我過去湊什麼熱鬧?”男人輕笑,“況且城中亂成一鍋粥,總要有人收拾殘局。”

“呵。”李奕衡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車子行至金街,緩緩停住。一旁早有車輛等候已久,司機踩下刹車的同時,那輛車中同時跳出幾個人,快步跑過來,恭恭敬敬為男人打開車門。

“李奕衡,”男人在助手的協助下披上大衣,回過頭,對門裡的人說,“待會兒,麻煩看在我的面子上,繞他一命。”

李奕衡仍舊不置可否,唇角微揚,似乎在笑,瞧著又不像。

老狐狸。

男人暗罵一聲,不得不再退一步:“好吧,我知道你喜歡LA那個專案。我不要了,送你。”

“成交。”目的達成,淡淡的兩個字隨著汽車引擎發動聲一起飄散在風中。

 

第一百九十九章

“阿舒?”門外站著的竟是舒慕,何悅笙欣喜之餘,不免疑惑。

阿舒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裡?這麼晚了,他過來又是為了什麼?

一股不祥的預感漸漸湧上心頭。

“阿舒,進來,別站在門口。”可人既然來了,就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況且無論何時見到舒慕,何悅笙都打從心裡高興。他挽住舒慕的胳膊,拉他進門,同時揚聲道:“來人,來人!”

自然無人應答。

他尷尬地笑了兩聲,給自己圓場:“不知道人都哪裡去了,剛剛也是,我睡醒了,叫人倒杯水都找不到。大概都睡沉了吧……”

“他們都死了。”舒慕突然道。

“都……什麼?”何悅笙愣住了,“阿舒,你說什麼?”

“他們都死了,”舒慕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被你殺了。”

何悅笙一怔,輕輕放開了緊握住舒慕的手。

“阿舒,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何家二少,性情乖戾,平日就苛待下屬,以致下屬不堪忍受,衝動之下將其殺死。而後,何二少的親信趙君錫動用私刑為老闆報仇並潛逃,下落不明。”舒慕抬了抬眼睫,“這個理由怎麼樣?如果你不喜歡,我還可以再編一個。”

“阿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何悅笙睜大眼睛,明明舒慕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明白,可合在一起,他卻完全無法理解,“我不懂,君錫去哪裡了?你為什麼說他下落不明?我好好地活著啊,你為什麼說我死了?”

“你不懂?”舒慕笑了一聲,手臂微動,下一秒,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他的眉心,“現在呢?”

“阿舒,你要殺我……”槍口直指自己,非要如此,何悅笙才肯正視事實,“為什麼?”

“為柯遠。”拇指上移,拉開保險,金屬槍管發出清脆的響聲,“因為你,殺了柯遠。”

“柯遠……”何悅笙腳步踉蹌,下意識扶住櫃子,可手掌剛剛觸到實木的櫃面,子彈便追隨而至,緊貼著手掌著力處炸裂,木塊飛濺。他低呼一聲,手掌收回遲了一步,掌心最脆弱處,生生被紮進一根小指粗的木刺。這麼多的血,何悅笙呆呆地看著染紅的手掌,他想,阿舒,你竟捨得讓我流這麼多的血。

“你要為柯遠報仇?”他生就一張娃娃臉,笑也天真,哭也天真,此刻刻意擺出楚楚可憐的表情,叫人看得心都揪了起來,“阿舒,你果然是愛他多一些的。”

舒慕笑了一下,森冷的槍口逼近,叫何悅笙踉蹌倒退,後腰頂在高腳花架上,撞得花架抽屜裡鐺鐺作響。

“可是阿舒,你說過愛我,都是騙我?”何悅笙癡癡地望著他,那眉目中的情意仿若一汪秋水,蕩漾無邊,“我知道,在你心裡,柯遠永遠是第一位的。你氣他騙你,所以狠心讓他一無所有,但歸根結底,你只是希望他一無所有之後,可以專心依賴你一個而已。阿舒,我懂你,我一開始就懂你,正因為懂你,我才更不能讓他活著。”

“阿舒,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你利用我,又想把我一腳踹開,你當我是什麼?”何悅笙淚眼朦朧,無比可憐地看著舒慕,“我愛你的心並不比他少啊。阿舒,你忘了柯遠是怎麼一邊說著愛你一邊跟李奕衡上床的?你忘了他是怎麼一次次騙你的?你忘了他讓你多生氣多傷心?你都忘了?阿舒,我殺他也是在為你出氣,我是為了你啊!”

舒慕不發一言,仿佛跟將死之人廢話是件很多餘的事。那槍口陰森可怖,自始至終對準何悅笙的眉心,而何悅笙退無可退,身子抵在花架上,肩膀瑟瑟發抖,是怕到極點。

何家二少,自小在父母兄長的手心裡長大,多麼驕縱人性不可一世的人物。他從不知自己竟會這麼害怕,又或者換一個人來持這把槍,也不會讓他這樣害怕。

唯有舒慕,由他來持這把槍,何悅笙才真真切切,怕得要命。

他抬起頭,語聲嗚咽,苦苦哀求:“阿舒,把槍放下,我們和解,好不好?我知道你想要何氏,我給你,全都給你。我們忘掉那些不開心的過去,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知道你怕我大哥東山再起。你放過我,明天我就讓人去美國把他做掉,好不好?阿舒,我們不是沒有感情的,你愛我的,你好好想一想,你說過你愛我的,我們好好在一起不好嗎?阿舒,我求你,我對你是真心的,我求求你……啊!”

槍聲砰然作響,子彈擦著何悅笙的肋骨擊中花架,在敞開的紅木抽屜上留下一個拇指寬的孔洞。花架應聲而倒,抽屜裡的器具撒了一地,何悅笙捂著身側,灼燒般的痛,以及,殷紅血跡。

他抬起頭,恨恨地瞪著舒慕,而舒慕輕蔑一笑,將槍口上移,再次瞄準他的眉心。

“你就是這樣愛我,”舒慕瞟了一眼地板,刀具剪刀,再遲一步,這些修建花木的工具就都變成奪取自己性命的兇器,“我真感動。”

“舒慕,”求饒不成,在劫難逃,何悅笙合了合眼睛,忽然仰頭,仿佛聽到什麼極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我的愛如果不值一提,那你呢?你忘了當初我殺柯遠的時候,你是怎麼拍手叫好的了?”

彼時柯遠車禍身死的消息傳來,何悅笙第一時間打電話向舒慕邀功。電話那頭,舒慕沉默了三秒,再開口,喜出望外,喜不自勝:“太好了笙笙,我正不知該拿他怎麼辦,你竟然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你感謝我替你動手,還說他一邊扮演情聖口口聲聲愛你入骨,一邊背著你跟李奕衡上床,這幅嘴臉早就叫你噁心。你叫我馬上處理掉經手過這件事的人,免得橫生枝節,打擾咱們以後的美好生活。”何悅笙冷笑,“怎麼,現在你倒想起扮演情聖,要為舊情人報仇了?”

負傷兩處,雖不致命,卻刺痛難言。可何悅笙知道,比起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這一點小小擦傷根本不值一提。

舒慕的槍法他是見識過的,連發兩槍還不要他的命,就證明,他是打算留著自己慢慢折磨了。

窗外天光朦朧,距離日出還有一個小時。這裡四下無人,舒慕打算折磨自己多久再讓自己慢慢死去呢?一小時?兩小時?一天?兩天?

這樣鈍刀子殺人,叫他身痛心更痛。後背被冷汗浸濕,何悅笙死死地看住這曾讓他深愛的男人,大聲嘲諷:“你恨我殺了柯遠,可你呢?你還不是利用他的死大做文章!舒董事,要不是柯遠死了,你從哪裡來的機會坐上何氏執行董事的位子?說報仇?你配嗎!你以為親手殺了我就能抵消你對柯遠的所作所為?妄想!我要是柯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我跟柯遠的感情輪不到你來置評。”舒慕冷冷叩擊扳機,一發子彈激射而出,直奔何悅笙左肩。何悅笙低呼一聲,身子下意識向另一邊躲去,堪堪躲過的同時失去平衡,生生摔在地上。

肋骨處的擦傷先著地,那一刻的撞擊讓他疼得痙攣。他咬牙忍住痛楚,譏笑道:“舒慕,你跟他還有感情?你不是一看見他就噁心嗎?一想到他跟李奕衡上過床,你就噁心得連碰一下他都不願意。”他雙手撐地,一邊大罵,一邊在舒慕的逼近下狼狽後退,堂堂何家二少,此刻竟如喪家之犬,“怪不得你贏不了李奕衡,怪不得柯遠守了你十年,最後還是轉投他人懷抱。可笑,真可笑!”

“閉嘴!”這一句正戳舒慕痛處,舒慕勃然大怒,子彈裹挾著怒氣,直直穿進何悅笙左肩。何悅笙躲避不及,麻木的灼熱感過去後,劇痛隨之而來。

“嗯……”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冷汗流進眼中,刺得他睜不開眼。耳邊聽著腳步聲漸漸靠近,再要逃脫,已然太遲。

忽然,身邊響起一絲本不應存在的聲響。

他下意識睜開眼睛,樓梯後,光線掃不到的陰影裡,黎錦站在那裡。

天助我也!

何悅笙一躍而起,在黎錦躲避之前先發制人,自陰影中扯出人,電光火石的刹那後,一柄早已被秘密藏起的小刀橫在黎錦頸間。

舒慕的槍口微微顫了一下。

旋即,他笑了起來:“原來有個聽眾躲在這裡。不過何二,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用他就能威脅我?”

“黎錦不能,但柯遠能。”何悅笙忍住肩膀的劇痛,將小刀狠狠壓在黎錦頸間,嘶聲道。

第二百章

黎錦懵了。

怎麼這事除了他跟李奕衡還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扒著何二的胳膊,絞盡腦汁想,這事是怎麼洩露出去的。

“你懷疑他就是柯遠,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何悅笙哼了一聲,緩緩道,“你叫人調查他的背景和來歷,你悄悄把他跟柯遠作對比。舒慕,今晚你們的談話我一字不落都聽在心裡——原來如此啊。”

原來沒有證據,全靠猜的。

黎錦松了口氣,想歪歪頭,瞟一眼被自己藏在角落的手機,可脖子剛扭動一點,就被迫停了。

“你最好老實點,否則,我的刀可不長眼睛。”何二寒聲道。

“我說,你們兩口子吵架,能不能別扯上我。”黎錦小聲商量。

“怎麼,你覺得與你無關?”何悅笙橫起刀子,冰涼的刀刃緊貼皮膚,叫黎錦從頭皮到腳踝,起了一串雞皮疙瘩,“你躲在那裡聽了這麼久,就不想問問舒慕,這前因後果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就不想知道,你曾那麼深愛的人,為什麼如此狠心?”

怎麼一回事?聽了這麼久,黎錦早猜出個七七八八。從開始時的震驚氣憤到最終的可笑可歎,他的心境就像坐了一圈過山車,起起伏伏,只覺世事無常。

以至於到後來,何悅笙摔在自己面前,他連那丁點悲憤都拋了,專心致志思考怎麼能在這有限的空間裡躲得再隱蔽點。

可惜,辦法還沒想出來就被當了人質。

聞著何悅笙身上的血腥味,黎錦覺得自己真是弱爆了。

“我不感興趣,”前一句是真話,後一句開始蒙人,“這又不關我的事。”

何悅笙當然不信。

他縛緊黎錦,鋒利的刀鋒下,動脈血液汩汩流過,只消輕輕一劃,神仙也難救。

“舒慕,我拿他跟你換。要麼你放我走,安全之後,我自然會放了他;要麼你就開槍,不過你信不信,在子彈穿透我的頭之前,我絕對會放幹他的血。”何悅笙低低地笑起來,“舒慕,你已經讓柯遠死了一次,要不要讓他死第二次,你自己選。”

要不要讓他死第二次……

不,一次已經痛徹心扉,怎能經受得住第二次?

可放了何二,他就能依約放過黎錦嗎?

如果他沒有放了黎錦……

自己是布了多久的局才走到今天,一旦放過何二,只怕自己辛苦經營的一切都要毀於一旦。

舒慕的槍口輕輕顫抖起來。

“你是柯遠嗎?”他問,“你是柯遠嗎?”

沒有回答。黎錦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是黎錦的眼神,那不是柯遠的。

他抬高槍口,他以為這就夠了,這樣的眼神足夠他做出決定,可食指勾住扳機,那簡簡單單的動作,卻比攀登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都難。

他做不到。

“告訴我你是不是柯遠!”他知道自己失了方寸,如果說世上還有什麼能叫他方寸大亂,那必定是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柯遠。他的語氣十分兇狠,卻掩飾不住色厲內荏。他在逼問黎錦,何嘗不是在逼迫自己做決定。

“告訴我,告訴我!”隔著衣服,他扯住頸間的項鍊,兩枚白金指環串在一起,仿佛溺水時的浮木,曾陪伴他渡過許多思念的時光,可此時此刻,這樣的靈藥也不再有效,“柯遠,如果你是柯遠……”

這一生,他做了許多許多冒險的事,而現在,他不敢冒險了。

咄咄逼人的槍口在幾經遲疑後,終於緩緩下移。

“二少,”突然,黎錦打斷了他的動作,“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希望舒慕動手還是放你走?”

何悅笙怔了一下,握緊小刀的手指有一刹那的鬆懈:“什麼意思?”

“如果他動手,就證明他不愛柯遠,他不愛柯遠,自然是愛你的。可這也沒用,因為你已經死了。如果他放你走,就證明他到底是愛柯遠多一點,你活著,可你為他付出的這顆心,這些年,就都成了笑話。”黎錦悄悄握緊了拳,“你希望是哪一種?”

何悅笙怔怔地看著舒慕。

他的手掌破了個洞,肋間也擦傷了,甚至左肩膀被打進一顆子彈,血把半邊袖子染透,一活動,就鑽心的疼。

可他知道,這種疼再難忍,只要舒慕跟自己賠個禮道個歉,說幾句好話,溫柔地親一親自己,自己就會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重新賴進他的懷抱,把那顆獨一無二的真心整個捧上來送給他。

愛到深處,哪還有什麼自尊呢?自己都不想要了。

他看著舒慕滑下的槍口,不知怎的,那顆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

“也許我……我更希望死在他手裡吧。”

就是此刻!

趁他分神,黎錦抓住時機,猛地用胳膊肘痛擊他的肋下。那處本就有傷,重擊之下,何悅笙下意識回手去護,這樣一來,原本懸在黎錦頸間的小刀霎時沒了。這還不夠,他一巴掌打掉何二手裡的刀,同時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將他甩了出去。沒想到混亂之際,何悅笙竟還記得抓住他的袖口,將他一同帶了出去。一聲悶響,兩人摔在一起,扭打起來。

“舒慕!”富家子弟大多會學幾招防身,因此何悅笙的招招式式極有技巧,剛開始黎錦還借著手腳齊全占上風,打了一會兒,就被壓在下麵吃拳頭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大聲招呼外援:“舒慕,你愣著幹嘛,還不快幫忙!”

“柯遠……”舒慕怔怔地看著扭成一團的兩人,那一瞬間,黎錦撲過去的身影,竟依稀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在自己打架時奮不顧身沖上來的傻瓜重合了。

眼神可以偽裝,但你還是你,你沒有變。

舒慕快步走了上去,就在此時,變故頓生。

在一個重重的肘擊後,何悅笙將黎錦暫時壓制在地,同時,他偏過身子,探手將掉落一旁的小刀握緊手中。刀刃冰冷,如一道寒光,直取咽喉。

“柯遠!”舒慕失聲大叫。

“砰——砰砰——”突然,槍聲雷霆而至。

第二百零一章

“砰——砰砰——”突然,槍聲雷霆而至。

下一刻,何悅笙的背後綻出三朵刺目的血花。

血,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唇角流下,大滴大滴,掉落在黎錦的臉頰。

黎錦呆住了。

一切變得混亂,有人掀開何悅笙,有人擦掉他臉上的血跡,有人將他緊緊抱在懷裡,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大腦一片空白,可身體卻做出反應。鼻端聞到的是熟悉的味道,懷抱是一貫的溫暖有力,這個聲音……這樣的聲音……

“李奕衡?”他顫聲叫道。

“黎錦,沒事了,別怕。”李奕衡順著他的背,“我來了,你安全了。”

是的,我安全了。

黎錦側過頭,使勁在李奕衡的衣服上蹭去那沒出息的淚花,借他的力站起身來。何悅笙仰面躺在旁邊,他睜著眼睛,死死地盯住它們倆。有人在他身邊來來去去,可沒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像個沒有利用價值的麻袋一樣。

“他會死嗎?”黎錦問。

“不會,我避開了他的要害。”李奕衡說。黎錦這才注意到,剛剛那幾槍竟是李奕衡開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開槍的?”黎錦吃驚極了。

“一直就會。”李奕衡笑笑,對特助使了個眼色。特助趕忙招呼人抬擔架進來,要抬何悅笙出去。

自始至終,何悅笙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黎錦。

黎錦別過身,躲開那怨毒的眼神,目光卻在下一刻,與舒慕交匯。

“要跟他談談嗎?”四目相對不知多久,耳邊響起李奕衡的詢問。

黎錦如夢初醒,轉過頭,笑得有些不自然:“不,不需要。”他抓住李奕衡的胳膊,與他一起向門外走去,“至少現在不。”

李奕衡“嗯”了一聲。

“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折騰了一整夜,我有點餓了。”黎錦側過頭,揚臉微笑。

就在這一刹那,變故陡生。

“小心!”

人群中響起一聲驚呼,下一刻,子彈揚起連串破空風聲,黎錦下意識回過頭——那竟是直奔自己而來!

“黎錦退後!”李奕衡下意識用身體擋住他,但有人比他更快。只見一條黑影猛地閃至面前,將黎錦牢牢護住,半秒鐘後,子彈沒入血肉之軀,血花四濺。

“舒慕,舒慕……”渾身的骨頭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凍僵了,黎錦機械地伸出手,自背後攙扶住舒慕的身體。可這個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人竟這麼沉,他被拽著一直滑下去,滑下去。

“舒慕,你怎麼樣?”他扳住舒慕的肩,讓他靠向自己。子彈射在左胸口,大量的鮮血汩汩而出,迅速將純白的襯衫染紅。而射出這枚子彈的人——黎錦抬起頭,掃了一眼不遠處的何悅笙——在射出子彈後,他陷入了完全的昏迷。槍被奪了下來,那原本是屬於李奕衡的,由於急著救黎錦,那把槍倉促之間放在身邊,誰想到,竟不知何時被何悅笙藏起,成為殺人的利器。

有人拿來繃帶和紗布止血,有人在奔走著呼喊醫生和擔架,但舒慕老老實實地躺在黎錦懷裡,他拒絕救助和止血,他用那雙完好無損,甚至半點血跡都沒沾到的手,握住了黎錦的拇指。

“柯遠,你是柯遠,對不對?”他問。

黎錦反手握住他:“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舒慕便笑了:“知道,卻不敢信。”他頓了頓,伸出手,試圖撫摸黎錦的臉頰,“柯遠,你知道嗎,我真開心。”

然後,那只手沉了下去。

第二百零二章

“駱飛深夜飆車遇事故,高檔跑車損毀近報廢?”

“駱飛飆車致重傷,數千粉絲自發祈福?”

“深夜飛車党竟是大明星?駱飛超速早有前科?!”

“追女玩心跳,攜神秘女友飆車駱飛慘遭禍?我靠,香蕉日報要博眼球好歹編個靠譜的故事啊,出事時候我車裡坐著的是小錦,他看起來哪點像女人了!”

病房裡,駱飛一手捏著蘋果,一手狂刷iPAD新聞用戶端。一旁,齊亦辰將蘋果皮扔進垃圾桶,不冷不淡地回答:“大概是因為你很久沒有緋聞,大家都著急了吧。”

“放屁!老子上一次情傷還沒治癒呢,談個屁的戀愛!”駱飛狠狠咬了口蘋果,汁液吞下腹中,忽然神色古怪地瞥了齊亦辰一眼,“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

齊亦辰坐在病床旁的小凳上,挑著眉毛問:“什麼意思?”

陽光從敞開的視窗直射進來,暖洋洋地照耀在駱飛臉上,照得他像臉紅了:“沒,沒意思。”

裝,你給我裝,看你能裝多久!

齊亦辰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忽然,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可憐他那凶巴巴的樣子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僵在了臉上。

“小錦!”瞧見來人,駱飛立刻揣著小顫音可憐巴巴地撒嬌,“哎呀我快悶死了!”

黎錦跟齊亦辰打了個招呼,走到駱飛面前,將手裡的零食袋子塞進他懷裡,笑道:“喏,這樣就不悶了吧。”

駱飛迫不及待地扯開一包薯片:“愛你麼麼噠。”

黎錦與齊亦辰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看到對方眼中快吐了的訊息。

“少吃點吧,自己是易胖體質都不注意,當心出院了胖十斤,以後減肥有你好受!”齊亦辰抓起手機,起身拍了拍黎錦的肩膀,“我去錄歌,下午見。”

黎錦應了一聲,接著坐到了他剛剛的位置上。

“今天醫生怎麼說?”他問。

駱飛舔了舔嘴角:“還是那句話,擔心有後遺症,要留院觀察。”

那天晚上翻車後,駱飛撞到了頭,送到醫院,醫生給出的診斷是腦震盪。“腦震盪”,這三個字可把蔣先生蔣太太嚇壞了,他們一邊托人聯繫在國外的專業腦科醫生,一邊瘋了似的全城搜索何二,當天晚上,蔣家與何家終於爆發了城中黑道十年來最大的一場衝突。衝突中,何家群龍無首,節節敗退,關鍵時刻,何家大少何悅軒突然出現,挽救何家於傾頹之間,同時,也終止了這場混戰。

第二天,本市黑道格局徹底改寫,蔣家成為當之無愧的黑道霸主,而何家退居其次。何悅軒借此機會將何氏黑道白道力量一併收攏,重掌何氏大權。

至於曾經的掌權人——何家二少也好,舒慕也好——失敗者的下場,誰會關心。

“其實哪有那麼嚴重。”駱飛摸摸自己的後腦勺,“就跟睡了一覺似的,醒了以後根本沒感覺。”

“胡說八道。”黎錦斜了他一眼,“乖乖配合治療,千萬不能留下病根。”他起身將駱飛腿上的iPAD拿開,繼續道,“還有,少看這些有的沒的。”

駱飛翻了個白眼,心道,還能連點知情權都沒了?

“那工作呢?我老這麼住院,事情不都耽誤了?”他問。

“廣告商那邊我都談好了,他們願意等到你出院。至於別的你就更不用擔心了,倒是……”黎錦清了清嗓子,“金駿獎組委會今天早晨發來邀請,希望你能參加第三十七屆金駿電影節的開幕儀式。”

Tim的電影在月初完成了所有的後期工作後,被定為金駿電影節的開幕影片。在這之前,電影已經先行放出三部預告片,未映先熱,這次有機會成為開幕影片,可謂錦上添花。但駱飛與黎錦關心的,卻遠遠不止於此。

“我聽說,開幕影片的男主角,一般都可以被提名最佳男演員獎?”駱飛試探著問。

黎錦笑著點點頭:“對。”

“我行嗎?”駱飛問。

“你覺得呢?”黎錦反問。

駱飛也笑了:“小錦,我聽說,舒慕從歌手轉型為演員的時候,最開始並不順利,甚至被人說成票房毒藥。他真正在電影市場具有號召力,是從成為金駿獎最佳男主角開始的。”

“嗯。”驟然聽到舒慕的名字,黎錦有些意外。

“那時候,他多大?”駱飛問。

“二十五歲零三個月。”黎錦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舒慕在台上手握獎盃揚眉吐氣,他在台下哭得稀裡嘩啦。明明只過去了五年,可現在想起那時,卻恍若隔世。

“我現在二十歲,如果現在得到這個獎項,就已經算贏了他。”駱飛捏著薯片袋子,少年的眼中光芒璀璨,充滿希望,“就算得不到也沒關係,我還有五年的時間可以奮鬥,只要我肯吃苦肯努力,一定會贏他。”

“駱飛,為什麼要贏他?”黎錦問,“因為當初我讓你贏他嗎?”

駱飛想了想,笑了:“不全是。剛開始確實是因為你,但是後來,卻是因為我自己了。作為藝人,舒慕用最短的時間站到了金字塔的最頂端,他無可挑剔,他站在每一個藝人面前,就像一座山一樣。要麼,臣服於他,要麼,翻越他。我不願意臣服,我要超越他。”

黎錦輕輕笑了起來。

舒慕,原來無論你究竟如何,在後輩的眼中,你就像一座山一樣。

你讓他們看到成功的可能,和奮鬥的方向。

這樣,其實也夠了吧。

“好吧,那祝你成功。”黎錦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蔣夫人來了。黎錦適時告辭,獨自朝電梯走去,腳步卻在經過某一病房時停下了。

聽醫生說,他昨天醒了。雖然左胸中了一槍,到底沒傷到要害,所以不過是傷了元氣,休養一陣子就好。

醫生見慣生死,語氣輕描淡寫,黎錦揣摩幾番,也未能揣摩通透,這“元氣傷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病房的門開了條小縫,從縫隙裡望進去,便能看見孤孤單單一張白色病床擺在病房中央。舒慕醒著,他躺在床上,正側著頭,望窗外的天空。沒人探視,更沒人關心他的死活,他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要不是身邊的儀器偶爾發出聲響,其實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

黎錦的心中一陣酸楚,轉過身,敲了敲門。

第二百零三章

舒慕轉過頭來,他怔怔地看了黎錦許久,才像終於確定這不是一場美夢般,輕輕念道:“柯遠。”

黎錦走了進去。

大量失血,讓舒慕的臉色呈現一種衰敗的灰白。他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一貫炯炯有神的眼睛也黯淡下來。儀器導管插遍全身,他迅速消瘦下去的身體支楞在病號服裡,顯得更加蕭索而可憐。

隨著黎錦步步靠近,他的眼神漸漸由開始的難以置信變得欣喜若狂。他試圖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可重傷未愈,這樣簡單一動,卻引來牽動全身的一場咳嗽。

黎錦無奈,只好坐到床邊,一邊攙扶著他坐起,一邊伸出手,取過旁邊的杯子。

接著,他的動作頓住了。

杯子裡沒有水。

“不用,”舒慕渾身乏力地靠在他懷中,將杯子推遠,用沙啞的聲音道,“我不想喝。”

黎錦低下頭——舒慕的嘴唇都乾裂了,這樣重度失血過的病人大多極度渴水,他又怎麼會不想喝呢?

只是沒人管他,他又是一貫強勢的人,不肯低頭而已。

黎錦按鈴叫來護士,拜託她去打點熱水,回過頭,歎道:“我給你請個護工吧。”

“不需要。”舒慕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黎錦沒再爭辯,況且以舒慕如今的狀態,就算請來護工,他肯定也沒力氣把人家趕走,所以爭辯根本沒有意義。他扶著舒慕,讓他靠床頭坐好,考慮到他渾身無力,又在背後塞了兩個枕頭當依靠。這當口,熱水也打來了,護士還貼心調了杯溫水,裝在玻璃杯裡,暖手最好。黎錦將水杯遞給舒慕,舒慕接過來,顧不得暖手,仰頭,一氣喝了。

“還要嗎?”黎錦起身去接空杯,手剛伸過去,就被舒慕抓住了。

“柯遠。”舒慕的力氣大極了,他這麼用力,黎錦甚至覺得他把自己渾身的力氣都用上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黎錦說,“你放開我,我們好好談談。”

舒慕卻沒有馬上動作,他死死地盯了黎錦良久,才一點點放開了手。

黎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裡捧著逐漸變冷的空杯子。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仔細地想了想,才問:“何悅笙說的都是真的?”

舒慕皺了皺眉。

“你……你早就知道我跟李奕衡……”黎錦艱澀地說。

“是,我早就知道。”舒慕說。

“早到多久?”黎錦問。

“沒有多久。”舒慕回答,“有次公司融資不順利,面臨倒閉,大家都一籌莫展,你卻說你來想想辦法,然後下午急匆匆地出去了。我從之前就覺得不對勁,因為很多時候,你的辦法太多了點。所以我悄悄跟在你後面,我看到你上了李奕衡的車,他載著你一路出城,去了他的溫泉山莊。山莊的傭人告訴我,你經常去。你們做愛的時候,我就站在外面。離得那麼遠,可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看到他把你抱起來,貼在落地窗上,你緊緊地抱著他,就像有時候,你在我們獲得勝利的時候,緊緊抱著我一樣。我在別墅外面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離開,回公司以後就聽到你問小靜,想要吻一個人代表著什麼。”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把事情挑明。”黎錦看著他,“所以你才會提出跟我交往?你這算什麼,報復?”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容忍你跟李奕衡在一起,不,除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行。我只要一想到你跟他有過那麼多不為人知的過去,我就如鯁在喉,恨不得殺了他,或者殺了你。”舒慕說。

黎錦譏笑:“那我後來死了,你開心了?”

“不,我從沒想過要你死。”舒慕頓了頓,他別開目光,仿佛在粉飾與誠實之間幾番權衡,才最終決定坦然,“柯遠,我承認,我算計你,有很多方面的考慮。一來,我恨你的欺騙,你讓我的成功一輩子都背負著不光彩的陰影,你還……褻瀆咱們之間的感情。讓你一無所有,這是我的報復,可報復之後,我仍打算跟你重修舊好。二來,我恨李奕衡的插足。可我奈何不得他,所以不得不借助外力。恰好某次演出後,我認識了何悅笙,他對我非常著迷,於是我就順理成章地利用了他。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原來這個局這麼早就開始布了。”黎錦輕輕地舒了口氣,哂笑道,“可是舒慕,既然不是你做的,為什麼你要承認是你?”

舒慕抬起眼,之前的問題,他都能平和以對,可唯獨這裡,讓他遲疑再三,卻遲遲,給不出答案。

“既然不好答,我替你答。”黎錦等了半晌,忽然乾笑一聲,說道,“人已經死了,回不來了,就算你對何二大發雷霆,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不如就順勢承他這個情,替他把罪名擔下來。反正不管你怎麼解釋,外界還是會把這件事歸罪到你身上,倒不如現在這樣,何二感動於你替他頂罪,對你更加死心塌地,你也好順順當當,借他的名義蠶食何氏。”

“而且我總覺得,你並沒有死。我想把罪名擔下來,如果有一天,你的亡靈要找兇手索命,那也許,我就能再次見到你,跟你說說話,告訴你我有多後悔。”舒慕忽然坐起身,緊緊地握住了黎錦的手,“柯遠,回來,回到我的身邊好不好?你走之後,每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的。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實際上神情恍惚。許多時候,我好像在人群裡看到你的身影,又或者聽到你在我身旁叫我的名字。我覺得我的心像是硬生生被誰掏出來了,它無時無刻不在疼痛,這種痛讓我有苦說不出,它快把我逼瘋了。我身邊的每一個地方,每一點細節,都沾染了你的痕跡,我根本逃避不了這種痛苦。柯遠,我後悔極了,我也以為我會一輩子這樣後悔下去。可是還好,老天爺給了我懺悔的機會。柯遠,回到我身邊好不好?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我們有十年那麼久的感情,我知道,你捨不得我的。”

黎錦低下頭,舒慕的手指修長而蒼白,那有些發青的指節僵硬著,顯得偏執而執拗。黎錦想,十年了,再陌生的兩個人,也該對彼此的心思瞭若指掌,可我們的十年,究竟做了些什麼呢?

欺瞞,算計,利用,怨恨。

這本該用來相愛的十年,竟全都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

順著舒慕的手腕看上去,肩膀,鎖骨,嘴唇,眼睛……他渾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訴說著自己的渴望與悔恨,他的語氣是這麼卑微,如果是以前的柯遠,只怕當即就受寵若驚,無論什麼,都一股腦答應了。

可惜,這世上根本沒有如果。

“抱歉,舒慕。”黎錦抽回手,緩緩站起了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已經不可能了。錯過就是錯過,就算重來一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謝謝你讓我把事情都搞清楚了,以後我心裡不再有疑惑,也許就會過得輕鬆些。謝謝你。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沒有死,我好端端地活著,你也趕快好起來,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先這樣吧,你好好養病,我先走了。”

說罷,他笑了一笑,轉身向門邊走去。

就在腳步即將邁出房間的一刹那,身後傳來了“撲通”的聲響。黎錦下意識回過頭,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舒慕扯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他掙扎著爬下了床,然後就這樣,硬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第二百零四章

門在黎錦身後,轟然關閉。

“舒慕,你不要這樣……”他的聲音在發顫,那喉嚨深處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悶的,每個音節都艱難。

“如果這樣還不夠,那麼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做到。就算要我把命賠給你,我也絕無怨言。”舒慕的膝蓋在冰涼的地板上微微打顫,原本就慘白的臉頰顯得更加灰敗,“柯遠,我求求你,別離開我,這一次,不要離開我身邊。”

他瞬也不瞬地看著黎錦,黎錦從不知道,他竟會用這樣的眼神和語氣哀求別人。

舒慕是什麼樣的人?就算你將他踩進泥土裡,他也會抖抖肩膀,重新爬起來;就算你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絕對不會對你說一句軟話。在他的字典裡,所有與軟弱有關的字眼都不存在,他習慣了用俯視的角度面對別人,這一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讓自己站得更高些,讓那些原本輕視他的人,變成他腳底的淤泥。

他怎麼會跪下來呢?

他怎麼會接受這樣屈辱的姿勢呢?

如果他決定驕傲地活著,那他就應該一直這樣驕傲下去。

“最開始,我跟李奕衡接觸的時候,咱們之間還遠遠沒到你所說的那種感情。我單戀了你九年,我從沒有對你說明過自己的心意。舒慕,只要咱們還沒確定交往,我想,我有自由選擇戀人的權利。所以這不算背叛。至於後來,咱們正式交往,我就再也沒跟李奕衡聯繫過。”背在身後的手指緊緊抓住門框,他只能用這樣的姿勢阻止自己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的衝動,“況且,你是我的藝人,讓你走紅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我可以選擇用正常手段完成我的工作,自然也可以走捷徑,比如,肉體交易。只是這件事的出發點到底是因為我喜歡你,而且說出來的話,畢竟為人不齒,也顯得強詞奪理,所以我一直自覺理虧。甚至當時,在那短暫的一年裡,我無時無刻,不是做好了被你發現,然後慘遭拋棄的準備的。”

他平靜地看著舒慕,刻意忽略那一抹漸漸複雜的神色:“你接受不了我跟李奕衡的過去,自然可以跟我分手,認為我的行為給你抹黑,那我可以辭職,從此不再礙你的眼。可你用這樣的方式算計我,美其名曰報復,又想在報復之後,跟我重修舊好……呵,舒慕,你把我看成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還是你吃定了我非你不可,就像現在這樣,下個跪說幾句軟話,我就會心疼你,不得不回到你身邊?”

“以前我不懂,我以為愛一個人就是這樣的,付出,忍耐,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吞下,把笑都留給對方。很多次我想,誰叫我犯賤呢,愛情本來就是種讓人痛苦的東西,誰叫我戒不掉呢?可是後來,我發現根本不是這樣的。”黎錦靠在門上,他微微仰起頭,天花板雪白,刺得他眼眶酸楚,“愛情是酸甜苦辣鹹,是許多味道都有。是想著他的名字就很溫暖,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他折射所有情緒。是只要想著他在自己身後就能生出許多勇氣,是可以放心大膽勇往直前,因為我知道,永遠會有這麼一個人在我身後托著我,給我退路。舒慕,很可惜,這些都不是你教給我的。”

“我愛過你的,甚至重生後很長一段時間,我恨你,也愛你。可是現在這種愛被消磨光了,它一點也不剩了。所以舒慕,別再用所謂的愛情來威脅我了,那已經威脅不到我了。”黎錦歎了口氣,“過去的事情,我不會去想,你也別再執著了吧。好起來,去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別再這樣了。”

他轉過身,輕輕按動扶手,然後,他聽到舒慕在身後喚他,柯遠。

並不撕心裂肺,卻苦痛難言。許久之後,黎錦想起這一天,他憶不起滿室的白牆,憶不起跳動著數位的儀器,憶不起舒慕跪著的身影,可只有這一聲,在他的心中雋永般存在。

“我不是柯遠,柯遠死了,以後我會作為黎錦活下去。他的生命裡從未出現過一個叫舒慕的人,所以舒慕,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繫了。”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李奕衡正在等他。

“降溫了,我來給你送衣服。”李奕衡托了托肘間的大衣。

黎錦看著他,忽然打從心底裡,湧出一個笑容。

“謝謝你,我確實……有點冷。”沒有問他在這裡站了多久,這也不重要。黎錦就著他的手披上大衣,與他並肩走出醫院。

日光隱沒,一場大雪,即將從城市上空落下。

“李奕衡,”回程途中,黎錦怔怔地看著窗外,忽然叫了愛人的名字,“我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我知道,”李奕衡望著他,“我不會讓人為難他。”

黎錦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然後他微微矮下身子,將頭枕在了李奕衡的肩上。

“那個教會了你愛的人,是我嗎?”

“你說呢?”十指交叉,兩枚鑽石戒指交錯輝映,綻放出並不奪目,卻璀璨持久的光芒,“明知故問。”

第二百零五章

月中,國內三大電影節之一的金駿電影節在歷時十五天的展映後,終於落下帷幕。閉幕式頒獎典禮上,駱飛失意最佳男演員獎,但組委會卻緊隨其後,將最佳影片大獎頒給了Tim,穆廷導演的電影,《搖滾故事》。

Tim也因此成為金駿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獲獎導演。

獎項加身,這部電影的票房異常火爆,正式上映第一天成功收穫兩億票房,接下來更是在獎項與口碑的雙護航下,節節攀升。截止電影下檔,這部電影已經躋身年度票房排行榜,並提前鎖定前三名的位置,而導演穆廷與主演駱飛也憑此名利雙收。

西曆新年,新西蘭近海,梅耶麗號遊輪上,一場婚禮正在進行。

這場婚禮籌備近半年,因此遊輪的每一處細節都蕩漾著浪漫與甜蜜。出席嘉賓並不多,可要是有哪個娛記在現場,只怕拍一整晚都不足夠。

——不對,現場雖然沒有娛記,卻有個娛記頭子。

方悅陽一臉笑容,正跟當紅小鮮肉駱飛約專訪。在他身邊,齊亦辰端著酒杯,一臉嫌棄地看著這位娛樂版主編。離他不遠的餐桌旁,Tim餓了,正狼吞虎嚥地吃東西。面前的甜甜圈吃光了,他很苦惱,旁邊卻忽然多了只擺滿椰絲餅乾的盤子,順著邊緣望過去,那捏著盤子的手潔白修長,像古典油畫裡那些中世紀的美人一樣。

“這個你喜歡嗎?”再看上去,淩靜對他微微笑。

Tim覺得,自己那顆流連花叢的心,瞬間熄火刹車了。

在這對新鮮出爐的情侶檔斜對面,貝浮名形單影隻,一邊撥打第二十三個電話,一邊詛咒這該死的海上信號。他的女神忙著歐洲十國自由行,拒絕陪同他出席前上司與舊情敵的婚禮。不遠處的秦逸歌瞅著他那慫樣笑彎了腰,下意識去口袋裡摸煙卻摸了個空。剛要咒駡,嘴裡忽然被人塞了根巧克力棒,紀言擺著那張萬年無表情的撲克臉,冷冷清清地說:“你在戒煙,又忘了?”

角落的椅子上,坐著兩位老人家。鄧伯拄著拐棍,一邊甩著揮斥方遒的手,一邊與愛琳交流自己長達二十年的糖尿病經歷。愛琳聽得認真又贊同,兩隻手小女孩似的交疊著,盯鄧伯盯得眼睛都不眨。鄧伯便在這樣的目光中煥發活力,覺得自己可以天南海北聊一整夜,絕對不累。

聊著聊著,管家湊過來詢問:“老爺,快到吉時了。”

“嗯嗯,”鄧伯應了兩聲,霸氣十足地揮手,“開局開局。”

“可是老爺,李先生和黎先生不見了。”

鄧伯、愛琳:“嗯?”

“老爺,我帶人找了一圈,找不到他們。”管家十分無奈。

“打電話啊。”鄧伯說。

“打過了,李先生不接。”老管家更無奈了。

“切,我打!”鄧伯萬分個人英雄主義地望了愛琳一眼,掏出手機。

而在這個電話之前的十五分鐘——

“月亮真好看。”黎錦與李奕衡溜出船艙,海風腥鹹,帶著涼絲絲的觸感。他們躲在隱蔽的甲板角落,像兩個蹺課出遊的少年,手挽著手,對一切露出笑容。

“比你,還差了一點。”李奕衡含情脈脈肉麻兮兮說情話。

黎錦捂著心口大笑:“嘴真甜啊,李先生。”他一手撐著欄杆,一手拽住有些潮濕的纜繩,微微一跳,坐到了船邊欄杆上。

“小心。”李奕衡趕緊伸手扶他,看他坐穩了,也提心吊膽,不敢把手抽回來,“不是哄你,是真的。”

黎錦按住他的肩膀,仍舊笑:“不管是不是哄我,趕快抓緊時間享受現在吧,李先生。再過一會兒,你就要跟單身生活徹底告別了。”

“上帝作證,我盼這一天盼了十年了。”李奕衡順著他的話開玩笑。

“真的呀?”黎錦捧著他的臉頰,“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啊,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這句話應該我對你說吧?”李奕衡跨上去一步,攔腰抱住他。

“我才不反悔呢,”黎錦低下頭,深深地吻過去,“你也不准。”

夜風徐徐,海波蕩漾,空氣裡都是腥鹹的氣息,伴隨著陣陣的浪濤低鳴。親吻纏綿而美好,將舌尖與對方相觸,分離,圍繞,糾纏,便好像融為一體。黎錦跳下欄杆,勾著李奕衡的脖子與他接吻。灼熱的氣息噴在臉頰,掃動細小的絨毛,竟有淡淡的癢。

“可以嗎?”呼吸的間隙,李奕衡問。

“廢話真多。”黎錦抓著他的衣襟,狠狠咬他的唇。

他們啃噬彼此的脖頸,滾燙的唇在鎖骨流連,順著胸口的線條摸索,然後解開對方的腰帶,握住彼此的渴望。他們再次接吻,急切而熱烈,帶著要將對方燃盡的欲望,以及,感動。

黎錦靠在欄杆上,他的體溫將原本冰冷的欄杆烙得火熱。他被抱了起來,有手指輕輕插入身體,為他做擴張。他配合著動作,將兩腿分開,纏在李奕衡腰上。手指的動作舒緩卻耐心,直到最初的痛楚化為空虛,直到他微微打著哆嗦,用眼神示意李奕衡快些,李奕衡才托著他的臀,將自己緩緩送了進去。

“嗯……”

敏感的內壁漸漸將入侵物包裹,甚至輕輕痙攣著,將那裡容納得更深。黎錦抱住李奕衡的脖頸,發出一聲暢快到了極點的輕吟。

然後,他們緩緩律動起來。

李奕衡早已對黎錦的身體了若指掌,輕易便找到讓他舒服的頻率。幾次快速的抽插後,是一次淺淺的退出,在空虛倒灌的刹那,重重一刺。只是幾個回合,黎錦就丟盔棄甲,敗下陣來。壓抑的呻吟從緊咬的牙縫中絲絲洩露,偶爾夾雜著鼻腔哼哼,仿佛催情的小調。

突然,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兩人的動作都是一頓。

交換過不解埋怨好笑哭笑不得種種情緒交雜的眼神,黎錦從李奕衡的上襟口袋裡抽出手機,掃了一眼:“管家。”

一定是催他們回去的。

李奕衡抱緊黎錦,猛地一頂:“不要管他。”

“嗯……”黎錦哼了一聲,將頭埋入李奕衡頸窩,悶悶地問,“不接麼?”

“嗯。”李奕衡將黎錦抵在欄杆上,更深地進入他,“關機吧。”

於是黎錦乖乖去按按鈕——可根本做不到啊!

律動一次比一次用力,像在補償剛剛那半分鐘的空缺似的,每一下都恨不得將他的身體填滿。這種刺激下,哪裡還顧得上關機,黎錦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喘息,由著手機在手中響起又安靜,響起再安靜。

直到……

“李……李奕衡……你……啊啊……你等會兒!”一個深插後,手機再次響起,黎錦掃了一眼,頓覺大事不妙,“是鄧老的電話!”

李奕衡的動作不情不願地停了下來。

他接過手機,按下接聽鍵,下一秒,鄧伯那把大嗓門把周圍的空氣都震聾了:“小衡啊,你們在哪兒呢?”

“我們在外面透透氣。”逆天了,黎錦這邊喊啞了嗓子,李奕衡的聲音竟還半分沒變。不僅沒變,其中穩重自持,簡直像在出席商務會議——誰能想到他的下半身還插在黎錦身體裡呢!

“虛偽。”黎錦小聲對他做口型。

李奕衡笑了一下,猛地一頂。

“唔!”黎錦沒忍住,叫了出來。

“不管在哪兒,趕緊回來。”還好鄧伯沒有聽到,“吉時快到了。”

李奕衡摟緊黎錦的腰,像是故意折磨人一般,在黎錦的身體裡緩慢撻伐:“抱歉,世叔,我們暫時回不去。”

說話時望著黎錦,又是惡意地一頂。

黎錦咬住下唇,好險沒叫出聲來。

“怎麼回事?”鄧伯急了。

“沒什麼。”李奕衡挺動腰杆,有力地聳動,“走得有點遠,暫時回不去。”

黎錦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唇咬得充血了,乾脆狠狠咬他的肩膀,洩憤。

“那你這……吉時快到了,你這孩子!”鄧伯著急上火,大概還跺了好幾下拐棍。

“對不起,世叔,麻煩你幫我們打個圓場。”李奕衡說,“我們很快就回去,先這樣。”

然後掛機收線,對著遠方的海面,遠遠拋了出去。

“很快就回去?”黎錦若有所指,說完,還特地挑起眉毛,找事。

李奕衡嗤笑一聲,忽然將他翻了個身,從背後再次進入他。

“對,很快。”

“啊……啊……不,慢一點……李奕衡……慢、慢點,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為時已晚。

持續許久的快速律動後,李奕衡擁抱著黎錦,共同攀上了快感的巔峰。

“還好,”高潮的餘韻漸漸散去,黎錦推開李奕衡的懷抱,冷冷淡淡地斜了他一眼,“你沒射到裡面去。”

李奕衡笑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我有分寸的。”

黎錦呆呆地看著那張紙巾——他忽然覺得今天晚上的一切都有所預謀。

這老男人……還是挺在意自己的黃金單身漢生活的嘛。

他們為彼此整理好衣服,攜手走回船艙。船行過半,大海上一片靜謐。黎錦輕輕勾住李奕衡的手,忽然,頭頂綻放出一朵五色的煙花。

他抬起頭,整片天空都被焰火點亮了。

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五色的,七彩的,繽紛的,各式各樣的煙花依次登場,就像仙女揮動了她的魔法棒,就像神祗許了願,就像全世界的美好都在此刻彙聚一堂,共襄盛舉。

“這本來是婚禮的最後一個環節,大概讓世叔提前了。”李奕衡扣住黎錦的手,“喜歡嗎?”

黎錦揚起臉,在他們頭頂,一朵明豔的花朵蓬勃怒放,溫暖的光,將李奕衡的雙眼映得透亮。

願每一段故事,都有這樣一個絢爛的結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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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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